“谢谢,”怀尔德夫说,声调干巴巴的,十分恼怒,他的脸色阴云密布,就像暴风雨即将来临。
紧跟在坎特大爷后面,进来了一大帮人,内中有费厄韦、克里斯廷、挖泥煤的萨姆、汉弗莱,以及别的十来个人。所有的人都冲着怀尔德夫微笑,爱屋及乌,一个个还都冲着他的桌子、椅子和别的什么东西微笑,显得那么笑容可掬。
“我们毕竟还是落在了约布赖特太太后面,”费厄韦说,将他们进入的这间客厅与两个女人坐的内室分开的是一扇玻璃隔板,他通过这扇隔板认出了约布赖特太太的帽子。“你瞧,怀尔德夫先生,我们是打大路过来的,她是打小路绕过来的。”
“我瞅见了新娘的小脑袋!”坎特大爷也从那儿望去,认出了托马茜正挨在姑妈身旁,显得既可怜又胆怯。“还不太习惯待在这儿——唔,没啥,有的是时间。”
怀尔德夫没去答腔,或许他觉得越早拿出东西款待他们,这帮人越会早早离去,于是他取出一个石料的酒罐,立时给一切添加了一股温馨的味道。
“我知道,那正是这种场合该拿出来的酒,”坎特大爷说,想表现出一个体面人应有的气度,并不急于要去品尝。
“不错,”怀尔德夫说,“是些陈酿蜂蜜酒。我希望你们会喜欢。”
“噢嗨!”来客们发自心底应道,在需要表现出斯文礼节的场合,以这样的回答来掩饰更热切的情感是十分自然得体的。“天下没比这更好的酒了。”
“我可以发誓,不会有更好的酒了,”坎特大爷补充了一句。“如果说这蜂蜜酒还有什么不足的话,那也只能说它容易使人喝醉,会让人好一阵子想睡。不过谢天谢地,明天是星期天。”
“有一次我喝了点这种酒,我觉得自己完全就成了一个无所畏惧的士兵,”克里斯廷说。
“你会再次有这种感觉的,”怀尔德夫屈尊俯就地说。“小杯还是玻璃酒杯,先生们?”
“嗯,如果你不在意的话,我们就用无柄大口酒杯传着喝吧,省得倒来倒去把酒都溢出来了。”
“不要那种滑不溜秋的玻璃杯,”坎特大爷说。“嗨,乡亲们,那种杯子有什么好啊,又没法把它放到火烬中去暖一暖,我说的是不是啊?”
“正是,大爷,”萨姆应道;于是蜂蜜酒便在众人手中传开了。
“唔,”蒂摩西·费厄韦开了腔,总觉得自己该说上几句这样那样的好话。“结婚可真是件值得的事,怀尔德夫先生;你娶到的这个女人是个宝,我就是这么说。一点不错,”他转向坎特大爷,提高嗓门,好让隔间屋里的人听到,“她父亲(他将头向内屋一侧)是至今为止的一个大好人。对任何不光彩的事他总是表现得极为愤恨。”
“那不太危险了吗?”克里斯廷问。
“我们这个地方很少有人能同他一争高下的,”萨姆说。“每当举行聚会时,他总是走在前面的乐队里,吹奏着单簧管,似乎他这一生除了单簧管外从不玩别的。等走到教堂门口,他就会扔下单簧管,登上楼台,抓起低音提琴,顾自拉起来,好像他除了低音提琴外从不玩其他乐器。人们——就是那些真正懂得五线谱是怎么回事的人——就会说,‘一点不假,我看这跟刚才那个吹出一手好单簧管的人就好像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似的!’”
“我还记得,”割荆柴的说。“真是了不起,一个人竟能一直握住那根单簧管,而且从不错一个指法。”
“还有金斯比尔教堂,”费厄韦又重新扯开去,就好像一个人打开了同一座富矿的又一条新矿脉。
怀尔德夫感到难以忍受,连气也透不过来,他透过隔板朝关在里面的两个女人望去。
“他总是在星期天下午出去拜访他的老熟人安德鲁·布朗,此地第一流的单簧管手;也是个相当出色的人,不过他的演奏稍稍刺耳了些,你们可还记得吗?”
“是这么回事儿。”
“在做礼拜时,有时约布赖特乡亲会取代安德鲁的位置,让安德鲁稍稍打个盹,这是任何朋友都会这么做的。”
“任何朋友都会这么做的,”坎特大爷说,而其余的听众则不吱声,只是频频点头,表示他们同意这看法。
“等安德鲁一睡熟,约布赖特乡亲从他的单簧管里吹出了第一个单簧音,教堂里所有的人立时察觉到,他们当中出了个不同寻常的人。所有的人都把头扭过去,大家都会说,‘啊,我想是他!’我还清楚地记得有一个星期天——那次正是拉低音提琴的日子,约布赖特带来了他自己的提琴。是演奏第一百三十三首赞美诗[1],吹的是《利迪亚》调。等他们一起唱到‘这好比那贵重的油,浇在亚伦的头上,流到胡须,又流到他的衣襟’时,约布赖特乡亲正好全身心地投入了他的演奏,他猛拉琴弓,几乎将那把提琴一拉为二。教堂里所有的窗子都发出了格格的声响,似乎暴风雨正在降临。老牧师威廉姆斯穿着圣洁的白法衣,十分自然地举起双手,就像他穿着家常衣服一样,似乎自言自语地说道,‘噢,我们教区竟有这样一位了不起的人!’不过整个金斯比尔确实没一个人能比得上约布赖特。”
“窗户那么震动不危险吗?”克里斯廷问。
没人答理他;这一刻,所有的人都如痴如迷地坐在那儿,为所描绘的演奏场面所倾倒。就跟法里内利[2]在王妃公主们面前的引吭高歌,谢里丹[3]那有名的比格姆演讲,以及其他这类例子一样,由于这些风光情景早已不为世人所见,因而在那个值得纪念的下午,已故的约布赖特先生的“壮举”便更其显得荣耀辉煌了,当然,如有可能将它跟别的例子加以比较,进行评判的话,倒或许会大失其光彩的了。
“决计想不到他竟然会英年早逝,”汉弗莱说。
“唉,在他去世前几个月,他已成了半截入土的人了。那时,女人们还总是在绿山市集上举行赛跑,争夺睡袍罩衣什么的,我老婆那时还是个爱蹦爱跳的长腿姑娘,还没一个出阁的姑娘那么高,她跟其他娘们一起去了,因为她那时还没有变得那么笨重,还是个赛跑好手哪。等她到家后我说——那时我们还刚成亲不久——‘宝贝,你赢得了什么啊?’‘我赢了——哎,我赢了——一块衣料,’她答道,脸也红了那么一会。那一准是贴身内衣而不是件长袍,我寻思道;果然是件贴身内衣。嗳,想想也怪,如今她不管对我说什么,脸都不会红一下的,可当时连说这么件小事儿也……不过,那时她接下去说的,也便是我如今要讲的这件事了,‘哎,甭管我得的是什么衣服,白的也罢,有花的也罢,让人瞧的也好,没人瞧的也好,(在那些日子里,那可确实能算作一件大有派头的衣服了。)我真是宁可不要它也不想看到我见到的那件事儿。可怜的约布赖特先生刚到市集,人就变得很不舒服,又硬给送回家去了。’那是他最后一回在教区露面。”
“他就此一天天衰弱下去,不久便听说他去世了。”
“你们觉得他去世的时候会很痛苦吗?”克里斯廷问。
“噢,不会;完全是另种样儿。他毫无心灵的痛苦。他真幸运,成了万能的上帝的人了。”
“可其他人呢——费厄韦先生,你觉得他们会很痛苦吗?”
“那要看他们是否害怕了。”
“我可一点不害怕,我感激上帝!”克里斯廷紧张兮兮地说道。“我很高兴我不怕,这样到那时候我就不会感到痛苦了……我想我不会害怕的——不过如果我害怕了也没办法,我可受不了那份痛苦。我只希望到时我能不害怕就好了。”
一阵凝重的沉默,这时,蒂摩西打没遮没挡的窗子往外望去,他说,“咦,那个小篝火是怎么回事儿,就是挨近老船长维伊家的那个!真怪,这篝火老烧得那么旺,一点没变过。”
所有人的眼光都往窗外望去,没人留意到怀尔德夫赶紧掩饰起了他脸上即刻闪现一下的神情,那神情表明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一点不错,就在远处昏暗的荒原山谷,雨冢的右边,确实能看见那火光,小小的,但跟先前一样,篝火烧得很稳,一点不见减弱。
“那火点得比我们的篝火还早,”费厄韦顾自说下去;“可这会儿周围所有人的篝火都熄了,它却还亮着。”
“不定那火烧得真有点名堂!”克里斯廷喃喃自语道。
“什么名堂?”怀尔德夫不客气地问道。
克里斯廷正在想东想西,一时间没作出回答,蒂摩西帮他作了回答。
“先生,他的意思是,住在那儿的那个黑眼睛的俏人儿,有人说她是个女巫——没办法,我只能在这么个漂亮的姑娘头上加上这么个称呼——她总是显得那么傲慢,古怪;说不准她真是个女巫呢。”
“如果她不介意的话,我倒真想向她求婚,哪怕她那对蛮横的黑眼珠会给我带来厄运也无所谓,”坎特大爷用坚定的语气说道。
“爹,你别这么说!”克里斯廷恳求道。
“唔,哪个男人同这女人结了婚,那真会让人眼花缭乱,他也就不必在他最好的客厅里去挂上一幅不同寻常的美人画了,”费厄韦清脆地说道,狠狠喝了一大口蜜酒,放下了大酒杯。
“而且也得到了一位像北极星一样深沉的伴侣,”萨姆说罢,举起酒杯,喝光了杯里仅剩的那点酒。
“哟,说真的,我想我们该走了,”汉弗莱说道,看了看空酒罐。
“不过我们不该给他们再献上一首歌吗?”坎特大爷说。“我就像一只鸟儿,张口便来词儿!”
“谢了,大爷,”怀尔德夫说。“可我们现在不想再烦扰你们了。过几天再唱吧——到时候我会举办个晚会的。”
“等着瞧吧,我会学会十支新歌到时来唱,要不我就什么也算不上了!”坎特大爷说。“你尽可相信,我不会就此告辞,让你失望的,怀尔德夫先生。”
“我完全相信你,”这位先生说。
说罢他们就离去了,并祝愿他们的男主人新婚愉快健康长寿,如此这般又耽搁了一些时间。怀尔德夫将他们送到门口。门外便是那一大片向上延伸而去的荒原,在他们的脚下便是一片无际的黑幕,直抵天际,那儿第一次可以看见一个形体出现在雨冢低处的前部。由挖泥煤的萨姆带头,一行人鱼贯隐入浓郁的夜色中,各自寻路回家去了。
等到听不见荆豆摩擦他们的裹腿发出的簌簌声,怀尔德夫才踅回他让托马茜和她姑妈呆在那儿的那间房里。女人们不见了。
她们要离开这儿的唯一出路便是后窗;果然,窗户大开着。
怀尔德夫自嘲地一笑,思忖了一会,百无聊赖地回到前室。他的眼光当即落在了壁炉台上的一只酒瓶上。“唉——老道顿!”他喃喃自语道;又走到厨房门口大声嚷道:“有人吗,谁能帮忙带点东西给老道顿?”
没人应答。房间空寂无人,帮他干杂活的那个小伙子已经睡了。怀尔德夫踅回屋,戴上帽子,拿起那酒瓶,离开了家,他将门锁上,因为今晚客店里没旅客。一走上小径,迷雾冈上的那堆小篝火便映入了他的眼帘。
“我的小姐,你还等在那儿吗?”他喃喃说道。
不过,他当下并没朝那个方向走去;而是朝那小山的右边拐去,他在一条车辙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一座小屋走去,跟荒原上所有住家一样,此时唯有从小屋卧室窗户里透出的一点微弱光线,才能让人看出小屋所在的位置,这便是扎扫帚的奥利·道顿的家,怀尔德夫走了进去。
楼下一片漆黑;不过他摸索着找到了一张桌子,他将那瓶酒放到了桌上,再过一分钟他便又出现在荒原上。他站直身子朝东北面那不熄的小篝火望去——那堆篝火高踞于他的头顶上方,不过没有雨冢那么高。
我们已经知道了,当一个女人在深思熟虑时会发生些什么[4];一件事只要有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参与,这类警句就不总是只限于女人的。怀尔德夫站住了,站了好一会儿,他深深地呼吸着,显得为难困惑,随后无奈地自语道,“算啦——老天在上,我想,我一定得去她那儿!”
他没有朝回家的方向走去,而是迅速地沿雨冢下的一条小道朝那亮光走去,无疑,那是一个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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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即《圣经·旧约·诗篇》中第133首,由英国桂冠诗人内厄姆·泰特(1652—1715)所写,由英国牧师和诗人尼古拉斯·布雷迪(1659—1726)谱曲。
[2] 卡洛·法里内利(1705—1782),意大利著名男高音歌唱家,曾于1734年为英国王家演唱。
[3] 理查德·布里斯林·谢里丹(1751—1816),英国杰出的社会风情喜剧作家,重要的政治家和演说家。1780年当选为下院议员,曾在外交部、财政部和海军任要职,在议会中持独立见解,能言善辩,被认为是位雄辩的演说家。
[4] 此句出自英国作家、诗人约瑟夫·艾迪生(1672—1719)所创作的悲剧《卡图》中的“深思熟虑的女人便是心烦意乱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