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让我们从头开始,从理发椅子开始。”里迪奥·库何大师说。
如果需要给人剃须理发,他还会吗?他的手腕已经不像从前那么灵巧,手也不够轻盈。他的手仍然稳健能干,但只能绘制奇迹。绘制奇迹是他真正的职业,即使他转行干起了更赚钱的印刷业,也没有完全放弃这份艺术与早先的谋生之道。因为没有时间,他推掉了大部分订单,但是碰上罕见或者伟大的奇迹,需要他的才能,他也会禁不住诱惑:“伟大的圣主邦芬为英国跨洋巨轮‘英格兰之王’上的六百名乘客所做的奇迹,这艘船在离开巴伊亚港口时发生了可怕的火灾。”六百名乘客,每个人都是新教徒,除了一个巴伊亚人,而就是这个人,在紧急关头,双眼盯着圣山高喊:“救救我吧,我的圣主邦芬!”他承诺将一幅纪念画作送给教堂,宰杀公牛公羊献给奥里沙,就在这时,巨浪扫过轮船,扑灭了熊熊大火。
在佩德罗·阿尔杉茹遭到解职、逮捕的那天(“那个黑人已经抓起来了,我的白人。”在警察局长的授意下,一名警探前去通知阿尔格鲁教授),士兵从奇迹之篷离开之后,作坊里什么都没有了。学徒跑到警察局门口,脸上还带着新伤:一队士兵冲进印刷作坊,砸坏了印刷机、架子,撕毁了赊购来继续印《巴伊亚家庭混血记录》的纸——“我们至少需要再印五百册,所有人都想买来看。”他们把铅字都扔进麻布口袋里,跟书胡乱扔在一起。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查收《巴伊亚家庭混血记录》,却将阿尔杉茹买的书也带走了,只有保存在阁楼里的书得以幸免于难,那些是他每天都要在床头读的书。遭到查禁的名单中包括欧维拉科[1]与奥利维拉·马丁斯[2]、弗雷泽[3]、埃利斯[4]、大仲马、科图·德·马加良斯[5]、弗朗茨·博厄斯、尼纳·罗德里格斯、尼采、龙勃罗梭与卡斯特罗·阿尔维斯,还有其他许多人,长长的名单上包括哲学家、散文家、小说家、诗人,一共几十册书,还有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印刷的廉价缩写版本的《资本论》西班牙语译本以及《圣居普良之书》。
这些书一本一本地被探员士兵带走,最终流落在旧书店里。阿尔杉茹自己就曾看到过几本,并从邦凡提那里将它们买回来:“我原价卖给你,我的孩子[6],一分钱也没挣。”一共有四十九本《巴伊亚家庭混血记录》遭到查抄,其余的库何大师已经寄给了高等院校、图书馆、老师、评论员、编辑部,交由书店或者自己卖掉,并不是每一本都如弗拉加·奈托写给席尔瓦·维拉亚的信中所说,在“萨佛纳罗拉·阿尔格鲁·德·阿拉乌茹的要求下,被中央警局点燃的宗教裁判所的火焰烧掉了”。密探以高价偷偷卖了许多册,为了看一眼那著名的混血名单,每个探员都仿效警察局长,自己带了一本回家。“别忘了给州长留一本!”
里迪奥大师欠了一屁股的债,没有恢复作坊的希望,因为急需用钱,便将印刷机与剩下的铅字以近乎废铁的价格卖了出去。摆脱了最紧急的债务之后,里迪奥大师认为自己的损失物有所值:干亲家阿尔杉茹剥下那些狭隘傲慢的半瓶子老师的羽毛与彩珠,拆下了他们伪装自己的假珠宝,他们都是狗屁专家,只会胡说八道,真是头大无脑!在广场上,他们被扒得一丝不挂,留给他们的只剩下警察的皮鞭,只剩下警探与士兵。仅此而已,他们成为了城市的笑柄。
两个强壮的混血儿,两个快乐的干亲家。里迪奥·库何大师绘制奇迹,佩德罗·阿尔杉茹大师教小孩子算术语法,还有四个学生跟他学法语。
事实上,里迪奥觉得自己病了,他已经六十九岁了。走路时间一长,他的腿就会肿胀,血液循环不好。大卫·阿拉乌茹医生要他平静生活,三餐规律,饮食清淡,不能吃棕榈油、椰子、辣椒,一口酒也不能喝。只差不让他近女色了。医生之所以没有这么做,可能是以为里迪奥已经失去了性能力,不再想着女人了。医生,这不可能,禁止一个男人喝酒、吃棕榈油,这个男人刚刚在士兵的铁蹄之下,在武器的威胁中失去了仅有的财产,只能从头开始。至于女人,在她们眼里,里迪奥仍比许多年轻人更有魅力。如果想了解这一点,在附近问问就能知道。
佩德罗·阿尔杉茹比里迪奥年轻八岁,没有任何健康问题。他体格健壮、精力充沛,喜欢大吃大喝,身边总有年轻女人,而且不止一个。但是,他并不掩饰对给小孩上课的反感,因为已经没有那样的耐心了。对他来说,时间短暂而又珍贵,不能浪费在语法课程上。
他喜欢,非常喜欢侃侃而谈。喜欢走家串户,从一家店铺走到另一家店铺,一个聚会来到另一个聚会。在圣像雕刻师米盖尔的铺子里,他乐于看到排长队寻找达米昂·德·索萨少校帮助的穷苦民众。他曾一上午都待在那里,在黑皮本上迅速书写,有人把他误认为是少校的秘书。
他喜欢从普尔盖里亚与阿尼尼娅妈妈那里聆听关于奥里沙的私密传说,那是奴隶时代的故事,由苍白鬈发的黑人老者娓娓道来。他喜欢观看“非洲狂欢”阿佛谢的排演,在阿尼尼娅妈妈的要求下,他承担了这场阿佛谢的领导职务,“坎托伊丝”坎东布雷的“阿舒贡”比比阿诺·库宾再次扛起光荣的旗帜走上街头。他还喜欢坐在长椅上聆听布迪昂大师卡波埃拉学校的合唱,或者在瓦尔德罗伊尔的合唱队里弹起弓形琴,唱起一支歌——
你怎么样了
卡蒙热雷
你身体如何
卡蒙热雷
我来看你了
卡蒙热雷
我很荣幸
你怎么样了
卡蒙热雷
他喜欢在坎东布雷圣殿唱歌,在圣母旁边坐下,为圣子圣女祝福——
卡库鲁,卡库鲁
提比提雷 拉 喔迪 拉 提比提雷
吃得好也罢,坏也罢,都要活着。难道不是吗,奥茹欧巴爸爸?为我祝福吧,我要走了,后面的人要把门关上。
里迪奥大师打出绘制奇迹的广告,开始招揽顾客——在绘制奇迹方面,没有人能同他相比,与此同时,阿尔杉茹大师减少了学生与课程的数量,成天在街上游荡,到处找人聊天、欢笑、提问:开口吧,老伙计,把这谜一般的线团解开。他既听也讲,没有人比他讲得更加清晰有趣、更加有料:要到故事最后,他才交出谜题的答案。
他生活地如此紧张、充满渴望,甚至超过了青年时代,那时他刚从里约回来,便沉浸到巴伊亚生活之中。时间变短了,每一天都非常短暂,星期、月份飞速逝去。时间完全不够用,还要给小孩儿上课。邦凡提委托他写那本关于美食的书,他便借此机会,打发走了剩下的几个学生。如今,他感受到了完全自由,不受任何的时间与约定束缚。他能够掌控自己的时间,回归民众与街道。
他看着里迪奥大师快速运笔绘制奇迹,挑选颜色展现这感人的画面。维欧莱塔太太是名四十多岁的胖女人,她倒在电车前面,裙子划破了,大腿流着血,腿骨也摔断了,在祈求中,她看到了圣主邦芬的形象。富有戏剧性的痛苦场景——危险的跌倒、杀人的电车、哀求的眼神——这一切只占据了一小部分画面。余下的三分之二,电车就像欢乐的大厅,里面的乘客、司机、售票员、监察员、一名警察与一条狗正在讨论这起突发事件。画师将人物一一画出,一名胡须浓密的男子、一个牵着白人小孩的年迈黑人、一个黄种女人、一条皮毛鲜红的狗。
他突然抬起眼睛看着阿尔杉茹。
“我的干亲家,你知道塔代乌回来了,现在就在巴伊亚吗?”
“塔代乌回来了?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我不知道,已经有几天了。我今天才知道,一大早,在特伦西亚的摊位。达米昂在街上碰到了他。他说准备去欧洲。现在在露他们家……”
“也是他家,我的好人。难道他不是上校的女婿,露的丈夫吗?”
“他没过来……”
“会过来的,我能肯定。他回来,有许多事要处理,需要到处走动,拜访亲戚。”
“亲戚?那我们呢?”
“你是他的亲戚吗,我的好人?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因为他叫你叔叔?那是学徒的叫法,我的伙计。”
“那你呢,你也不是吗?”
“我是所有人的亲戚,又不是任何一个人的亲戚。如果我生了孩子,也不曾拥有他们,没有一个曾留在我身边,我的好人。你别急,等塔代乌有时间了,他会来的。来向我们告别。”
里迪奥垂下眼睛,盯着那幅画,阿尔杉茹的嗓音不悲不喜,近乎冷漠。那种深刻的爱恋去哪儿了,那种更甚于整个世界的挂念?
“说到他,他就到。”佩德罗·阿尔杉茹笑了,里迪奥抬起眼睛。
塔代乌站在门口,朴素高雅、风度翩翩,戴着一顶草帽,精心修剪的胡须,整齐的指甲、高耸的衣领、护腿、配有珍珠贝球饰的手杖,俨然一位王子。塔代乌·坎尼奥托说:“今天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时我已经想着来看你们了。我刚听说,就赶来了。这么说,是真的了?你们连印刷机也没保住?”
“但是我们都觉得很有趣。”阿尔杉茹解释说,“我和里迪奥兄弟都觉得很值。”
塔代乌走进来,来到他们旁边,吻了教父的手。里迪奥很感动,拥抱着他说:“你是个贵族了!”
“在我的位置上,必须穿着得体。”
佩德罗·阿尔杉茹用友善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位大人物。塔代乌应该有三十五岁了,他十四岁那年,多洛黛娅将他带到奇迹之篷,将他交给阿尔杉茹:他只想着读书算数,一点儿也帮不了我,但我不能扭转命运,改变他的命数。我也不能扭转命运,改变道路,让时间静止,阻止他攀登,里迪奥兄弟,我的好人。塔代乌·坎尼奥托沿着自己的道路,将会到达人生的顶峰,他为此做了许多准备,而我们,我的伙计,也帮助了他。看吧,多洛黛娅,你的孩子正在高升,会走得很远。
“我想知道怎么才能帮助你们。我有一笔自己的钱,本打算留到欧洲解决一个难题。你们知道了吗,不知道?我得到了一笔政府奖学金,可以去法国学习城市规划。露和我一起去。我们一共要去一年。回来之后,我会代替老板的职务,他要退休了。至少以现在的情况看是这样,应该不会出错。”
“你又不写信,我们怎么会知道?”里迪奥抱怨道。
“哪有时间啊?我每天脚不沾地,领导着两个工程师团队,每天晚上都有应酬,露和我,我们总要出门。就像地狱。”从他的语气里,很容易听出来他有多爱那个地狱:“我说我有一笔钱,一些积蓄。原本想看看能不能让露接受治疗,使她怀孕生子不再流产。她已经失去三个孩子了。”
“留着你的钱吧,塔代乌,让露接受治疗。我们什么也不需要。我们打算关了印刷作坊,又忙又不赚钱,里迪奥白天晚上都没法休息。这样对我们来说更好:里迪奥绘制他的奇迹,看看他正画的这幅画多漂亮。我有时间的话就教教课,我一辈子都在教课,现在那个意大利人托我写一本书,我正在写。我们不需要钱,你更需要,这样一次旅行可不是开玩笑的。”
塔代乌依旧站着,手杖尖扎在腐烂的地板上。三个人突然没了话题,都沉默了。最后还是塔代乌开了口:“萨贝拉死了,我非常伤心。高梅斯跟我说,她受了不少罪。”
“他弄错了。萨贝拉浑身疼痛,瘫痪在床,喜欢抱怨。但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都非常开心。”
“这样最好。现在我得走了。你们想象不到我们有多少人需要告别。露希望你们原谅她不能亲自前来。我们分开了,她去那儿,我来这儿,这样才能一个都不落下。她让我代为转达对你们的思念。”
他们互相拥抱,祝塔代乌一路顺风。塔代乌走出房门之后,阿尔杉茹跟了上去,在路上叫住了他:“告诉我件事!在你的旅途中,会经过芬兰吗?”
“芬兰?肯定不会。我没有事情要去那里。我会在法国待九个月,这是课程规定的时间。之后会去英国、意大利、德国、西班牙、葡萄牙走马观花地看一看,‘浮光掠影’[7],萨贝拉会这么说。”他笑了笑,准备继续赶路,却停住了脚步,“芬兰,为什么这么问?”
“不为什么,没什么。”
“那好,再见。”
“别了,塔代乌·坎尼奥托。”
在门口,阿尔杉茹与里迪奥看着他走上斜坡。这人脚步坚定,手杖在手中成了废物,是一位大人物,衣着华贵,戴着戒指,谨慎而又冷漠,他就是塔代乌·坎尼奥托博士。这一次,将是永别。里迪奥·库何思绪混乱,又拿起了奇迹画作。
“已经不像他了。”
我们为何要斗争呢,里迪奥兄弟,我的好人,我的朋友?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两个老人,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我为什么会被捕,印刷作坊为什么会关闭?为什么?因为我们说每个人都应该有权利读书,有权利进步。你还记得吗,我的好兄弟,记得奥斯瓦尔德·冯特斯老师,记得报纸上的那篇文章?黑人与混血儿侵占了医学院,占据了名额,需要控制,加以制止,禁止这种亵渎。你还记得我们给编辑部写的信吗?它成了一篇文章的底本,那几页报纸还贴在了耶稣圣殿广场的墙上。塔代乌从这里出发,从这里开始攀登,他提升了,已经不属于这里了,我的好人,他属于“胜利长廊”,属于高梅斯一家,是塔代乌·坎尼奥托博士了。
在布迪昂的学校,卡波埃拉拳师唱着奴隶时代的古老歌曲——
当我有钱的时候
我跟先生同桌吃饭
我跟太太同床睡觉
小伙伴嘿,伙伴!
弗拉加·奈托博士说没有黑人与白人,只有穷人与富人。你想怎么样,干亲家?想让这个男孩努力学习,但还留在塔布昂过苦日子?他是为这个学习的吗?他是塔代乌·坎尼奥托博士,上校的女婿,土地与牲畜的继承人,拿着法国的奖学金到欧洲旅游。没有黑人与白人,在“胜利走廊”金钱能使人变白,而这里的苦难能让人变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我的好人。伙计,这条街上的小男孩将会分开,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结局。有人会穿皮鞋打领带,成为大学毕业生。另一些则留在这里,拿着砧板、铁锤。我的好人,黑人白人的区别会在混血中消除,伙计,在我们手里,它已经消除了。如今则是另一种分别,后面的人要把门关上。
别了,塔代乌·坎尼奥托,沿着你的道路向上攀登吧。如果路过芬兰,就找斯堪的纳维亚之王奥茹·科阔嫩,他是你的兄弟,请将我的思念交给他,你告诉他,爸爸佩德罗·阿尔杉茹·奥茹欧巴一切都好,生活无忧。
“干亲家,塔代乌·坎尼奥托博士是富有的杰出人士。生活一直在向前,轮子不会向后转。我们出去走走吧,我的好人。今天哪儿有聚会呢,老伙计?”
2
那天之后的某个下午,佩德罗·阿尔杉茹去邦凡提的旧书店拿了几册关于巴伊亚美食的样书,刚回到奇迹之篷,就看到里迪奥·库何——他的干亲家、朋友、兄弟、孪生兄弟——倒在未完成的奇迹上死去了,真正的鲜血从画中小路溢了出来。
画家的刷子涂去了墙上的文字,奇迹之篷已经不复存在。一个老人走下斜坡,步履缓慢。
3
一开始,罢工仅限于巴伊亚交通公司的司机、售票员、监察员与其他职工,之后延伸到了电力公司与电话公司这两个附属单位。阿尔杉茹大师也参与其中,那时候,他正在佩罗林尼奥、卡尔莫、帕索、塔布昂的斜坡跑上跑下,走遍整个鞋匠中心区递送电费单。通过公司律师帕萨林尼奥博士的介绍,他才得到了这个工作。这个工作又累又不赚钱,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比坐下来教小孩儿强。为了送电费单,他需要每家每户、每个店铺地东奔西走。能够与人交谈,听一些故事,再告诉另一个人,做一番评论,喝一口烧酒。在原先是奇迹之篷的地方,一个土耳其人开了一家小杂货铺,卖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东西。
尽管电力公司的职员稍晚几天才加入罢工,佩德罗·阿尔杉茹却从司机售票员发起罢工开始,就再也没有缺席过公会会议,以极富感染力的热情积极活动:在行动力与创造力方面,很少有年轻人比得上他这个老人。他之所以参与进来,并非有人命令他这么做,并非为了履行责任、完成政党组织委派的任务。他之所以参与进来,是因为觉得这件事正当、有趣。
六年来,他第一次来到医学院门口。他担任杂役时的学生已经毕业了,如今的学生他不认识,也不认识他。但是老师们却认出了曾经的杂役,纷纷停下脚步。有些人跟他说了下午好。佩德罗·阿尔杉茹在等弗拉加·奈托,看到他跟学生一起走了出来,交谈十分热烈。他迎了上去。
“老师……”
“阿尔杉茹!多少年了……你来找我?”他问学生,“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学生们转向这个贫穷的混血儿,他的衣衫破旧,但很整洁,鞋子还保留着鞋油的光泽。随着年龄增长、穷困加剧,他爱清洁的习惯仍保留了下来。
“这就是我们常说的佩德罗·阿尔杉茹。他在医学院当了三十年的杂役,对巴伊亚的生活民俗有着深刻的了解,是一个人类学家,他出版过相关著作,都是很严肃的作品。因为写了一本书,反驳了尼禄·阿尔格鲁教授的种族主义研究,他被学校开除了。在那本书里,阿尔杉茹证明了,在巴伊亚我们每个人都是混血儿,掀起了轩然大波……”
“我听说过。就是因为这样,怪兽阿尔格鲁才退休了,不是吗?”
“没错。学生们无法原谅他的苛刻。他们只把他叫作……叫作什么来着,阿尔杉茹?”
“欧比提科。”
“为什么这么叫?”
“这是教授的姓氏之一,他从来没用过。是从邦波谢那里继承来的,邦波谢是一个黑人,教授的高祖父。并且,出于巧合,也是我的……”
“‘阿尔格鲁教授,我的表兄’……”弗拉加·奈托想起来了,“请原谅,先生们,我向你们道歉,我要跟阿尔杉茹走了,我已经很久没见他了。”
老师与从前的杂役在佩雷斯酒吧坐下来,像从前一样。
“你喝什么?”弗拉加·奈托问。
“我不介意喝一杯烧酒。如果您也喝的话……”
“不,我不能喝。我一点酒都不能沾,啤酒都不行,没办法。我的肝有问题。但我会喝一杯保健水。”
他用眼角的余光悄悄打量着阿尔杉茹:他衰落得厉害,不仅老了,往日的威仪也不复存在。这种保持衣装整洁、皮鞋发亮的努力还能持续多久呢?自从提莫代乌神父过世之后,弗拉加老师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见过阿尔杉茹了。他们曾在修道院里,一起为这位荷兰神父的尸体守灵。有一次,他想去找阿尔杉茹,看看能不能拿到一本《巴伊亚家庭混血记录》,奇迹之篷已经不见了。在原来的地方,只有一间土耳其人的小杂货店。佩德罗·阿尔杉茹?我不知道他的确切地址,有时候能见到他,如果你想留个口信……弗拉加·奈托放弃了。在酒吧的桌子前,他看到:老阿尔杉茹衰落得厉害。
“老师,我来找你,是为了交通公司罢工的事。”
“罢工?已经是总罢工了,不是吗?一切都停了,对吧?电车、驳船、拉赛尔达升降梯[8]、人力车,统统都停了。真令人振奋,嗯!”
“令人振奋,没错!这是一场正义的行动,老师,工资太低了。如果电力公司和电话公司也参与进来,我们的胜利就有保证了。”
“我们?你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