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德罗·阿尔杉茹·奥茹欧巴的民事斗争以及人民如何占领了广场(2 / 2)

奇迹之篷 若热·亚马多 21817 字 2024-02-18

看到他面带笑容,手里拿着一张纸:“桑托斯·克鲁斯教授,您能为马里诺教授的诉状做个批示吗?”法官想起跟这个小伙子的谈话。那是圣若昂节的晚上,他在家接待了达米昂。

“把诉状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再看。告诉我一件事,达米昂,你今年多大了?”

“刚满十九岁,博士。”

“还在申请律师执照吗?”

“如果圣主邦芬肯帮我的话,那就像一加一等于二那么肯定。”

“你觉得自己有能力上庭为被告辩护吗?”

“我是否有能力?博士,恕我冒犯,我要说:我比任何一个法学院学生都强,他们只会把穷人关进大牢。我还要说,我比许多律师都强。”

“那么今天要审判的罪行,相关案卷你了解吗?关于这个案件你都知道什么?”

“说实话,关于那些案卷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个案子也只是听说。但是要让我替被告辩护,博士,您就签个文件任命我为律师,然后给我半个小时看看案卷,跟被告谈一谈,我保证能让他无罪释放。您要想证明,就试试看。”

法官突然转向书记官。

“叠谐拉,在任命书里写上达米昂的名字,让他作为被告的指定律师,因为另一个律师没来。把相关案卷给他,好让他了解一下材料。一小时之后,准时把陪审团召集起来。在此期间,我就在这里做些批示,就在这里。你帮我弄杯热咖啡。达米昂,如果你表现得好,我就给你律师执照。”

泽·德·伊纳西亚犯了重罪,一审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三十年徒刑。审判委员会不认同他的减罪情节,也不考虑他之前的良好表现。

泽·德·伊纳西亚帮一位叙利亚流动商贩提着手提箱,在斜坡上上下下,挣的钱刚够满足他的长期情妇卡苏拉的要求。每逢周日,他都雷打不动地喝得烂醉,跌跌撞撞地回到家里。到了周一,他就又拿起手提箱。无论刮风下雨还是烈日炎炎,他都跟着伊卜拉辛先生挨家挨户地走,他安静而又沉默,不会争吵,也不会抱怨。

某个周日,在街角的小酒馆,他认识了一个叫作“粗口”阿方索的人,并和他一起喝光了一整瓶白兰地。然后,他们又来到泽·德·伊纳西亚家里喝,卡苏拉也加入进来。开始的气氛非常亲切,然后“粗口”便表现出他傲慢爱找麻烦的一面。等泽·德·伊纳西亚反应过来,“粗口”已经陷入激烈争吵,并伴随着各种辱骂。在警察局,当问到吵架缘由,泽·德·伊纳西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争论的话题早丢在烧酒里了:他看到自己拿着一把刀,那是一柄厨房用的旧刀,但是很锋利。在他面前,“粗口”拿着一把砍柴用的斧子,威胁他说:“我要把你劈成两半,你这个基佬!”“粗口”被刀刺中,倒向一边断了气;泽·德·伊纳西亚在烧酒与击打的作用下失去了意识,倒向另一边。等他醒来,已经是一个当场被抓的杀人犯了。在警察局审讯之前,先给了他一顿毒打。

他在监狱里待了一年才等到一审。法庭上,公诉人引用龙勃罗梭的观点,说他天生反常。各位陪审员,你们看看这位被告:典型的杀人犯头骨。黝黑的肤色自不必说:新的理论强调了混血儿犯罪率高的事实,得到了医学院著名的法医学教授尼禄·阿尔格鲁博士的支持,他是这方面的绝对权威。在那儿,在被告席上,我们能看到这些理论的最佳证明。

他描述了受害人:阿方索·德·贡赛桑,一个贫穷的工人,受到邻居的爱戴,不可能做出有害他人的事情。他只是到被告家里说两句话,就惨遭疯狂杀害,而造成这一切的就是坐在那里的恶魔。你们看看他的脸:没有一丝后悔。他要求最高刑罚。

泽·德·伊纳西亚没钱请律师。在监狱里,他做牛角梳、批灰刀,赚的钱刚够买烟。卡苏拉在已经过世的佩斯塔纳少校的侄女家里工作。她就出生在少校的庄园里,对她来说,少校就是伟大与善良的象征。“少校活着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缺,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泽·德·伊纳西亚也遇到了好事,因为卡苏拉并没有抛弃他。一到周日,她便到监狱里看他,给他加油鼓劲带去希望:“倘若上帝保佑,等到开审你就自由了。”请律师的钱怎么办?“法官说会给你派一个,你就放心好了。”

指派律师阿尔贝尔托·阿尔维斯博士在法庭上咬着指甲:他连案卷都没读,还不得不听任自己的老婆,那个狡诈的奥黛德跟无耻之徒菲力克斯·波尔达鲁卿卿我我。这时候他们估计开始亲吻了,而他却什么都不能做,不能避免给自己戴绿帽子。因为他被困在这里,必须为被告席上的罪犯辩护。只要看一眼他的脸,看看他颅骨的构造,就会完全赞同公诉人的观点:如果这样的怪兽获得自由,肯定会危害社会。那奥黛德呢?这有什么好怀疑的,肯定不是第一次,她之前跟那个迪尔顿有过一腿。奥黛德的海誓山盟还没有低头认罪囚犯的清白可信:他们天生就会再犯,无论她还是他。该死的生活!

辩护空洞无物,无法与指控抗衡。阿尔维斯博士什么也没有否认,什么也没有反对,只是请求陪审团在量刑上能够宽宏大量。他更像公诉人的助手,法官罗巴托教授在宣布判决时心想。三十年徒刑,因为陪审团成员要求最高刑罚。

“辩护律师难道不准备上诉吗?”面对犯罪学家的冷漠,法官气愤地问,“我想你应该上诉。”

“上诉?当然。”要不是罗巴托法官的训斥,阿尔贝尔托·阿尔维斯根本没想到上诉。“我上诉至高级法院。”

泽·德·伊纳西亚迎来了第二次审判,因为缺少指派律师,已经推迟三次了。在辩护席上,坐着达米昂·德·索萨。

同第一场审判中的阿尔贝尔托·阿尔维斯博士一样,这次的公诉人也在法庭上想着女人,但不是绿帽子的羞辱,而是爱情的幸福。他终于征服了马莉莉娅,看到了一片晴朗的天空。他没有在泽·德·伊纳西亚的肤色中看出犯罪的宿命,也没有用龙勃罗梭的方法去衡量杀人犯的颅骨。他带着飘远的思绪完成了任务,心想着美丽的马莉莉娅:她一丝不挂地坐在床上,淫荡得可爱。

法官对辩护律师的指派非常担心,那都是一时冲动的结果。看到控告檄文这么弱,法官舒了口气,肯定能将刑期缩短十八年或者十二年,如果年轻的达米昂表现特别差的话,也能缩短六年。

但是达米昂·德·索萨在法庭上的处女秀却成了当时反响最大的事件,司法部门对此评论了很长时间,第二天就上了报纸新闻。从此以后,报纸新闻成了达米昂一生的常态。

曼努埃尔·德·普拉赛德斯从法院门口经过,看到当时的盛况,问为什么有这么多人,知道里面有个新律师初次登场,尽管还很年轻,却是法庭上的伟人!曼努埃尔·德·普拉赛德斯进去一看,达米昂正好达到巅峰时刻。最后,这个大块头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高声喝彩,被赶出了法庭。

不仅如此,法官也不止一次地被迫敲响法槌,要求肃静,威胁将旁听者赶出法庭,不过他是笑着做这些事的。已经很久没有一场审判能吸引这么多人,能如此调动人们的情绪了。

达米昂的辩护是一部史诗,包含了爱情小说、希腊悲剧、廉价的通俗读物与《圣经》,并且恰到好处地引用了“尊敬的法官、著名的法学大师桑托斯·克鲁斯博士”的裁决评论。他总结说,我们可以看到,非常善良的泽·德·伊纳西亚之所以卷进这场犯罪,完全是为了拯救自己的家庭与荣誉,而这两样东西都面临着恶徒“粗口”阿方索的威胁。被告席上的人是命运的受害者:作为一位钟情的丈夫,他工作勤勉,在烈日下提着流动商贩的箱子,靠他脸上的汗水——不只是脸上的汗水,陪审团的先生们,而是全身的汗水,因为土耳其[10]人的箱子重达千斤!——供养挚爱的妻子。有一天,这位慷慨正直的公民敞开友谊信任的大门,接纳了一条阴险的毒蛇:“粗口”阿方索——名字就说明了一切,诸位陪审员,粗口,黑心!他凶残而又卑鄙,是个老酒鬼,他暴力、下流,想要从泽·德·伊纳西亚手里夺走他的爱妻,侮辱他的门庭。先生们,试想一下这出希腊悲剧!他劳累了一天——尽管那天是周日,他不用工作——从街上回来,看到可怜的卡苏拉正在跟这个无耻之徒搏斗。他手里拿着餐刀,想强行将她占有,因为这个圣洁的女人拒绝了他卑劣的要求。泽·德·伊纳西亚赶紧去救妻子。两人开始打斗,为了保卫家庭与自己的生命,泽·德·伊纳西亚——这位平和的工人——消灭了那条下流的毒蛇。

达米昂张开双臂问道:“诸位陪审员,你们都是丈夫、父亲,是有尊严的男人,你们告诉我:如果回到家里,看到妻子正在跟一个无赖搏斗,你们有谁会无动于衷?谁?没有人,我敢肯定。”

他从旁观者中指出卡苏拉:“她就在那儿,诸位陪审员,最大的受害者!”卡苏拉一下哭了出来,出门之前,为了在她男人被辱骂时保持镇静,她专门喝了两大口烧酒。一审时她吓坏了。“就是她,诸位陪审员,可怜而又圣洁的妻子,如今哭成了泪人,是她要求对丈夫公证地裁决。根据卷宗材料,我只要求将我的当事人无罪释放。”

曼努埃尔·德·普拉赛德斯的喝彩声传来。公诉人的虚荣受到了冒犯。他看到自己辛苦取得的名望正面临危机,便向书记官要来卷宗反驳。他运用了法律,引用了作者,使用了卷宗刊载的证据,严肃地指控。他不能被一个毛头小子打败——他甚至连法学院的学生都不是,只是个传口讯的庶务员,不值一钱的书记官,一个无名小卒。他想改变既成的事实,拆穿荒谬的辩解,但是为时已晚,回天乏术。在回答原告的质询时,达米昂使评审团完全站在了自己这边。药剂师费罗门诺·雅克伯大声抽泣。按照《下午》通讯员的说法,旁听席更是变成了一片“泪水的汪洋”。

陪审员一致同意将被告无罪释放。轮到桑托斯·克鲁斯宣布判决,下令释放泽·德·伊纳西亚。“我差点也哭了,我这辈子还没见过同样的事情。”大法官兴奋地对辩护人说,“我会为你取得律师执照。穷人再也不会没有律师了。”

这就是达米昂的毕业典礼。在这场毕业典礼上,没有戒指、没有学士服、没有毕业照、没有舞会、没有司仪也没有同学,只有他自己,独自一人。一切都结束之后,可怜的卡苏拉来到年轻人面前表示感谢——不管怎样,她爱她的男人,而且原来已经打消了看他重返自由的希望。

“上帝会报答你的,少校先生!”

为什么是少校?只有她自己知道,这都是过去的事了;而他却成为了永远的达米昂·德·索萨少校。

8

佩德罗·阿尔杉茹听出了阁楼门外少年的声音:“教父,请让我进去。”他把一些印好的校样藏在书里。

“是你吗,塔代乌?进来吧。”

外面正在下雨,是绵延的细雨,有些悲伤的意味。

“你怎么来这儿了?出什么事了吗?”

毕业典礼之后不久,塔代乌就在“亚瓜刮拉铁路”建设工程中得到了一份工作——工作地点在热基耶,职位是助理工程师。工资不高,工作环境也不好。但他宁愿去巴伊亚州内陆城市积累一些实际经验,也不愿留下来在州府跑腿,在办公室里消磨时间,争着去当公务员。我读大学可不是为了这个。

“我得和你谈谈,教父。”

床上传来罗萨丽娅的呼吸声。阿尔杉茹离开椅子,遮盖了姑娘令人垂涎的裸体。她含笑入睡,沉浸在甜言蜜语的温热里。她一直期待着这些话,能听到真好。已经过去十年了,那时她只有十六岁,洛雷罗上校冷漠的儿子罗伯托扶着她的下巴说:小姑娘,你到了该上床的年龄了。儿子之后,轮到爸爸。上校给了她一条裙子与几枚硬币,罗萨丽娅便在阿拉戈伊尼亚,在阿德里·瓦赛琳娜的妓院里当了妓女。她跟随一名流动商贩到了巴伊亚。佩德罗·阿尔杉茹到耶稣圣殿广场买橘子时遇到了她。直到那时,罗萨丽娅才明确知道她是一个人,不是一件东西,一块破布,一个没用的婊子。

“我得和你谈谈,教父。”塔代乌重复了一遍,“希望你能给我建议。”

“我们出去说。”阿尔杉茹感觉内心沉甸甸的。毕业那天早上的预言浮现在记忆里:工作、旅行与爱的煎熬,海螺如是说。

他们走上斜坡,步履缓慢,突然看到里迪奥·库何站在篷子里,旁边是铅字与他的学徒。塔代乌讲,阿尔杉茹低着头听。建议?为什么还要建议,既然你已经决定了,连船票都订好了?

“我不会给你建议,你也不是来征询意见的。但我认为你想得对。我会非常想你。”他重申,“会非常非常想你。但我不能把你拴在这儿。”

塔代乌决定放弃铁路建设工程前往里约热内卢。在那里,他将加入由保罗·德·弗朗廷指挥的工程师团队,将巴西首都建设成一个现代化城市。邀请得益于贝尔纳教授,他是弗朗廷的朋友。他去了一趟里约,说起蒙他庇护的这个年轻人的天赋——肯吃苦,有抱负,有才干,能为大工程师的团队做出宝贵贡献。“让他过来,我需要有准备的年轻人。”

“这是我的机会,教父。在里约有更广的平台。在这里,我只能称为交通秘书处的一名办公人员。我读大学不是为了做公务员,困在办公桌前,挣一份不错的工资,等着升迁。在南方,我可以发展事业,尤其是跟这样一个人一起工作,很少人有这份幸运。贝尔纳教授是一个真正的朋友。”

只有这些吗,塔代乌?你没有其他事要说吗,其他需要讨论的事情?阿尔杉茹大师知道最重要的事情还没说。塔代乌寻找着词汇,想着该如何开口。

“说吧,我的孩子。”

阿尔杉茹几乎一直都称塔代乌的名字,有时候甚至称全名“塔代乌·坎尼奥托”,几乎从来没有对他说过“我的好人”或者“伙计”,这是他称呼别人的惯常方式。只有在很少、极少的情况下,才会叫他“我的孩子”。

“教父,我喜欢一个同学的妹妹。你认识那个同学,他叫阿桑代里奥,我曾向你介绍过,他是班级发言人,你还记得吗?他现在在美国,会在那儿待一两年,在一所大学学习专业知识。他们家非常富有。”

“金黄的发髻,皮肤透明得像乳化玻璃,眼睛很大。”

“教父,你认识她?”

“那这个富有的白人家庭,他们对这场恋爱是什么态度?”

“没人知道这件事,教父,只有我和她,现在还有你。”

“萨贝拉……”

“她跟你说了?”

“你别担心,她什么都没说。她是萨贝拉的亲戚?”

“不是亲戚。只是认识。应该这样说:露的外婆——她叫露西娅,但大家都叫她露——她外婆与萨贝拉是年轻时的好朋友,有时候还会回忆起过去的事情。就这样,露认识了萨贝拉并且总去看她。不过,她们家没人知道这件事,我也不想让他们知道,至少现在不想。”

“你为什么不想呢?害怕他们不同意?”

“因为我是混血儿。露家里什么样的人都有,我不确定如果他们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到现在为止,他们对我很好。以后对我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她妈妈有贵族气质;她外婆,也就是萨贝拉的朋友,就更不用说了。有时候,当她妈妈艾米丽娅太太骂某个女仆‘黑猪’的时候,甚至会有些好笑。她不知所措地看着我,就差向我道歉了。但是,教父,这并非我秘而不宣的原因,您教会我为自己的肤色自豪。我只是不想两手空空地到这户富裕人家求婚。如果他们因为我是混血儿而拒绝我,我有自己的办法,但是如果他们不同意,是因为我没有能力供养一个家庭,我还有什么权利抱怨?没有,您不觉得吗?”

“你说得对。”

“我要去里约,我要工作,教父。我不是笨蛋,能够成为一名优秀的技术人员。我将加入全国最好的工程师团队。我想,最多两到三年,我就能稳定下来。那个时候,我就可以回来敲露家的大门,因为我有东西可以给她。那个时候,阿桑代里奥也该从美国回来了。他会是我很重要的帮手,给予我决定性的支持。你还记得我在他们家学习过很多次吗?他自己说过,如果没有我的帮助,他根本没法毕业。他是我的朋友。”

“姑娘多大年纪了?”

“马上就十八岁了。我大一时认识阿桑代里奥,他把我带到家里,那时露才十二岁,你想想看。我们相互喜欢了很久,不过去年才说清楚,立下爱的誓言。”

“誓言?”

“是的,教父!我和露将来会结婚的。毫无疑问!”他咬牙切齿地说,几乎像头野兽。

“你为什么认为她会等你?”

“因为她喜欢我,而且又是一个固执的人。她喜欢一样东西,就是真的喜欢。露像她的爸爸,永远不会退缩。您知道高梅斯上校像谁吗?像您。在许多方面你们都不一样,但也有相同的地方。您总有一天会认识他的。”

“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都做好准备应对了吗?可能很困难,甚至很恐怖,塔代乌·坎尼奥托。”

“我不正是您培养出来的吗,您和里迪奥叔叔?”

“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今天就走。下午有一艘船,我已经买好票了。”

临近傍晚,佩德罗·阿尔杉茹与里迪奥·库何陪伴塔代乌到了港口。男孩在高梅斯家里吃了午饭,算作告别。之后,他急急忙忙地跟朋友们拥抱。玛耶·巴散给了他一条圣珠项链与一个巴图阿[11],这个小护身符是从雷神桑构的祭坛上取下来的。萨贝拉患了风湿病,几乎不能动,但还想着要送他去港口。塔代乌不同意:还是待在床上读诗吧。萨贝拉撇了撇嘴,对于曾经的巴黎太太来说,生命的尽头真是悲惨。曼努埃尔·普拉赛德斯与马奈·利玛最后一刻才出现,他们刚刚得知这一消息。轮船第二次拉响了鸣笛,催促旅客快些登船。

告别的场景非常严肃,路途遥远,交通不便,里约热内卢离得太远。阿尔杉茹没忍住,打开了秘密的保险箱。

“我本不想告诉你,想给你一个惊喜。书快印好了,还差一点儿。”

男孩平静的脸上绽放出欢乐,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学徒时代,阴霾全部消散了。啊,教父,多好的消息!印好了就寄给我,多寄几本,我要让里约人也看看。

第三次鸣笛,船务员摇着铃铛:亲友上岸,旅客登船,轮船就要起航了。分离的时刻到来了:拥抱、泪水、挥舞的手绢。四个朋友回到港口,成为大型起重机之间的一个小团体。突然之间,他们看到塔代乌正狂奔而下。一个金黄发髻的姑娘在船尾楼甲板上焦急地寻找着,但是这里有这么多人,她的大眼睛里一片混乱,又怎么能找得到呢?塔代乌!她绝望地呻吟着,声音消失在告别的嘈杂中。他就在她身边,喘着粗气。在这短暂而又漫长的一瞬间,他们在周围好奇的目光中克制住了自己,只是沉默地对望。他吻了吻她的手,回到船上。塔代乌!她痛苦地叫喊,失去了理智,对他伸出自己的手臂与嘴唇。塔代乌从亲吻的诱惑中挣脱出来,走上楼梯,再见了。

在海湾入口,轮船拉响最后一次鸣笛,烟囱里冒着烟准备出发。手绢最后一次挥舞,再见了亲爱的,别忘了我。人群慢慢离开港口,在朦胧的夜色中,只剩下阿尔杉茹与露。

“佩德罗·阿尔杉茹?”姑娘向他伸出纤细的手,手指修长,血管呈现蓝色,“我叫露,是塔代乌的未婚妻。”

“未婚妻?”阿尔杉茹笑了。

“关于我和他的事,您知道的,他告诉我了。”

“你还很年轻。”

“妈妈每天都在为我介绍未婚夫,说我到了该出嫁的年龄了。”她有些兴奋,难以掩饰内心的激动,她的笑容就像石床上的流水,清澈见底。“等我给她介绍我的未婚夫,妈妈会惊讶得昏倒,这将是她这辈子最吃惊的事情。”她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盯着面前的阿尔杉茹。“您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有多艰难。我知道得最清楚,我了解我的家人,但我不在乎。您别担心。”

“这种事情我从不担心。”

“我是说,您别为我担心。”

这回轮到阿尔杉茹盯着她的眼睛了。

“我既不担心你,也不担心他,两个我都不担心。”他露出最灿烂的笑容,“我不会担心的,我的好人。”

“我明天要去农场。等我回来,能见您吗?”

“如果你想见我,告诉萨贝拉就可以了。”

“您连这也知道?有人跟我说您是巫师,是巴巴拉奥,难道不是吗?塔代乌总说起您,还有种种神奇的事情。再见了,别把我当坏人。”

她靠了过来,亲了他的脸颊。暮色闪耀着金光,遮蔽了地平线。我的小姑娘,这会是一场末日之战,你要准备好。她浑身是劲儿,就像燃烧的篝火。

9

阿尔杉茹经过教堂前面的书店,一家是堂·列昂·伊斯特班开的西班牙书店,另一家是乔塞皮·邦凡提的旧书店,有个很浮夸的名字叫作“但丁·阿利吉耶里”书店。透过书店的橱窗,阿尔杉茹看到在国内最近出版的新书与堂·列昂引进的外国新书中间,摆着几册《巴伊亚风俗中的非洲影响》。这本书近二百页,书名在封面中间,用奢侈的蓝色墨水印制,书名上方印着作者的名字,字体仿照手写体,“漂亮的斜体字”,用里迪奥·库何大师的话说。阿尔杉茹沉思着穿过广场,思考溶解了他的虚荣:为了这本书,他付出了十年的努力与自律;写作已经改变了他,不再是他原本的样子了。

堂·列昂不惜重金购买了五册,将其中两册放在橱窗里:“对于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是能在橱窗里看到这本书。[12]”一本寄到了西班牙,送给他一位研究人类学的朋友当礼物。他这样做只是出于猎奇,而不是为了科学价值,这本书肯定没有科学价值,它的作者只是一个染上了科学病菌的小杂役。疯癫比人们想象的更常见:诗人哲学家充斥着巴伊亚,对于这一类作者,堂·列昂有丰富的经验。他们每天都会出现在书店,目光呆滞,争强好胜,胡子没刮,胳膊下面夹着手稿——十四行诗与其他诗歌、短篇与长篇小说、关于上帝存在或者人类命运的哲学论文。

很偶尔,这些天才中的某一个能得到金钱与途径,将他们“不朽的作品”印刷出来,直接到堂·列昂那里销售成书。在那些带着文学细菌与感染了科学病毒的人中间,堂·列昂更喜欢诗人。一般情况下,诗人都是安静的梦想家,而哲学家就很容易自卖自夸,随时准备用自己不可置疑的原创观点拯救世界、拯救人性。阿尔杉茹在博士圈子里失去了判断力,投身于人类学与民族志学,但他更像一位诗人,是一个罕见的能给人好感的生物,穷鬼总会有最好的运气。

堂·列昂阅读面广,信息准确,为人谨慎,彬彬有礼。他常向文人与学生推荐作者,捧红了布拉斯科·伊巴涅斯、巴加斯·维拉、阿根廷人因赫尼埃罗斯、乌拉圭人何塞·恩里克·罗多[13]。因赫尼埃罗斯与罗多推荐给老师,巴加斯·维拉在学生中很受欢迎,布拉斯科·伊巴涅斯留给那些最高贵的家族:因为品位不拘一格,堂·列昂的顾客群体多种多样。

法官、审判长、各个学院的老师、文风典雅的记者——文化生活中最重要的人物光顾他的书店并向他讨教:堂·列昂的商品来自阿根廷、美国与整个欧洲。他源源不断地引进巴西没有的作品,并且接受预订。佩德罗·阿尔杉茹也凭借他的优良服务拿到了几本法国、英国、意大利与阿根廷的书。不止一次,预订的书到了,却正赶上手头最紧的时候,西班牙人就会先赊给他:“先把书拿走,等宽裕了再付钱。”“别担心,堂·列昂,我最晚周六付钱。”堂·列昂非常欣赏这个混血儿,因为他按时付账,穿着得体,总像刚洗过澡一样干净,他的学识远胜过大部分哲学家,那些人一般都是粗野的思想者,喜欢惹是生非,衣服又脏又破,总是赖账。

他说话温和,讨人喜欢,但并不因此就不那么疯癫,他拥有科学怪癖,花钱——一大笔钱——购买外国作品,其中不少连医学院的教授都不知道——阿尔杉茹拿着一本书出现在他眼前,堂·列昂如此想道。“非常好,祝贺你!”他过于慷慨地购买了五本书,将其中两本放在橱窗里,但从没想过翻阅这本平庸的作品,他既没有闲心也没有幽默感去看这种精神错乱的教程。

西班牙书店整齐有序——书放在架子上,依据主题、语言、作者划分排列,屋子里面有专门为贵客准备的藤条桌椅,还有一位西装笔挺的店员。邦凡提的旧书店却正相反,店里一团混乱,书扔在地上,收银台上堆满东西,狭小的空间里挤满了聒噪的学生、别具一格的三流文人、寻找轻浮作品的老头子。两个贪婪骄横的小伙子边开玩笑边接待顾客。邦凡提站在收银台前。距他开店到现在已经七年了,穿的都是同一件蓝色的开司米制服,衣服破旧,满是油污。无论买卖,他都扯着嗓子:“如果你想卖的话,就十个硬币。”

“但是,邦凡提先生,我周一才在这儿买了一本《几何学》,付了五米雷斯。”学生提醒说。

“你买的是新书,现在卖的旧书。”

“旧书?我都没打开过,每一页都是崭新的,跟从这里拿走的时候一样。至少给我两米雷斯。”

“书一出书店就是旧书了。十个硬币,我一分也不会多给。”

他连一本《非洲影响》的钱都没有当场支付:他和作者的友情还没到这个地步。他拿了二十本书帮忙代售,其中五本放在了展览新书的小橱窗里。大橱窗里都是旧书,这才是他利润的根基。他是阿尔杉茹的伙伴,两人一起分享菜谱,有时是在奇迹之篷的节日午餐,有时在邦凡提位于伊塔帕济皮的家里,又胖话又多的阿松塔太太也在场,她是一位面食女王。一说起食物,邦凡提就变成了友好慷慨的公民。吃是他的癖好。

那种新书作者与橱窗的恋爱持续了不久。佩德罗·阿尔杉茹便完全沉浸在自己五十周岁的庆祝活动中:一系列不间断的卡鲁鲁盛宴,“费尔南达太太与马奈·利玛先生邀请您周日去为阿尔杉茹先生准备的卡鲁鲁”、巴图科、桑巴舞、聚会见面、吃饭喝酒,每个人都想为他庆祝。阿尔杉茹大师怀着极大的热情,完全沉醉在烧酒、舞会与女人的海洋中。他要将逝去的岁月一下子补偿回来,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学习,一直为这本书做准备。他对生活如饥似渴,调动起全部能量。在哪里都能看到他,他来到青年时代以后就再没去过的地方,再次欣赏过去的风景,重新走过遗忘的道路。他又变得游手好闲、漂泊不定,大声谈笑,随时准备喝上一两杯,围着女人转来转去,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拿着一小截铅笔,在黑色的小记事本上做笔记。他来去匆匆,贪多不厌。

为了这本书,他不仅过了十年负责克己的生活,在信仰、观点、教义、思考与行动的方式上也付出了高昂的代价。他之前是一个人,之后是另一个人,已经不同了。等他意识到这一点,已经完全翻转过来,形成了新的价值观。

“佩德罗兄弟,你现在像一位绅士。”看他拿书出门,向医学院的方向走去,里迪奥·库何说道。

“什么绅士,我的好人?你见我拥有过什么东西吗,伙计?”

他的干亲家与孪生兄弟的观点提醒了他。里迪奥·库何害怕看到他走。不是说去其他地方,搬家或者旅游,而是怕他就这么走了,抛下他们,抛下每一个人。或许他是唯一一个注意到阿尔杉茹内在变化的人。曾经的佩德罗·阿尔杉茹在勇敢中带着一点玩世不恭,酷爱自由但又轻率冒失,做起事来毫不犹疑,视野却很局限。在他体内成长起一个新人。对于塔布昂与佩罗林尼奥的居民而言,在唱歌跳舞、牧羊人舞、舞厅桑巴、卡波埃拉与坎东布雷等诸多方面,他还是那个受人景仰的佩德罗大师:没有人能同他相比,他甚至写书,比大学毕业生懂得都多,却是我们中间的一分子。奥冈说,请给我祝福吧,叔叔。圣女说,请给我祝福吧,我的奥茹欧巴爸爸,请给我祝福!玛耶·巴散意识到这种变化吗?即便意识到了,也没人知道,甚至连阿尔杉茹也不知道。

五十岁的佩德罗·阿尔杉茹沉浸在生活中,就像一个贪婪的少年。除去上面提到的原因,不也是为了弥补没有塔代乌的缺憾吗?

里迪奥·库何大师一直在为这本书忙碌。他怀着坚定不移的信心投身其中:对他而言,干亲家的书就像一本新的《圣经》。奇迹绘画者能够猜到这本书的重要性,因为其中提到的事实都是他亲历过的:无论迫害还是争吵,谎言还是真相,恶意或者善良。他无暇顾及这本书的宣传销售。在此之前,他已经将几本书寄给了批评家、教授、记者与报刊,其中包括天南海北,国内、国外的大学。他还将两箱书寄给了塔代乌,让他在里约分发。

《巴伊亚日报》用短短几行字宣告了这本书的出版,将佩德罗·阿尔杉茹称为“杰出的作者”。《下午》则认为这本书是“我们传统的圣物箱”。受这句话吸引,里迪奥将这份报纸展示给了半个世界的人。两三个批评家谨慎地宣告了这本书的价值,但只是一笔带过。阿纳托尔·法朗士的读者注重精神,崇尚古希腊,只受希腊与法国作品吸引,对“巴伊亚原始奇特的风俗”不感兴趣,更看不惯“那些关于种族大胆可疑的论断”以及对混血的赞扬,这真是爆炸性的事件。

然而,也发生了一些重大事件。首先,据统计,书店也卖出了几本——数量不多,这是事实——不仅巴伊亚的书店,还有里约的书店。里约一位年轻的书商刚刚开业不久,不仅通过塔代乌订购了五本书,款项当场支付,而且愿意代销五十本书,分发给里约其他书店,如果“出版商能给他打个五折”。里迪奥·库何升级成为出版商,兴奋得不得了,给他寄了双倍的量,共计一百本,并授权这位大都市的书商独家代理巴西南部的销售业务。一共卖出了多少册,里迪奥弄不清楚,因为他从不记账。作为回报,这位年轻商人成为了塔代乌的密友,在给阿尔杉茹不多的几封信上总能见到他的名字:“我总能见到卡洛斯·里贝罗,这位书商是我的朋友,为宣传您的作品做出了重要贡献。”

在医学院,这本书同样没有湮没无闻。除去佩德罗·阿尔杉茹的学生朋友——里迪奥将书强塞给这些人,售价不等,取决于顾客能够支付多少钱,因为他必须把书卖了才有钱买纸——在学院办公室里,这本书同样引起了教师的争论。寄生学课程的另一位杂役阿尔林多告诉阿尔杉茹,阿尔格鲁教授与讲话苛刻的伊萨雅斯·鲁纳吵得不可开交,差点没打起来。

鲁纳教授装出一副很遗憾的表情,问法医学教授学生在广场上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学生说的话?什么话?肯定是些蠢话。尼禄·阿尔格鲁没有时间听这些蠢话。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说杂役阿尔杉茹在最近销售的书里证明了,在瑞日的坎东布雷圣殿里,蛇祭依然存在,作为对奥里沙“但戈比”——或者简称“但”——的祭礼。而阿尔格鲁教授在之前的文章中坚决否认在巴伊亚土地上存在这种祭礼:既没见过,也没听过。现在,混血儿阿尔杉茹对您毫无敬意,竟敢拉出一个并不存在的奥里沙,他是蛇、但戈比、但,拥有祭礼、仪式、服装、标志,一到纪念日,会有许多圣女在邦果圣殿为他跳舞。还有关于酷孔比舞的故事?这个,据那些学生说,之前就有了,早在第一本书里他就反驳了阿尔格鲁的论断,现在又用这个证据做了总结发言……

算了,关于种族理论,他,伊萨雅斯·鲁纳,一个巴伊亚白人,就不细说了,他又不傻,不想冒这个风险。但是,他们都说,阿尔格鲁教授,这个杂役的论证是建立在权威观点上的,他展示了一种文化……

阿尔格鲁教授如中风般失去了理智,用强劲的葡语对眼前的毒蛇怒吼:“某个搬弄是非耍阴谋的小人,自己都承认了喜欢跟下等人鬼混!”他是指伊萨雅斯·鲁纳教授对于黑女人众所周知的偏爱。“热情而又温柔,简直无与伦比,阿尔格鲁先生!”

至于抱怀疑态度的堂·列昂,短时间内便遇到了两次令他吃惊的事情。第一次,他刚把杂役的书放进橱窗里。在从学校回家的路上,堂·列昂最尊贵的顾客席尔瓦·维拉亚教授走进书店,像往常一样,想知道“他的朋友列昂有没有进新货”。他扫了一眼书架,看到几本《非洲影响》,便拿起一本。

“堂·列昂,这里有一本将成为人类学经典的书。将来的老师会引用这本书,它将享誉世界。”

“老师,您在说哪本书?”

“我说佩德罗·阿尔杉茹的这本书。他是我那门课的杂役,是一位专家。”

“一位专家?您是在开玩笑……”

“听着,堂·列昂!”他打开书读了起来,“一种混血文化正在形成,它如此强大,深入每个巴西人的内心深处,并将成为真正的国民意识,甚至连那些父母都是移民的第一代巴西人,也将在文化上成长为混血儿。”

几周之后,堂·列昂收到了一封满是颂扬的信件,是那位研究人类学的同乡寄给他的。同乡感谢他寄来阿尔杉茹的书:“一部优秀的作品,为研究者开辟了新的领域,开垦了一片主题动人的处女地。世界上最能给人灵感的城市应该就是这个巴伊亚:我能在每一页里感受到他的气味与芬芳。”依据在《非洲影响》封面上看到的信息,他请求寄来这位作者之前的书。他的第一本书,堂·列昂根本没听说过。

作为一名正人君子,书商兴高采烈地出门找阿尔杉茹。已经到了傍晚,学院里找不到他。他便走下佩罗林尼奥,手里攥着那封信,到胡同小巷里找他。书商迷失了方向,他问这问那,感觉哪里都有这位混血儿的身影,就像一位引导者或者保护人。他跟那些可怜鬼、那些有着哲学怪癖的疯子完全不同,怎么会迷糊成这样?灯光亮了起来,这么多年里,堂·列昂生平第一次错过了六点十分通往巴里斯的电车,那里是他的住处。

最后,在一个他从未到过的迷宫似的肮脏地段,终于找到了奥萨的家。月夜降临在卡鲁鲁上,席间还有甘蔗酒、啤酒与玉米酒。堂·列昂看着简陋的小屋,看到他的同行邦凡提嘴里塞满东西,黄色胡子上粘着棕榈油。佩德罗·阿尔杉茹大师坐在罗萨丽娅与罗萨·德·奥沙拉之间,脸色愉悦而又平静。他用手抓着吃,这也是吃东西最好的方式。

“欢迎欢迎,堂·列昂,在桌边坐下吧。”

奥萨拿着一杯啤酒过来,漂亮的混血姑娘端来了盛有卡鲁鲁、阿卡萨[14]与软骨蟹莫凯卡的盘子。

10

佩德罗·阿尔杉茹穿上两年前为参加塔代乌毕业所做的西装,在教堂门口等了她几分钟。他克制着自己的情感:眼前浮现出一生的想法与画面。终于,她从教堂那边出现了。在她周围,环绕着目光、言语与笑脸,还有一种欲望的光环。快二十年了,准确地说是十七年,阿尔杉茹发现,罗萨·德·奥沙拉的美丽每年都会再增添一分。她曾是他隐蔽的谜题、强烈的诱惑、不可战胜的召唤。如今则是难以形容的女人,罗萨·德·奥沙拉。

然而,当她穿过广场时,并没有穿着巴伊亚服装——白色的裙子、衬裙、罩衣,白色是魔法的神圣之色。她在教堂门前将胳膊递给阿尔杉茹时,穿的是上流社会女子的长裙,由最贵的裁缝剪裁缝制,身上戴着无价的珠宝,金银制成的护身符,还有一种天生的女王气质。她打扮得像是要出席某种重要场合,站在神父左边或是新娘父亲身旁。

“我迟到了?米米娅刚准备好,我从她姑姑家过来的,她一会儿也从那儿走。啊,佩德罗,我女儿太漂亮了!”

他们穿过昏暗的教堂,只有两束摇曳的烛光照明。黄昏的阴影飘浮在空气中,紧贴着鲜花、百合、棕榈、菊花、牡丹落下,一点一点充斥着整个大殿。红色的地摊从圣坛一直延伸到大门。新娘将穿着拖尾婚纱,戴着面纱花环,挽着父亲的手踏在地毯上,紧张而又快乐。

他们沉默地走在阴影里。罗萨小声抱怨:“我觉得该选邦芬教堂,但是关于这场婚礼,我没有发表意见。我不说话,是为我的女儿好。”

在她跪下念主祷文期间,佩德罗·阿尔杉茹去找主教堂司事,也是他在耶稣圣殿广场的旧相识阿尼西奥。虽然他不像黑人玫瑰教堂的司事茹纳斯那样,已经成为阿尔杉茹喝酒弹琴的伙伴,但上星期阿尔杉茹找他询问时,他没有让人为难,没有表示反对,只是多愁善感地评论说:“哪里见过这样的事?真让我震惊,她居然屈服了。”

在司事的引领下,他们钻到圣坛后面,走上楼梯,经过唱诗楼,到了一个隐蔽的角落。两人在小长凳上坐下,在那里,他们能够看到整个教堂内部。在离开他们点灯之前,说话鼻音很重的浅肤色混血儿阿尼西奥没有忍住,又说起这个残酷的话题。

“让我吃惊的不是妈妈同意,而是女儿赞同。”

罗萨嘴角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

“您弄错了。我费了好大劲儿才说服她我不来参加。她一直硬要我来,甚至威胁要把婚礼取消。”

“那这又是为什么?”

“我跟您说一件事就足够了。多亏您的好意,我才能在这个老鼠洞里看我女儿结婚。但是,作为回报,她会挽着父亲的手走进教堂。那人已经将她认作女儿,在公证处办过手续,跟嫡出的女儿一样享有权利。您觉得我付出了高昂的代价,但我作为母亲,觉得一点儿也不高。”

“每个人的问题,只有她自己清楚。太太,请您原谅。”

“我得感谢您才对。您能同意,真是个大好人。”

司事下楼了。有那么一会儿,罗萨用蕾丝手绢捂住嘴,压抑着抽泣声。佩德罗·阿尔杉茹紧闭着嘴,目光看着前方,阴影在圣像与祭坛上蔓延开来。

“你也不明白吗?”等到能开口时,罗萨问道,“你很清楚,我必须下定决心。有一天,他跟我说:‘米米娅是我最爱的女儿,我想让她成为我真正的女儿,和另外两个女儿一样,成为我的继承人。我已经跟家里人都说过了,也告诉了玛利亚·亚美丽娅……’这是他妻子的名字……‘在公证处,我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只有一个条件……’我连条件是什么都没问,只想知道:你妻子怎么说?他马上回答:‘她说和米米娅无冤无仇,米米娅是无辜的,没有过错,她只恨你。’当我因为她的愤恨而发笑时,他给了我致命打击:‘要想给米米娅法律保障,我的条件是她必须由姑姑抚养,远离你的影响。’我不能再见我的女儿了?‘你随时都能见她,但她要住在我妹妹家,由我妹妹来教育,偶尔才能过来一次。你到底同不同意,希不希望女儿过得好?’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我跟他达成协议,只是口头协议。但他都已经照做了,我有什么理由毁约?虽然我是黑人,但我不会弄虚作假、言而无信。你能明白吗?这是为了米米娅好!你不明白,我知道你不明白。你希望我能抗争。你以为我不知道?”

在他们下方,司事已经将灯点亮。在灯光与鲜花的映衬下,教堂迎来了第一批宾客。佩德罗·阿尔杉茹只说了一句话:“你怎么能知道我想什么?”

“关于你,佩德罗,我什么都知道,比我看自己还清楚,我知道你的想法。我这辈子在为谁跳舞?你说呀!只为两个人:我的父亲奥沙拉,还有你,你从来没喜欢过我。”

“你忘了米米娅的父亲和干亲家里迪奥……”

“你为什么这么说?我哪里惹到你了?热罗尼莫使我脱离苦海,那时我是一个任人玩弄的娼妇,别无选择。他给了我房子、食物、上好的衣服,甚至给了我关爱。他对我有恩,佩德罗。全世界都怕他,尤其是女人,就连他老婆也不例外。但他对我一直很好:带我脱离苦海,让我活得舒适,从来没有抬手打过我。他在公证处登记了米米娅的名字,向全世界宣告:‘她和我的另外两个女儿一样。’”

“但她没有妈妈……”阿尔杉茹的声音从最后的阴影中传来,灯光遮蔽了那些苦涩的话语。

“对她来说,妈妈有什么用呢?一个遭人唾弃的姘妇,曾经的妓女,跳巴图科、桑巴舞的黑女人?他带走米米娅时,我说:‘我不会放弃自己的神,当有祭祀任务时,我不能做别的事。’我一辈子不都是这样吗?你说啊,不是吗?”

“是的。祭祀任务或者奇迹之篷,跟里迪奥一起。”

“没错。他带走了我的女儿,让她住在几位老处女的姑姑家里,每星期只许她见我一面。这是为了米米娅好。我知道,但我的心就像被蛀空了:对他来说,我只配上床,不配教育我的女儿。姑娘被他们带走之后,我就像个疯子,佩德罗,我的眼睛看不到了,心也被遮蔽了。我在圣殿宣泄,想要寻找慰藉。我和里迪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