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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斯托·索萨的法语堪称完美,无懈可击!”提到这位法学院主任、著名法学家、多个国际协会成员时,阿里斯提德斯·阿伊雷斯教授断言道。在崇拜的迷醉中,他将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奈斯托·索萨,一个天才!”
解剖学教授丰塞卡接着说:“毫无疑问,奈斯托教授的发音非常棒。不过,在语言运用上,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比得上济尼奥·卡尔瓦里奥。对于济尼奥,法语一点也不神秘。他能整篇背诵夏多布里昂的《基督教真谛》,维克多·雨果的诗篇,西哈诺·德·贝热拉克[1]与罗斯坦德[2]的戏剧。”他引用雨果与西哈诺,也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博学:“你听过吗,他朗诵的时候?”
“听过,我同意你对他的称赞。但我要问一句:济尼奥能用法语做即兴演讲吗,像奈斯托·索萨那样?同事们还记得达伊克斯大师的纪念晚宴吧?就是去年从巴黎过来访问我们的律师?奈斯托用法语向他致意,没有事先准备!太出色了!听他讲话,我为自己是一名巴伊亚人自豪。”
“没有准备?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瘦削的自由教师伊萨雅斯·鲁纳讽刺道。他爱挖苦人是出了名的,由于喜欢诋毁权威,考试又比较宽容,非常受学生欢迎。“据我所知,他在前一天晚上就背好了,还对着镜子彩排呢。”
“别这么说,别重复这出于嫉妒的诽谤。”
“大家都这么说,这是群众的声音。人民的声音就是上帝的声音。”
“济尼奥……”丰塞卡教授又把他的候选人放到了竞技场上。
这场对话发生在学院办公室。一到课间,医学院教师就会聚集起来,每一个都高贵矜持,恃才傲物。他们品尝着杂役端来的热咖啡,从学生课堂中脱身出来,谈论着各种话题:从科学评论到私人八卦。时不时地,有人低声讲个笑话,引来哄堂大笑。“医学院最棒的事情就是办公室的闲聊。”阿里斯提德斯·卡伊雷斯教授肯定地说。他对聊天上了瘾,当天上午的论题就是他发起的:对法语的掌握。
要想赢得文化界的声誉,必须学会这门语言,因为它是高等教育必不可少的工具。在那个年代,基本的图书著述没有葡语翻译,却又是大学课程的必读书目。绝大多数老师开出的书单都是法语书;也有人会英语,很少人会德语。讲法语时发音准确、不犯错误成了炫耀的资本,威望的源头。
在讨论中,其他权威也登上舞台:理工学院的贝尔纳教授,他爸爸是法国人,大学是在格勒诺布尔读的;记者恩里克·达玛希奥,到欧洲旅行过多次,完成了巴黎夜总会的全部课程,“这个不行,拜托,他那都是妓院法语”;画家弗洛伦希奥·瓦伦萨,在巴黎拉丁区流浪了十二年;耶稣会学院的卡布拉尔神父,“这个不算,我们在说巴西人,而他是葡萄牙人”。所有人中,谁的发音最好呢?谁的发音最巴黎、最时尚,能把S与R发得最高雅?
“同事们说了这么多,却忘了就在这里,在我们医学院,就有四五个以法语著称的人。”阿伊雷斯教授说道。
大家都松口气:这种不提自家人才的奇怪现象让他们觉得窘迫。在那个年代的巴伊亚,没有比医学院教授的头衔更令人艳羡的。它不仅意味着终身教职、丰厚的工资、权威与尊重,还包括有利可图的诊所和满是富人病号的门诊室。许多人根据报纸上的广告从腹地赶来:“某某医生教授是巴伊亚医学院教授,曾在巴黎医院就职。”仿佛有神灵庇佑,这个荣誉头衔能够打开多扇大门:文学、政治、农牧关系。教授们加入研究院,晋升为国会或市政议员,购买农场牲畜,成为了大地主。
教职选拔是全国性的大事:里约与圣保罗的医生纷纷赶来,和巴伊亚人一起竞争职位以及职位所带来的种种优势。许多上流人士前来参加候选人的质询、试讲、论文答辩,认真倾听提问与回答,对他们的才能、失礼评头论足。由于观念分歧,形成了不同的党派,选拔结果会引发争论与抗议,已经出现过死亡威胁与人身伤害。既然如此,怎么能忘记医学院的法语大师呢?太荒谬了,几乎是一个丑闻。
更荒谬的是尼禄·阿尔格鲁教授也在场,他安静地听着,无疑心怀期待。他也是一名多语言者,“会七种语言的怪兽”。他不仅能够交谈演讲,还会用法语写论文与会议报告。他刚刚才给布鲁塞尔的某个会议寄去了一项重要成果,《黑人与混血儿概况》。
“每个句子,每个单词,完全是用法语写的。”奥斯瓦尔德·冯特斯老师强调,第一个站出来向他的朋友兼老师致敬。
卓越的席尔瓦·维拉亚教授嘬了一小口咖啡。他是血吸虫病的研究者,在医学领域有真正的建树。他开心地观察着在阿伊雷斯与冯特斯发言前后,同事尼禄·德阿维拉·阿尔格鲁·德·阿拉乌茹的面部表情变化:他原本严肃、阴沉、不安,突然变得心满意足,马上又被虚假的谦虚所掩盖——他一直非常自负。对于人类的愚昧,席尔瓦教授非常宽容,但这种傲慢激怒了他。
听完大家异口同声的盛赞与喝彩,阿尔格鲁教授宽容大度地表示:“奈斯托·高梅斯教授也很擅长高乃依的语言。”至于提到的其他人,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面对这不加掩饰的傲慢,席尔瓦·维拉亚教授放下咖啡杯。
“你们提到的这些人我都认识,他们说的法语我都听过。正因为如此,我敢说在整个萨尔瓦多市,论起法语,说得最好,没有口音也没有错误,谁也比不上我们教研室的一位杂役,佩德罗·阿尔杉茹。”
尼禄·阿尔格鲁教授站了起来,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这位同事扇了他的耳光。如果其他人敢说这种话,把他跟一个杂役相提并论,法医学教授必然会激烈反抗。但是,在整座医学院乃至整个巴伊亚,都没有人敢对席尔瓦·维拉亚教授大声说话。
“同事,您说的这个人,莫非恰巧是那个黑皮病患者,几年前出版了一本关于民俗的小册子的人?”
“教授,我说的正是他。他做我的助手,已经将近十年了。照您的说法,我是听到他读那本小册子,才叫他来帮忙的。这本册子页数虽少,但是观察、观念都很有力。他的新书就快出了,不那么小了,内容也更丰富了:是本有真正意义的民族志研究。他给了我几个章节,我惊喜地读完了。”
“这个……这个……杂役会法语?”
“这有什么奇怪的!听他讲法语是一种享受。他的英语同样令人钦佩。意大利语与西班牙语也很好,如果我有时间教他,他德语会说得比我还好。更何况,跟我持同样观点的是你的表姐,也是我的好友,伊莎贝尔·特蕾莎伯爵夫人。顺便说一句,她的法语太迷人了。”
提到这位讨厌的亲戚,受到冒犯的教授更加羞愧了。
“维拉亚教授,你的善良众所周知,会让你高估那些下等人。这个黑白混血儿肯定会背几个法语句子,您那宽容的胸怀就把他奉为了语言大师。”
大师开心地笑了,笑容像个孩子。
“谢谢夸奖,不敢当,我没您说的那么好。确实,在评价别人时,我更倾向于高估。因为如果总是低估别人,那是在用自己的标准衡量他人。但在这件事上,教授,我可没有夸张。”
“一个下等杂役,我不相信。”
他的傲慢激怒了席尔瓦·维拉亚大师,但更让后者恼火的是他说起穷人时高人一等的姿态。他一直忠告年轻人“要远离那些讨好权贵、欺凌弱者的人,不要相信他们,他们都是恶人,卑鄙下流,弄虚作假,缺少美德”。
“这个杂役极具科学头脑,足以给某些教授当老师。”
法医学教授转头离开了房间,奥斯瓦尔德·冯特斯也跟了出去。席尔瓦·维拉亚大师笑着,像个刚做完恶作剧的孩子,他的眼睛闪着狡黠的光芒,声音带着惊异。
“天赋无关肤色、头衔、社会地位,那些都是没用的东西。我的天啊,怎么还有人不知道这个道理?”
他站起来耸了耸肩,把尼禄·德阿维拉·阿尔格鲁·德·阿拉乌茹这个偏见的口袋、虚荣的怪兽抛在一边,向二楼走去。黑人伊瓦里斯托正带着从停尸房取来的尸体在那儿等他。啊!可怜的尼禄!你什么时候才能懂得,重要、永恒的只有科学,至于作者拥有怎样的头衔,用哪一种语言表达,又有什么关系呢?在实验室里,学生聚集在席尔瓦·维拉亚大师身边,切片已经放在显微镜下面。
2
从1907到1918年,已经过去了十多年。从出版《巴伊亚民俗生活》到出版第二本书《巴伊亚风俗中的非洲影响》的十一年里,佩德罗·阿尔杉茹一直在学习。他依照着一定的方法规律,下定决心,坚持不懈。他需要知识,也得到了知识:读完了所有与种族问题相关的著作。他贪婪地阅读着书籍、学位论文、期刊论文、会议论文、报刊文章,翻阅报刊合集,成为了图书馆与档案馆的书虫。
他依然生活得丰富多彩、充满激情,依然在调查城市与人民的日常生活。唯一的不同在于,他也会从书本中学习,以一个问题为中心去研究,他沿着不同的路径寻求知识,并转化为自己的才能。他在这段时间所做的一切都有自己的意图,也都有所回报。
里迪奥·库何大师总是催他。每当读到报纸上的挑衅威胁,他都会非常生气,尤其看到类似的黑体字标题《巴伊亚就像一个巨大堕落的奴隶窝,对于这种情况,我们还要忍耐多久?》。
“干亲家,看来你已经搁笔封墨。另一本书呢?你总说要写,却没见你动笔。”
“我的好人,你别催我。我还没准备好。”
为了刺激他,里迪奥高声朗读报纸上的新闻报道:警察闯入坎东布雷圣殿,逮捕了几名圣父,聚会被禁止,献给耶曼娅的礼物遭到扣押,在警察总部,卡波埃拉拳师面对着尖刀。
“他们这是在打击我们,毫不留情。不用看这些长篇大论也能知道,”他指着桌子上的图书作品、医学杂志,“只要打开报纸:看到的全都是针对街头桑巴、卡波埃拉与坎东布雷的抗议,都是些可恶的报道。要是我们不采取行动,他们会把一切都毁了。”
“你说得对,我的好人。他们想把我们都毁了。”
“那你呢?你懂得这么多,你干什么了?”
“伙计,所有这一切,都来源于那些教授和他们的理论。必须从源头着手,我的好人。给那些报纸写信抗议,虽然有点用处,但是不能解决问题。”
“你说得太对了。那你为什么还不写书?”
“我正在为此做准备。听着,伙计:我比一块木头还要无知。我的好人,你要明白这一点。我以为我知道很多,但其实我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 我认为这里的知识,塔布昂、奇迹之篷的知识,要比你们学院的知识更有价值,干亲家佩德罗。”
“我的好人,学院不是我的,而且我也不否认民间智慧的价值。但我现在明白了,单凭民间智慧是不够的。伙计,让我跟你解释一下。”
塔代乌周围全是书本作业,但是教父的话他一个字也没有漏:“我的好干亲家,”阿尔杉茹对里迪奥说,“我得好好谢谢阿尔格鲁教授。就是那个想把黑人混血儿都给阉了,还教唆警察对抗坎东布雷的怪兽阿尔格鲁·德·阿拉乌茹。有一天,他为了羞辱我——我也确实被他羞辱了——让我明白了我有多么无知。一开始,我气得要死。然后我想:没错,他说得有道理,我是个文盲。我能看到东西,我的好人,但我不认识;我什么都知道,但不知道如何知道。”
“干亲家,你说的话比医学教授的话还难懂。‘我不知道如何知道’,就像在猜字谜。”
“一个小男孩吃了一种水果,他马上就知道水果的味道,但不知道这种味道的来源。我知道这些东西,但需要学懂它的起因,我现在正在学习。我会学会的,伙计,我向你保证。”
他边做准备边向报社写了几封信,抗议这场恶毒的运动与警方日益升级的暴力行为。倘若费心读一读这些信——有些署的是他的本名,有些则是“一个愤怒的读者”“宗比的后代”“一个巴伊亚混血儿”——只要读读发表过的那一小部分,就能很容易地看出这些年阿尔杉茹的思想变化。由于引述了国内外研究作支撑,他的论述更加有力,不可辩驳,令人信服。在《致编辑部的信》中,阿尔杉茹大师调好笔墨,在他所写的所有文字中,语言清晰准确却又不乏诗意。
他独自一人卷入这场不平等的论战,对手是巴伊亚那个年代的几乎所有媒体。在信寄出去之前,他先在“奇迹之篷”念给朋友们听。曼努埃尔·德·普拉赛德斯激动万分,毛遂自荐去“扇那帮龟孙子的脸”。布迪昂每听到一个论题就点头表示赞同,瓦尔德罗伊尔拍着手,里迪奥·库何面带微笑,塔代乌负责送信。他写了几十封“致编辑部的信”:有几封上了报纸,或者部分或者全部,大部分被丢进了字纸篓,还有两封受到了特殊对待。
第一封信很长,几乎是一篇散文,寄给了一家在打击坎东布雷方面最严酷,也最持久的报社编辑部。依靠沉着的展示与丰富的资料,阿尔杉茹分析了巴西泛灵论的宗教问题,要求给予它们“与天主教或新教一样的自由、尊重与支持,因为非洲—巴西宗教是成千上万公民的信仰与精神食粮,它们的信徒与其他信徒一样值得尊重”。
几天之后,在这份报纸的头版刊登了一篇占据三栏的文章,言辞激烈愤怒,题目也非常严酷:“可怕的企图”。它并没有摘录或者驳斥阿尔杉茹的观点,之所以提到它,是为了“向权力部门、教会组织与全社会说明这些巫师的企图,在寄给编辑部的信里,他们要求,对他们下流的巫术给予同样的尊重,报以同样的支持,将他们置于像基督教一样崇高的精神领域,就像神圣的天主教或者各个教派的新教,尽管我们将后者视为异端,却不能否认加尔文教派或者路德教派的基督教起源”。在讨伐檄文的最后,编辑部向社会重申自己的决心,要更加强烈地“不断打击玛孔巴仪式中可恶的偶像崇拜、野蛮的鼓掌跺脚,它不仅伤害了巴伊亚人的感情,还污染了他们的耳朵”。
第二封信则交给了一家新兴报纸,这家报纸崇尚自由主义,旨在吸引读者。在这封信中,阿尔杉茹回应了奥斯瓦尔德·冯特斯老师在保守党报纸上所写的一篇题目是《大声疾呼》的尖酸刻薄的文章。这位精神科教师呼吁精英阶层与权力机构提高警惕,在他看来,国家的未来正面临着严重威胁:在巴伊亚州的高等学府,混血儿开始大幅侵占学生名额。“那些本该给传统纯血家庭的孩子预留的位置,越来越多地被有色人种占据了。”他提议采取果断措施:“完全禁止这些有害因素入学。”他以海军为例,在那里,混血儿与黑人不能升任军官,并称赞了外交部隐晦却坚决的做法:“避免精美的外交图景染上污渍。”
佩德罗·阿尔杉茹写信反驳,署名为“一个非常光荣的巴西混血儿”。他的论证严密,引用了几位知名的人类学家(每一个都能为黑人与混血儿的智慧作证),指出了几个著名的混血儿(“其中包括几位巴西驻外大使”),并揭露冯特斯老师的粗野面目。
“冯特斯老师要求大学生拥有纯正血统。好吧,血统纯正的那是赛马。看到我们提到的这位教授穿过耶稣圣殿广场向学校走去,学生们解释说,当冯特斯老师依靠法医学老师的声望与诡计,取得精神科教师的资格时,恰恰重复了一项著名的历史事件:卡里古拉为爱马‘英西塔土斯’拿到了罗马元老院的席位,阿尔格鲁·德·阿拉乌茹教授则为奥斯瓦尔德·冯特斯取得了医学院的教职。也许正因为如此,冯特斯老师才要求医学院血统纯正吧。血统纯正的是赛马,纯正而又高贵。那位教授的血也纯正高贵吗?”
阿尔杉茹惊讶地看到,信的第一部分改写成了这家新报纸的主打文章:论述、引用、句子、段落都完整保留了下来。有关奥斯瓦尔德·冯特斯老师的部分,编辑采用的不多,将纯正血统与马的故事总结为一句简短的评论:“对于这位大学教师的学识,我们并不怀疑,但因为他观点落后,已经成为学生的笑柄。”没有一处地方提到过“一个非常光荣的巴西混血儿”,所有的光荣都落到了报纸身上。这篇文章引起了很大反响。
那一天,阿尔杉茹高兴地看到,学生将这几页报纸钉在了医学院墙上。奥斯瓦尔德·冯特斯老师让他的课程杂役把报纸撕下毁掉。他就像一只发狂的猛兽,失去了面对学生嘲弄时惯有的风趣儒雅与漫不经心。
3
在席尔瓦·维拉亚教授身上,佩德罗·阿尔杉茹学会了细致地分析观点、公式、图表,就像把它们放在显微镜下一样,看到其中最微小的细节,一点一滴,翻来覆去。戈宾诺的生平作品他都烂熟于心——他的那些残忍论断,他在驻巴西使馆的一分一秒:只有全面的了解与确信的知识,才能将盲目的仇恨变成蔑视与厌恶。
就这样,他一天天地跟随着法国大使在帝国宫廷的足迹,看到约瑟夫·亚瑟伯爵先生,或者更确切地说,是“Comte de Gobineau”[3],在圣克里斯托旺宫殿的花园里,跟佩德罗二世陛下讨论文学与科学。正在这时,诺卡·德·洛古奈黛感受到分娩的剧痛,让一个小男孩去找丽塔·阿帕拉耶格,一位颇受欢迎的业余产婆。
1868年,佩德罗·阿尔杉茹出生时,戈宾诺已经五十二岁,距离出版《论人类种族的不平等[4]》已经过去十五个年头。他在花园的树丛中与帝王漫谈,而诺卡则在宫缩与呻吟中,她的思想穿过树林、河流、高山,奔向巴拉圭荒芜的风景,那个地方夺走了她的男人。她的男人本是一个石匠,正是在那里,他的职业变成了杀人与被杀,战争无休无止,返乡毫无希望。他多想要一个儿子,却不能看到他降生。
那个时候,诺卡还不知道安东尼奥·阿尔杉茹班长已经在穿越格兰查科时丧生。他是个有名的石匠大师,应征入伍时,正在为一所小学砌墙。他是在棍棒下强制入伍的志愿兵,甚至没能回家辞行。出发的那天早上,诺卡对他挥手告别。尽管他站在“巴伊亚志愿营”的队伍里,垂头丧气,成了一个没有铁锨的石匠,她却觉得他身穿军装英俊潇洒,手里拿着新职业的工具——武器与死亡。
半个月之前,听到她怀孕的消息,情人高兴得差点疯掉。他马上说要结婚,为了让她开心,简直不知道怎么做才好:你怀孕的时候不要工作,我不允许。洗衣熨烫,诺卡一直工作到生产的那一刻。孩子要出生了,安东尼奥,他把我的肚子都踢破了,丽塔在哪儿呢,怎么还没来?我的安东尼奥又在哪儿呢,他为什么不来?哎,安东尼奥,我的爱人,把一切都丢下吧,抛下你的武器、肩章快点过来,现在等你的是我们两个人,在贫穷与孤寂中等你。
他被强拉到战场上,知道很难活着回来。士兵安东尼奥凭借着智慧勇气,完成了杀人的任务,得到了班长的军衔。“他总被选中执行重要任务,是他所在军团的先锋部队。”佩德罗·阿尔杉茹在战争年鉴上读到父亲的信息,估算着为祖国抛洒的鲜血——白人的、黑人的、混血儿的:在生死之中,谁抛洒的鲜血最多?
安东尼奥·阿尔杉茹班长变成了一具腐烂的尸体,成为了秃鹫口中的晚餐。他再也不能见到儿子。为了人生能有好的开端,他的儿子独自降生了,没有产婆从旁协助。就在那一刻,在树荫的清凉中,戈宾诺伯爵先生与国王陛下——一个种族主义理论家与一位无情的十四行诗诗人——正幽默风雅地聊着天,或者更准确地形容:raffinés[5]。
当丽塔·阿帕拉耶格来到诺卡·德·洛古奈黛家里,新生儿已经展现出肺部的力量。这个年逾五十的女人瘦小却又强壮,她把手叉在腰上,大声笑了出来:他是个埃舒,上帝保佑我,只有魔鬼才会不等接生婆就自己出来。他会扬名立万,有一番大作为。
4
从变成了班长的石匠身上,佩德罗·阿尔杉茹继承了战争年鉴上记载的机智与勇敢。从诺卡身上,则继承了美貌与固执。她的确固执,独自一人将儿子抚养长大,给他提供住所、食物,让他上学。她不要别人资助,不接受男人帮忙,因为别人她都不喜欢。尽管有许多男人围着她转,对她献殷勤,但她却不会再付出真爱,也不会逢场作戏。在艰难的生活中,在母亲的陪伴下,小男孩却学会了不屈不挠,勇往直前。
在这充实忙碌的十年里,阿尔杉茹多次想到她:她去世时还很年轻。那时候,在贫穷的滋养下,天花在城市的街道胡同生了根,开出死亡的花朵。真是一场大丰收,该死的天花收获颇丰,甚至到富裕人家征收死者。诺卡·德·洛古奈黛是第一批倒下的,从来没有这样的奥姆鲁。伤疤带走了诺卡的力量,脓疮变成了血泊,她的优雅也消失了。每当感觉到懈怠,阿尔杉茹就会想到妈妈:她从早到晚从事着繁重的工作,将自己关在思念之中,却毫不动摇,坚持奋斗,用脆弱的双臂支撑了儿子的生活。
剩下的东西全靠他自学,但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从不缺少友情与支持。诺卡留下的回忆、塔代乌的陪伴、里迪奥的催促、玛耶·巴散的监督、席尔瓦·维拉亚教授的帮助、圣方济各会修道院院长提莫代乌神父的激励,还有好友萨贝拉的协助。
在这些年里,塔代乌既是他的学生、他学习时的伙伴,同时也是他的老师。时至今日,理工学院还保留着对学生塔代乌的记忆:他的十音节诗答卷非常有名;由于对数学的痴迷,他成为了贝尔纳老师最喜爱的学生;他天生具备领导才能,大学五年,无论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支持协约国的游行还是在圣若昂剧院与泼利提阿玛剧院鼓掌喧嚣的夜晚,他都站在学生的最前列。
在语言学习上,阿尔杉茹完全得益于萨贝拉。在同这位贵族的相处中,他的法语、英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焕然一新。他们常常单独练习,对话生动而又亲近。他有一双音乐家的耳朵,说起法语像贵族,说起英语像勋爵。
“佩德罗大师,你天生就是学语言的料。我从没见过学得这么快的。”雷孔加夫的前公主满意地赞叹道。
阿尔杉茹发音或者语法上的错误,从来不需要纠正第二次:他很用心,不会再犯。当佩德罗高声朗读波德莱尔、魏尔伦、兰波的诗行时,老太太就坐在奥地利摇椅上,半闭着眼睛。这些都是萨贝拉最爱的诗人:装帧华丽的诗集包含着旧时的辉煌,诗歌的韵律带来昔日的激情与爱人。萨贝拉叹了口气,阿尔杉茹温柔的声音打动了她,但还是要指出发音上的问题。
“让我告诉你,佩德罗大师,这是个美丽的故事……”
一位遭受亲人猜忌的落魄贵族,在两位干亲家与一个少年身上找到了家的感觉。正因为这样,当猫咪阿尔格鲁·德·阿拉乌茹寿终正寝埋葬在花园里之后,她才没有完全失去依靠。
席尔瓦·维拉亚教授在德语学习上指点了阿尔杉茹。而提莫代乌神父,那位圣方济各会的修道院院长,同时也是玛耶·巴散的好朋友,已经做好给他上课的准备。有许多次,在他的请求下,神父将图书章节、整篇的文章从德语翻译成葡语,最后他也开始对巴西种族问题感兴趣了,尽管他更专注于巴西宗教混合。
席尔瓦·维拉亚教授对他的帮助也很大。读完《巴伊亚民俗生活》,教授就把他调到了自己的教研室,使他离开了不得闲暇的办公室。由于有黑人老助手伊瓦里斯托的热忱服务,教授使阿尔杉茹能够有时间到图书馆、校图书馆、州图书馆、市资料馆去查资料和看书。但他不仅给了他时间,更在阅读上给予他指导,向他推荐作者,使他了解人类学与民族志学方面的最新进展。提莫代乌神父也借给他许多书,其中一些连巴伊亚相关课程的老师都不知道。通过神父,他知道了弗朗茨·博厄斯[6],成为了或许是第一个研究他的巴西人。
关于里迪奥·库何该说什么呢?干亲家,比亲兄弟还亲的兄弟,他的孪生兄弟,有多少次,他勒紧裤腰带借钱给他——为什么说得这么委婉?——是送钱给他,让他有足够的钱从里约甚至欧洲订书?整箱的新铅字,花大价钱彻底整修的印刷机,都是为了什么?都是为了佩德罗·阿尔杉茹的新书。
“我的干亲家,你什么都想知道,已经知道得还不够吗?还不能开始写书吗?”
看到干亲家这么着急,佩德罗·阿尔杉茹笑了。
“我知道得还很少,我甚至觉得,看书越多,就更需要阅读学习。”
在那漫长的十年里,佩德罗·阿尔杉茹读完了能在巴伊亚见到的每一本人类学、民族志学与社会学著作,不仅如此,他还把每一分钱都凑起来,不仅他的钱还有别人的钱,用于购买其他地方的书。有一次,玛耶·巴散打开桑构的保险柜,补足了购买《巴西之旅[7]》所需的钱。这本书出自斯皮克斯与马齐乌斯[8]之手,一个刚刚在主教堂广场落脚的书商发现了他,这个书商就是意大利人邦凡提。
阿尔杉茹大师学习过的书籍中,即使只列一部分出来,也足够冗长乏味。但是有些细节值得记录下来,看他如何将愤怒转变成微笑。
一开始,他需要咬紧牙关坚持阅读那些公开的种族主义作品,尤其是一些无耻之极的作者。他握紧拳头:那些断言论证就像辱骂、耳光,就像打在他身上的鞭子。他不止一次地感受到眼中的灼热,在阅读戈宾诺、麦迪逊·格兰特、奥托·安农、休斯顿·张伯伦的论述时,他差点流下屈辱的泪水。但是,意大利犯罪学人类学学院的专家——龙勃罗梭、菲力、加罗法洛——又会让他发笑,因为时间的流逝与知识的积累使阿尔杉茹变得更加平和从容——能够在之前觉得受到侮辱冒犯的地方看出作者的愚蠢。
他阅读的作者既有朋友也有敌人,包括法国人、英国人、德国人、意大利人与美国人博厄斯,他在伏尔泰的作品中发现了世界的欢笑,完全沉浸其中。他也读巴西人甚至巴伊亚人的作品:从阿尔贝尔托·托雷斯到伊瓦里斯托·德·莫拉伊斯,从曼努埃尔·贝尔纳尔多·卡尔蒙·杜·宾·伊·阿尔梅达与若昂·巴蒂斯塔·德·萨·奥利维拉到奥莱林诺·里奥[9]。除了提到的这些,还有许多其他作者,简直无法计数。
他并没有因为读书的乐趣而放弃生活的乐趣,没有因为对书本的研究而放弃对人的研究。他有足够的时间阅读调研,寻欢作乐,这全都是他知识的源泉。他既是佩德罗·阿尔杉茹,同时也是奥茹欧巴。他并没有一分为二,时而是这个,时而是那个,一会儿是专家,一会儿是平民。他拒绝攀登成功的阶梯,不愿离开所由出身的底层步步高升,因为底层有斜坡、篷子、作坊、圣殿,因为底层有人民。他不愿高升,只愿向前,他也确实前进了。他是“奥茹欧巴”阿尔杉茹大师,一个完整的统一体。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天,他还在向人民学习,在笔记本上做记录。在去世前不久,他还跟印刷厂的合伙人奥利瓦同学商量好要印一本新书,当他从佩罗林尼奥滚下斜坡时,还重复着刚从铁匠嘴里听到的话:就连上帝也不能把人民杀光。然而,他的那些书,却几乎一本一本全没有了。那是他最珍贵的收藏,是他在许多穷人、粗人、工人、酒鬼的帮助下,费尽全力一点一点搜集起来的。大部分书在警察查封印刷作坊时被销毁了,剩下的在他东奔西走的过程中逐渐散佚,还有一些在他穷得没有办法时卖给了邦凡提。他只留下了很少的几本,在他学习过程中最基础的几本。即使他不读,也喜欢把它们拿在手上摩挲书页,用疲劳的双眼长久地盯着某一页,在记忆中重复其中的一句话、一个概念、一个单词。在埃斯特妓院深处的小房间里,所有的书都藏在一个煤油箱里,里面就有戈宾诺散文的古老版本与尼禄·阿尔格鲁教授的第一部作品。佩德罗·阿尔杉茹的求知之路是由愤怒开始的。
1918年,在医生的建议下,他弄来了一副眼镜。第二本书也出版了。除了视力下降,他从未感觉到如此健康,如此充满自信与活力。如果不是因为塔代乌离开了,他将会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完美喜悦。在他五十岁生日的庆典前夕,最初的几本《巴伊亚风俗中的非洲影响》已经印好。他的生日庆典热闹非凡,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源源不断的烧酒、摇筒伴奏下的桑巴、排演的小牧羊女,重回街头的阿佛谢,布迪昂大师的卡波埃拉学校插上节日的彩旗,奥里沙在木皮鼓与舞蹈中降临坎东布雷圣殿,罗萨丽娅绽开笑脸,在阁楼的行军床上宽衣解带。
5
爱,这就是奇迹:在塔代乌的毕业之夜,两位奶奶在奇迹之篷跳舞。这两位奶奶与他没有血缘关系,有的只是纯粹的爱。其中一位是玛耶·巴散,另一位是伊莎贝尔·特蕾莎·贡萨尔维斯·马丁斯·德·阿拉乌茹·伊·品纽伯爵夫人,熟悉的人都叫她萨贝拉。
坐在一幅尚未绘制完成的奇迹下面,坐在大人物专用的扶手椅上,塔代乌是这场活动的中心与焦点。他身穿条纹裤与混纺外套,脚蹬一双漆皮鞋,手上戴着工程师的蓝宝石戒指。他的脸上洋溢着幸福,想要同时拥抱所有的人。在他青铜色的面庞与羞涩的眼神中,欢笑与泪水混合在一起。他有一头漆黑的鬈发,有着领土收复主义者的浪漫主义脸庞,他是塔代乌·坎尼奥托工程师。那是一个欢庆的夜晚:从理工学院的荣誉大厅开始,他在那里接受了学位证书与毕业戒指。然后是富人俱乐部“红十字”舞厅的毕业舞会。奇迹之篷在毕业典礼与舞会之间,在热烈的友谊中,两位奶奶在跳舞。
对于在场的每个人,少年都心存感激。在过去的几年中,每个人都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为这迷人的夜晚做出了贡献。更何况他的衣服、戒指、漆皮鞋、具有历史意义的毕业照都是他们凑钱买来的。他的学位靠的是牺牲、节俭,是他人的帮助。对于这一点,没有人提起,但是当塔代乌看着他们布满皱纹的脸,握着他们长满老茧的手,就知道这十年他们付出了高昂的代价,才换了这欢乐的一夜。一切都是值得的,他们要用木皮鼓与吉他庆祝。
首先是木皮鼓。佩德罗·阿尔杉茹打大鼓,里迪奥·库何打中鼓,瓦尔德罗伊尔打小鼓。他们的手中响起巴图科的旋律,在向奥里沙致谢的曲调中,玛耶·巴散古老的嗓音又年轻起来。
女人们围成一圈。其中有一些老阿姨,生活经验赋予她们一种深沉之美;还有一些年轻的“圣女”,在侍奉圣徒与寻欢作乐方面都是初来乍到。其中最漂亮的——没有人能同她相比——是罗萨·德·奥沙拉,时光只为她增添了美丽与潇洒。男人的声音汇聚在圣歌里。
玛耶·巴散站起身来,所有人都跟着站起来。为了表示对她的尊敬,大家把手张开放在胸前。她是女河神耶曼娅最爱的女儿,出于对女河神的崇敬,每个人都向圣母致意:“伊娅 欧鲁 欧永 欧鲁巴!向乳房湿润的母亲致敬!”
圣母整理好裙子,在众人“奥多伊娅 奥多伊娅 伊娅!”的欢呼声中,微笑着缓缓穿过大厅。她在塔代乌面前弯下腰,表示将这场庆典献给他。木皮鼓的声音响起,玛耶·巴散开始了庆祝的歌舞。她的声音充满敬意,她的双脚永不疲惫。
她是圣母,是伊娅,是刚刚从阿伊奥卡赶来的最古老本质的女神,为了欢庆她最爱的幺子、孙子、曾孙子、玄孙子,为了欢庆她的后代凯旋,她从狂风、雷暴、长浪、失事的船只、丧生的未婚夫水手上空飞过。向塔代乌·坎尼奥托致敬,他战胜了威胁、阻碍、限制、疾病,最终拿到了学位证书。奥多亚!
玛耶·巴散圣母老得已经记不清年龄,她温柔而又令人畏惧,复杂优雅的舞步丝毫不乱,跳起舞来快速轻盈,就像一个小姑娘,一个刚刚入职的圣女。这是创世之初的舞蹈:恐惧、无知、危险、斗争、凯旋、众神的亲密关系。这是魔法与勇气的舞蹈,一个人与未知的力量抗争,奋斗并取得了胜利。这就是在奇迹之篷,玛耶·巴散圣母对塔代乌所跳的舞蹈。没有血缘关系的奶奶为孙子跳舞,她的孙子已经拿到了工程学位。
如此简单而又崇高,如此庄重而又威严,在高举双手的掌声中,她在塔代乌面前停了下来,向他张开双臂。她用广阔的胸怀包容了男孩的思想、情感、怒火、疑惑、野心、自豪、苦涩、爱情,包容了他的善与恶,包容了一颗年轻的心弦与塔代乌的命运:母性的胸怀就像大海,能够装进一切东西,甚至能够装进世间的爱与忧。老人与男孩拥抱在一起,老人停留在原始的神秘里,男孩凭借争取到的自由,乘坐知识的小船扬帆起航。
然后,每个人都开始跳舞,一个接着一个,男人女人交替轮换。当里迪奥与塔代乌的胸膛贴在一起,他感觉到心在震颤:我将死在一个如此开心的时刻。多年以来,特伦西亚阿姨一直免费给他咖啡、面包、午饭、晚饭。在生活的大学里,达米昂比他先毕业,已经成为监狱警局门前的律师。罗森达·巴蒂斯塔·杜斯·雷斯,我的女巫阿姨,请给我祝福,全靠你的照料、你的草药与土方,我才能有今天,才能无病无灾地戴上毕业指环。跟布迪昂大师学卡波埃拉时,我同时学会了谦逊平和,对骄横跋扈的人心存鄙视。小姑娘黛颤抖着拥抱了他,她的眼睛像杏仁一般,胸口起伏不定:你为什么不像喝酒那样一口吞掉我,在你的庆典上摘掉我的童贞之花?曼努埃尔·普拉赛德斯,装卸货船的巨人,让他认识了大海与轮船。罗萨·德·奥沙拉,神秘的阿姨,她是奇迹之篷的女主人,却又仅仅是一位客人,她总是在这里匆匆而过,是他最重要的阿姨。
这些人来了,其他人也来了。瓦尔德罗伊尔的鼓点与创意曲、奥萨的歌、马奈·利玛的笑声,每个人都跳着自己的舞步,将塔代乌的快乐放在自己心中。他如今已经成为学士,昨天却还是个大胆淘气的小鬼。
最后出场的是佩德罗·阿尔杉茹。每个人又重新站起来,向奥茹欧巴致意、鼓掌。他的表情是一个谜,温和的笑容挂在脸上,记忆画面却锁在心里:最后一夜的多洛黛娅,埋头书本的小男孩。奥茹欧巴,桑构的眼睛,看到了塔代乌脸上的渴望与兴奋。他又看了一眼那些金黄的发髻,姑娘那么紧张,又那么热恋着迷。
谁拥有谜题的钥匙?在他的舞蹈中,经过了整整一生,在某些时刻,烟散的叫喊震动了整间屋子。佩德罗·阿尔杉茹再次把塔代乌揽在胸前,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现在谁都不缺了,塔代乌需要咽下泪水,向大家致谢。他要为庇护他的奥里沙跳舞,为之前一直引导他的朋友们跳舞:他们都是他的父母兄弟,是他的阿姨表亲,是他为数众多的家人。
就在这时,从阴影里走来了阿刮·普卢斯塔伯爵夫人,他的萨贝拉奶奶。她就像是从红磨坊的海报里出来的,走到圆圈中央对着塔代乌跳舞。这不是仪式舞蹈,并非他们的舞蹈。
她撩起裙边,露出了鞋子、衬裙与褶边内裤,在奇迹之篷里跳着巴黎坎坎舞。这位不知有多大年纪的老人就像刚发育的小姑娘黛一样年轻。罗特列克的画成为了现实,法国混血女郎拥入了塔布昂:围成一圈的女人马上开始模仿这有趣的步伐,学习外国女人的舞步,初次尝试这罕见的节奏。男人们站起来鼓掌,向伊莎贝尔·特蕾莎伯爵夫人挥手致意,用只有对坎东布雷圣母才有的敬意与词汇高喊:奥拉 耶耶哦!因为他们马上在娇媚的神情中认出萨贝拉是奥顺的女儿,一个诱惑者。
就这样,为了替孙子庆贺,萨贝拉在奇迹之篷跳起了巴黎坎坎舞。接着,她亲了孙子两侧的面颊。
爱,这就是奇迹。两位奶奶在跳舞,两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奶奶与已经大学毕业的孙子,每个人都跳着自己的舞步。
6
“他们来了……”瓦尔德罗伊尔宣布。
奥萨、马奈·利玛与布迪昂带来了烟花,卡波埃拉拳师的烟斗充当引子。烟花像箭一般划过天际,在这小游行队伍上空光芒四射。这个小团队只有六七个人,人人都穿着节日的服装,跟随着伊莎贝尔·特蕾莎伯爵夫人美好年代的步伐节奏。塔代乌挽着老太太,两个人走在队伍前方,白皙的奶奶与黝黑的孙子。
烟花、鞭炮、星河、彩色喷枪、闪光纸屑,朋友们聚集在奇迹之篷门前,装点了塔代乌·坎尼奥托工程师前进的道路。不久之前,他才在理工学院的荣誉大厅取得了毕业证书。奇迹的夜晚仿佛白昼。
玛耶·巴散圣母拄着拐杖从人群中出来,向游行队伍走去。大家想要搀扶她,但她不让。
大约两年前,医生们经过检查,不许她费一点力气。他们都说:玛耶·巴散妈妈,去休息吧。你的年龄与健康状况都不适合再当坎东布雷圣母了,把阿亚与折刀交给更年轻的人吧。你别出门了,连路口也不要去,也别唱歌了,倘若你跳舞,哪怕只跳一步都可能致命。你那扩张的心脏已经快要衰竭了,随时都可能破裂。如果你想活着,就要安静一点,坐在椅子上,好好聊聊天。别让自己劳累,也别觉得无聊。她说好,为什么不呢,医生,这是当然,上帝保佑!医生的要求我照办,这不是应该的吗?医生一转身,她就重操旧业,拿起折刀、海螺、阿亚,负责“圣女之船”开场仪式,组织信徒跳舞,主持入教仪式或祭祀。然而,她却用不能出门的禁令拒绝了许多邀请,很长时间以来,她只在坎东布雷圣殿的范围内活动。她宣布决定在塔代乌的庆典上唱歌跳舞时,圣女们试图劝阻:医生的建议呢,扩张的心脏呢?无论如何我也要去,我要唱,要跳,不会出任何问题。在这里,另一个奶奶独自一人,拄着拐杖稳步向男孩走去。
塔代乌将另一只胳膊给她。他就这样走在两个老人中间,来到印刷作坊门前。烟火腾空,鞭炮响起。
少数几个人有幸拿到请柬,参加了盛大的毕业典礼。他们观看了学位授予,聆听了演讲,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佩德罗·阿尔杉茹穿着新衣服,外表英俊得体,快乐也很内敛。当两位发言人(一名教师与一名毕业生)谴责落后与偏见时,里迪奥·库何高喊:“好样的!”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塔代乌,看到一个在奇迹之篷长大的男孩站在青年学士中间,而且学业几乎都是他资助的,里迪奥非常感动。达米昂·德·索萨穿着白色制服,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律师:如果换他来讲,整个大厅都会沸腾。曼努埃尔·德·普拉赛德斯穿着一件礼服,既容不下他庞大的身躯,更容不下他的激动。女人只来了萨贝拉,她穿着洛可可式的华丽服装,但是已经过时了,都是来自巴黎的旧衣服,还戴着手套、珠宝,喷着香水,一双狡黠的眼睛。老师、富翁与官员都过来亲她的手。
“您家有谁毕业了吗,伯爵夫人?”
“就是那个,你看。最漂亮的那个,一个强壮的小孩。”
“哪个?那个……混血儿?”大家吃了一惊:“是您的亲戚?”
“近亲。是我孙子。”她开心地坏笑着,在她周围,欢庆已经提前开始了。
授予毕业证书时,在许多人的惊异与少数人的愤慨中,塔代乌挽着萨贝拉的胳膊穿过大厅(“不知廉耻的女魔头” ,奥古斯塔·杜斯·门德斯·阿尔格鲁·德·阿拉乌茹嘟囔着),由于没有妈妈或者未婚妻,老伯爵夫人还为他戴上了工程师的蓝宝石戒指。
尽管内心激动,佩德罗·阿尔杉茹的外表依旧平静。他的目光跟随着塔代乌的步伐,看见他羞涩地将丁香花插在胸前,也看到他的头高高扬起,露出胜利者的笑容。那朵花刚好从女孩手中掉落,还是趁年轻工程师从旁经过时故意抛给他的?她有着金黄的发髻,一双巴伊亚最大的眼睛,皮肤就像乳化玻璃,洁白得近乎蓝色。佩德罗·阿尔杉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她从椅子上站起来鼓掌,手指纤细而又修长,她有些紧张地抿着嘴,脸绷得紧紧的。终于是学士了,塔代乌微笑着站在萨贝拉身边,系主任将梦寐以求的毕业证书交给他,州长跟他握了手。他的目光寻找着姑娘,这是一种炙烈的凝望。之后,他向奇迹之篷的亲友团走来。
天啊!我的孩子,还这么年轻!佩德罗·阿尔杉茹暗暗叫好,他的快乐已经不再平静,增添了预感的滋味。无论如何,塔代乌,我完全支持你。无论现实怎样,不管付出任何代价,你都不要退缩。我们具有天生的优势,混合的血液更善于斗争。我们永不退缩,不会将权利拱手让人,我们为行使权利而生。
不久之后,司仪塔尔济尼奥教授祝新生在事业与生活上取得成功。巴西亟待教育与建设,要将它从落后与偏见中解放出来,不再墨守成规、空谈政治。世界遭受战争的重创,需要重新建设。这是一项光荣而伟大的任务,是青年一代的责任,更是工程师的职责:我们生活的时代是机器的时代、工业的时代、科学技术的时代,也是工程的时代。
工程毕业生阿桑代里奥·高梅斯以全体同学的名义,响应了这慷慨的召唤。没错,我们将在战争的废墟上建立一个崭新的世界,我们将把巴西从根植的停滞中拉出来。一个自由与进步的世界,一个远离了创伤、偏见、压迫与不公的时代。一个遍布公路、工厂与机器的巴西觉醒了,在前进。一个在科技的标志下,每个人都有机会的世界。
在理工学院大厅,在欢呼声中,人们听到了“社会主义”这个单词与“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列宁”这个陌生的名字。它们从一位富有的毕业生嘴里说出,而他正是大庄园主的儿子。十月革命最终分割了世界与时间、过去与未来,但是很少有人注意到这种变化,也并不惧怕:列宁不过是一个遥远模糊的领袖,而社会主义也只是一个空洞的单词。对于这番引用的重要性,发言者自己并不了解。
有一瞬间,佩德罗·阿尔杉茹看到塔代乌与姑娘站在一起。那时讲话已经结束,姑娘向她的哥哥跑去并吻了他。同学也纷纷拥抱班级发言人。他们站在一起,金发姑娘浅色的清澈美丽与混血男孩深色的勇猛帅气。
在奇迹之篷,问候的仪式舞蹈停歇,木皮鼓的声音渐息,人们打开酒瓶。在摆放铅字为书页排版的桌子上摆满了食物,品种多样美味绝伦:莫凯卡、油炸食品、欣欣、阿巴拉、阿卡拉耶、瓦塔帕与卡鲁鲁,还有蔬菜做的伊佛。许多只帮忙的巧手将椰子与棕榈油拌在一起,算好食盐、辣椒与生姜的量。在坎东布雷不同分支的多个圣殿里,牛、羊、鸡、乌龟、安哥拉母鸡都作为牺牲。玛耶·巴散用海螺占卜,得到三次回答:工作、旅行与爱的煎熬。
烟花在天空爆炸,将消息传播出去:在塔布昂斜坡住着一位戴学士帽的学士,是附近第一个大学毕业生。在印刷作坊的墙上,在奇迹绘画与图卢兹·罗特列克的海报中间,里迪奥将毕业照也挂了上去:塔代乌穿着黑袍,站在其他同学中间。奇迹之篷从来没有一次聚集过这么多人。
达米昂·德·索萨手里拿着甘蔗酒杯站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请大家安静下来,他要祝酒。“等等!”伯爵夫人要求。对于萨贝拉来说,在一场体面的聚会上,有尊严的祝酒不能没有香槟,或者更具体地说,为真正的朋友庆祝,必须要有法国香槟。席尔瓦·维拉亚教授送给她三瓶上好的香槟作为圣诞礼物,萨贝拉为塔代乌的庆典专门留出一瓶。
玛耶·巴散非常优雅地用女贵族的饮品沾湿了嘴唇。里迪奥与阿尔杉茹却还和往常一样:萨贝拉没能赢得他们对高档酒的喜爱,这两位干亲家对啤酒与甘蔗烧酒的忠贞不贰。在滔滔不绝的演讲譬喻之后,达米昂·德·索萨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这酒真难喝!整整一瓶酒几乎都让赞助人自己喝了。塔代乌与达米昂拥抱在一起,他们在沙滩斜坡一同长大,现在却在命运的指引下分道扬镳。
作为雷神桑构的眼睛,佩德罗·阿尔杉茹认出并注视着他们各自的道路:这是两条不同的道路。达米昂就像一本摊开的书,没有任何秘密。他没有在大学取得头衔,赋予他头衔肩章的是广大民众。无论命运将他带去何方,他都和从前一样,他的性格已经生了根,不会改变。而塔代乌在大学期间就已经大步向前,将同学甩在后面。他决定攀上每一阶阶梯,做好登临绝顶的准备。“我要成为一个大人物,教父,”在他当天早上所说的话中,能够看到雄心的光芒。他还会在奇迹之篷待多久呢?
里迪奥·库何吹起笛子,佩德罗·阿尔杉茹弹起吉他,桑巴舞者围成一圈。科尔希、多洛黛娅、里索莱塔与德黛如今在哪儿呢?天使萨比娜搬到里约热内卢去了,她的儿子是一名水手。伊芙妮与一位帆船大师结了婚,如今住在穆里提巴。年轻姑娘们徒劳而又贪婪地凝望着穿着学士服的塔代乌。
欢闹持续了一整夜,但是庆典的主角——大家为了他才聚在一起,所有的纪念活动也都是为了他——却很早便请求离场。他是塔代乌·坎尼奥托学士,一名市政工程师、机械师、地理学家、建筑师、星相学家,能够建造大桥、水渠、铁路、公路,拥有多项技能。在富人俱乐部“红十字”舞厅,著名而富有的塔尔济尼奥教授为这些新工程师安排了毕业舞会。
“我得走了,教父。舞会开始很长时间了。”
“不是还很早吗?你为什么不多待一会儿呢?这里的所有人都尊敬你,都是为了见你才来的。”阿尔杉茹不想这么说,但他还是说了,为什么会这样?
“我知道,我也很想留下。但是……”
萨贝拉用扇子敲了敲阿尔杉茹的胳膊。
“让孩子走吧,别不高兴。”
“这个讨厌的女魔头,她到底知道多少塔代乌的秘密?莫非她恰巧也是富人高梅斯一家的亲戚?”
“你啊,佩德罗大师,是个浪荡的花花公子。你懂得女人,却不懂爱情。”雷孔加夫从前的公主,坎坎舞从前的女王叹了口气,“和我一样,我懂得男人,但我懂爱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塔代乌走出屋门。
“他叫伊尔奈斯托·阿尔格鲁·德·阿拉乌茹,我的表兄,我那时候年轻而又愚蠢。正因为我太爱他了,才会让他死在决斗者手上,只是为了让他吃醋,看看他究竟有多爱我。”
塔代乌消失在夜色中。他的脚步声在斜坡回响,那是漆皮鞋的声音。没有人能阻止他前进。我没有这种企图,萨贝拉,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会一层一层爬到高处,而且会很快。再见了,塔代乌·坎尼奥托,这是一场告别聚会。
7
桑托斯·克鲁斯法官的学识与幽默感同他的智慧与正直一样备受称赞。他非常生气:他在办公室里等待开庭,书记官却跑来告诉他,法庭指派的律师将再次缺席。情急之下,辩护人草草地写了一张请假条。
“生病……流感……他肯定在哪个酒吧喝醉了。就知道喝酒。这场闹剧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已经多少次了,这个可怜鬼过来又回到看守所?甚至不能让他在监狱里休息一下……”
书记官在桌前站着,等待命令。法官问道:“有哪些律师在这儿,在走廊里?”
“我过来的时候一个也没看见。我看到了亚瑟·桑巴约博士,但他正准备出门。”
“学生呢?”
“只有克斯廷尼亚,那个大四的学生。”
“不,他不行,对被告来说,还不如没有辩护律师呢。克斯廷尼亚连最神圣的圣母都能定罪,如果让他为圣母辩护的话。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能为这个不幸的人负责吗?难道我又得把审判推迟了吗?真受不了!”
就在这时,年轻的达米昂·德·索萨走进了法官办公室。他穿着白西服,领子卷着角。法院上下的人都认识他。他就像一个总助手,帮法官、律师、书记官、庶务员办事。他曾在律师事务所工作过两三次,但每次时间都很短,他更喜欢在法庭做各种琐碎的零活。在法院的长廊、公证处、审判庭、警局与监狱门前,他学会了一切跟罪行、犯罪分子、诉讼、案卷、诉状、申请有关的东西。十九岁时,他就成为了年轻律师的救星,因为他们初出校园,总是沉浸在理论里,对实践视而不见。委托太多,达米昂简直忙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