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书籍、论文与理论,大学教授与游吟诗人,示巴国女皇、伯爵夫人与雅巴,以及在如此的混乱中出现的一个谜语和一个胆大妄为的想法(2 / 2)

奇迹之篷 若热·亚马多 14535 字 2024-02-18

多美丽啊,但是

啊,太黑啦。

走近之后,佩德罗·阿尔杉茹发现尼禄·阿尔格鲁将手背在身后,避免跟他握手。他的脸感到发烫。

教授像审视动物一般,傲慢地研究着杂役的面容与仪表。看到这个混血儿服装整洁,气度非凡,一切端庄得体,他敌视的脸上显露出难以掩饰的惊异。某些情况下,对于某些混血儿,这位大学教授会想,甚至会说出来:“他本该成为白人的,他的不幸就在于黑人血统。”

“是你写的那本《巴伊亚……》——”

“《民俗生活》,”阿尔杉茹打消了最初的谦卑,做好对话的准备。“我在办公室给先生您留了一本。”

“要说‘教授先生’,”著名教授粗暴地纠正,“教授先生,而不是单纯的先生,可别忘了。我通过评选得到了这个职称,我有权使用这个头衔,并且坚持必须使用。你明白吗?”

“我明白,教授先生。”佩德罗·阿尔杉茹的声音冷冰冰的,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走开。

“你跟我说:你记录的那些习俗、传统节日,还有你称作‘责任’的巫术仪式,都是真的吗?”

“是的,教授先生。”

“关于酷孔比舞[12]的,比如说,都是真的?”

“是的,教授先生。”

“不是你杜撰出来的?”

“不是,教授先生。”

“我读了你的书,鉴于这本书是你写的,”他再次用那双充满敌意的褐色眼睛审视了阿尔杉茹,“我不否认它有些价值,价值有限,这是当然。这本书没有一点科学严肃性,而且关于混血的结论都是些危言耸听的蠢话。不过,即便如此,这本书中记录的事实还是应该注意的。值得一读。”

佩德罗·阿尔杉茹再次努力冲破他与教授之间的隔阂,重新开始对话。

“教授先生不认为那些事实有利于我的结论吗?”

阿尔格鲁教授嘴角纤细的线条露出一丝罕见的微笑。对于教授来说,稀少的笑容一般都是由他人的愚昧所引发的。

“你让我发笑。你的破书里没有引用任何的书籍文章;没有任何国内外的大师支持你的观点,你怎么敢说它是科学著作?你凭什么为混血辩护,将它说成解决巴西种族的理想方案?凭什么把我们的拉丁文化说成混血文化?这种观点耸人听闻,腐化堕落。”

“我凭的是事实,教授先生。”

“一派胡言。如果不按照科学哲学的方法分析,事实有什么用,能说明什么?你碰巧读过一些相关著作吗?”他保持着嘲弄的笑容,“我建议你看看戈宾诺。他是一位睿智的法国外交官:在巴西住过一段时间,是种族问题的绝对权威。学校图书馆里有他的作品。”

“我只读过教授先生您和冯特斯老师的作品。”

“这还不能让你信服吗?你把巴图科、桑巴这种吓人的声音跟音乐混为一谈;还有那可怕的卡隆加[13],这种雕刻不遵循任何美学规律,你却把它当作艺术样本;就连那些卡菲儿[14]仪式,在你看来,也都有文化意义。如果我们被这些野蛮元素同化,而不反抗这些可耻的行径,国家就会遭殃。你听着:这一切,所有起源于非洲的渣滓垃圾,所有玷污我们的东西,我们都要从祖国的文化生活中清除,如果必要,即便使用暴力也在所不惜。”

“已经使用暴力了,教授先生。”

“也许还没有达到必要的程度。”他的声音一直很冷漠,如今的音调更加严厉。他敌视的眼睛中显露出无情的宣判,燃烧着狂热的褐色光芒,“这就是一个毒瘤,必须连根拔起。手术治疗虽然残酷,却是有益且必要的。”

“谁知道呢,也许会把我们都杀死,一个接着一个,教授先生。”

这个混蛋居然敢讽刺他?医学院的荣耀用怀疑威胁的眼神盯着杂役,却发现他面容谨慎,举止得体,没有丝毫冒犯他的意思。他平静下来,考虑着阿尔杉茹的建议,眼中充满梦想,笑容也几乎欢愉起来:

“把他们都消灭,一个只有雅利安人的世界?”

完美的世界!一个不可实现的伟大梦想!哪里去找一个不顾后果的天才,能够采用这大胆的想法将它付诸实践?谁知道呢,也许有一天,常胜的战神能够完成这至高无上的使命?阿尔格鲁教授仿佛能够看到幻象,他仔细探索了未来,预感到一位英雄正站在雅利安士兵面前。夺目的形象,荣耀的时刻,却只有一瞬间:他马上掉入悲惨的现实。

“我想不必那么极端。只要制定法律禁止混血,规范婚姻制度:白人只能跟白人结婚,黑人跟黑人或混血儿结婚,谁不遵守法律就把他抓进监狱。”

“很难把他们区分开来,教授先生。”

教授再次试图在杂役温和的嗓音中与清晰的话语找到讽刺嘲弄。啊,要能找到就好了!

“很难,为什么?我看不出有什么困难。”他确定这场谈话已经结束了,便命令道,“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我不能再浪费时间了。不管怎样,小伙子,你的书虽然谬误很多,还算有些有用的东西。”即使算不上友好,起码比较礼貌:教授将指尖递给了混血儿。

现在轮到佩德罗·阿尔杉茹无视那枯瘦的手了。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跟谈话开始时尼禄·阿尔格鲁·德·阿拉乌茹教授接待他的方式如出一辙,比什么都不做好一点点。“流氓!”大学教授嘟囔了一句,脸色苍白。

7

在通往塔布昂的路上,穿过小男孩奔跑打闹的小巷,佩德罗·阿尔杉茹若有所思。他有太多理由需要担心忧虑了。在医学院有满是恶意的布道,在比较近的米赛里科尔迪亚,多洛黛娅移情别恋,已经被激情所腐蚀。那个臭流氓要她抛下巴伊亚的土地,抛下她的儿子与自由随他远去。很长时间以来,阿尔杉茹与多洛黛娅之间已经没有瓜葛。如果有那么一两次,在他们相遇时不小心做了那件好事,那也纯属偶然,不过是对那场风暴与平静的回忆。但是有塔代乌,他为阿尔杉茹的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在奇迹之篷,为了印刷图书,资金越来越紧缺,里迪奥·库何从来不曾如此拮据。

每月月初,只要既定的付款日期一过,患有风湿病的伊斯特旺·德·多里斯就会吸着玉米叶香烟、拄着带剑手杖出现在印刷作坊,整个下午都坐在门边的椅子上闲聊。有时候,如果看到里迪奥和塔代乌忙得不可开交,他就会把手杖立在墙边,将手放在屁股上“支撑自己脆弱的骨架”,走到放置铅字的架子前。他年迈体衰,但仍是这项技艺的行家;在他满是污垢的手中,一切活儿都干得很快,似乎连那台旧印刷机的故障都少了,速度也快了起来。尽管他从来没有催缴欠款(“我在家没事干,没什么比无事可做更累人了……所以来这儿跟朋友聊聊天……”),债主持续等待的目光还是让里迪奥觉得很不舒服。

“别人欠了我不少钱,都该还了。我一收到钱就给您,伊斯特旺先生。”

“别说这话,我不是来讨债的。不过,听我说一句,库何大师,你放债太多,要小心啊。”

这是实话:通俗诗人印刷诗集都先赊账,再根据销量付少许费用。里迪奥变成了通俗文学的实际资助者。但是,上帝保佑,怎么能不允许若昂·卡尔达斯赊账呢,他是他们的好朋友,八个孩子的父亲,全靠自己的灵感为生。还有伊希德鲁·波罗罗卡,两只眼睛都瞎了,却执着于描绘风景。

“印刷店的秘诀是又好又快、概不赊账。我提这些建议,都是为了你好……”

只要把账一结,把钱数好并且多数几遍,伊斯特旺便会抬脚走人,连同他的建议、玉米叶香烟、风湿病,还有令学徒不安的手杖:有一天他也要有一根一模一样的,里面藏着兵刃,是很厉害的武器。

“在我看来,他现在还不至于会打开手杖刺我。”尽管困难重重,里迪奥还能开玩笑。

经济困难使得表演越发频繁,有几个星期演出甚至增加到三场,并请布迪昂和他的学生瓦尔德罗伊尔、奥萨与马奈·利玛来帮忙。马奈·利玛本是一个水手,因为打架斗殴下了船。他是玛希希与伦杜[15]的音乐指挥,在停留过的港口学会了阿根廷探戈、斗牛舞、高乔舞,自称为“国际艺术家”。他的搭档是胖女人费尔南达。费尔南达极胖又极其轻盈,仿佛水手怀抱中的羽毛,在两方面都享有盛誉。他俩从奇迹之篷出来之后就到了夜总会,多年之后,他们在蒙特卡尔洛之家、优雅之家、塔巴里斯都取得了巨大成功。除去他们在阿拉卡茹、马赛奥与累西腓所做的短期艺术巡游,“华尔兹水手”马奈·利玛再也没有离开过巴伊亚。

演出愈发频繁,佩德罗·阿尔杉茹却没有显露出早先的热情:因为读书学习的时间减少了,无论是他的学习时间还是塔代乌的学习时间。

“佩德罗大师,你懂得这么多,怎么还看这么多书?”

“啊,我的好人,我看书是为了弄清楚我看到的东西,弄清楚他们说的话。”

花花公子意识到自己突然而不易觉察的变化:他仍是一位忠诚勤勉、讨人喜欢的情人,会时不时地履行责任、享受欢愉,但他已经不是那个无忧无虑、无所事事的小伙子了。他以前的生活里只有三王节舞会、桑巴舞、阿佛谢、卡波埃拉,或者参加坎东布雷仪式,谈天说地,尤其是在床上同女人厮混,毫无目的地东奔西跑。如今将他引向坎东布雷、阿佛谢、舞会、游行、卡波埃拉学校,使他到老人们家里跟先辈谈话的已经不是无用的好奇心。这种改变难以察觉,却有决定性意义,似乎阿尔杉茹活到四十岁,才突然明白生活与世界的全部意义。

他走到天使萨比娜家门前,家里的小男孩跑出来对他说:“教父,请给我祝福。”阿尔杉茹将他抱起来。他遗传了妈妈的美貌。萨比娜是舞会女王,身体充满力量,有着成熟的元气,是示巴女王。示巴,我是所罗门王,来参观你闺房的国土。他引用着《圣经》的诗篇。她闻着夜来香,那是内心狂躁的香味。

“给我点钱吧,教父。”和萨比娜一样贪财。他从口袋掏出一枚硬币,小男孩的脸上笑开了花:这洒脱的坏笑来自谁呢?

萨比娜来到门口,叫她的儿子。阿尔杉茹把他带过来。看到不期而至的阿尔杉茹,混血女郎笑了。

“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呢。”

她的声音就像微风,软弱无力,令人着迷。

“我只是路过。有好多事要做。”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也有事情要做了,佩德罗?”

“我自己也不知道,示巴。我承担的责任太重了。”

“宗教上的责任?祭礼?还是医学院的工作?”

“都不是。我自己的责任。”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她靠在门上,胸脯外露,身体颤动,嘴唇撩人,正诱惑他下午留在这里。阿尔杉茹身上的每一处毛孔都感受到这种召唤。他看着眼前的美女,离她的气息更近了一些。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上面的邮票很漂亮。这封信来自世界的尽头,来自北极,那里冰天雪地,有着漫长的永夜。

“科尔希生活在冰雪里吗?”

“她住在芬兰,一座叫作赫尔辛基的城市。”

“我知道,科尔希是瑞典人,她真美。她写信来了?”

阿尔杉茹从信封里拿出小男孩的照片:信倒没有,不过有几行法语句子,几个葡萄牙语单词。萨比娜拿过照片,多迷人的孩子啊!他是那么温柔精致,一头鬈发,眼睛像科尔希,风度翩翩,美得光彩夺目,令人疯狂。萨比娜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看着在路边奔跑的儿子。

“他也很漂亮……”她指的是哪个男孩?“真有趣,他们不同而又相似。怎么你生的都是儿子,佩德罗?”

阿尔杉茹笑了,在门边,他凑近萨比娜撩人的嘴唇。

“快进来。来吧。”她的声音沉重而又轻柔。

“我有很多事要做。”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连生孩子的时间都没有了?”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我刚刚洗过澡,身上还湿着呢。”

颈后的香味,浑厚的肉体,佩德罗·阿尔杉茹曾在其中迷失过方向——他何时才能回归到奇迹之篷?里迪奥与塔代乌正在那儿等待着他。天使萨比娜,最美丽的天使,示巴女王,床上就是她的国土。或者如约而至,或者突然兴起。曾经有段时间,他毫无束缚,做爱求欢是他唯一的事业。如今,已经不是了。

8

“朋友,你告诉我,需要花多少钱。我比穷人还穷,已经破产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曾经有段时间,我出手阔绰,挥金如土,如今却成了小气鬼。伙计,你开个价吧,别骗我这个老太婆。”

里迪奥的要价可不便宜。在奇迹绘画上,没有人能同他相比。他能让圣徒顾客都满意,从没听过有人抱怨,更是圣主邦芬最喜爱的画家。订单如雨点般涌来,有几个月,绘制奇迹的收入比印刷作坊的收入还高。他接待过从累西腓或里约热内卢专程赶来的顾客,还有一个英国人一次就订了四幅画。

“显灵的圣徒是谁,做了什么?”

“你想画哪个圣徒都可以,治什么病都行。”

即使那个外国人也不会比眼前的这位怪女人更疯狂吧?她拿遮阳伞威胁着里迪奥,头发像棉花一样白,身体消瘦,松弛的皮肤上满是皱纹。她的年龄显露无疑,可以肯定,她至少七十岁了。七十岁还是三十岁?她胆大傲慢,夸夸其谈,有备而来:她拥有钢铁般的能量,还有那只淫猫的故事,身上满是令人作呕的疮口。

“我是一个破产的老女人,但我没什么可抱怨的。”

她曾是雷孔加夫的公主,奢华而又铺张。她是甘蔗种植园、制糖厂、奴隶的女主人,在圣阿玛罗、卡树艾拉、萨尔瓦多等多座城市都拥有房产。宫廷贵族都对她爱慕不已。在一场决斗中,一名军官杀死了她的未婚夫,后者是一名法学学士。之后,为了赢得她的垂青,许多富人银行家都堕落了。她的一生起伏跌宕,情人众多,周游了整个世界。拥有各种头衔、职位、财富的人纷纷拜倒在她脚下。她从不在意钱财,而那些为了她而散尽家财购买珠宝、豪宅、马车的人也只有点燃她胸中欲望之后,或者至少让她有短暂偏爱的时候才能得到她。她是一位贪得无厌的情人,随心所欲,反复无常。

当她的脸上出现皱纹,白色染上发梢,嘴里有了假牙,财富也渐渐消散,变成了奢侈的礼物。她将礼物送给男妓,就像当初收到礼物一样漫不经心。生活宴饮的花费高得离谱,她却毫不犹疑,绝不讨价还价:一切都是值得的。最后,无论身体还是财富,她都只剩下皮包骨头。带着一只大猫与对疯狂淫荡微不足道的回忆,她回到了巴伊亚。她为何如此节俭,为何与以往不同了?

她来商量绘制奇迹的事情:价格、期限、条件。那只大猫名叫阿尔格鲁·德·阿拉乌茹。发情期时,它从天花板上的母猫那儿染上了严重的疥疮。没过几天,它的毛就掉光了。而老太太则常把手指深入大猫黑蓝色的绒毛,回忆逝去的爱情。她甚至咨询过医生:“这片土地上没有兽医。”在药店花了一大笔钱,药水软膏通通没用。医治全靠阿西西的圣方济各,她所信奉的圣徒——在维也纳的亲吻中,一位诗人教会她爱上帝的乞丐;他在床上反复宣讲向小鸟布道的故事,逃跑时还带走了她的手包,真是个小穷人[16]!

里迪奥大师被她的巧语笑容弄糊涂了,开了个价格。老太太就像一位喜剧演员。她讨价还价毫不客气,展现出难以描绘的魅力。在某些时候,她的老迈都消失了,显得年轻迷人光彩夺目。傲慢的雷孔加夫公主变成了已经退位的上流妇女,友好亲切,讨人喜欢。交易的时间延长了,因为老太太坐了下来,以便更好地压低价格。就在这时,她看到墙上的红磨坊海报,惊讶地叫道:

“噢,天啊,是红磨坊!”[17]

她那张不值钱的嘴又开始喋喋不休地讲述她活了多少年,到过世界上哪些地方,她见过甚至发生在她身上的奇迹;回忆音乐、剧目、展览、游历、聚会、奶酪、葡萄酒与情人。她沉浸在回忆的愉悦中,这是双重意义上的快乐:首先,因为这是她仅剩的快乐;其次,作为一个又老又穷的女人,她也曾经富有、疯狂过。在她描述细节的热情中夹杂着葡萄牙语与法语,叙述到高潮时还伴有西班牙语、英语与意大利语的感叹。

佩德罗·阿尔杉茹从示巴王国归来,恰好赶上这位年迈的女水手开始她的环球旅行,并在登船时露出了一个炫目的笑容。他们从蒙马特拔锚起航,在巴黎的夜总会、剧院、饭店、美术馆略作停留,然后又来到巴黎郊区,也就是世界的其他地方。因为,朋友们都知道,世界只分为巴黎与其他地方:其他地方,哦!啦啦!全部都是郊区![18]

讲述是一种幸福:她的侄孙很少来看她,每次只作短暂停留,更没有耐心听她讲话。她在拉帕修道院前的茅舍里单调度日,陪同她的只有猫和一个愚蠢的女仆。这个没用的老太婆全名叫作伊莎贝尔·特蕾莎·贡萨尔维斯·马丁斯·德·阿拉乌茹·伊·品纽太太,封号为阿刮·普卢斯塔伯爵夫人,亲朋好友则称她为萨贝拉。

佩德罗·阿尔杉茹问她是否去过赫尔辛基。没有,她没去过赫尔辛基。她去过彼得格勒,还有斯德哥尔摩、奥斯陆、哥本哈根。朋友,怎么你说起芬兰如此亲切?你是去过那里的水手吗?但是你看起来不像海员,你的气质更像学士或者老师。

阿尔杉茹笑了,还是他一贯热情的笑容。他既非学士也非老师——“我是谁呢,夫人!”——也不是水手;他不过是个医学院的杂役,对文字有些兴趣,有好奇心。他和芬兰的联系,唉,是因为爱情。他把照片拿出来,伯爵夫人赞叹小男孩的长相:太迷人了,像画一样。科尔希字迹工整地写下几个葡萄牙语单词,话虽不多但意义重大,穿越了海洋的距离与时间的间隔:爱,思念,巴伊亚。还有一句完整的法语,伊莎贝尔·特蕾莎把它翻译出来,但不需要,因为阿尔杉茹已经将它记在心里:我们的儿子漂亮健壮,与他的父亲一样名叫奥茹,奥茹·科阔嫩,他是男孩儿的统领、女孩儿的情人,一个小巫师。

“朋友名叫奥茹?”

“我的基督教名字是佩德罗·阿尔杉茹,但是在拿构中我是奥茹欧巴。”

“我想看看玛孔巴。以前从没见过。”

“你什么时候想看,我愿意陪你。”

“瞎说,别骗人了。谁会愿意陪伴一个枯朽的老太婆?”她狡黠地笑了,打量着面前英俊强壮的混血儿、芬兰姑娘的情人,“小男孩像你。”

“但他也像科尔希。他会成为斯堪的纳维亚之王。”阿尔杉茹笑出了声。雷孔加夫的公主、亲朋好友口中的萨贝拉,同他一起笑起来,显得非常开心。

“你给里迪奥先生说说,让他给我打个折。太贵了我付不起,但我知道它值得更高的价钱。”她就像库何、阿尔杉茹或者巴伊亚的任何一个普通民众一样彬彬有礼。

里迪奥马上回答:“那太太您出个价吧。”

“这样我也不喜欢。”

“那好,别担心。我把奇迹画出来,等画好了,您想付多少就付多少。”

“不是想付多少,要看我能付多少。”

塔代乌拿着书本进了门。萨贝拉比较着他和阿尔杉茹,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学徒已经成长为一名健壮优雅的少年,笑起来极其迷人。

“我的教子,塔代乌·坎尼奥托[19]。”

“坎尼奥托?姓氏还是名字?”

“他出生时,妈妈给起的名字。”

塔代乌走进最里面的屋子。

“他是学生?”

“他在这儿工作,既是干亲家里迪奥印刷作坊的帮手,也是他的学徒。他去年通过了四门预备课程的考试,得了一个八分,两个九分,还有一个满分。”阿尔杉茹的声音中透着骄傲,“他今年还要有四门预备课程,明年就能修完了。他想上大学。”

“学什么呢?”

“他想学工程。到时候再看可不可行。夫人,对于穷人来说,上大学可不容易。花销很大。”

塔代乌回到大厅,在桌子上摊开书本,但注意到了那张照片。

“我能看看吗?教父,他是谁?”

“我的一个亲戚……远亲。”太远了,在世界的另一头。

“他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小孩。”他拿起作业本,还有功课要做。

阿刮·普卢斯塔伯爵夫人,伊莎贝尔·特蕾莎·贡萨尔维斯·马丁斯·德·阿拉乌茹·伊·品纽太太,越来越像亲密的莎贝拉。她给塔代乌解释法语单词,教给他一些俗语。她品尝着家酿烧酒——罗萨·德·奥沙拉酿制的可可烧酒,无与伦比的玉露琼浆!——就像品尝最美味的香槟。她离开时,让人感到依依不舍。

“里迪奥大师,”她告别的时候说,“你最好能来家里一趟,亲眼看看阿尔格鲁·德·阿拉乌茹,这样才能把它如实描绘出来。它是巴伊亚最漂亮的猫,也是脾气最差的。”

“我很乐意,夫人,我明天就去。”

“阿尔格鲁·德·阿拉乌茹是猫的名字?多有趣啊……教授的姓氏。”阿尔杉茹表示。

“朋友说的是尼禄·德阿维拉·阿尔格鲁·德·阿拉乌茹?我太了解这个单细胞生物了。我们是阿拉乌茹那边的表姐弟,我还曾是他舅舅伊尔奈斯托的未婚妻;但是他现在从我身边过去都会假装没看见我。他为了好多东西出卖自己,总去吹自己的贵族出身,不过在我面前他可不敢。他家的丑事我都知道,了解得清清楚楚,无耻之徒,变相强盗,噢!我的上帝,那是怎样的家庭![20]我改天跟你说,如果你愿意听的话。”

我再没比这更愿意听的了,夫人,今天是黄道吉日:星期三,雷神桑构的日子,而我是奥茹欧巴,雷神睁开双眼,一切尽收眼底,他什么都想知道,尤其是穷人的事情,但是如果必要,富人的事他也想知道。

“你带我去看玛孔巴,我就告诉你巴伊亚贵族的事。”

塔代乌跑过来,扶她走下门口的两个台阶。

“老太婆一点用都没有,即便如此,我也还不想死。”她将精心打理的手放在少年的下巴上,“就是一个像你这样深肤色的人让我外婆维尔吉尼娅失去理智,玷污了家族血统。”

她撑开炫目的遮阳伞,脚步坚定地踏在塔布昂斜坡上,她那美好年代的步伐:她走在巴黎的街道上,在嘉布遣大道上游行。

9

在众多谣言中,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萨贝拉参加了魅力十足的奥贡庆典。讲述者不同,描述的画面也不同。每个人都用他们终将被大地吞噬的双眼看到了混乱的场景,却用不一样的观察方式。最敢下断言的自然是那些不在场的人;他们比谁知道得都多,是最主要的见证者。

无论在场或不在场,每个人都赞同一个细节。

“你要不相信我,就去问问住在拉帕的富婆。她是个贵族,一位最高贵的夫人,浑身上下都是珠宝。她当时在场,这些她都看到了。”

她是上等贵族,这点毫无疑问。过去,她也确实是位富婆。但那些珠宝都是假的。这些仿制品数量众多、五颜六色:项链、念珠、装饰;只有坎东布雷圣母才有如此丰富的项链手环。在告别的时候(为了能多回来几次),阿刮·普卢斯塔伯爵夫人以她特有的方式,从脖子上取下一条项链交给玛耶·巴散。

“虽然不值钱,但是请你收下。”

萨贝拉耀武扬威地坐在荣誉嘉宾的专属座席上,饶有趣味地观看庆典。在奥里沙在木皮鼓快速伴奏下降临,奥贡的宝剑在战斗中交锋,半男半女雌雄同体的奥舒马累跳着舞,蟒蛇连接着他的腹部于大地时,为了看得更清楚,她站起来,激动地将手放在胸前,用法语喊道:“以上帝的名义!哎呀!”

“那个大美女怎么了?她来跟你说过话,然后跳起舞来那么投入。刚才停在门口不见了。她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跳了?”

假使佩德罗·阿尔杉茹破解了这个寓言,他也没有告诉这个长舌妇。“我没注意,夫人。”

“别把我当傻子。我看到她附近有个男人,就在篝火后面,是个高傲的白人,显得紧张又不耐烦。来吧,跟我说说。”

“她走了。”他不再说什么。

经过反复验证,大家一致认为多洛黛娅在圣女舞会上旋转舞动时脚步优雅、姿态迷人,足以同罗萨·德·奥沙拉相媲美。同样厉害的还有斯黛拉·德·奥舒熙、保拉·德·伊乌阿[21]以及其他几位圣女。

奥舒熙拿着马尾拂尘降临,附身于斯黛拉。伊乌阿与保拉合为一体,就像清新的泉水、潟湖的海风。在一阵颤抖中,罗萨变成了奥舒鲁凡,也就是老年奥沙拉。这里有三个奥姆鲁[22],两个奥舒马累,两个耶曼娅,一个奥散,还有一个桑构。同时来了六个奥贡——六月十三是奥贡的节日,在巴伊亚奥贡就是圣安东尼奥——人们都站起来,欢呼着“奥贡耶”。

一声长长的哨音响起,就像火车鸣笛,船只起航,烟散给了多洛黛娅一个讯号,多洛黛娅尴尬地过来吻了阿尔杉茹的手。

“为什么没把我的孩子带来?”

“他在学习,有很多东西要学。”

“我要走了,佩德罗。今天就走,今天晚上。”

“他来找你了?走了就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我跟他去了。你别跟塔代乌说,在嘴上涂点蜜,跟他说我死了。这样更好:痛苦一次就没事了。”

她跪下来,头埋向地面。阿尔杉茹碰了下她的鬈发,将她扶起来。多洛黛娅还没完全站稳,烟散便控制了她,发出一声足以唤醒死人的叫喊。圣殿深处的灵魂回应着她,鬼魂的哭泣令人战栗。

在大棚里,很少有人注意到烟散到来之前的事情。但是萨贝拉却将一切看在眼里,因为对她来说,一切都那么新鲜,令人兴奋。跳完仪式歌曲的舞蹈,高级女祭司会将神灵附体的人领到一个个小房间,让他们在那里换衣服。舞跳得最多的是六个奥贡中间的烟散。她这是在告别,但是没人知道。

在他们换衣服的间隙,另一个屋子里端上了奥贡的食物,真是一场豪华盛宴。萨贝拉每盘菜都吃了一点,她非常喜欢棕榈油做的食物,可惜对肝脏不好。烟花升上天际,表明奥里沙要回去了。老太太小跑着出去,她可不想错过玛孔巴的任何一个细节。

由附体者组成的宏伟队列慢慢靠近,走在最前面的是伊皮法尼娅,她是六个奥贡之一。木皮鼓的声音响起,人群站着鼓掌,光明照亮了空气、烟花、鞭炮、炸药——巴伊亚的六月是玉米与烟火的六月。在烟花的爆炸声与转瞬即逝的光明中,奥里沙带着他们的标志、武器、工具一个个进入大棚。玛耶·巴散妈妈领了一支歌,奥舒熙开始跳舞。

烟散去哪儿了,为什么没有回到大棚?从她那里,她听到了一声遥远的回声。火车鸣笛?不,是船只起航。在门口,所有人最后一次见到多洛黛娅。她并未穿着烟散的服装,尽管有许多人这样说,甚至用自己的眼睛起誓;她也并未穿着大蓬裙子或蕾丝罩衣等巴伊亚服装。她打扮得像一位上流贵妇,衣着华丽,裙子做工一流,有着长长的拖尾与褶皱的衣领。她的胸口起伏,眼睛就像火炭。

每个人都提到多洛黛娅背后的男人,认为他头上有两根魔鬼似的小角。其他细节则众说纷纭。有人看到了他的尾巴,就像一个拐杖,顶端弯曲,勾着他的胳膊;有人说他的脚就像羊蹄;大部分人说他的肤色就像木炭。但在“咖啡”伊瓦德鲁(他是一位令人尊敬的老大爷)的证词中,魔鬼的皮肤是红色的,就像鲜血的颜色,闪闪发光。而在萨贝拉好奇认真的眼睛里,他是一位金色头发的白人,额头上有两撮鬈发,非常英俊潇洒!在年龄与阅历上,伯爵夫人与昔日的奴隶并驾齐驱,两个人都值得信赖。

一切都发生在烟火与鞭炮的光芒里,火光令人目眩。在大火、烈焰、黎明的强光、雷声与闪电中,多洛黛娅幻化成空气。她在门边的同时又不在门边:门前空无一物,只有硫磺的气味、强烈的光芒与爆炸的声响。是炸药,是烟火?听过的人都知道不是。

没有人再见过多洛黛娅,甚至连她的影子也没有,只能听到声音:对于萨贝拉来说,那是飞奔的马蹄声,载着情人逃到了海角天涯;对于伊瓦德鲁而言,那是狂奔的羊蹄声,魔鬼来找它的雅巴。无论怎样,多洛黛娅都不见了。

一连几天,米赛里科尔迪亚的摊档都没有人。几年来,前来购买阿巴拉、阿卡拉耶、椰子糖、花生糖的顾客都会在这里见到黑女人多洛黛娅,她戴着烟散的项链与桑构的红白念珠。后来,米盖琳娜搬了过来。她是个天真安静的女人,有着一双浅绿色的眼睛,托盘装饰得很漂亮。

在奇迹之篷,一个少年趴在书上痛哭。对他而言,妈妈已经死了;对于其他人,她就像一位女巫,已经回到了她最初的地方。各人有各人的命运。如果阿尔杉茹保管着秘密的钥匙,他也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