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据说,亲爱的,有种叫雅巴的东西路过巴伊亚,感到很生气,觉得受到了冒犯,因为佩德罗·阿尔杉茹放荡堕落、纵情淫乱,就像女人身上的寄生虫,是个有多名雌性配偶的雄性动物。他就像一名牧羊人,掌管着一群温柔忠诚的小羊羔;更像一位妻妾成群的非洲酋长,因为那些尤物不仅相互认识、相互拜访,还会一起照顾小孩儿。尽管孩子的母亲不同,但都是他的孩子。她们互相认作干亲家,一起给孩子哺乳,聊天吃饭,笑声不断。她们还常常聚集在火炉边,为暴君烹饪可口的饭菜。
佩德罗·阿尔杉茹对她们每个人都照顾有加。一次宠幸一个人,每个人都能得到满足,仿佛他唯一的工作就是在床上纵欲求欢,用那玩意儿发号施令,真是享受的职业。他就像一位勋爵,一位帕夏,是个整日酒足饭饱的流氓,生活就是为了享乐。他生活得很好,一切都平平静静。没有一个女人跟他闹过别扭,要死要活,或者威胁要离开他。那些不要脸的只会跟在他身后撒娇献媚,从没想过要离开他,让他吃醋或给他戴绿帽子——就连开玩笑时也不曾这样想。佩德罗·阿尔杉茹真有福气,既能享受美食,也能享受爱情。
雅巴不能容忍这种情况,认为这是对全体女性的侮辱,便决定狠狠地教训一下阿尔杉茹大师,让他在乞求与等待、邀请与拒绝、绝望与抛弃、背叛与屈辱等等追求爱情而不得的过程中,好好尝尝爱情的苦头。这个花花公子从来没有经历过这般痛苦的爱情,他会在任何地方诱惑妇女,从孕妇的天鹅绒床垫到木头单人床,从沙滩到丛林,从清晨的海湾到夜晚的港口。该到他受苦的时候了,他会从自己的亲身经历中得到教训——面对阿尔杉茹不会动情的传言,雅巴暗暗发誓:我会让巴伊亚,让全世界看到你枯萎的阳具与受伤的心,看到你头上戴着绿帽子,无论是在路上、床上,甚至报纸杂志上,你都将受到讽刺、挖苦、嘲笑。
为了达到目的,雅巴变成了迄今为止最迷人的黑人美女,无论是在非洲、古巴,还是巴西,甚至在传奇故事、美术作品里都没有她这么漂亮的。她那过火的黑色,如黑珍珠般令人眼花缭乱;玫瑰的清香掩盖了硫磺的味道;全包裹的凉鞋遮盖了羊蹄般的双脚。它的尾巴变成了丰满的屁股,不安分地左摇右摆,完全不需要依从身体。若要对她的美貌有些概念,只需要说一点:在她从偏僻角落向奇迹之篷走去的一路上,就迷倒了六个混血儿、两个黑人和十二个白人,解散了一支宗教游行队伍:神父脱下长袍背叛了信仰,连圣像奥诺夫里都转过身来,对她微笑。
雅巴穿着蓬大的裙子,开心地笑着:这个自负的人将为自己的骄傲付出代价,哪怕他是一匹在女人面前从不言败的种马。她一开口,就要让他的命根子高高举起、跃跃欲试,接着就让它蔫头耷脑、丧失能力,成为博物馆里软沓沓的死皮:这是佩德罗·阿尔杉茹的阳具,曾经非常有名,后来一个雅巴夺走了他的勇气与名声。
在这一点上,她确信自己必胜无疑:谁都知道雅巴能变成绝世美女,令人欲罢不能,她情感炙烈,温柔与智慧并存;大家还知道她们从来不曾流露出欢悦——从来没有达到过高潮,她们总是不满足,想要更多,欲望不断增加。她们还没能穿越甜蜜的天堂之门,同伴的阳具便软弱无力、跪地求饶。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任何一根阴茎能够冲破那空洞的欲望之墙,让难以驯服的该死的雅巴达到高潮,高喊“和散那”与“哈利路亚”。
但是惩罚并不仅限于不举,不仅要让他在这甜蜜剧烈的活动中惨败,更要让他的心千疮百孔、破烂不堪。因为雅巴想把他玩弄于鼓掌之中,让他成为可怜的乞讨者、不幸的奴隶,遭到背叛,深陷绝望。在这两种羞辱中,哪个更可怕、更可鄙?
化身心满意足地从街上走来,已经酝酿好了计划:先让他无数次地尝过阴户与晕厥的滋味,等他掉入爱情的陷阱俯首称臣,就把他扔到另一个世界,无情冷漠,不告而别。她要看着他——让全世界都看着他——匍匐在自己脚下,苦苦哀求;舌头舔着地上的尘土,嘴唇亲吻着她的脚印;就像一块破布,外表就像垃圾,内心是一个温顺的王八,祈求她能看他一眼,朝他笑笑,做个手势,祈求能碰碰她的指尖、她的脚后跟,啊,行行好吧,把你的嘴和乳房给我,高傲的黑美人。
他已经陷入蔑视与嘲弄的泥沼里,雅巴还要再踩上一脚,狠狠地羞辱他:跟其他人海誓山盟,当着他的面跟邻居调情。她要让所有人看着他黯然神伤、心力交瘁,看到他像变了一个人,拿起匕首,举起砍刀:要么回来,要么我就杀了你这个臭婊子;你要敢跟别人上床,我就杀了你,再自杀。
就这样,在大白天,在每个人的眼皮子底下,他就这样连滚带爬地哭着哀求,尊严扫地,最后一点脸面也被扒得精光。他就像一只蛆虫,在泥里,在耻辱里,在死亡里,在爱情的剧痛里。来吧,把你所有的情人、姘夫都带来,在我身上插满绿帽子的旗帜,我带着满身的肮脏屈辱爱着你,请求你,来吧!我接受你,满怀感激!
雅巴不懂得享乐,这点我们已经知道了;但是她们同样不会爱也不会痛,正如已经证明的那样,雅巴没有心——她们的胸膛是空的,空无一物,无药可医。正因为如此,她无耻而又邪恶,在大街上边走边笑,高高的屁股扭来扭去。只要看她一眼,男人们就不行了。可怜的阿尔杉茹。
但是,亲爱的,佩德罗·阿尔杉茹却正坐在奇迹之篷门口等待着她。那时候,夜幕的星星刚刚点亮,月亮也刚从伊塔帕里卡的家里出来,在深绿色的油状海面上张开了双臂。佩德罗·阿尔杉茹预定了星星、月亮、平静的海面,还有一支歌——
谢谢你亲爱的娇娃
如此礼貌优雅
你不但貌美如花
而且还勇敢胆大
他靠在自己直起的阴茎上,仿佛它是奥巴的权杖。在焦急的等待中,阴茎越来越大。他仅凭男性的气味就能夺取处女的贞操,隔着一海里都能够让女人怀孕。
亲爱的,你会问:多新鲜啊,阿尔杉茹怎么知道雅巴恶毒的诡计——快别让我猜了。这很简单:佩德罗·阿尔杉茹不恰好是埃舒最喜欢的儿子吗?埃舒是通讯之神,管辖街道路口。他也是桑构的眼睛——能够看到远处,看到内心。
是埃舒告诉了他魔鬼女儿的巨大魔力与恶毒计划,不仅如此,还教给他应对的方法:“你先洗一个树叶澡,可不是什么树叶都行;你去问奥散[1],只有他能深入植物的内核。之后你要准备好番樱桃味的水,加上盐、蜂蜜和辣椒,然后把‘造物之父’泡进去,就是命根,都要放进去——会很疼,这没什么,是男人就得忍着;你马上就会看到效果:它会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命根,无论体积还是长度,也是世界上最漂亮、最强壮、最令人愉悦的命根。没有女人的,甚至是雅巴的阴唇能撼动它,更别提让它疲软早泄了。”
为了完成这个法术,埃舒给了他一条项链“克雷”与一条脚链“绍欧娄”。“等她睡着了,你就把‘克雷’和‘绍欧娄’给她戴上,她就会从头到脚都被拴住,永远不得逃脱。剩下的桑构会告诉你。”
桑构让他准备一次祭礼,需要十二只白公鸡、十二只黑公鸡、十二只涂上颜色的印度母鸡、一只白鸽,白鸽必须洁白无瑕,胸脯突出,叫声悦耳。祭礼最后,在曼丁卡[2]的巫术上,桑构用浸泡在爱与血中的鸽子心做了一颗红白念珠,将它交给阿尔杉茹,然后用自己电闪雷鸣般的声音对他说:“奥茹欧巴,你听好了,记住该怎么做:等雅巴已经睡着全无防备,头脚都被拴住之后,你把这颗念珠塞进她的‘苏逼拉道里奥’,安心等待结果。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跑,不要离开原来的位置,静静等待。”阿尔杉茹磕了个头,说了句“阿谢”。
然后他就洗了树叶澡,每一片都是奥散精心挑选的。在混合着蜂蜜、盐、辣椒的番樱桃水里,他准备好了武器,看着它慢慢变大,就像路人巨大的手杖。他的口袋里藏着“克雷”“绍欧娄”与桑构用鸽子心做的红白念珠,在奇迹之篷门前,等待着她。
雅巴刚出现在路口他们就开始了,没有半点虚情假意扭捏作态。雅巴刚一出现,命根就跑了过去,爬上她蓬大的裙子,插入大小刚刚合适的阴户:真是干柴烈火,蜂蜜对蜂蜜,盐对盐,辣椒对辣椒。这样一场斗争,这样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公马母马的嘶鸣、母猫的叫春、狼的长嚎、野猪的低吼、处女刚刚变成女人时的抽泣、鸽子的鸣叫、滚滚的波涛声,亲爱的,谁能讲得清呢?
两人的身体相互进入,持续了一整个晚上。他们沿着斜坡滚下,停在港口的沙滩上。海浪带走了他们。在大海深处,他们继续疯狂地交媾。
雅巴没想到他耐力这么好;每当阿尔杉茹用力一次,这个女魔头都会满怀希望与愤怒:“这回勇士的武器该断了吧,这该死的!”恰恰相反,命根非但没有松懈,反倒长成了温柔炙热的钢铁。
她也没想到会如此享受,就像用蜜汁、辣椒和盐做成的鞭子,美味中的美味,就像马戏团的表演,就像一场奇迹。唉,雅巴绝望地呻吟着,如果我至少能够……她不能。
这场大决战持续了三天三夜,就像一场至高无上的狂欢,没有停歇:他在她身上骑了无数次,却只插进去了一次;雅巴一直因愤怒而僵直的躯体突然中了邪,让她在欢愉中张开双腿,就像暴雨的天空撕裂开来。荒漠得到了灌溉,干旱得到了消除,诅咒也因此化解,“和散那”,“哈利路亚”。
她就这样睡着了,成为了真正的雌性,但还不算女人,啊,不算!
在阿尔杉茹的房间里,混合着气味与阴影,雅巴趴着睡着了:难以言传的黑女人,无与伦比的美貌。等她发出轻轻的鼾声,阿尔杉茹便将“克雷”戴在她脖子上,“绍欧娄”戴在脚上,困住了她。之后,这位巴伊亚人优雅地将桑构用鸽子心做成的魔法念珠塞入了她绝妙的肛门。
就在同一瞬间,雅巴大叫着跳起来,发出爆炸的声响。他们两个都受到剧烈惊吓,屋里满是硫磺的味道、令人窒息的浓烟。闪电照亮了海面,惊雷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响,狂风四起,极端的风暴仿佛来自另一个宇宙。一团巨大的蘑菇云升向天空,遮蔽了太阳。
但这一切很快就过去了,世界又变得安静祥和,风平浪静:绚烂的彩虹出现在天际,奥舒马累宣布了欢庆与和平。在硫磺的余味中,玫瑰的味道弥散开来,雅巴已经不再是雅巴,她变成了黑女人多洛黛娅。在她的胸膛里,桑构创造了一颗最温柔的心,一颗甘愿付出的情人的心。她将永远是黑女人多洛黛娅,裙子下面有一团火,屁股不安分地摆动,有一副鸽子般的心肠。
问题解决了,谜团揭开了,故事也结束了,亲爱的,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多洛黛娅成了一名圣徒,女神烟散的女儿;她在“圣女”仪式上剃过头,成为了埃舒庆典上的跳舞的达感[3]。一些了解这件事的老人发誓说,当多洛黛娅在圣殿跳舞时,他们闻到了硫磺的味道。这是雅巴的味道。那个时候,她还想灭佩德罗·阿尔杉茹的威风。
想灭他的威风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其他人也试过这么做,无论是在塔布昂的奇迹之篷里,还是耶稣圣殿广场的医学院,没有一个人成功。除了罗萨——如果有人真的战胜过阿尔杉茹,让他体会到爱情的痛苦,那就是罗萨·德·奥沙拉,除她之外没有别人。邪恶的黑珍珠雅巴不行,穿着燕尾服的博学教授也不行。
2
学徒尽量掩饰着自己的困意,看着趴在印刷机前的两个男人。他们必须亲眼见证最初的几页纸印刷出来;过去的几个月,他们一直沉浸在兴奋中,无论是阿尔杉茹,还是里迪奥,后者甚至更加兴奋——不了解情况的还以为里迪奥·库何才是阿尔杉茹的第一本书《巴伊亚民俗生活》的作者。
最后几名醉汉已经走了,最后一把吉他也奏完了缓慢的夜曲。斜坡上回荡着几声鸡鸣,过不了多久,城市又将活跃起来。阿尔杉茹的第一本文字,学徒每一章都听他读过,并帮忙排版、校对。他想掩饰自己的哈欠、疼痛的双眼和沉重的眼皮,但里迪奥还是注意到了,命令他说:“快睡觉去。”
“不,里迪奥大师,我还不困。”
“你都快站不住了。快睡觉去。”
“教父,求你了。”少年的声音中不止有请求,还包含着热情与决心。“你跟里迪奥大师说说,让我待到最后吧。困劲儿已经过去了。”
他们只有晚上才能印书。一到白天,机器与有限的旧铅字便要用作正常用途:游吟诗人的诗集、店铺的宣传广告。每个月底,库何都要给伊斯特旺先生一笔神圣的钱来支付欠款。他们不仅要与时间赛跑,也要跟小型手动印刷机做斗争:它就像一个风湿病患者,会时不时地耍脾气、找麻烦。里迪奥·库何把它称为“我的大婶”,只求她心情好、肯合作。在这个漫长的夜晚,修理机器花去了大部分时间。
学徒名叫塔代乌,对这门手艺很感兴趣。伊斯特旺·德·多里斯最终决定退休,把印刷作坊卖掉,这时,里迪奥叫小男孩达米昂来做帮工。他只做了很短一段时间,因为墨汁、铅字对他没有丝毫吸引力。他更好动,喜欢在大街上自由活动:在公共广场辩论,给人送口信,递送诉讼请求、卷宗、档案、诉状,在法官、律师、干部、修女之间跑来跑去。在从业初期,达米昂就展现了他的机智与浪荡。这个作坊虽小,但活儿一点不少;后来又来了许多学员,没有一个人能干得长久,也没有一个人达到过工作的要求。塔代乌是第一个让里迪奥大师感到满意的。
大师同意之后,他开心地叫了出来,洗了把脸赶走睡意。他看着阿尔杉茹一天天、一页页地写下那些文字。可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对这位他叫作教父的人有多大帮助:正是他给了他无尽的动力,让他致力于这项崭新而艰苦的事业,从事这门精确而细腻的艺术,将真理付诸纸上,用文字记录下它最细微的意义。
佩德罗·阿尔杉茹正是为了他们而写,也是写给他们看的:他们一个是他毕生的挚友、干亲家、合作伙伴、孪生兄弟,另一个就是这个小男孩,他有着炙热的目光,瘦弱却充满活力,有强烈的求知欲,他是多洛黛娅的儿子。工作终于快完成了,里迪奥又赊购了些纸。
让阿尔杉茹提笔写书,最早是托罗洛街区的小伙子瓦尔德罗伊尔的主意,但几乎在同一时间,其他人也提出了同样的建议或暗示。阿尔杉茹一直喜欢读书,对手中每一本书都感兴趣。他喜欢记录事实、新闻和故事,记录一切跟巴伊亚人民生活习俗相关的事,却从来没有流露过写作的想法。他曾不止一次地想过,或许某位高校老师能将这些问答记录用在论文里——论文将非常流行,因为他不止一次地听到有人讨论这个话题,无论是在课堂里、走廊里,还是广场上。
那天晚上大家都喝了不少酒:一大群人都在认真地听阿尔杉茹讲故事,一个更比一个有趣,令人浮想联翩。里迪奥·库何与塔代乌正在整理一本诗集;在这本书里,若昂·卡尔达斯,“人民的诗人与仆臣”,用七音节的诗行与蹩脚的韵律,讲述了一个教堂执事的妻子,因为委身给一个神父而变成了无头母骡。她会在晚上穿过丛林、街道,从脖子里喷出火焰,吓附近的人。封面是里迪奥雕刻的木版画,风格简约但内涵丰富,表现了一匹无头母骡在路上惊吓民众,而它的头——虽然掉了却没有死——正在亲吻神父渎神的嘴。真是一场盛宴,用曼努埃尔·德·普拉赛德斯的话说。
“要说谁有才能写出一场闹剧,让里迪奥大师给印出来,那得是佩德罗大师。他知道那么多东西,那么多逸闻趣事,简直就是故事界的德加[4]。”瓦尔德罗伊尔表示,他是阿佛谢与桑巴舞者、卡波埃拉拳师,也是小说诗歌的狂热读者。
他们在里迪奥花园里的一间自建房中聊天,锌板做的屋顶,木质的墙壁。大厅里放着打印机,聊天演出都只能转移到这里了。
里迪奥身兼数项工作:排版,印刷,绘制奇迹,为诗集雕刻封面,偶尔拔一颗牙。他欠伊斯特旺的钱需要两年还清,每月负担很重。自建房必不可少,因为表演也能增加一点收入,而且阿尔杉茹也不同意停止朗诵卡斯特罗·阿尔维斯、卡西米罗·德·阿布雷乌[5]、贡萨尔维斯·迪阿斯的诗歌,或者是歌颂爱情的十四行诗,或者是反对奴隶制的作品;他也反对停止跳桑巴舞,要求能够继续观赏里迪奥与瓦尔德罗伊尔的舞步,听里索莱塔平静的歌声,看罗萨·德·奥沙拉跳舞。哪怕免费,哪怕不收钱,阿尔杉茹也不会让演出中断:每逢周三,奇迹之篷门前的海报上依然写着“今有演出”。
雨已经下了一个星期,几乎没有停过:这个月充满了风暴与南方[6]来的寒风。风就像尖针,潮湿而又噬人,带着葬礼的哀鸣:两艘渔船遭遇海难,七名遇难者中,有三名再也没有现身,他们正进行着一场永恒的航行,寻找世界尽头的阿伊奥卡[7]海岸。一天之后,人们在岸边发现了其他人的尸体。现场触目惊心,尸体已经没有了眼睛,到处爬满了小螃蟹。全身湿透,冻得发抖,赶来的朋友们遭到沉重的打击。正是在这些不幸悲伤的时刻,甘蔗烧酒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就在当天晚上,瓦尔德罗伊尔提出这个想法之后,曼努埃尔·德·普拉赛德斯接过话题,建议做一点改变。
“阿尔杉茹大师懂得很多,他的头脑、笔记里储藏着许多秘密。但是如果要写通俗故事,那可真是大材小用了。他的故事非常有内容,很多人听都没听过。应该跟一位大学教授讲讲,找一个耍笔杆子的人,那里每个人都有两下子。好让一个文化人把纲要写出来,教学用。我保证会非常受欢迎。”
佩德罗·阿尔杉茹看着曼努埃尔·德·普拉赛德斯这个不错的大个子。他的目光平和,陷入沉思,回忆着最近发生在塔布昂,在它附近,在耶稣圣殿广场的许多事情。慢慢地,笑容又回到他的脸上,打破了他反常的严肃,变得越来越开朗。他与在场的人们一个个对视,看到他的干亲家特伦西亚的眼睛,后者是达米昂的妈妈,那么漂亮。
“为什么要找大学老师呢,我的好人?我自己写。或者你觉得,曼努埃尔,因为咱们穷,就没能力做点大事?就只能写出蹩脚的通俗故事?我就要让你看看,我的好人,我的朋友。我自己写。”
“我可没有怀疑你,佩德罗兄弟;加油干吧!我只是觉得如果有一位教授,就能打包票不会出错,这些文化人了解得一清二楚。”
还有比这些教授更加颠倒是非的吗?还有比这些半吊子的专家更需要学习的吗?曼努埃尔·德·普拉赛德斯看不到这些,必须要在大学工作过才能明白。在很多教授看来,曼努埃尔,混血儿与罪犯是同义词。你再说得详细点,佩德罗兄弟,我不懂什么是同义词,不过,不管怎样,都他妈是骗人的。
学徒塔代乌忍不住笑起来,拍着手说:“我教父还要给他们上课呢,不相信的都是大傻瓜。”
他真的会写吗,或者这只是暴风雨之夜里的酒后戏言,会被他遗忘在聚会与交欢中,遗忘在舞蹈排演、卡波埃拉搏斗与坎东布雷圣殿中?阿尔杉茹很可能会忘了这件事,如果不是两天之后收到玛耶·巴散的紧急口信,希望能同他谈谈。
玛耶·巴散坐在坎东布雷神坛的扶手椅上。尽管王位很简陋,却丝毫不会降低她的威仪。玛耶·巴散递给他一个阿亚,唱了一支圣歌。之后,她抚弄着海螺,但并没有向它们询问,似乎这项法事并不需要,接着开口说:“我知道你说要写一本书,但我也知道你并没有写。你不过是用嘴说说,自己想想就心满意足了。你这一辈子东奔西跑,哪儿的事情都要掺和,跟这个聊聊,跟那个聊聊,把一切都记在纸上,是为了什么?你想当一辈子学校杂役吗?工作是为了让你有饭吃,不挨饿,不是让你安于现状,闭口不言。让你成为奥茹欧巴可不是为了这个。”
于是佩德罗·阿尔杉茹拿起笔写了起来。
里迪奥的帮助至关重要:在材料选择上,他的直觉几乎永远是对的,同时又是一位严谨的听众。如果不是里迪奥加快了工作进程,省下钱来买墨水,赊购纸张,在痛苦的起始阶段向前推了他一把,阿尔杉茹或许会半途而废,或者推迟很久才能完成。他一直埋头于动机与影响的推敲中,而且非常担心犯语法错误。要他放弃一次郊外舞会、一次周日盛宴、一个处女的身体是非常困难的。约束他的正是里迪奥、学徒的热情与阿尔杉茹自己的知识,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按时完成玛耶·巴散交托的任务。
在写作伊始,一些教授傲慢的嘴脸与种族主义理论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影响了他对字句的选择,限制了书写的自由与力量。然而,随着章节页数渐渐扩张,佩德罗·阿尔杉茹忘记了教授与理论。他不再想在争议中揭穿他们的谎言,因为他完全没有为此做好准备。他只想讲述巴伊亚人民的生活,讲述他们日常生活中的贫穷、魅力、悲惨、勇气,讲述巴伊亚民众虽遭迫害却坚强不屈的决心,讲述他们承受了一切,超越了一切,丰富了舞蹈、歌曲、金属工艺、木制雕刻等宝贵财富,发扬了旧时奴隶或逃奴堡留下的文化与自由遗产。
写作给他带来了难以言说的快乐,几乎是肉体上的快感,使他抓紧一切时间,将每一分钟都用在工作上。他没有再想起冷漠粗鲁的尼禄·阿尔格鲁教授和他那双充满敌意的眼睛,也没有想起外向的冯特斯博士,他彬彬有礼笑脸迎人,但对种族歧视理论的表述却更加露骨;无论老师、学生、专家,还是骗子,都无法再令他分心。对乡邻的爱意牵引了阿尔杉茹的手;愤怒不过在他的文字中增添了少许激情与诗意。正因为如此,他写出的文本才不可辩驳。
在印刷作坊的不眠之夜,他的双臂浸满汗水,印刷机在纸张、铅字之上缓慢呻吟。看到最初的几页纸上印满文字,墨迹未干,散发出独特的味道,学徒塔代乌的困倦疲惫一扫而光。两位干亲家将纸拿起来,阿尔杉茹读了第一句话——是读还是背呢?这句话是他冲锋的号角,是命令,也是智慧与真理的总结:“巴西民族的面孔是混血儿的面孔,巴西文化也是混融的文化。”
里迪奥·库何生性多愁善感,感到胸口一紧,他总有一天会死在这样的场景之下,因为兴奋而死。阿尔杉茹沉静了一会儿,他冷静、严肃、近乎庄重,又突然改变态度大笑起来。他的笑声爽朗、高亢,是那种长久而自由的大笑:想想阿尔格鲁教授和冯特斯博士的表情,两位名人,两位对生活一无所知的专家。“混血儿的面孔,既是我们的面孔,也是你们的面孔;我们的文化是混融的文化,但你们的文化是进口的,是一坨风干的臭狗屎。”他们会被气得充血而死。他的笑容点燃了朝霞,照亮了巴伊亚的土地。
3
几个月前的一天晚上,坎东布雷圣殿的庆典正在进行,在观众掌声与木皮鼓的伴奏下,奥里沙们跟“圣子”“圣女”一起跳舞。多洛黛娅到场了,手里拉着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她刚到圣殿门口,烟散就想附在她身上,但她表示不行,请女神恕罪,然后跪在玛耶·巴散面前,请她为自己和孩子祝福。接着,她把他带到奥茹欧巴身边,命令他说:“快请求祝福。”
阿尔杉茹看着这个瘦削精壮的少年,小麦色的皮肤,精致的脸庞,显得开朗而又坦荡。他顺直的头发乌黑发亮,双眼灵动,手指修长,嘴唇性感又漂亮。奥舒熙的奥冈若泽·奥萨站在他身边,好奇地比较着这两个人,嘴边露出转瞬即逝的微笑。
“他是我什么人?”少年想要知道。
多洛黛娅也笑了,她的笑与奥萨一样,有点叫人摸不透。
“是你教父。”
“请为我祝福,我的教父。”
“小朋友,快坐下,坐在我旁边。”
烟散在一旁不耐烦地催促,在把躯体奉献给女神之前,多洛黛娅用她霸道而柔和的声音说:“他说想学习,心心念念的就这一件事。他到现在还什么都不会,木匠不行,石匠也不行。他就喜欢做算术,数学方面比老师、课本懂得都多。但这有什么用呢?他只会花我的钱,我一点办法也没有。这些东西流淌在他的血液里,那些血不是我的,我没法同它做斗争,也不能给他指一条他不愿意走的路。我不会这么做,因为我是他亲妈,不是后妈。我当爹又当妈,靠在路边卖小吃赚钱,日子对我来说太艰难了。所以我把他带到你这儿,奥茹欧巴。给他指条明路吧。”
她牵起儿子的手,吻了一下。她也吻了阿尔杉茹的手,盯着两个人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烟散进入到她体内,发出恐吓死者的叫喊。她拿过拂尘宽刀,开始跳舞。另外两个人同时向她致意:“伊帕雷![8]”
在书籍、印刷作坊与阿尔杉茹的智慧里,塔代乌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佩德罗大师在教子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同样的好奇心,强烈的求知欲,同样的冲劲儿。不同的是,少年已经有了确定的目标,规划好了未来的道路:他并非随意学习,见到什么就学什么,只为了满足学习的欲望。他有着确切的目标,想要出人头地。这份雄心是从哪来的?从谁那儿继承下来的,难道是他从未谋面的爷爷?固执则源于母亲,是魔鬼身上难以抑制的力量。
“教父,我快要参加预科考试了。”一个星期天,阿尔杉茹邀请他去郊游,他拒绝了。“我有好多东西要学。不过如果教父能帮我补习一下葡萄牙语和地理,就没问题了。数学我不需要学,而且已经找到一个熟人教我巴西历史。”
“你要一次考四科?今年就考?”
“如果教父肯帮我的话,我就考。”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我的好人。”
郊游原定在里贝拉,布迪昂已经带着干粮、姑娘们先去了。一个姑娘名叫杜尔瓦琳娜,身材棒极了!佩德罗·阿尔杉茹答应唱歌给她听,用吉他与四弦琴伴奏,还答应趁聚会高潮的时候把她带走,一起划船到普拉塔佛尔玛街区。对不起,杜尔瓦琳娜,你别生气,下次吧。
4
通俗诗人——尤其是里迪奥·库何印刷作坊的顾客们——抓紧机会评论大学教授与佩德罗·阿尔杉茹之间的斗争,它是最值得关注的焦点——
在耶稣圣殿广场
发生了大变动
一年之内,出版了大约六七本与此相关的诗集。每个人都支持阿尔杉茹。他的第一本书赢得了弗洛里斯瓦尔多·马托斯的诗歌与掌声,后者是一位即兴诗人,在生日、婚礼、洗礼上都大受欢迎——
我要给读者推荐本杰作
书里面描述了巴伊亚生活
阿尔杉茹大师是它的作者
天资与勇气是他的笔墨。
警察冲进普罗考皮奥坎东布雷圣殿之后,佩德罗·阿尔杉茹成为了三本诗集所称颂的英雄。这三本诗集每一本都受到追捧,读者都是市场、小巷、作坊、篷子里的穷人。人称“浪漫歌手”的“班提维[9]”卡尔多济尼奥放弃了他所擅长的爱情诗歌,创作了《佩德罗·阿尔杉茹与佩德里托专员在普罗考皮奥圣殿狭路相逢》,长长的标题极具诱惑性。在“蚂蚁”卢辛多的长诗《阿尔杉茹大师大败胖子佩德里托》的封面上,能够看到佩德里托专员吓得直往后退:一只脚向后,马鞭掉在地上,在他面前,赤手空拳的佩德罗·阿尔杉茹屹立不倒。但是最成功的还属“辣椒”杜尔瓦尔,他的《佩德罗·阿尔杉茹大战警察爪牙》震撼人心,简直是一首史诗。
与这场大论战直接相关的题材,最成功的要数若昂·卡尔达斯与卡伊达诺·吉尔。前者是一位养育了八个子女的资深诗人,随着时间的流逝,子女数量已经达到了十四个,孙子更是不可计数。他献给大众一首杰作,题目是《给教授上课的杂役》——
他们无言以对
都说佩德罗·阿尔杉茹
其实是一个魔鬼。
《巴伊亚家庭混血记录》出版之后,在争论的最后阶段,年轻的卡伊达诺·吉尔走向竞技舞台。他是个勇敢的反叛诗人,无视既定的规则,将诗行、吉他、桑巴与歌颂爱情、生活、希望的流行曲调混排起来——
阿尔杉茹大师说
混血儿也会读书
哦,多大胆的想法
马上有个教授喊
谁见过黑人识字
谁见过混血博士
快过来警察专员
哦,多大胆的想法。
快过来警察专员
听听这混蛋的言谈
哦,多大胆的想法
马上有个教授叫
让他快点进大牢
阿尔杉茹大师说
混血儿也会读书
哦,多大胆的想法。
5
1904年,医学院法医教授尼禄·阿尔格鲁在里约热内卢召开的科学大会上做了一个演讲,这篇讲稿后来刊登在一份医学杂志上,并单独出版为一本回忆录: 《混血民族的心智退化——以巴伊亚为例》。1928年,佩德罗·阿尔杉茹完成了《巴伊亚家庭混血记录》。这本小书只印了区区一百四十二册,里迪奥将大约五十册寄给了图书馆、国内外的各大院校、专家、学者、教授。在这二十年中,无论在巴西还是世界范围内,种族问题一直都是学术界最具争议性的话题,涉及论文、理论、作家、系主任、科学权威与政治当局。图书、回忆录、文章、小册子竞相出版,在出版界引起很大反响,尤其是一些与城市生活或宗教文化情况相关的宣传活动。阿尔杉茹的作品,尤其是前三本,跟这场争论直接相关,并且可以进一步断言:在二十世纪的前四分之一世纪,巴伊亚掀起了一场思想原则方面的斗争,斗争的一方是以法医学与精神病学专家为主体的高校教授,另一方则是佩罗林尼奥这座生活大学的各位大师。这些大师中的大多数原本只关心事实——甚至在这方面的关注程度也不是很高——直到警察出面干预此事。
二十世纪初期,医学院是接受孕育种族主义理论的主要阵地。因为那个时候,它已经不再是由若昂六世创建的权威医学研究中心,不再是巴西医学知识的源泉,不再是了解生活与医学的医生之家,而变成了一个三流文学的巢穴,生产了最完美精致、空无一物、巧舌如簧、古板陈腐的文字。那个时候,在这座伟大的学院里,正迎风飘展着偏见与仇恨的旗帜。
那真是一个医生作家的可悲时代:他们对语法规则比对医学规律更感兴趣,对使用代词比使用手术刀更擅长。他们不去与疾病做斗争,反倒抨击法语外来语;不去研究疾病起因抗击流行病,反倒致力于创造新词:比如用“超强耐磨弹力合成纤维”代替尼龙[10]。他们的文章纯正古典、准确流畅,科学却谎话连篇、粗俗反动。
可以说,正是阿尔杉茹与他几乎匿名的作品抗击了官方伪科学,结束了这个光荣学院的可悲时代。关于种族问题的争论将医学院从廉价的修辞与可疑的理论中拽了出来,使它重新关注科学,治病救人,进行有原创性的诚实思辨。
这场争论还有一些奇怪的特点。
首先,这场争论缺少档案与文字记录。尽管出现了暴力事件与学生游行,却没有任何形式的报道。只有警察局的卡片夹里还留有阿尔杉茹1928年的犯罪记录:“臭名昭著的闹事分子,反抗尊敬的大学教授。”这些尊敬的教授永远不会承认曾跟一名学校杂役拌嘴,尤其还演变成了一场大论战。无论任何时候,无论在散文、论文、研究或者回忆录里,无论是为了引述、讨论还是抨击,这些杰出的教授从来没有提到佩德罗·阿尔杉茹的作品。阿尔杉茹也只在《巴伊亚家庭混血记录》这一本书里明确提到了尼禄·阿尔格鲁教授与奥斯瓦尔德·冯特斯的作品(还有弗拉加老师的几篇文章,弗拉加老师来自德国,是一位年轻的大学教师,也是唯一一个与这些权威专家观点相悖的高校教师)。阿尔杉茹没有在前几本书里提过这两位巴伊亚种族主义理论家,也没有引用过他们的文章专著。他并没有直接批判他们,反而更希望通过大量无可辩驳的事实,通过积极热情地捍卫、赞扬种族融合,达到反驳雅利安理论的目的。
其次,尽管这场论战波及到了整个医学院,从教师到学生,甚至惊动了警察,却听不到公众的声音。各行各业的知识分子都不知道这次大论战,它被限定在了学院范围之内:只有当时极具威望的记者鲁鲁·帕罗拉写了一首与之相关的讽刺诗。他在一家晚报社开设了一个专栏,每天都以诗歌的形式评论时事,风格幽默搞笑。他得到了一本《巴伊亚家庭混血记录》,觉得很有趣,幸灾乐祸地看着“深肤色混血儿”(肤色深是因为没有将混血特色表现出来)的狂妄自大如何撕开了纯血贵族的假面具,从而颂扬了“浅肤色混血儿”(他们才是明亮澄净、值得推举的混血成就)。阿尔杉茹由此得到了一首支持他的诗歌:这是一首民歌风格的七音节韵诗,在报刊沙龙上都很流行。
普通民众对此也所知甚少。只有奥茹欧巴被捕引起了他们的震动,尽管已经对警察的种种恶行见怪不怪。在佩德罗·阿尔杉茹参与的所有阴谋诡计、冲突斗争中,或许这件事的反响最小,是他传奇人生中最不起眼的事情。
与关于混血的辩论同时,阿尔杉茹还参加了坎东布雷教徒与胖子专员佩德里托的斗争。愤怒的当局冲进普罗考皮奥圣殿,阿尔杉茹与佩德里托狭路相逢——时至今日,在坎东布雷圣殿、街头巷尾、市场码头还流传着这个故事的诸多版本,每一个都充满了英雄气概。人们重复着阿尔杉茹如何应对这个每个人都闻风丧胆的牛皮大王警察专员。但是对坎东布雷的镇压却是种族主义宣传的必然结果。医学院是这场宣传的始作俑者,一些报纸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胖子佩德里托将理论应用于实践,他是尼禄·阿尔格鲁与奥斯瓦尔德·冯特斯的直接产物,二者有着密切的逻辑关系。
尽管遭到遗忘湮没,这场论战却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它使种族主义浸入在反科学的耻辱中,将它变成江湖骗术的同义词,指明它是捍卫行将就木的门第阶级的武器,妄图阻止不可变更的历史潮流。即使没有消灭所有的种族主义者——任何社会任何时代都会有些愚蠢小人——佩德罗·阿尔杉茹给他们打上耻辱的烙印,将他们游街示众:“兄弟们,他们就是反巴西分子。”并宣扬混血的伟大成就。哦,多大胆的想法!
6
“不,尊敬的同事,我不是说完全没有兴趣,”尼禄·阿尔格鲁教授表示,“想要一个小杂役、一个黑白混血儿写出言之有物的作品来,简直太荒唐了。把这狂妄荒谬的混血辩解丢在一边吧。这是混血儿的事情,不是您和我该做的,我们可是能接触到科学数据的白人。把那些可笑的结论抛开,只把重点放在关于风俗的大量有趣的信息上。我觉得有必要承认,这个无名小卒展示的一些惯例,在此之前我还真没听说过。”
“既然如此,我可能会下决心看看。但是说实话,它对我没什么吸引力,我最近又很忙。他过来了,我去上课了。”奥斯瓦尔德·冯特斯老师说着便闪进教室了。作为阿尔格鲁教授的同事、朋友与继承者,冯特斯就像阿尔格鲁学术上的幼崽,对他抱有一丝惧意。尼禄·阿尔格鲁·德·阿拉乌茹不仅是一位理论专家,还是一名先知与领袖。
他们两个说起佩德罗·阿尔杉茹的书。阿尔格鲁教授提出一个请求,令同僚吃惊不已。
“如果看到他的话,就指给我看。我一般不注意仆从的长相,除了直接为我服务的人。杂役的话,我只认识我们教研室的;其他人在我看来都长得一样,每个人身上都不太好闻。在家里,我的妻子奥古斯塔太太要求仆人每天都得洗澡。”
听到“我的妻子奥古斯塔太太”也即奥古斯塔·卡瓦尔坎提·杜斯·门德斯·阿尔格鲁·德·阿拉乌茹太太这尊贵至极的名字,冯特斯向著名大学教授这高贵残酷的妻子低头致意。她是旧时代的贵妇,帝国伯爵的女儿,肆意挥霍着自己的贵族血统,头抬得高高的,手里永远拿着戒尺。奥古斯塔太太不仅对仆人颐指气使,连趾高气昂的警察都要让她三分。冯特斯老师是一个坚定的种族主义者,确信混血儿是可鄙的下等种族,而黑人不过是几只拥有语言天赋的猴子(你就知足吧!),即便如此,他还是对阿尔格鲁家的用人报以同情:对于一个凡人来说,这对夫妇中的一个人就够受的,更何况两个加在一起!
佩德罗·阿尔杉茹穿过走廊向出口的大门走来。天空阳光普照,他非常开心,轻声在医学院的屋檐下吹着口哨,和着桑巴舞的曲调左摇右摆。在大门附近,一个命令的声音拦住了他。那时他的口哨声已经放大,因为广场上可以随意喧嚣歌唱。
“听着,杂役。”
阿尔杉茹不耐烦地暂停了小调,转身认出了教授。高挑干瘦,一身黑衣,声音举止都严酷无情,作为医学院荣耀的法医学教授,尼禄·阿尔格鲁就像中世纪狂热的宗教裁判所法官。他的小眼睛里射出褐色的凶光,揭示了神秘与宗教狂热。
“你过来。”
阿尔杉茹用卡波埃拉摇摆的步伐缓慢前进。教授为什么要拦他呢?他读过书了?
大手大脚的里迪奥·库何给许多教授都寄了书。纸墨都是要花钱的,为了弥补花销,每本书在书店以微薄的利润贩卖或者由大家传阅。不过每当阿尔杉茹说起开销,指责他挥霍浪费时,库何大师的反应都很激烈。“干亲家,必须让这些衣冠华丽、嗉囊鼓鼓的鹦鹉看看一个巴伊亚混血儿的能力。”由强者中的强者、他的干亲家佩德罗·阿尔杉茹书写,在他自己的作坊里印刷装订,在库何眼里,《巴伊亚民俗生活》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书。没错,他想把这本书甩在“那一大群自视甚高的娘炮”脸上,他们竟然认为黑人混血儿是低等生物,介于人与动物之间。在没有取得阿尔杉茹同意的情况下,他把书寄往位于里约热内卢的国家图书馆、巴伊亚州政府图书馆、南部的作家记者,甚至寄往国外——只要他有地址。
“干亲家,你知道我把咱们的书寄哪儿了吗?寄到美国了,寄到纽约的哥伦比亚大学了。我在一本杂志上找到的地址——在此之前,我还寄给了巴黎大学和科英布拉大学。”
至于给尼禄·阿尔格鲁与奥斯瓦尔德·冯特斯的书,是阿尔杉茹自己留在医学院办公室的。如今,在走廊上,他自问这个“怪兽”是否已经读了这本印刷质量低劣的小书。他希望已经读了,因为他之所以决定写这本书,教授的作品也出了份力:使他从中汲取了愤怒。
“怪兽!”提起阿尔格鲁教授时,学生们都这么说。他们会同时提到教授广为传颂的才能,“他是个怪兽,能说会读七种语言。”也说起他令人讨厌的性格,说起他情感上的枯燥无味:他是笑容、快乐与自由的敌人,在考试中毫不留情,以让学生挂科为乐:“每次打出一个零分,他就像射精一样高兴。”他的课堂上总是鸦雀无声,大部分青年老师都很嫉妒,因为他们总没办法让学生听话。这位神一般的人物不允许别人打断他,更不允许有人反对他如神灵附体般平空幻想出来的观点。
年轻教师则深受欧洲无政府主义的影响,在课堂上与学生共同讨论,允许学生提出疑问,认真听取反对意见。在阿尔格鲁·德·阿拉乌茹教授眼里,这种行为是“不可忍受的放纵”。他的课堂可不能“变成异端流氓的酒馆,变成无知蠢货的妓院”。有一名学业非常优秀的学生,名叫如,每一门课都成绩优异,却批评他思想退步,阿尔格鲁教授便要求对这个学生停课调查,因为这个胆大妄为的学生竟敢打断他讲课,令人吃惊地大喊起来。
“尼禄·阿尔格鲁教授,您就是萨佛纳罗拉[11],从宗教裁判所跑出来,到了巴伊亚医学院!”
学年年末,由于评审组另外两位老师的关系,他没能让这个学生重修,但以“显而易见”为由使他没能全票取得优等生头衔。而这位青年对大学教授歧视性思想的反叛也成为专家趣事的素材,不仅学生之间反复提起,整个城市也都口耳相传。虽然不像蒙特奈格鲁教授的趣事集那样丰富多彩令人捧腹(蒙特奈格鲁教授闹了数不尽的笑话,包括代词使用错误、词语搭配奇怪、使用过时术语、创造搞笑新词),这位阴郁的法医学教授同样为笑话提供丰富的素材,以其专制严苛的方法、偏见引来各种尖酸的批评,其中不乏下流的脏话。
其中一个笑话称——很可能确有其事——阿尔格鲁教授是州府大法官马尔克斯·安德拉德的老朋友,两人已经亲切交往了十多年。一天晚上,教授按照每月的习惯例行拜会大法官。晚饭之后,在私密的家庭氛围中,大法官给自己松了绑:也就是说,由于晚上天气过于闷热、令人窒息,他脱掉了条纹裤、马夹、长外套,收起了硬衣领、宽领带。
女佣告诉他那位尊贵的朋友来了,正在会客厅等他,大法官因为着急,想要赶紧跟他问好,聆听他睿智的谈话,就把长外套忘了。阿尔格鲁教授看到大法官衣冠不整,亲密程度就像穿着睡衣,便站起来。
“今天之前我一直以为阁下是尊敬我的,现在知道我错了。”然后便出门离去。他拒绝接受大法官的解释道歉,收回了对他的友好问候。
不仅粗俗不堪,而且毫无疑问是杜撰捏造的,一个笑话转化为诗行,在耶稣圣殿广场的笑声中传扬。这是学生蒙迪尼奥·卡尔瓦里奥恶毒的复仇,因为“怪兽”给了他不及格。
为了避免黑色的韵脚
我要用白话诗歌唱
事情是这样的:
尼禄·阿尔格鲁博士
由于对颜色的偏见
让奥古斯塔太太
刮去了她的阴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