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消费社会如何庆祝阿尔杉茹的百年诞辰,以他的荣耀为资本,赋予其意义与影响(2 / 2)

奇迹之篷 若热·亚马多 6537 字 2024-02-18

执行委员会第二次会议的出席人数大大减少:一般都是这样,第二次会议既没有照片也不能上头版——最多在报纸内页上占两行字。

历史地理学院与文学院的两位主席授权让卡拉赞斯教授作为代表,因为教授在两个学院都占有一席之地。医学院、哲学院的两位主任与旅游局监理也因故未能到场,他们宣称当天有其他安排,但是支持会上的一切决议。

哲学院只有阿泽维多教授来了。他为研讨会项目而来,完全出于个人目的,认为这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想法。拉莫斯教授从里约写信给他,请他帮助组织研讨会。“这件事对巴西文化有重大意义:这是第一场关于种族主义的系统性辩论,真正立足于科学。它将比以往任何讨论都更加准确、激烈,将在世界范围内掀起一股巨浪,尤其是在美国,那里的黑人力量还很年轻,但又非常重要。南非的情况更加严重,那里似乎完全继承了纳粹传统。”阿泽维多教授已经准备好了一篇材料丰富的论文,论述了在解决种族问题的巴西模式方面,阿尔杉茹做出的突出贡献。如果会议能够通过,他就按照拉莫斯教授的提议,用阿尔杉茹在《巴伊亚家庭混血记录》中的一句话作为题记:“如果巴西为丰富世界文明做出了什么有价值的事情,那就是混血——它在人类档案中记载了我们的存在,是我们留给人类的最大财富。”

民俗研究中心秘书也出席了这次会议:为了能在众多民族志学家、人类学家、社会学家中脱颖而出,她必须拼尽全力。因为其他人都已取得硕士学位,大多数人都有大学奖学金或者外国夜总会的支持,他们有自己的团队,有学生助手从旁协助;而她不过是个自学成才的手工艺人,只能一个人轻装上阵,独立研究、探索——她不能放过这次机会。她名叫伊德尔维斯·维埃拉,是个矫健爽朗的姑娘,也是巴伊亚少数几个读过阿尔杉茹作品的人。除了她和阿泽维多教授,就只有秘书长卡拉赞斯参加了会议:“我每做一件事都会尽力把它做好。”

广告公司总经理也来了一趟。他带着皮包、文件、大纲、图表、规划;刚到就和报社经理一起钻进了泽济尼奥博士的办公室。博士派人请卡拉赞斯与其他同事“稍等一会儿”。众人便在编辑部聊上了天。

阴郁的费雷林尼亚拽着执行委员会秘书长的胳膊,把他拉到窗边一块没人的地方,悄悄透露了自己的隐忧:出事了,“沙皇的脸色像刚死了人”。编辑部秘书向来以杞人忧天著称,塞尔吉皮人深知这一点,也就没把他的话当回事。这段期间谣言四起,前景似乎不容乐观,连日常生活都显得悲伤不安。然而,在办公室的门终于打开,加斯当·希玛斯和报社经理走出来时,卡拉赞斯注意到泽济尼奥那张看似欢快热情的脸上残存的震惊与忧虑。“请进来吧,”博士说,“原谅我耽误了大家的时间。”

大家还没有落座,卡拉赞斯就宣布:“阿泽维多教授代表哲学院出席这次会议。文学院主席奈托大师也无法前来,因为他当选了国会议员,现在正在巴西利亚。他委托我代表他。医学院主任与旅游局监理……”

“他们打电话解释了为什么不能到场,”大亨打断了他的话,“这无关紧要,甚至更好。小范围的会议能让我们更加心平气和地交谈,把想法整理好,解决我们这场伟大宣传中的一些问题。朋友们,让我们坐下来谈。”

阿泽维多教授开始发言,他的音调就像一名传教士。

“请允许我向您表示祝贺,品托博士,这种开创性的庆祝活动值得任何形式的赞美。我尤其想强调一下有关种族融合与宗族隔离的研讨会,这将是巴西近几年来最前沿、最重要,也是最严肃的学术事件。我们每个人都该得到祝贺,而您是排在第一位的。”

泽济尼奥先生接受了赞扬,态度十分谦逊,似乎是为国家、文化尽了自己应尽的义务,一切牺牲都是应该的。

“谢谢您,尊敬的教授。您的话让我非常受用。不过,既然您说到了研讨会,我也简要说说我的看法:我重新研究了一下这个问题,深入发掘了它所隐含的意义,也得到了一些结论。现在我希望你们能用理智与爱国主义评判一下。首先,我要表明我对拉莫斯教授非常钦佩,他创作了许多杰作。关于这一点,最好的证明就是,我找到他,希望他为阿尔杉茹的纪念活动出一份力。他所提议的研讨会无疑有着极大的科学价值,但是在当今形势下,我觉得并不合适。”

阿泽维多教授感到脊背发凉:每当他听到有人说出这几个不祥的单词,“在当今形势下”,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过去的几年里,阿泽维多教授与他在大学的同事都经历了一段艰苦的岁月。正因为如此,在听到后半部分——肯定是最糟糕的部分——之前,他抢先一步。

“恰恰相反,品托博士,如今正是最好的时机:在美国,种族斗争几乎上升到内战高度;非洲的新兴国家也在世界政治舞台崭露头角。还有……”

“正是这样,我亲爱的教授朋友,您这些支持研讨会的论据,在我看来,恰恰会使它演变成危机,一场空前的危机。”

“危机?”卡拉赞斯插话了,“我没看出来。”

“危机,而且非常严重。这场研讨会的主题是爆炸性的——种族融合与种族隔离——是非常危险的煽动焦点,或许会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亲爱的朋友们,你们想想那些大学生、中学生。我不是说你们的呼吁没有道理,我们的报纸也在勇敢地发声。不过对于那些渗透在学生队伍里的煽动者而言,一切借口都可以成为他们煽风点火、聚众闹事的理由。”

“全完了。”阿泽维多教授明白这一点,但还在争取:拉莫斯的观点值得他做最后一搏。

“看在上帝的分上,品托博士:那些学生,甚至包括左派学生,都会尽其所能支持这次研讨会。我亲自跟很多学生谈过,每个人都表示支持并感兴趣。这是一次纯学术意义的聚会。”

“教授,您看,您又给我提供了新的论据,证明我才是正确的。危险的正是学生的支持。这件事就像火药,就像炸弹。把一个学术意义的研讨会变成街头的游行示威,再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了。他们会支持美国黑人,反对美国政府;如果我们举办这次研讨会,就很可能以美国使馆的大火收尾。教授,您自己也说了,这次研讨会带有左倾色彩。”

“我没说过。科学就是科学,不分左右。我是说那些学生……”

“都是一个意思:您说左翼学生会支持这个想法。危险正在于此,教授。”

“不过这一次,我们已经不能……”卡拉赞斯又一次站到同事这边。

泽济尼奥博士已经明显不耐烦了,他决定结束这个话题。

“卡拉赞斯教授,如果我打断了您,请您原谅:我们这是在浪费时间。即便你们说服了我,这或许并不难……”他顿了顿,觉得非常不自在。“即便如此,研讨会也无法举行。”他感到越来越不舒服,继续说道:“我,好吧,有人找过我。我已经将这件事的各方各面都讨论过了。”

“有人找过你?是谁?”民俗研究中心秘书想要知道,完全没想到会是警察。

“有权这么做的人,我亲爱的朋友。阿泽维多教授,我想您该明白并且赞同我的立场了吧?毕竟,我希望您能向拉莫斯教授解释一下,我不希望他误解我。”

他看着窗外,对面的小酒馆里,报社编辑大口吞下媒体,就着黄油面包。

“我们漏掉了一些东西。一些细节能够把表面上的好主意变成特定时刻令人厌恶的东西,我们却没注意到。我要跟你们说一些非常机密的事情:就是现在,巴西外交部正在努力达成与南非的大规模合作协议。这些国家的经济增长很快,扩展同这些强国的双边关系对我们有重大意义。毕竟在联合国我们已经联合起来,维护相同的立场,建立一个反共产主义政治同盟也不是没有可能。再过几天,约翰内斯堡到里约热内卢之间就会建立起一条直飞航线。你们明白了吧?现在怎么能把巴西专家聚集起来,让他们大肆抨击种族隔离,或者说,抨击南非共和国?我就不提美国,不提我们同这个美洲大国之间的合作协议了。现在黑人问题最让他们头疼,我们还去火上浇油?从种族主义到越南只有一步之遥。而且是一小步。这是非常严肃的理由,我的朋友们。无论我多想捍卫我们的计划,都无法辩解。”

“你是说研讨会被禁止了?”民俗研究中心秘书又犯傻了,说话之前都没好好想想。这是老百姓说话的毛病,简单直接。

泽济尼奥博士调整好心情,张开双臂。

“看在上帝的分上,伊德尔维斯小姐,没有人禁止任何东西。我们是民主国家,没有人在巴西下禁令,拜托您了!我们现在,在这儿,重新审视了一下这件事,考虑到新的资料,于是我们——执行委员会而不是其他人——决定暂停举办研讨会。尽管如此,我们并不会因此取消佩德罗·阿尔杉茹的百年诞辰庆祝活动。增刊已经开始准备了,加斯当带来了激动人心的消息,前景一片光明。闭幕式上会有一些学术色彩和必不可少的演讲。只要不像研讨会那样具有颠覆性,我们还可以设想任何其他可能的活动。”

面对当前形势下的沉默,泽济尼奥博士从令人厌恶的话题灰烬中再次重生。

“我希望你们能考虑一下,比如一场大型作文比赛,让中学生以当今的爱国主义为题写一篇文章。可以叫作‘阿尔杉茹奖’,奖品珍贵,令人向往:胜者可以得到两张往返葡萄牙的机票和一个星期的双人住宿。你们觉得怎么样?朋友们,好好考虑一下,谢谢大家。”

连杯国产威士忌都没有。

4

医学作家协会(总部在巴伊亚,其他州的许多城市都有分部)发表了一份支持庆祝活动的声明——尽管没有取得医师资格,佩德罗·阿尔杉茹与医生阶层的联系却非常紧密。起到纽带作用的是巴伊亚医学院,“阿尔杉茹曾在这里做出过巨大牺牲与突出贡献”。

这个活跃机构的主席是一位放射科医生,就职于一家令人欣羡的诊所,为许多知名医生写过传记。由于申请了在闭幕式上——第六个!——发言,他一直在寻找阿尔杉茹更加准确、私密的消息,以期在干巴巴的学术讲话中增加一点人性的注脚。经过层层侦察,他最终找了达米昂·德·索萨少校。后者很多年前便在“勇武酒吧”设立了夜间办公室,酒吧坐落在佩罗林尼奥一个阴森的胡同里。

“勇武酒吧”是如今巴伊亚少有的几个仍然提供桌椅的酒吧,能够让顾客享受谈天的乐趣。酒吧曾一度占据着主教堂广场上最好的位置。店主是来自蓬特韦德拉的加利西亚人,已经在巴西待了大半个世纪。在原先那个令人觊觎的街角,他的儿子们开了一家自助餐厅“站着吃”,这个新主意取得了爆炸性的成功:只要花上很少的钱,顾客就能得到一盘盛好的饭和一杯自选的饮料。顾客把盘子饮料放在一个会绕着屋子转的台子上,边跑边吃,只要十分钟他就不想再吃了:不用浪费时间在午饭上,才能赚更多的钱。那位老加利西亚人是顾客的好朋友,非常喜欢喝红酒(他并不蔑视甘蔗烧酒,只要足够好)。他把那个值钱的地段让给了贪婪的进步主义儿子,却坚决捍卫了酒吧的桌椅与不分昼夜的热情聊天。他停留在妓院的胡同里,跟醉汉们和谐共处——他们既是他的顾客,也是他的朋友。其中有一位老主顾,天一黑就坐在那里,总会要一杯晚餐开胃酒——他就是少校。

优雅的放射科医师穿着正式,在这个破地方感到局促不安;仿佛时光倒流,他回到了一个被流放的城市:人行道上的黑色石块、微弱的灯光、房屋斑驳的墙壁、阴影、东方特有的味道。当天晚上,他并非唯一一个找少校了解阿尔杉茹生平的人:在“勇武酒吧”他见到了加斯当·希玛斯和广告公司的一位花花公子。他们用力地碰着酒杯,喝着红极一时的“公羊扳机”,而那个衣着华丽的小伙子(之后才知道他叫阿尔诺·梅洛)则吃着炸豆面包——“没有比这更解馋的。”一个巴伊亚妇女在酒吧门口支起小摊,生起炉灶,已经二十年了:她随酒吧一起从主教堂广场搬到了这里。对医学作家学会主席而言,这是一次令人兴奋的全新体验: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医院与学校里的学生、智利街上的诊所、格拉萨的家以及开会、赴宴、接待。到了星期天,他会到海边去游个泳,吃一顿豆饭。

“放射科医生?”少校读着医生的名片,“太棒了。纳塔尔大夫度假去了,翁贝尔托大夫也旅游去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快请坐,这就是咱家。你喝什么?和我们一样?我推荐这个。要想开胃的话,没有比这个好的。”他转向西班牙人。“帕科,再拿几杯‘扳机’过来,顺便来认识一下本尼托医生,他今天赏光来到这里。”

本尼托医生有些过于优雅地接过酒杯,小心翼翼地尝了口这诡异的混合物,啊,太奇特了!希玛斯与阿尔诺已经喝多了,大概是第四或者第五杯了,像阿尔杉茹那样左摇右晃。少校面不改色,吸了口难闻的烟斗。

“据说,有一种东西,一个雅巴,听说佩德罗·阿尔杉茹好色的名声,决定给他一点教训,令他完全臣服。为了达到目的,她变成了全巴伊亚最迷人的黑人美女……”

“雅巴?是什么东西?”阿尔诺问道。

“一个看不到尾巴的女魔鬼。”

他们就在这个酒吧吃了晚饭。黄橄榄油炸鱼,还有足够的冰啤酒佐餐;他们都舔着嘴唇。晚饭中间,少校两次提议上甘蔗烧酒:“让啤酒尝尝厉害。”

晚饭过后,他们近距离参观了原本是埃斯特妓院的地方,尽管现在那里已经变成“如特蜜罐”,仍然可以喝到阿尔杉茹时代著名的白兰地。午夜时分,加斯当·希玛斯对着一位浪漫积极的女观众演唱《星星地板》,阿尔诺做了一个演讲,尽管在意识形态方面令人困惑,却激烈抨击了一般意义上的消费社会与资本主义。

凌晨两点,本尼托医生凭着强大的意志力,成功从那里脱身。他钻进一辆出租车,将自己的汽车停在耶稣圣殿广场:他一辈子都没喝过这么多酒,哪怕是学生时代,也从没有陷入如此荒谬的境地。“原谅我,亲爱的,我走进了一个不可理喻的世界。关于阿尔杉茹,我只知道他曾经跟一个魔鬼恋爱过。”

“一个魔鬼?”妻子搅拌着果子盐。

第二天,他来到诊所,前三名病人都是少校介绍来的,每人都拿着一张小纸条:“达米昂·德·索萨少校向善良的医生引介这名穷人,请求您慈悲为怀,为他拍一张X光片,上帝会连本带利报答您的。”

两张胸片,一张肾片,这只是前三张;有需要的人无穷无尽。

5

在佩德罗·阿尔杉茹百周年纪念活动中,巴伊亚医学院属于最积极的协作者之一。《城市报》刚刚放出活动消息,各方面的合作声明也刚处于起步阶段,这位传统高校的发言人便在《城市报》的采访中表示:“佩德罗·阿尔杉茹是医学院的儿子,他的作品是我们神圣遗产的一部分。这份无与伦比的遗产起始于耶稣圣殿广场,起始于最重要的耶稣会学校,又因为医学院的杰出大师而变得越发牢靠。正是在医学院,巴西基础教育打下了最初的根基。佩德罗·阿尔杉茹的作品如今已经享誉海外。正因为它的作者曾是医学院行政处的一员,继承了学院的优良传统。在主攻医学的同时,没有放弃对兄弟学科的钻研,尤其是文学。在我们可敬的学院里,回响着巴西最伟大的布道之声:他们同样是优秀的文学家,风格优雅、语言纯粹——科学与文学,医学与修辞,在学堂中手牵着手。在崇高的精神氛围中,佩德罗·阿尔杉茹锻造了自己的灵魂;在令人仰慕的学院教义中,他丰富了自己的笔杆。因此,借着这份荣耀的日报,我们有理由骄傲地宣称:佩德罗·阿尔杉茹的作品是巴伊亚医学院的成果。”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句话也有点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