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狂欢节、街头争端与女人们的梦幻剧,除了混血女人和黑皮肤女人,还有一位瑞典姑娘(她其实是冰岛人)(2 / 2)

奇迹之篷 若热·亚马多 12944 字 2024-02-18

感恩的信徒为奇迹感到开心,细数得到的种种好处,夸耀圣母的威望。曼努埃尔·德·普拉赛德斯说他本人也是烛光圣母的忠实信徒,一年四季,无论刮风下雨,他都不会错过任何一场盛会。她真是位强大的圣母,专门制造奇迹,只要有她在,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面对花言巧语的装卸工,阿姨搔首弄姿,使出浑身解数,希望能给这幅画打个对折。也算运气,因为她再也没有回来。据说是因为外甥又开始咳血了,圣母却不帮忙。只有上天知道是因为什么,但一定非常重要!根据罗森达·巴蒂斯塔·杜斯·雷斯的精彩观点——库何告诉了她事情的前因后果——胖阿姨和装卸工居然敢借她的名义调情,圣母觉得受到了侮辱,作为惩罚,她任凭床上的结核病患者咳血。罗森达的思维缜密,没有漏洞;关于奇迹、祭祀,她也懂得一点。

墙上的这幅画展现了一个阴森狭小的房间,凄楚的色调,喷涌而出的鲜血。单人床上,一个人微微起身。他骨瘦如柴、面无血色,徘徊在死亡的边缘。阿姨虔诚快乐,穿着大花裙子,戴着大红头巾,对着烛光圣母祈祷。鲜血从床和床单上流下,淹没了地板,延伸到天空。在血泊旁边,有一个陶瓷尿壶,装点着绿色、红色和粉色的花。同样的花出现在阿姨的裙子上,出现在床头、床角上。也许库何大师是想用这些花打破绝望与死亡的阴影——啊,尊敬的太太,没有神能拯救这不幸的人。只要看一眼这幅画,看一眼那人的脸。

由于虚假与失败,这幅画成为了作坊墙上唯一的奇迹,在它旁边,还有石板印画《白马上的圣若热》《火中巨龙》和一张巴黎红磨坊的海报,上面有图卢兹·罗特列克的签名。海报上是坎坎舞的场景——法国姑娘们把裙子高高掀起,展示着大腿、袜带、丝袜,还有裙边;它到底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啊,他多么想留下几幅奇迹,留下那些最好看的,那些用他的技艺灵感绘制出来的!可是他总缺钱用,怎么能做得到呢?他缺钱,缺很多钱,而且很急。他有自己的小算盘;牺牲假期挣来的每一笔钱都给了下城百货商店的老板埃尔瓦尔先生。一个印刷作坊,无论多么简陋,两分钱都是不够的,必须有一大笔钱才行。

印刷作坊是他今生唯一的雄心壮志,一定要实现它。它是唯一的,因为另一个与罗萨·德·奥沙拉有关。它不取决于金钱勤奋,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若想将这个梦变成现实,圣主邦芬和烛光圣母必须联合起来,齐心协力完成这一至高无上的奇迹——可能还需要准备一些祭品给奥舒鲁凡,他是老年奥沙拉,是最强大的奥里沙。

7

我的好人,这才叫奇迹——罗萨在跳舞。她穿着白裙子,裙摆有七层、裸露的臂膀在蕾丝罩衣下面若隐若现。她戴着项链、念珠、手链,露出狂野的笑容。要说明谁是罗萨,罗萨·德·奥沙拉,黑皮肤女人罗萨,就要描述那双天鹅绒拖鞋,她那夜晚的馨香,女性的味道,她那掩藏在丝绸和鲜花下面的黑蓝色皮肤,她从头到脚的傲慢姿态,无与伦比的勇气,身上的银质护身符,约鲁巴眼睛中的冷漠;啊,我亲爱的,只有披着长发、弹着里拉琴的大诗人才能描述她;虽然斜坡边的游吟诗人吉他弹得不错,但对于罗萨却远远不够!

有一次,罗萨走在路上。因为要去“白房子”神殿,她穿上了节日的盛装;又因为那天是周五,她买了一只白色印度鸡献给她的爸爸奥舒鲁凡。透过豪华别墅的窗户,一老一少两个有钱人看到她手拿礼品经过,俨然一位高傲的女王。她衣衫华丽,拖鞋踩在路上,奏出美妙的旋律,头上还插着一枝玫瑰。她的头发就像凌晨的青苔,屁股像波涛上的小船,乳房与太阳交相辉映。

两个人屏住呼吸。年轻的那个是家里最得宠的儿子,近亲结婚的后代,有着最纯正的血统。他身体瘦弱,发育不良,却又爱说大话。只听他结结巴巴地对老庄园主说:“真美啊,上校[11],你看这个小黑妞。要能把她压在身子底下就好了!”老头年轻时就像一棵大树,一条湍急的江河,一匹烈性的种马,一场地震。他把目光从女人身上移开,盯着眼前俊美的大学生。这可怜的小家伙瘦弱愚笨,体内的血液已经腐化堕落了。“啊,博士先生,这种女人很难搞,她下面那洞可不是谁都能捅的,只会撒尿的小嫩芽儿不行,已经枯朽的老树桩也不行。我已经过了那个年纪,你永远都没有机会。”

里迪奥·库何拿起一支笛子,笛声唤醒了天上的星星。弹着吉他,佩德罗·阿尔杉茹找到了月亮,把它从远方带到这里——对于罗萨,这一切都不算什么,因为她孕育了奇迹之篷的桑巴。为了爱情,笛声凄楚低吟。

罗萨总是这样突然而至,给人无尽惊喜;但也同样突然消失,令人猝不及防。一连几周,甚至数月,没有人看到过她;只有在极少的坎东布雷仪式上,她才会如约而至,比如在旧蔗糖厂的“白房子”圣殿迎接奥沙拉,奥顺的小船便在那里航行。在这些大型聚会上,她会和其他“圣女”一起跳舞,其余的一切都不可预料。

有一天她出现了,整整一个星期都在,从周一到周六,而且到得比谁都早。她大清早就离开海边,高兴地唱着歌,显得十分兴奋。她与库何谈情说爱,躺在他怀里,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如此温柔的情人同时也是非常积极的主妇——收拾屋子,将物品归类,使他觉得她会永远留下,成为他姘居的情人、合法的妻子,成为他的女人。然而,当一切都似乎确定下来时,罗萨却消失了,一两个月都没有消息,将快乐也都带走了。

距离奇迹发生,已经过去了一年多。当时库何对她垂涎已久,一切发生得那么突然,库何毫不迟疑,希望马上把这段关系确定下来:“带着你的东西,马上搬过来住。”

某天晚上,坎东布雷聚会结束后,里迪奥主动提出陪她走那段偏僻危险的小路,是她先要看看大家都在说的木偶表演:“光头”若泽把她逗坏了。一杯玉米酒下肚,她变得风情万种,几乎算是投怀送抱,似乎非常饥渴。她连续来了三天三夜:收拾屋子,打扫卫生,把一切都摆放整齐,屋子里都是她的歌声。里迪奥笑得合不拢嘴。不过他刚说起搬家,罗萨便严肃起来,苦涩的声音既是威胁也是反对:“别再跟我提起这件事,永远别提,不然我就不回来了。如果你想要我,如果你喜欢我,就必须这样。等我想来的时候,我就过来。我没有什么要求,只求你别干预我的生活,别监视我,别四处窥探我。倘若我知道你这样做,我保证你永远别想见到我。”她说话的方式根本没有给他留下讨论的余地:“只要能看到你、拥有你,我愿意吞下一切苦果。”

他践行了自己的承诺:不再询问她,也不听信谣言。谣言、争论、闲言碎语,因为没人知道罗萨的确切消息。她住在巴里斯一栋舒适的房屋里,屋前有一座花园。窗子都用窗帘遮住,还养了一条看门的大狗,闲人难以靠近——只有一个精心打扮的小女孩在花丛中跟大狗狗玩耍;她是个足以登上教堂圣坛的混血小姑娘,就像小时候的罗萨,但是有着顺直的长发,皮肤是像人心果一般的褐色。

只有玛耶·巴散了解罗萨的私人生活,一切因果都藏在她巨大的胸脯中。“圣母”的胸脯就该有这么大,这样才能容得下“圣子”“圣女”、陌生人,甚至外国人的苦难。“圣母”的胸脯是绝望与仇恨的避难所,是希望与梦想的藏身处,也是爱与恨的保险箱。

只有玛耶·巴散,只有这位可敬又可爱的妈妈了解罗萨和她的生活,其余的一切都是谣言。“她和一个白人富翁住在一起。他是个贵族老头,不是子爵就是伯爵,要么就是卡拉普萨与安佐伊斯的侯爵,也就是她女儿的爸爸。”“她在法官神父的见证下嫁给了一个葡萄牙商人,两人生了一个女儿。”这完全是造谣,是邻里间的风言风语,长舌妇的恶意攻击。里迪奥从来不问,也不想知道。

罗萨来了,开心又有活力。有她在就够了,剩下的有什么关系?她讲话,跳舞,开怀大笑,用沉重忧郁的声音唱歌。在奇迹之篷里,里迪奥的笛声呜咽倾诉,灯光昏暗,阴影将罗萨遮蔽起来。她跳舞是为了谁呢?她旋转的躯体、晃动的臀部、哀伤的眼神又是为了谁呢?为了里迪奥,她短暂而又永恒的情人?为了某个并不在场且没人知道的人,丈夫,姘夫,贵族,富豪,她女儿的父亲?为了阿尔杉茹?

这就是奇迹,我最亲爱的——罗萨唱着歌。这是一首古老的歌,充满了承诺、邪恶、嘲弄——

让我们去大教堂后面

在特黛太太的家里边

跳肚皮舞。

笛声杀死了里迪奥·库何,暴露的爱情撕破了他痛苦的胸膛。只要能再次得到她,他愿意吞下一切苦果,连皮都不剥。罗萨在他面前唱歌跳舞,时而挑逗,时而拒绝。在他们两个人面前,佩德罗·阿尔杉茹没有任何表示;吞没了他的欲火不能让人知道;里迪奥不能产生怀疑,罗萨更不能。他的脸上毫无表情,就像一块石头。阿尔杉茹是一则没有答案的谜题,连玛耶·巴散妈妈都猜不透。

美女们的掌声响起,桑巴舞表演开始了,长笛、吉他加入进来。每一样都有自己的秘密、不安、痛苦。瑞典姑娘靠在阿尔杉茹脚边,皮肤白皙,头发金黄。她并非一个人。在她旁边站着“天使”萨比娜。按照佩德罗大师的说法,她是最美丽的天使,示巴国的女皇。如今她腹部隆起,一个孩子将要降临;然而无论怀孕或是其他事情都不能阻止她在桑巴之夜纵情狂欢,她已经加入到舞队中,替代了刚刚下场的罗森达·巴蒂斯塔·杜斯·雷斯。后者来自穆里迪巴,是一位女巫,继承了曼德语与巫术。在奥舒熙水罐节上,她躺在奥茹欧巴脚下,他将她扶起,用指尖触碰了她挺拔的胸脯。里索莱塔站在凳子旁边,就像一根柔软的拐杖。她是白人与伊杰莎人的杰出后代。里索莱塔露出笑容:在主教堂背后,她见到了阿尔杉茹并认出了他。

但是,在所有这些女人中,只有一个对海上来的外国妞心存妒意——她的胳膊从来没有抱过他,她的嘴唇从来没有亲过他;只有她一个人妒火中烧,请求让她们统统去死——不只是那个白人,还有其他所有女人,无论她们肤色如何;她就是罗萨·德·奥沙拉。她在两个男人面前跳舞,罩衣下面是坚挺的乳房,七层裙摆下面是扭动的屁股。里迪奥微笑着喘息,欲望高涨,他马上就能把她搂在怀里。阿尔杉茹躲在自己的谜题中。

这就是奇迹,我的女神,圣主邦芬的奇迹,烛光圣母的奇迹,奥沙拉的奇迹——在一个充满痛苦与谜团的夜晚,罗萨在奇迹之篷唱歌跳舞。

8

一个痛苦的梦,一个噩梦:阿尔杉茹看到自己在港口的沙滩上。那是一片既灼热又冰冷的沙漠,和患疟疾的感觉一模一样。他的心露在外面,命根高高耸起。他变成了“秃头”若泽,里迪奥·库何变成了“小扳机”。在友情的拥抱与誓言中,他们吹奏笛子、弹起吉他。

“吃奶”莉莉上场了。她没穿裙子,没有裙摆,没有罩衣,只有项链、念珠、手链。罗萨·德·奥沙拉没穿衣服,全身赤裸——黑蓝色的皮肤,柔软的玫瑰、身上的清香、嗓音的韵律,一切都昏暗不清,十分沉重。夜晚寒冷漫长,天空又高又远。她在两人面前跳舞,把一切都展示出来。他们马上变成对手,变成敌人,眼中只有仇恨。无情的谋杀,手中的死亡:长笛、吉他、骑兵手上的宝剑。两人在码头旁货栈的拐角处决斗。里迪奥·小扳手的身体倒在波涛之中,永远死去了。当兄弟倒下时,夜晚出现了一个太阳,在最后的笛声中,阳光烤焦了墙上的白灰。

他在这时占有了罗萨,掰开她的双腿,躺在苔藓上。在不安与绝望中,他身上满是汗水,冷热同时压抑在胸口,就像患了疟疾。当友情臣服于诱惑之下,阿尔杉茹还在与噩梦斗争。

我不在乎贵族,也不在乎富翁,罗萨,恰恰相反。无论是卡舒贝莱塔的贵族,还是杂货店的葡萄牙人,我都会开开心心地给他戴上绿帽子。但是你必须明白,罗萨,别这样看着我:假使里迪奥是我妈生的,假使是我爸让我妈怀了他,我们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亲近,我也不会如此尊重他,对他保持忠诚。

不,不行——即使我为爱而死,即使我心脏破裂,即使我在每一个港口寻找流浪的妓女,在她们身上寻觅你忧郁的味道与身上的清香,也永远无法破解你的谜题。

罗萨,我们不是表演的玩偶,我们有荣誉和情感。罗萨,我们不是不知羞耻的杂种,不是动物,或者比这更糟,我们不是罪犯。没错,罗萨,就是这句话:“肮脏卑鄙的混血儿都是不知羞耻的杂种。”这是一个医学教师写的,他是一个博士、一个大学教授。但这都是谎言,罗萨,是这个人的恶意诽谤,他看似博学,其实一无所知。

阿尔杉茹竭尽全力从梦中醒来。他睁开眼睛,清晨从海平线诞生,船员已经起航。瑞典姑娘是茉莉花做的,散发出柔和的香味和清晨的味道。一个黑人小孩将在雪上奔跑。赤身裸体的罗萨越来越远,逐渐消失。

我将在外国妞身上把你忘却,还有萨比娜、罗森达和里索莱塔;我将在无数人的身上忘记你,远离如此的痛苦烦忧。远离?我会忘记还是绝望地寻找?在茉莉与小麦的田野里,有你黑色的哀愁。在她们每个人身上,罗萨·德·奥沙拉,都有你不可破解的谜题,都有你禁忌却永恒的爱情。

9

在低处,斜坡刚刚开始的地方,老艾莫·库何的顾客络绎不绝。他将剃须用的椅子支在门口,旁边是一个装满土方的小药柜和一只拔牙钳。他曾把这些技艺和医学知识教给两个儿子:卢卡斯和里迪奥。可是后者很早就抛下了剪子剃刀,接受印刷师傅——也就是他的教父——甘迪杜·玛雅的邀请,到艺术与工艺学校给他当学徒。他是个聪明上进的好学生,对印刷业充满兴趣,很快就掌握了这门技艺,完成了从学徒到大师的飞跃。

正是在那段时间,他结识了亚瑟·里贝罗。亚瑟·里贝罗是个怪人,孤独而又阴郁。因为进过监狱,所以很难找到一份稳定工作。甘迪杜和其他一些老伙计便让他在学校干些杂活。论起在金属或者木头上刻字,北方没人比得过他。1848年,他跟一个黎巴嫩人和一个俄国人合谋开了一家地下印刷作坊,由亚瑟制版印出来的假钞真假莫辨,跟政府在英国制造的真币几乎没有区别。

这项事业发展得过于繁荣:里贝罗在印刷作坊印钞,黎巴嫩人和俄国人兑换货币,成功率非常高。如果黎巴嫩人不是疯子,两人肯定都远走高飞了。他被奢侈冲昏了头脑,尽力满足自己的贪欲:女人、香槟、豪华马车。好事难以长久,警察总署发现了这个秘密。里贝罗和黎巴嫩人玛胡尔被投入监狱,却没有一点俄国人的消息。他及时带了一大箱钱逃跑,每张都是政府的真钞。

出狱之后,亚瑟·里贝罗似乎仍关在铁窗后面,性格阴沉、愁眉苦脸、不爱交谈。但是小男孩聪明伶俐、有画画天赋,引起了他的兴趣。他教小男孩绘制奇迹——这也是他生命最后阶段的爱好之一,还教给他如何在木头上刻字;在金属上刻字他没教,因为在监狱里发过誓,这辈子再也不碰铜板。有一天喝完甘蔗烧酒,他私下里告诉里迪奥,今生他只有一个梦想,就是杀掉那个俄国人费尔曼;他提前知道警察的部署,却携款潜逃,甚至没有给自己的伙伴提个醒。

兄弟卢卡斯的死亡使里迪奥又重新拿起剪子、剃刀、拔牙钳。由于年事已高又酷爱烧酒,艾莫的手已经不稳了。必须有人保证老头和泽济尼娅的开销。泽济尼娅是一个十八岁的小女孩儿,老头的第三任老婆,刚刚结婚不久。尽管双手颤抖、视力模糊、听觉下降,但还具备最主要的能力。“这是我仅剩的东西了。”在介绍新妻子时,艾莫说道。

里迪奥的学业并不仅限于印刷技术、绘制奇迹、篆刻木头。他还在艺术与工艺学校以及巴伊亚的街上学会了许多其他东西:各种舞步、基本的音乐知识、西洋跳棋、双陆棋、多米诺,还有他最擅长的吹笛子。他的每一项技艺都扎实娴熟。他是个脚踏实地的人,既聪明好学,又讲求实际。

有一段时间,里迪奥一直都在理发,剃须,拔牙,强迫别人喝药——蛇的毒汁、响尾蛇的响环、以水芹为原料的家庭自制糖浆(治疗肺结核的灵丹妙药)、疗效惊人的树皮、回应木[12]、使人神经以及其他部位兴奋的特效药、用于治疗哮喘的蜥蜴粉。直到他重新见到学院的同学阿尔杉茹。阿尔杉茹比他小八岁,但同样有好奇心、行事果断。阿尔杉茹也从事过许多行业:其中印刷业他做得最久,尽管他最喜欢的是书法和阅读——他曾学习过语法、算术、历史、地理。大家都称赞他文章写得好:无论字体还是故事。

他有天突然消失了,连续几年都没有消息。妈妈去世之后,他失去了在巴伊亚唯一的牵绊。他从没见过自己的爸爸。父母同居不久,爸爸就离开了怀着第一个孩子的诺卡,入伍参加了巴拉圭战争,在穿越格兰查科的沼泽地时送了命,至死都不知道孩子出生。

阿尔杉茹离家周游世界。他走了一路,学了一路,什么活都干过——见习水手、酒吧服务员、石匠助手,还帮一个愚笨的移民给葡萄牙边境写过信,诉说他的近况与思念。他到过好多地方,身边从来不缺书本和女人。他为何对女人有如此大的吸引力?也许是因为他天生的优雅气质和迷人的谈吐,但不能把他归为单纯的花花公子:他当时还很年轻,但只要一开口,每个人都会安静下来认真聆听。

当他从里约回来时,刚满二十一岁,穿着时髦,会弹吉他和四弦琴。他在弗拉德斯的印刷作坊找了份工作。几个月之后,在三王节之夜里,他与里迪奥·库何一起为小牧羊女的排练演出伴奏,这真是份优雅的职业。从此之后,他们变得形影不离,理发店不久便转让了。

他们在“启明星之家”相遇的三年之后,里迪奥将空置已久的60号大房子底层租下来,精心绘制了招牌——“奇迹之篷”——每个笔画都用不同的颜色。因为绘制奇迹已经成为他的主要收入来源。

这个名字是阿尔杉茹起的。他离开印刷作坊,教后进学生识字、算数,成了库何的合作伙伴。既是工作伙伴也是玩乐伙伴,因为库何把他微薄的收入存了起来。他的目标是收购“民主印刷作坊”。在这个作坊里,伊斯特旺·德·多里斯先生编辑印刷歌手故事、流行风尚、比赛诗集、通俗小说;这些小册子的封面是里迪奥用木头雕刻的。伊斯特旺先生年老体衰,患了风湿病,走路都用脚拖着地,他承诺等到他决定退休的那天,就把作坊以分期付款的形式卖给库何。

他等待着“民主作坊”的铅字与顾客。在等待过程中,奇迹之篷就成为一切的中心,整个城市最有活力的心脏。这里的大众生活强大而又激烈,已经从主教堂广场和卡尔莫门的耶稣神殿延伸到了圣安东尼奥,包括了佩罗林尼奥、塔布昂、上玛希埃尔和下玛希埃尔、圣米盖尔、鞋匠中心区和“烟散市场”(也就是“圣芭芭拉市场”,全凭阁下的喜好选择[13])。

靠着木板雕刻、奇迹绘画、拔牙卖药、点灯表演,里迪奥·库何挥洒汗水挣着宝贵的小钱。此外,许多事情也正是在这间屋子里商讨决定的。这里不断产生新的想法、新的项目,并在街头、聚会、神殿得以实现。他们讨论一些重大事件:比如“圣父”“圣母”的换届、游行的主题曲、每片圣叶的魔力状况、巫术祭祀的流程。这里组成了三王节游行队伍、狂欢节的阿佛谢、卡波埃拉学校,确定聚会、庆祝仪式的各项事宜,采取必要措施保证圣主邦芬清洗节和耶曼娅赠礼节的成功。奇迹之篷就像议会,能够将穷人中最有威望者聚集起来,是一个成员众多、万分重要的议会。这里能够看到伊娅络里沙、巴巴拉奥[14]、文人、圣像雕刻家、歌手、狂欢节舞者、卡波埃拉大师、艺术与工艺大师,每个人都有独特的价值。

正是从那时开始,年仅二十多岁的佩德罗·阿尔杉茹养成了做记录的癖好——逸闻趣事、新闻报道、姓名、日期、不起眼的细节——只要跟大众生活有关,一切都记录下来。这有什么用呢?没人知道。阿尔杉茹如此博学多才,之所以选择这样做,应该不是出于偶然。他还这么年轻,已经在桑构家里占据高位:人们推举他为奥茹欧巴。这个头衔有无数竞争者,其中不乏见多识广的元老级人物。然而这个头衔最终给了他,连同一系列的权利、义务。当桑构选中他、宣布他是奥茹欧巴时,他还不满三十岁: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桑构有自己的道理。

在坎东布雷神殿和街头巷尾都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正是雷神桑构命令阿尔杉茹什么都看,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写下来,因此才将他封为奥茹欧巴,桑构的眼睛。

佩德罗·阿尔杉茹三十二岁那年正好是1900年。这一年,他成为了医学院杂役,同时在坎东布雷神殿上任。他教给学生们一些基础知识,马上受到学生欢迎。他之所以能得到这个职位,全靠玛耶·巴散的帮助。她在社会各界都有熟人朋友,甚至连一些政府高官都对她有所忌惮。通常情况下,有人提起一个政府要员、商界精英,甚至教堂神父,巴散妈妈都会小声说:“他是我们的人。”在所有这些人中,无论老少贫富,她最喜欢佩德罗·阿尔杉茹,他们的首领。

10

科尔希和牧羊女们一起排练。她是新的启明星,一颗真正的启明星。前任启明星伊莱妮不能来了,她要去雷孔加夫与一个钟表匠共同生活。如果她不去的话,圣阿玛鲁城的蔗糖厂和蒸馏器就会失去时间,失去日期,因为钟表匠从巴伊亚路过时看到了伊莱妮,便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牧羊女们踏着伦杜[15]的舞步来来回回,严格遵照舞场指挥里迪奥·库何的命令。科尔希从他们每个人面前经过,吸引了阿尔杉茹的目光与赞许的笑容。稍微靠后一点,德黛也得到了赞许的微笑,她的心跳得厉害。虽然还只是一个没开苞的小姑娘,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出场了——

驴子牵到屋里去

露水打湿太心烦

驴鞍上是天鹅绒

驴毯是绫罗绸缎

去了彩排现场的人都会看到科尔希扮的启明星,机灵闪耀、光彩夺目,但是外界民众却没能在游行队伍里看到她,因为没有时间了——新来的船只带走了她。她在这里停留了六个月;大家都叫她瑞典姑娘,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她是芬兰人。但是每个人都喜欢她,毫无保留地接纳了她,她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货船在港口抛锚后,她操着船员口音,用有限的葡萄牙语告诉阿尔杉茹:我该走了。我会带着肚子里我们的孩子。一切好东西都有期限,如果我们想要持久,就必须在恰当的时机结束。我会带走太阳、你的音乐和你的血。无论我到哪里,你都会在我身边,每时每刻。谢谢你,奥茹。

曼努埃尔·德·普拉赛德斯把她送上船,货船在深夜起锚。佩德罗·阿尔杉茹站在星光的阴影里,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船鸣着笛离开海湾,投入了大海的怀抱,我不会跟你道别。一个古铜色皮肤的小男孩——巴伊亚的混血后代——将在雪上奔跑。

在海岸旁边,喜爱玩闹的德黛唱着三王节最流行的歌——

提篮子的小姑娘

给我一口酒喝吧

西比拉娜你不给

就是让我们堕落哪

远方,在岛屿的另一边,在苍星与迷雾的指引下,灰色的轮船带走了启明星,正驶向寒冷的北方。德黛想让他开心,想让他沉默的嘴角上扬,让他沉寂的脸庞露出笑容。德黛将会成为一颗新星,她没有彗星金黄的彗尾,没有耀眼夺目的光晕,但有一种热带的温热,一种薰衣草的芳香,令人松弛。德黛是提篮子的小姑娘,提着一个大篮子。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你们更好的人,没有比巴伊亚混血民族更文明的民族。”离开奇迹之篷时,瑞典姑娘对里迪奥、布迪昂与奥萨说。她从远方来,在这里居住过一段时间,她这么说是因为她知道。这是一种真正的知识,没有任何局限。为什么医学院的法医教授,研究院的学术导师,以博学与藏书著称的尼禄·阿尔格鲁博士会在他可怕的书页上用如此恶毒的词形容巴伊亚混血儿呢?

那本薄薄的小书是他的回忆录,文中的内容他曾在科学大会上讲过一次,后来又刊登在一本医学杂志上,题目已经表明了它的内容:“混血民族的心智退化——以巴伊亚为例”。我的天,教授如何能得到如此绝对的结论?“我们之所以贫穷落后,主要因为混血儿都是次等种族,没有能力。”至于黑人,在阿尔格鲁教授眼里,还没达到做人的条件。“在世界范围内,黑人什么时候建立过哪怕有一丝文明的国家?”在科学大会上,他向同事发问。

一天下午,微风阵阵,阳光普照,阿尔杉茹一摇一晃地经过耶稣神殿。他奉命带一条医学院秘书的口信给圣方济各会修道院院长。院长是一名荷兰修士,没有头发,留着胡子,待人亲切——他正非常享受地品着咖啡,看到阿尔杉茹过来,就给笑容可掬的杂役端了一杯。

“我认识您。”他用难听的口音说。

“我整天都在学校,在这个广场。”

“不是在这儿。”神父非常开心地咧开嘴。“您知道在哪里吗?在坎东布雷仪式上。不过我只是个观众,躲在角落里。您坐在一把特别的椅子上,紧挨着‘圣母’。”

“您,一个神父,去坎东布雷仪式?”

“我有时候去,您别告诉任何人。玛耶太太是我的干亲家。她跟我说您非常擅长玛孔巴。咱们找一天,如果您愿意给我这个荣幸,我想和您谈谈……”在这个修道院回廊里,周围都是茂盛的大树、鲜花、瓷砖,阿尔杉茹感受到了世界的平静——隐藏在圣方济各会中的世界的平静。

“神父,只要您需要,我随时愿意效劳。”

在回医学院的路上,他从神殿经过:一个神父,一名修道院长,参加坎东布雷。真是没想到,这条信息值得记录下来;一群学生围住了他。

阿尔杉茹与医学院学生的关系非常好。勤奋认真、乐观开朗,当学生有困难不能保证出勤时,这位办公室杂役从来不会拒绝帮忙;他帮他们看管书籍、笔记、作业本。微小的帮助,长时间的交谈。从本科新生到在读博士都会到奇迹之篷或者布迪昂大师的卡波埃拉学校看他,有两三个还会参加坎东布雷的庆祝仪式。

无论是和他们,还是和学校的领导教授在一起,阿尔杉茹从来都殷勤友好;既不奴颜婢膝,也不心怀恶意——这就是巴伊亚人民。在做人的尊严上,城里最穷的人与最有权势的大人物没有区别;而且可以肯定的是,穷人更加文明。

学生对这个低级杂役的好感之所以能演变成牢固的友情与深深的感激,是因为当一个六年级学生差点遭到开除时,阿尔杉茹以自己决定性的证词救了他。那个学生卷入一项复杂困惑的事件,影响了一位自由教师[16]的家庭荣誉。在讯问笔录中,阿尔杉茹作为办公室的执勤人员,证明了男孩的清白无辜。受辱的讲师对这个男孩怀有极大的恨意。学生们聚集起来为同学辩护,但对结果持悲观态度。尽管阿尔杉茹刚就职不久,却没有袖手旁观。他得到了学生们的爱戴,也成了自由教师的敌人。不过这个讲师没把课程讲完就离职了。

刚走到广场中央的喷泉,学生们便围了上来。其中一个学生已经四年级了,有点不学无术,喜欢参加聚会玩闹,对阿尔杉茹的乐器才能深表钦佩,因为他自己也喜欢弹吉他。只见他递给阿尔杉茹一张报纸:“佩德罗大师,你怎么看?”其他人笑了,明显是在谐谑这位漂亮正直的混血儿。

阿尔杉茹扫了一眼报纸。他的眼睛眯起来,变得很红。对于尼禄·阿尔格鲁博士来说,巴西的不幸就是黑人,就是臭名昭著的种族融合。

“这位教授会把你的皮剥了,不留一丝污点,”这个四年级学生打趣说,“杀手、强盗、下流胚,这都是他的原话。你处在智慧与愚昧的边界。你看,混血儿还不如黑人呢。这个恶魔会灭了你和你的种族,佩德罗大师。”

佩德罗·阿尔杉茹刚刚回过神来,振作起来。

“只有我吗,我的好人?”他盯着男孩的头发、嘴巴、嘴唇、鼻子。“他会灭了我们所有人,灭了所有混血儿,我的好人。灭了我,也灭了你……”他的目光扫过其他人。“在场的人每个都逃不过,谁都没救。”

人群中发出苍白的笑声,只有两三个人大笑。四年级学生高兴地承认:“没人能赢得了你;我们的家谱都在你手上。”

一个大男孩站了出来,趾高气昂地说:“跟我没关系。”这个蠢货想了想自己的四个姓氏和两个贵族头衔。“我来自纯血家庭,没有受到过黑人污染,上帝保佑。”

阿尔杉茹的恨意消解了,变得开心起来;因为享有绝对的知识,他感受到自己的强大,也明白尼禄教授的文章——骗人的蠢话、没用的狗屎——不过是错误百出的中伤诽谤,表明了他的无知与自负。他看着这个男孩。

“你确定吗,我的好人?你出生时,你的曾外祖母已经去世了。你知道她叫什么吗?玛利亚·伊雅巴希。这是她所在部落的名字。你的曾外祖父正直善良,跟她结了婚。”

“无耻的黑人,看我不揍你。”

“好吧,我的好人,别憋着,上吧。”

“小心点,阿尔曼多,他练过卡波埃拉。”一个同伴提醒道。

但是其他人都拿这个自负的同学取乐。

“让我们见识见识,阿尔曼多,什么是贵族血统!”

“我不屑于跟一个小杂役打架。”贵族退出战场,争论也随之结束。

四年级学生还在嘲笑他。

“这个掉色的小猫之所以自视甚高,全因为他爷爷是帝国首相。傻瓜一个。”

一个戴着眼镜和圆顶礼帽的男孩加入谈话。

“我奶奶是混血儿,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阿尔杉茹准备上路。

“能把这张报纸借给我吗?”

“你拿着吧。”

再没有一个学生用这种话题难为过阿尔杉茹,甚至当戈宾诺的阴影遮蔽了耶稣神殿,雅利安主义成为主流、成为医学院的官方教义时,也没有。二十年之后,骚乱真正爆发时,班级已经换了一届又一届,学生却依然支持杂役,反对教授。

在“启明星之家”,黑人、白人、混血儿无视大学教授的理论,在一起跳舞。科尔希或者德黛,任何一个都可以成为三王节之星,观众都同样欢迎,排名不分先后,更无高下之别。

航船已经消失在夜色与大洋中。德黛不再唱歌。她大大方方地躺在沙滩上,做好一切准备。佩德罗·阿尔杉茹听着海边的风声,听着浪花的低吟,也听着遥远的话语:“世界上没有比你们更好的人。”在寒冷的芬兰,将有一个小男孩在那里玩耍,他是太阳与冰雪的结合,有着古铜色的皮肤。他右手拿着一柄奥沙拉的神杖,他是斯堪的纳维亚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