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狂热的民众争相过来围观,他们拍着手尖叫着,又蹦又跳。完整的游行队伍来了:大鼓、手鼓、面具、小丑、项链、鬼脸、大头、夸张的服装、密集的人群、疯狂的舞步。当阿佛谢的游行队伍出现在泼利提阿玛剧院,得到了人群热烈的掌声与一致的欢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人们之所以如此疯狂,更多的是出于惊诧:警察局的代理主任弗朗西斯科·安东尼奥·德·卡斯特罗·洛雷鲁博士不是以“出于社会习俗考虑,保证家庭道德与公共利益不受损害,打击犯罪、堕落与动乱”为由,下令从1904年开始,在全城范围内禁止一切理由的阿佛谢游行吗?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巴伊亚之子”的阿佛谢就有这么大胆子:他们之前没上过街,更没想到能演变成如此盛大的游行,参与者如此之多,表演如此精彩:色彩迷人,鼓点强烈,秩序井然,还有伟大的宗比[1]。
他们有两个胆子,竟把全副武装的逃奴堡共和国带上了街。在所有的战斗英雄中,宗比既是指挥官领袖,也是最强大的战士。他打赢了三支部队,还能同第四支相抗衡。在战争中,连皇帝、皇后都害怕他。在自由与烈火的山峰上,他吹响了胜利的号角。
宗比就站在那儿,在山上,手握长矛,上半身赤裸,一张豹皮遮住私处。战争的呼号带动了奴隶的舞步,他们从蔗糖作坊里逃出来,逃离了皮鞭、总管、主人,逃离了畜生一样的生活,又成为了男人、战士;他们再也不是奴隶了。一支队伍里是半裸的斗士,另一支是老多明古斯·若热[2]手下的雇佣兵。老多明古斯·若热是一个奴隶主,也是心狠手辣、目无法纪的好战分子。“我不杀你们,每个人的性命我都留着,好让你们成为奴隶。”狂欢节上,他对巴伊亚的人民大声宣布。他留着长须,穿着长袍,佩着腰带,戴着腹地开拓者的帽子,手里拿着三叉鞭。
群众为这种反抗精神欢呼喝彩,真是勇敢的挑战:你什么时候见过,弗朗西斯科·安东尼奥·德·卡斯特罗·洛雷鲁博士先生——警察局的代理主任,黑屁眼的白人,你什么时候见过没有阿佛谢游行的狂欢节,见过没有穷人、最穷的人,没有他们表演娱乐、舞蹈歌唱的狂欢节?在你们看来,苦难、饥饿、失业、疾病、天花、瘟疫、杀死儿童的腹泻——这些都还不够,弗朗西斯科·安东尼奥·“黑人杀手”先生,你们还想让他们更穷、更悲惨。警察局长吃屁去吧,大家笑着,嘲弄着,吹着口哨,吃屁去吧。勇于反抗的阿佛谢赢得了掌声与欢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狂欢节的队伍都来向“巴伊亚之子”的阿佛谢致意,向逃奴堡的自由共和国欢呼。如此巨大的成功,甚至超过了1895年“非洲使团”的阿佛谢游行,那是阿佛谢第一次走上街头,向众人展示神秘的奥沙拉王国;也超过了三年之后的“达荷美末代王朝”游行,尽管有国王阿果·里·阿格博;同样超过了拥有酋长罗索比与安格拉仪式的“非洲浪子”游行以及1898年那场出奇炫目、赢得了无数赞誉的“阿尔黛亚之子”混血游行。没有一场能与遭到禁止的“巴伊亚之子”游行相媲美。
狂欢节的队伍都来了,一起到来的还有骑兵、警察。为了保护阿佛谢,群众开始反抗。“狗屎”希科[3]去死,苛政独裁去死!斗争蔓延开来,骑兵拔出剑,将群众踩在马匹的铁蹄之下。阿佛谢消失在群众中。叫喊、呻吟、去死、万岁——人群一片混乱,有人挨了打,有人受了伤,有人倒下了,还有几个人在争吵中被警察逮捕,又在狂欢中让反叛的群众松绑。
这是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演出,是“巴伊亚之子”阿佛谢的唯一一次游行;它把逃奴堡的宗比带上街头,还有他不可战胜的斗士。
一个警员大声下令:“抓住那个黑白混血儿,他是这一切的头目。”
但是黑白混血儿头目——也就是佩德罗·阿尔杉茹——早在斜坡下面的胡同里消失不见了。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另外两个人,其中一个应该是宗比的秘书,因为除了腰间的裹布,他还带了笔、纸、墨水。这个誊写者能是谁呢,除了里迪奥·库何?另一个逃犯是白人,还穿着老多明古斯·若热的制服,不过在激烈的斗争中丢掉了帽子胡须;他的真实身份是加利西亚人帕科·穆纽斯,“卡尔莫之花”酒馆的老板。
他们三个分头逃跑,每个都像赛跑冠军。但是这场闹剧的头目、只扮演了逃奴堡一个小兵的阿尔杉茹突然中断了自己的马拉松,他开始笑,开始捧腹大笑。这种洪亮纯粹的笑声来自这样一个人:他打破了不公正的体制,宣告了狂欢的开始;打倒专制,人民万岁,这是无限清澈的欢快笑声,吃屁吃屎,万岁万万岁!
2
“巴伊亚之子”是阿尔杉茹的最后一次狂欢节聚会:禁止了十五年之后,阿佛谢直到1918年才归来。尽管他还参加,但阿尔杉茹却不像之前那样投入那么多时间精力。他不过是接受阿尼尼亚妈妈或者“非洲浪子”负责人的邀请。“非洲浪子”光荣的旗帜重新出现在狂欢节上,旗手是比比阿诺·库宾,也就是“坎托伊丝”坎东布雷的“阿舒贡”[4]。
阿佛谢就是魔法。最初的魔法由“令人畏惧的坎东布雷圣母”玛耶·巴散交给佩德罗·阿尔杉茹:阿尔杉茹去把决定告诉她,请她提出建议并给予赐福。在跟托罗洛兴奋的舞者们商量好之后,里迪奥·库何、若泽·奥萨、曼努埃尔·德·普拉赛德斯、布迪昂、萨比娜,还有他,打算举办一场狂欢节舞会,命名为“非洲使团”,以此向魔法致意,将黑人与混血人的文化起源在狂欢节上展示出来。
玛耶·巴散妈妈施了一次法,确定了使团的首领和保护它的埃舒。大海中塞壬的主人耶曼娅宣告她将担任首领,负起保护职责的是“阿卡散”埃舒。既然如此,这位伊娅络里沙[5]拿来一个镶有白银的小牛角,这个牛角上施了法,是世界的根基。这就是阿佛谢,她说,如果没有它或者与之相当的东西,任何狂欢节的游行聚会都不能上路,绝对不行。
“这就是阿佛谢,也就是魔法。”她重复一遍,将牛角放在佩德罗·阿尔杉茹手上。
1895年,“非洲使团”成为第一个走上公共广场的阿佛谢游行。面对那些强大的狂欢节社团——全知全能的“红色十字架”,宏伟壮观的“武尔坎努斯[6]大会”,“欧忒耳佩[7]木偶”,“进步中的无辜者”——“非洲使团”要争获大众的欢呼与喜爱。里迪奥·库何担任使团团长,他是庆典大师,无与伦比的舞步编排者。在他的建议下,阿佛谢队伍暂停下来,由托罗洛的一名舞者瓦尔德罗伊尔领了一支歌——
阿佛谢 罗尼
伊 罗尼
阿佛谢 哎 罗尼 哎
伴着舞步,大家齐声唱和——
伊 罗尼 噢 伊玛雷 谢
今天有魔法,今天有魔法,人们都这么说。这次游行的主题是“奥沙拉的宫廷”,取得了巨大成功,以至于第二年就在“使团”之外多了“非洲浪子”的阿佛谢。那个阿佛谢是由安哥拉民族的人成立并领导的,总部在卡尔莫那边的圣安东尼奥。又过了一年,歌唱黑人与混血儿的团体就增加到了五个。在此之前,这些曲目还只能隐藏在玛孔巴仪式上,如今成为了所有人的街头桑巴。
这一切都太迷人了——黑人歌曲、圆圈桑巴、巴图科[8],阿佛谢的宗教仪式——除了禁止它们,还有什么办法?
报纸杂志都在抗议这种“非洲化的形式,因为狂欢节本是我们盛大的文明节日”。在二十世纪的头几年,媒体对阿佛谢的抨击与日俱增,尤其随着“非洲项链”越来越受民众欢迎,而那些强大的狂欢节社团——表现古希腊的,表现路易十五的,表现卡特琳·德·美第奇的——则日渐衰微,商人、博士、富人唉声叹气,媒体更是统一口径讨伐阿佛谢。“当局应当禁止巴图科和坎东布雷。在这几天,它们霸占了街道,创造了巨大的噪音,既没音调也没节奏,就像到了‘修女庄园’或者‘老蔗糖厂’,他们戴着面具、穿着裙子、蒙着头巾,唱着可恶的桑巴舞曲,这一切都与我们的文明国度极不相称。”《新闻报》如此呼吁,它是保守阶层的主要机构。
阿佛谢霸占了街道,打破消解了旧价值观。人群随着桑巴的节奏舞动,对强大社团用于表现“法国王室”的主题彩车失去了兴趣;曾经“只要那些辉煌的俱乐部经过就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激起群众极大的热情”,那样的时代已成为过去。社论撰稿人要求采取极端措施:“若非警察严令禁止表现坎东布雷宗教主题,禁止奥冈的队伍与摇铃手鼓构成的交响乐,以免巫术当道,1902年的狂欢节会变成什么样子?”“在街道、广场,阿佛谢都掌握了主动权;一个更比一个成功:多变的色彩、丰富的音律、复杂的舞步;在泼利提阿玛剧院门前、坎普格兰德、下街、剧院广场,他们获得越来越大的成功,获得掌声、欢呼甚至奖项。阿佛谢与桑巴霸占了道路,就像瘟疫。必须下猛药才行。”
1903年,十三支由黑人和混血儿组成的阿佛谢队伍走上街头,真是一场奇异的游行[“两支号角宣告游行开始,振聋发聩的音符撼动了周围的空气。这是突尼斯的美妙习俗,证明了文明并非(像有些人刻意污蔑的那样)是黑人土地上的乌托邦”——其中一支阿佛谢开始时,向群众发出了这样的声明]。1903年的狂欢节结束之后,记者羞愧地低下了头:“如果有人以狂欢节来评价巴伊亚,一定会将它跟非洲放在一起。更让我们羞愧的是,恰巧有一个奥地利专家团来这里做客,绞刑架已经支好了,他们会把照片刊登在报纸上,整个欧洲都能看到。”“警察在哪儿呢?‘为了展现这块土地上的文明’,他们干了什么?”他继续说到臭名昭著的非洲展览:“木皮鼓的音乐、混血儿的队伍,而且是各种各样的混血儿——从强壮的深肤色混血儿到优雅的浅肤色混血儿——还有迷惑的桑巴、巫术、仪式、咒语,我们的拉丁特点哪里去了?我们是拉丁人,你们最好知道,要是不知道,就让棍棒皮鞭教你!”
为了捍卫受到威胁的文明道德、家庭秩序、社会体制,也为了捍卫强大的社团和他们优雅的精英队伍,警察终于行动起来:禁止阿佛谢、巴图科、桑巴,禁止一切“表现非洲习俗的表演”。还好,晚做总比不做强。现在,奥地利、德国、比利时、法国的专家都能来了,还有金发碧眼的阿尔比恩人[9]。现在,没错,他们都能来了。
但来的却是科尔西,一个瑞典姑娘。这个误解很快便得到更正,她并非像所有人想的说的(以及她最后变成的)那样是瑞典人,而是一个土生土长的芬兰人。她身上满是雨水,充满惊异,站在“黄金集市”门口。那是圣灰星期三的清晨,姑娘露出害怕的表情,眼睛里有无尽的蓝色。
阿尔杉茹从放着山芋与蒸木薯粉的桌前起身,脸上挂着热情的微笑,步伐坚定地向姑娘走去,仿佛他就是她的指定接待人。阿尔杉茹向她伸出手。
“来喝杯咖啡。”
她是否听懂了这清晨的邀请,没有人知道,但是她接受了,在特伦西亚摊位的桌子前坐下,饕餮地吃着木薯、山芋、木薯蛋糕、蒸木薯粉。
在米洛的棚子里,任性的伊芙妮满脸醋意,小声嘟囔着:“脱皮的蟑螂——皮肤白啊。”特伦西亚哀伤的目光落在桌子上,还有比这更哀伤的吗?客人吃饱了,说了一句他们国家的话,向所有人微笑。小男孩达米昂,在此之前一直心有疑虑没有说话,也放下防备笑了起来。
“比她更白的只有碳酸铅了。”
“她是瑞典人。”曼努埃尔·德·普拉赛德斯解释说。他来这里是为了喝杯咖啡,再来口烧酒。“她从瑞典船上跑下来的。那艘船正在装载木头和蔗糖,我也是从那边过来的。”曼努埃尔·德·普拉赛德斯是船上的装卸工。“偶尔会有一位疯狂的有钱夫人登上商船,为了能够周游世界。”
她看起来既不疯狂也没有钱;至少现在,在这个小摊,她身上还湿着,头发贴在脸上,显得既无辜又脆弱。甜美的姑娘。
“商船三点起航,不过她知道要提前登船。下船之前,我看到指挥官正跟她交谈。”
她用手指着自己的胸口。
“科尔希。”她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地说。
“她叫科尔希。”阿尔杉茹明白了,也说了一遍:科尔希。
瑞典姑娘拍着手,高兴地表示发音正确。她将手放在阿尔杉茹胸口,用自己的语言问了他一句。曼努埃尔·德·普拉赛德斯挑衅地说:“快破译一下这难懂的话,我博学的干亲家。”
“我已经破译出来了,我的好人。我叫佩德罗。”他回头看着姑娘回答说。他猜到了问题,并且像姑娘之前做的那样,重复道:“佩德罗,佩德罗,佩德罗·阿尔杉茹,‘奥茹欧巴’。”
“奥茹,奥茹。”她这么称呼他。
这是圣灰星期三。在前一天,也就是热闹的星期二,“巴伊亚之子”的阿佛谢完成了游行,将自由与桑巴带到路上,最终消失在泼利提阿玛剧院门前的棍棒、马蹄之下。小男孩达米昂将一名骑兵从马上打下来,得到一顶军帽作为战利品。因为害怕被罚,他甚至没给特伦西亚看过。现在却飞奔到沙滩——他的赃物藏匿地——找这顶帽子。等他带着战利品回来,阿尔杉茹与瑞典姑娘已经不见了。
最兴奋的是曼努埃尔·德·普拉赛德斯,也就是前一天的逃奴堡宗比。他有着巨人般的体格:接近两米的身材和岩石般的胸肌。下午参加阿佛谢和打架,凌晨还要装卸夜晚停靠的货船。他没有时间跟阿尔杉茹、里迪奥、瓦尔德罗伊尔和奥萨谈论这件事,却在冲突中打开了一条路,撂倒了几个不堪一击的警察,跑到海边大笑,等待船只进港。他用自己有力的手掌轻抚小男孩的额头:“小孩儿胆子真大!”
“看我不教训他。”特伦西亚威胁说,声音低沉,眼睛看着远方。
“哎哟,特伦西亚太太,昨天谁能置身事外?正义在我们这边,你没看见吗?”
“他还是个小孩儿,这不是他这个年龄该干的。”
小孩儿?宗比军团里最年轻的游击队员,擅长作战,这顶军帽就是证据。曼努埃尔·德·普拉赛德斯放声大笑,整个集市都跟着摇晃。
在绵绵细雨中,瑞典姑娘和阿尔杉茹向塔布昂的方向走去。他们没有说话,但脸上都带着笑容。小摊一阵尴尬的沉默,这是怎么回事?曼努埃尔·德·普拉赛德斯赶紧找到话头:“特伦西亚太太,您昨天去看狂欢节了吗?”
“去看什么?曼努埃尔先生,我不喜欢狂欢节。”
“去看我们啊,去看阿佛谢。我扮演成宗比,达米昂打扮成一个战士。要是能看到你,佩德罗大师会很高兴的。”
“不会有人想到我的,尤其是我的干亲家。他有那么多人可看,根本发现不了我。现在还有从船上下来的白人。曼努埃尔先生,让我清静一会儿吧,别烦我了。”
清风带来阵阵笑声;远处的海滩上,阿尔杉茹与瑞典姑娘手挽着手。
3
依靠笑容手势,他们很容易互相理解。两人牵手并行,在阴沉的天空下参观了由黄金覆盖的圣方济各教堂,由石头堆砌的主教堂以及蓝色的黑人玫瑰堂。战争的幽灵、古老的修女因世人的罪孽、因狂欢节渎神的过错而弯下脊背,接受着救赎的灰烬。谁值得上帝宽恕?走过一座座教堂,瑞典姑娘越来越惊讶,紧紧拽住阿尔杉茹的胳膊。
他们走过街道斜坡。阿尔杉茹让她看了大门紧闭的奇迹之篷。在昨天夜里的庆祝聚会上,里迪奥·库何喝光了至少一整瓶烧酒,中午之前肯定醒不了。于是,她做了许多手势,不停地微笑,问他住在哪里。离这很近,在一座临海的阁楼上,晚上能看到星星月亮。五年前,他从西班牙人赛尔维诺手里租下这个顶楼,之后又住了三十多年。
漆黑陡峭的楼梯上,老鼠到处乱跑。一只胆大的跳到瑞典姑娘身上,吓得她躲在了阿尔杉茹的怀里,也给了她一个契机,献上了自己带着咸腥味的嘴唇。真是柔弱的孩子。他把她揽在怀里,抱着她走上楼梯。
屋子里有番樱桃叶子和香木桶里陈年烧酒的味道。阁楼的一角有个很像祭台的东西,但不一样:在放置圣像的地方,有巫术用的器具标识、埃舒的圣像和他的魔法石。第一口烧酒要敬给埃舒。
有人说阿尔杉茹是奥贡的儿子,更多的人说他追随桑构,并在桑构家里享有很高的地位头衔。不过当他吹起螺号开始作法,最先出现的永远是放荡的埃舒,运动的主宰。桑构随后来到他的奥茹欧巴身边,然后是奥贡和耶曼娅。爱玩爱闹的埃舒在前面笑着。毫无疑问,阿尔杉茹就是魔鬼。
科尔希在圣像面前停下,然后用手指着窗外的商船。它远在要塞的另一边,烟囱里冒着烟。“我的船。”她用自己的语言说。阿尔杉茹明白。他看了看表——正好十二点,报时的钟声也证明了这一点。随着钟声响起,她单纯自然、不卑不亢地脱掉衣服,微笑着说了一句芬兰语——是誓言还是挑逗,谁知道呢?钟声在耳畔回响;正午走向黄昏,他们却浑然不知。
如今已经不是钟声,而是商船不合时宜的鸣笛,宣告它将要起航。浓烟从船上喷泻出来。拉长的口哨声召唤着最后的乘客。阁楼上,两人合为一体,正沉浸在睡梦中。阿尔杉茹教会了她摇篮曲和催眠的手法。她用自己怪异却富有音乐感的声音哼唱着北方的曲调,安抚阿尔杉茹进入梦乡。
船只持续的鸣笛惊扰了他们,两人同时醒来。时钟指向三点半。阿尔杉茹站起来,饱受思念与欲望的折磨,竟然如此短暂就结束了!船只、大海、指挥官正叫她回去。阿尔杉茹穿上裤子,她笑了。
她一丝不挂地站起来,全身白皙,透过窗子跟商船挥手告别。她将手放在阿尔杉茹胸前,划过混血儿柔软的皮肤,停在了他的腰带上。他为什么穿上衣服?外国姑娘说了好多话,阿尔杉茹明白,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她是在表露爱意。
“外国妞,”他认认真真地说,“我们将来的孩子,如果是男孩,就会是最聪明强壮的男人,斯堪的纳维亚之王或者巴西总统。不过,啊,如果是女孩,绝对没有人能比得过她的容貌。来,让我们现在就生一个。”
为了寻找失踪的乘客,商船又鸣笛了很长时间,警察也接到了通知。指挥官最终下令起航:不能再等了。还好,一看到这个姑娘在甲板上,他的船主老板就说:“这个疯女人会让你头疼。如果在第一个港口她就不见了,拜托,别把船停下来等她。”就这样,她在巴伊亚港口下了船,加入了这里的混血进程。
让我们快点,外国妞,让我们慢慢来,再让我们快点!词语交织在一起,每一个都关乎爱情。
4
下午的光线慢慢消失在黑暗里;空荡荡的塔布昂斜坡还没有从狂欢节中恢复过来。里迪奥·库何大师趴在纸上描描画画,勾勒奇迹。这项工作在狂欢节之前就开始了,应该在今天完成。尽管又累又疲倦,脸上却挂着笑容。
这项奇迹很有名,值得兑现承诺表示感谢。画家里迪奥·库何受人所托,借助颜料和他自己的天赋,将感激之情用画笔表现出来。但他之所以开心微笑,并非想着上天的恩惠与奇迹的伟大,而是由于绘画本身:色彩,明暗,困难的构图,各色人物,逃跑的马匹,圣徒,还有原始丛林。他尤其喜欢猎豹。
这里一笔,那里一画:绿色的丛林,漆黑的天空,人物苍白的脸庞。场景很伤感,大师的工作也快结束了。也许应该加上一两道闪电,划破漆黑的天空,赋予这幅画以戏剧的力量。
里迪奥·库何四十多岁,个子不高,体格强壮,是个聪明热情的混血儿。当他重新拿起笔想要完成这幅奇迹时,却不想画了。前一天晚上,他喝了太多酒;在萨比娜家里的巴图科上,他和布迪昂都失去了意识。从某个瞬间开始,里迪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宴会是如何结束的,他怎么回到篷子的,又是谁把他送回来的——等他醒来,已经是下午两点了。他看到靴子衣服都在作坊深处的隔间,在他平时睡觉或者跟妓女做爱的床板上。作坊同时也是住所,还带厨房,有一个能够享受洗浴的水龙头,一小块花园,罗萨在那里种花采花。如果罗萨能下定决心,啊,她的妙手能把花园变成什么样啊!里迪奥煮了一杯特浓咖啡。那一年的狂欢节上,没人看到罗萨·德·奥沙拉。
奇迹绘制者想要回到床上,睡到晚上。那时候他才打开篷子的门,接待朋友,跟他们聊天。许多话题正等着他们:昨天晚上发生的事,经过一系列的谣言加工,还有各种谎言与无稽之谈:因为听说黑人与混血儿的阿佛谢违背他的命令上街,警察局的代理主任弗朗西斯科·安东尼奥·德·卡斯特罗·洛雷鲁博士突然发病。
弗朗西斯科·安东尼奥博士是名门之后,坏事做尽,决不手软——他的命令不容置辩,必须立即执行,一点折扣也不能打。他无法忍受有人胆敢违反他指定的法令:竟组织了阿佛谢上街游行。那些挑衅的表演更是胆大包天。难以预料的勇气,不可完成的任务——这件事既麻烦又费劲,需要多个方面共同配合:时间、金钱、组织领导,还必须高度保密。博士实在无法相信,仅凭一群乌合之众就胆敢策划了这样一件难以置信的活动。这里面肯定有精明狡诈的保皇派暗中支持,不然就是邪恶的反对党在阴谋策反。如果真的只有混血儿和黑人参与,那他只能去死,或者更惨——被开除公职。
弗朗西斯科·安东尼奥博士以勇敢残酷闻名。只要有他在,最邪恶的黑帮也得俯首称臣,最可怕的罪犯也会屁滚尿流。然而这位警察界的英雄、荆棘地的上尉却是街头巷尾的笑料,能在公共广场引来口哨谐谑,会被流氓小孩骂“吃屎吃屁”。他的自尊心受到伤害,感到既愤怒又自卑,更像是被解了职,于是在床上一病不起,医生用担架把他抬走了。
里迪奥一边画着罕见的神迹,一边任由想象奔驰着:谁知道呢,也许这个时候代理主任的家人正向圣主邦芬请愿,希望能留下他的性命,还有工作,也许他这位库何大师——阿佛谢使团的首领、宗比的秘书兼舞蹈指挥——还要画一幅躺在床上的博士,因为无能与气愤而铁青的脸,因桑巴舞曲而痛苦的心脏,他的心脏只能容得下虚荣、傲慢与对人民的轻蔑。从来没有过如此完美的闹剧,从来没有对强者压迫如此优雅勇敢的反抗。阿尔杉茹看到报纸上的法令,得知阿佛谢、桑巴与巴图科都遭到禁止,便提议开这样一个玩笑。就连库何都说“这不可能”。但是谁能经得住阿尔杉茹的劝导呢?他巧舌如簧,有一大堆理由。这件事从头到尾,库何都承担了很大责任。他、布迪昂、瓦尔德罗伊尔与奥萨都是组织游行的行家。阿尔杉茹自然不用说,是其中的核心角色。
他拿起笔墨,却又懒又不情愿:像他这么爱玩的人怎么能在圣灰星期三,在休息日工作呢?然而交稿日期却无法更改:明早九点之前必须完成,一点也不能耽误。因为委托人已经安排好神父,明早十一点做弥撒布道,还要唱圣歌。委托人也就是奇迹受益者,名叫阿西斯,来自腹地,种植烟草与甘蔗,是个有钱人。他许下了实实在在的承诺,打算花一大笔钱,把烟草收成都搭进去:一米长的蜡烛就买了二十四根。还有烟火呢,库何先生?全家人都要在城里待一个星期,要负担一大批人的酒店开销。您也是我们的客人,弥撒之后就庆祝一下,如果上帝允许。
“啊,尊敬的先生,周四可不行,我画不完。中间有狂欢节,大家都知道,我在狂欢节是不工作的,尤其是今年。如果您这么着急,不如找别人吧。”
但是这位阿西斯先生根本不想考虑别人;对他而言只有里迪奥·库何能胜任——作为奇迹画师,他的名声已经传到了南方和内陆。从伊列乌斯到卡树艾拉,从贝尔蒙特到菲拉德桑塔纳,从伦索伊斯到阿拉卡茹甚至马赛奥,都有顾客专程赶到奇迹之篷。阿西斯先生非常看重级别:“对我而言只有您才行;人们都说您是最厉害的,我的朋友,我一定要最好的;这是上等的奇迹,库何先生,那并非一只猎豹,而是一个没有肚腹的怪物,它那两只眼睛,你要相信我,就像灯泡一样!”如果这位腹地人说的是真的,圣主邦芬这次真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
树木茂密的绿色丛林里,阴郁的天空显露出凶兆。这时出现了一只怪兽,它灵敏而又饥饿,身上有黄黑相间的条纹。它占据了天空大地,占据了整幅画面。在它巨大的身躯面前,人类就像小矮子,大树就像花园里的灌木。怪兽的眼中射出光芒,就像两只灯泡。这是画面中唯一的亮光,因为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库何大师决定放弃闪电的想法,认为那样过于虚假。怪兽的眼睛已经足以令人恐惧,它的目光炙烈而又催眠——既扫除了黑暗,又能令旅人动弹不得。
猫科动物的吼叫惊醒了正在林中空地休憩的四个大人和三个小孩。在里迪奥的画里,他们惊呆了,一动不动。马匹嘶鸣着跑开,只能看到它们跑动跳跃的屁股。上等的神迹,精彩的奇遇,由于东西太多,已经超出了图画的边界:正因为如此——正是困难将里迪奥·库何从懒惰疲倦中拽出,使他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之中。对于一个骄傲自负的艺术家而言,简单的事情不足以打动他——难道只有弗朗西斯科·安东尼奥博士有权自尊、自爱、自重吗?
并非每天都能画到这样的奇迹,画得如此完美。他笔走龙蛇,在画作下方写道:“1904年1月15日,圣主邦芬显灵,以一场伟大的奇迹拯救了拉米罗·阿西斯一家。当时一家人正在由阿玛尔郭萨前往黑山的旅途中,同行的有他的妻子、独身的妹妹、三个儿子和一个女佣。夜半时分,他们在林中空地休息时遭到一只猎豹攻击。众人高呼圣主邦芬的名字,猎豹平静下来,转身离去。”
故事很简单,写出来只有四行。库何大师画出了不安、恐惧、焦虑,家庭的绝望与害怕得失去了理智的母亲。拉米罗·阿西斯手里只有一把削烟草的匕首,因为卡宾枪在马身上的褡裢里。
他展现出野兽的突然袭击。只见它朝最小的孩子扑去,孩子还不会走路,对着大猫露出天真的笑脸。就在这时,阿西斯的妻子、孩子们的母亲若阿金娜高声呼喊:“圣主邦芬,保佑我的儿子!”
圣主马上响应了她。在距小孩仅一步之遥的地方,野兽停了下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拉住了它。大人、小孩齐声再次祈求,除了那个还没有受洗的婴儿——他很开心,对猎豹露出亲密的笑容。他们齐声恳求无所不能的圣主:“保佑我们吧,圣主邦芬!”拉米罗·阿西斯许下重诺。
“库何大师,你只有亲眼看到才会相信:猎豹转过身,慢慢走到丛林深处,消失不见了。我和我的家人抱在一起。所有人都说你是巴伊亚最有名的奇迹画师。我想要这么一幅画,包括我刚才说的所有内容,原原本本不多不少。”
他们说的没错,阿西斯先生。虽然巴伊亚有不少奇迹画师,从塔布昂到佩罗林尼奥这一小块地方就有三个,还不算里迪奥大师自己。但是没有人能跟他相比,不光是这儿,整个巴西都没有。这话不是他自己说的,是人们公认的,他很少自吹自擂。“我要好好感谢圣主,这都是他应得的。”
里迪奥大师花了很长时间绘制邦芬基督。他被钉在十字架上,但是松开了一只手,正指着怪兽和家庭的方向。在图画的最上方,也就是圣主显灵的地方,光明战胜了黑暗,黎明即将来临。
里迪奥·库何又回到他最爱的形象:高傲的猎豹。巨大的野兽迅疾凶猛,眼睛发着光,嘴巴,啊,嘴巴正对着小男孩微笑。画家已经尽一切努力来消除这温柔的笑容;他赋予这只腹地猎豹老虎的外形和巨龙的气质,但无法控制它。无论将它画得多么凶猛,它总是笑着;在猎豹和孩子之间有一个秘密契约,他们是旧相识,拥有太古时期的友情。里迪奥放弃了,在奇迹画作上签了名。图画用红色画框装裱起来,画师用白色墨汁写上自己的姓名地址:里迪奥·库何大师,奇迹之篷,塔布昂60号。
在傍晚昏暗的光线里,借着晚霞紫红色的微光,库何大师由衷地赞叹刚刚完成的画作:真是太美了。这是从这个作坊,从奇迹之篷(如果罗萨同意,他就把名字改为“奇迹与玫瑰之篷”)诞生的又一幅杰作。在这里,一位简朴却极具才能的艺术家在努力奋斗。他不仅勾勒奇迹、绘制还愿用的艺术品,还有许多其他工作。要想知道里迪奥·库何是谁,想知道他发明创造了多少东西,只要在街上随便找个人问问就行。
更重要的是,他并非一个人,而是两个。里迪奥·库何与佩德罗·阿尔杉茹几乎形影不离,没有人能比他们更亲密:他们是干亲家,是兄弟,甚至比亲兄弟还亲,他们是双生子,是伊贝依[10],是流浪在城市里的两个埃舒。要想知道得更清楚,就去警察局问问弗朗西斯科·安东尼奥博士。
为了能够看得更清楚些,里迪奥背对着门,向门口退去。光线越来越微弱,夜晚降临了。
“真漂亮!”阿尔杉茹说,“我要是有钱,我的好人,就每周都让你给我画一幅,至少一幅。我把它们都摆在家里,想看就能看。”
画师转过身,在阴影中微笑着。他看到一个外国姑娘:像瓷器一样白净透亮,就像一个小女孩。
“科尔希。”阿尔杉茹介绍说,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我很荣幸。”库何边说边伸出手,“进来吧,这就是你家。”然后又对阿尔杉茹说:“你让她坐下,再去把灯点着。”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外国客人,里迪奥并不显得惊讶。他把画放在油灯旁边,长久地看着,将它铭记在心。外国姑娘高挑漂亮。越过库何的肩膀,她也兴奋赞许地看着那幅画,使劲拍着手,喊着听不懂的话。现在只差罗萨了,她四处游荡,也许突然就会出现在这,谁知道呢?在奇迹之篷,一切都可能发生,一切都终会发生。
5
奇迹之篷里,白天人就不少,晚上就更多了。只要点上灯,就意味着表演的时刻开始了,奇迹之篷便热闹起来。演出之后,只有好友和他们美丽的女伴留下来。大家侃天说地,无所不谈。
即便在狂欢节之后的圣灰星期三,也不缺少被魔幻的灯光和厨房的美食吸引来的客人。那个简易的电影放映机是谁的主意?里迪奥·库何还是佩德罗·阿尔杉茹?这很难说,不过能够肯定,是库何用硬纸板剪出的那些灯影戏小人,阿尔杉茹则应该是这些小人的幕后操控者。热闹的表演,精彩的对白,十足的味道。
灯光都熄灭了,只留下黑色幕布后面的小油灯。它将人物放大的剪影投射到白色的墙壁上,那些人物有些天真,有些放荡。一切都非常简单原始,门票只要两分钱。表演吸引了许多人:老人小孩儿、穷人富人、水手、搬运工、售货员以及商人。就连妇女都鼓起勇气,悄悄躲在暗处观看。
他们都是为了映射在墙上的两个好朋友而来。“小扳机”和“秃头”若泽拥抱起誓,说好要做一辈子的兄弟。放荡的“吃奶”莉莉一登场,永恒的友情便烟消云散了。为了争夺这个女人,两个人拳打脚踢、恶语相向,扇耳光,撞肚子,用腿踢,用脚绊,甚至用上卡波埃拉的招式。这场打斗赢得了满堂喝彩。
演出以最下流的方式结束了。当头顶明光起亮的“秃头”若泽将“小扳机”打败之后,就冲向了“吃奶”莉莉,掰开她的双腿插了进去。人们震惊了、疯狂了——谵妄的节奏,无与伦比的时刻,豪华巨制的情感高潮。但并非故事的结尾,下面还有更有趣的桥段,单凭这一点就能值回两分钱的票价。它发生在两个情人干得最尽兴的时候:“小扳机”重新回到舞台上,振作起来决心复仇。等“光头”若泽回过神来,对手已经骑在他背上,把他撕得稀巴烂。
演出结束了,这批观众大笑着散场,下一批观众马上就来。从下午六点到晚上十点,小剧场一直都在演出。两分钱真的不贵。
6
有好几次,在画完奇迹、写完题词之后,里迪奥·库何大师有一种不要报酬的冲动。他不想把画交出去,而要留下来挂在作坊的墙上。至少把那些最好看的留下。然而在奇迹之篷的大厅里,仅仅悬挂了一幅奇迹。
画上是一个奔马痨患者,脸色苍白、骨瘦如柴,却能幸免于死,因为最后一次咳血时,他的一位怀疑医学却笃信圣母的阿姨向烛光圣母求救,在血海中将外甥的安危交托给她。
这幅画的委托人正是这位阿姨。她是一位胖太太,善于言辞,比看见猎豹的阿西斯先生更加能说会道,并且喜欢扭动身体。曼努埃尔·德·普拉赛德斯恰巧碰上她,眼睛都直了。他喜欢胖女人。“我喜欢有肉的手感。都说只有狗才喜欢骨头,你丢给它一块肉试试,再看结果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