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塔帕济皮区有一间绿墙粉窗的小破屋,漂亮的混血女郎玛拉就住在里面。玛拉今年十八岁,有两颗金牙。她帮七号大街的一间小杂货店做纸花,不管做多少都能卖掉。杂货店主还向她提出了更为诱人的方案,帅气风趣的画家弗洛里安诺·科埃略也一样;但是玛拉却忠于她的纸花和她的男人。每当少校到来,她就躲在他瘦削的臂弯里,感受他强烈的口气,听他那嘶哑的嗓音:“我的小鸟儿,最近怎么样?”
三个家,三个情人?听说她们的数目与美貌之后,人们自然会感到惊异——“你说谎,不可能是真的”——面对如此多的质疑,少校希望他们理解,请求他们原谅:毕竟他活了一大把年纪,有时间完成这些业绩。他更加年轻浪荡的时候,可不止三个,而是无数个家与无数个女人,有些停留下来,有些只是过客。
“阿尔杉茹身边总有许多人,姑娘们总是缠着他。”少校说。总编阿里拿笔飞快地写着,字迹几乎难以辨认。泽济尼奥也在场,好奇地听着这段采访。少校的记忆就像一个无底洞,人物、事件、地点、日期一个个都冒出来了:奇迹之篷、里迪奥·库何、布迪昂、科尔希、小吃摊、伊芙妮、罗萨、罗萨丽娅、埃斯特,还有更多更多的女人,巴伊亚之子的阿佛谢、对普罗考皮奥的追捕、恶魔般的胖子佩德里专员、电力公司罢工、三四罢工(“在当今情势下,最好别说罢工,阿里先生,换个话题。”博士对昏了脑袋的记者说,要是不提醒他,他能把罢工变成整个访谈的中心,给新闻审查找不少麻烦),塞壬演出、圣像雕刻师米盖尔。没错,信息很多,但少校冗长的回忆令报社老板崩溃了:没什么用,一点科学意味都没有。
“他死的时候很悲惨,对吧?”阿里问。
阿尔杉茹是一个简单的好人,但是非常固执,内心非常骄傲,谁的话都不听。当他老得失去了工作能力之后,少校(以及许多阿尔杉茹的其他朋友)不止一次地想把他带到家里。你接受吗?他不接受。“我自己能行,不需要施舍。”有骨气的老头。
“他死了二十五年了,整整二十五年。他死在十二月,圣诞节前一周,18号。马上就是他的百年诞辰了。”
有人大喊了一声。泽济尼奥博士总算想好该干什么了,他赶紧问道:“你刚说什么,少校?百年诞辰?再说一遍!”
“没错,阿尔杉茹的百年诞辰。他五十岁的生日庆典,博士先生,就像热闹非凡的节日,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多美妙的一个星期!”
泽济尼奥博士兴奋地站了起来。
“一个星期?啊,一个星期……他的百年诞辰,少校,我们要庆祝一整年,从明天就开始庆祝,一直到他生日那天,以一个盛大的庆典结束。阿里先生,《城市报》将主办一系列庆祝活动,纪念不朽的阿尔杉茹的百年诞辰。你明白了吗,想清楚了吗?现在,轮到我笑了。我真想看看布里托和卡尔丁的表情。阿里先生,你去通知费雷里尼亚和戈德曼,咱们今天就开会,要办一场近年来最大的推广活动,要有特色。咱们要邀请政府、大学,尤其是医学院、历史学院、文学院、民俗中心、银行、商业机构、大型工厂,咱们要成立一个荣誉委员会,从里约邀请嘉宾。啊!让我们把那些小报刊踩在脚下,让他们看看报纸应该怎么办。”
阿里完全同意。
“报纸正需要一次好的宣传活动。自从不能抨击政府之后,销量一直在下滑。”
泽济尼奥·品脱博士走到少校跟前。
“少校,你给我一个年度推广的好主意:阿尔杉茹的百年诞辰。我不知道该如何谢你,该如何报答你。”
他笑了笑。跟这位杰出公民的温暖笑容相比,不会再有更好的感谢、更好的报答了。可是少校,啊,这个达米昂·德·索萨少校。
“没关系的,博士先生。跟我一块去对面的酒吧买杯白兰地,应该是两杯,不算你的那杯。一杯给我,另一杯我替阿尔杉茹喝了,老头子发疯似的喜欢玛希埃拉[5]。天时地利,咱现在就走。”
大人物可喝不惯三流酒馆的国产白兰地,尤其顶着大中午的太阳。为了彰显自己慷慨大方,他让经理给少校的烧酒写了张支票。过这个村没这个店,今天就把账结了。
3
关于达米昂·德·索萨少校的采访,伟大的莱文森并不知情。因为采访完成、刊登时,专家已经离开巴伊亚。几个月之后,他的秘书给《城市报》主编兼老板泽济尼奥·品托博士写了一封简短的回信,表示很遗憾不能接受著名新闻机构(用“不朽的阿尔杉茹纪念盛典”上的话说)的邀请,参加这位巴伊亚大师的百年诞辰纪念活动的闭幕式。“莱文森教授感谢你们告诉他阿尔杉茹纪念活动的相关消息,他本人也非常支持。看到巴西人民表现出对杰出作者的喜爱与尊敬,莱文森教授非常开心。”遗憾的是他不能前来,尽管他非常愿意:他要到远东、日本和中国参加活动,日程早就安排好了,并且不能推迟。尽管信是打字机上写的,落款是秘书签的,专家却用笔草草写了一个有趣的注释,它大大增加了这封信的亲笔价值:“另:这里的中国指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至于其他,不过是好战分子的可笑发明。”
“诺贝尔奖得主高度称赞了《城市报》的创举”是这篇新闻的标题,下面写着“美国伟大的科学家詹姆斯·莱文森对我报的推广活动表示热烈支持”,对不能亲自到场深表遗憾。“我对纪念活动非常支持,也非常开心”,报纸这样改写,将秘书和注释都藏了起来。
泽济尼奥博士没有掩饰自己的失望:他把莱文森的出席看作板上钉钉的事情,如今推广活动上只剩下国内名人和地方价值了。拉莫斯教授确定会从里约热内卢过来,但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安慰,因为宣传报道中提到的“从北美巨人万里而来”的诺贝尔奖得主必将缺席。
这名巴伊亚权贵并不知道莱文森也动摇过,差点就让东京的课程和北京的邀请见鬼去了。他想回到巴伊亚,再看一眼那碧蓝的海水、船上的白帆、依山而建的城市、文明有趣的民众,还有那高挑的姑娘——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她就像一棵高耸的棕榈树,嘴唇、乳房、屁股、小腹都令人难忘,仿佛从阿尔杉茹的作品里走出来的混血儿。这个煽动者阿尔杉茹,在城市的谜团中,他的痕迹也难以看清。
他本打算停留两天,却待了三天——三个白天、三个夜晚——而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他保留着一个荒谬却诗意的想法:阿尔杉茹是一个巫师,他能感觉到,是他造出了那个姑娘给莱文森,为了让他明白自己所写的有多么真实。她到底叫什么名字?安,没错,是安,殷勤而又大胆——还有总缠着她的蠢货未婚夫。
“那个人是谁,满脸阴郁,到哪儿都跟着咱们?是一个倾慕者,还是一个警察?”专家了解欠发达国家的社会习惯和他们的独裁统治,边问边指着跟他们如影随形的佛斯托·佩纳。
“他?”安娜傲慢地笑了,“是我未婚夫……说到这儿,你不是说想找人搜集阿尔杉茹的消息吗?他就是最合适的人选,既是社会学家也是诗人,既有才能又有时间。”
“他要是保证现在就开始工作,让咱俩清静一会儿,我就考虑雇他……”
那几天真是充实:在安娜·梅尔塞德斯的陪伴下,莱文森走遍了整座城市。他就像一个胆大妄为的邮差,钻进胡同、斜坡、阿拉卡杜斯泥塘、红灯区以及有着瓷砖和黄金的巴洛克式教堂。他同各种各样的人物交谈:奥舒熙的卡玛费乌、伊耶莎的埃德华多、帕赛汀尼亚大师、梅尼尼娅与妈伊济尼娅、“奥巴·阿雷”米盖尔·德·桑坦纳[6]。他逃离了那些大人物,以肠胃不适为借口推掉了欢迎晚宴,躲开了精细的饭菜与著名院士路易斯·巴蒂斯塔的致辞。他在上城模范市场的一间饭店——店主是已经过世的玛丽亚·德·圣佩德罗——品尝了瓦塔帕[7]、卡鲁鲁、伊佛[8]、软骨蟹“莫凯卡”、巴伊亚椰糖和菠萝。在那里能够看到满帆的船只划过海湾,五彩的水果堆在海边的斜坡上。
在阿拉克图圣殿,信奉洛古[9]和烟散的奥尔加主持的坎东布雷仪式上,莱文森见到了阿尔杉茹书里的奥里沙并开心地向他们问好,根本没有听到安娜未婚夫在他耳边的解释。奥沙拉拄着闪光的权杖走到莱文森跟前,将他揽在怀里。奥尔加对他说:“这是我的父亲奥舒鲁凡,也就是老年奥沙拉。”然后带他去看了神坛。奥尔加就像一位女皇,穿着巴伊亚特色服装,戴着项链,身后跟着“圣子”“圣女”的队伍。“头顶装有食物甜品的托盘,她们是城市道路的女皇;在神殿上,‘圣母’‘圣女’又成为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女皇。”阿尔杉茹这样写道。
一到夜晚——巴伊亚的三个短暂的夜晚,便可上床享受温存,享受姑娘修长的双腿、丰满的屁股、金色的乳房,还有她热带的香味与傲慢的微笑。
“我倒要看看,外国先生,你是真有本事还是徒有其表。”第一天晚上,她边扯下本来就很少的衣服边说,“我要让你尝尝巴西混血女郎的厉害。”
一场盛宴,一场无与伦比的盛宴,充满了欢笑与呻吟。一场盛宴,还有什么可说的?语言苍白无力。尊敬的泽济尼奥博士,专家莱文森差点就放弃了日本和中国——别忘了,是中国,准备接受邀请再看一眼阿尔杉茹的故乡,这充满奥妙与巫术的城市。
啊!倘若泽济尼奥博士知道这件事,就能再加一个大标题:“因为思念巴伊亚,伟大的莱文森在纽约备受煎熬”。
4
记者还找到一些跟阿尔杉茹同时代的人,不过大多是偶然发现而不是刻意搜寻的。这些腼腆的老人都是普通民众,只回忆说阿尔杉茹是一位好邻居,一个有点疯癫的流浪汉,什么都要用笔记录下来,喜欢问问题、讲故事,是一名好听众,擅长弹奏古典吉他和四弦琴,更是演奏弓形琴和木皮鼓的好手——他从小就在神殿和街头舞会演奏这两种乐器,表演起来自然不在话下。
含糊的证词、谨慎的言论,记者却在不断施压,贪婪地渴望着耸人听闻的细节、放荡悲伤的私生活、残忍冷酷的暴力;对于魔鬼世界的媒体而言,一群人与一个时代的回忆实在是太没意思了。尽管从时间上讲,这个时代与这群人离我们很近,可从生活习惯、情感风俗上看,又与我们相距甚远。
正如记者佩萨尼亚在夜总会里对他的朋友们所说的:
“你们想想看!我完全堕落了,有一个黑人老头——他二十多年前就进坟墓了自己还不知道——跟我啰嗦了半天,讲了一堆没用的蠢话,他还觉得很了不起,是关于一个什么‘奇迹之篷’的……”
记者佩萨尼亚,堕落了;他所有的男朋友、女朋友,都堕落了,一个更比一个堕落得厉害,完全不见天日;只有无名小卒才不会堕落。
“我堕落得没办法了,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玛土萨拉[10]讲的关于篷子的事,该死的阿尔杉茹在那儿假扮演员,还念诗,粗俗得不行。你知道我怎么想吗?这个阿尔杉茹不过是个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