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 / 2)

炽热的马蹄铁依然按在他的前额上。部分的神秘被驱散了—她的沉默的神秘。实际上从来就不是那样。他一直在等,儿乎是确定无疑,等她在他们爱情新生的第一夜之前说出那些话,作为他们的理解、他们的约定的代价。

“我明白,迪安娜,”他用一种不自在的、疲倦的声音说,“当然了,虽然对我来说很难,但是我明白——”

她打断了他,“这真是一个胜地。我们到这儿来是多么正确啊。”

巴西安继续走着,他的思绪到了别处,他们接下来到了第二个湖,转了一圈,然后沿着原路返回。在路上他终于确定自己在想什么了:他在想客栈里等待着他们的有壁炉的房间,温暖的房间。

他们到了马车停驻的地方,但是没有立刻上车,而是转过身来朝村子走去。马车夫跟在后面。

他们在路上首先遇见的是两个头上顶着水桶的妇女,她们放慢了脚步,看了他们一会儿。跟乡间美丽的景色形成对比,那些密闭的堡垒看上去显得尤其阴沉。村子里的街上,尤其是教堂前面的小广场上都是人。他们穿着厚羊毛紧身裤——乳自色的,有着黑色的条纹,古怪得像是一个放电器上的符号。他们纷纷跑着,群情激动。

“一定是有什么事发生了。”巴西安说。

他们注视了人们有一会儿,试图想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很显然,发生的肯定是一些非常和平和庄严的事。

“那是庇护塔吗?”迪安娜问。

“可能吧。看上去像是。”

迪安娜放慢了步子,看着与其他塔略微有些距离的那座庇护塔。

“如果给我们见过的那个山民的休战协定——你知道的,我们今天谈到过的那个山民,如果那个协定在最后儿天结束,他肯定会在那样的塔里躲起来,对吗?”

“哦,当然了。”巴西安说道,仍然看着人群。

“又如果,在休战协定期满后,杀人者在公路上,远离他自己的村庄,他可以在那些庇护塔中的任何一座里待着吗?”

“我认为是这样的。这就好像旅人们总是会进人他们在路上发现的第一家客栈里一样。”

“因此他在这样一座庇护塔里可以很好地躲藏啰?”

巴西安笑了。

“有可能。但是我不这么认为。有许多庇护塔呢,再说,我们可是在离这儿很远的地方遇见那个人的。”

迪安娜再一次把头转向了库拉,在她深深的凝视和眼角的余光里,巴西安想他发现了一些类似于温柔的哀叹的东西。但是在远处的人群中,他发现有人在对他挥手。一件格子花纹的夹克,一些熟悉的面孔。

“看看谁在那儿。”巴西安说,把头朝他们的方向点了点。

“啊,是阿里·比那克。”迪安娜低声说,既不是很开心,也没有生气。

他们在广场的中央相遇了。测量员这一次又像是喝多了。医生黯淡的眼睛,不仅是他的眼睛,连他脸部所有的皮肤乃至细微的毛孔,都渗透着哀伤。至于阿里·比那克,只有在他习惯性的冷漠后面才能看出一丝哀愁。伴随着这群专家的是一小群山民。

“你们还在继续你们在高原上的旅行吗?”阿里用他洪亮的声音问道。

“是的,”巴西安说,“我们还要在这个地区待上几天。”

“现在白天变得越来越长了。”

“是的,现在正是四月中旬了。而你们,你们在这一带干什么?”

“我们在这里干什么?”测量员说,“像往常一样,从一个村子跑到另一个村子,从一个旗跑到另一个旗。带着血迹的群像……”

“什么?”

“哦,我只是想用一种形象的比喻——我该怎么说——好吧,从绘画中借用的。”

阿里·比那克冷冷地看了说话人一眼。

“这里有什么必须由你来仲裁的争论吗?”巴西安问阿里·比那克。

后者点了点头。

“好一场争论啊!”测量员再一次插话道。“今天,”他说,突然用手指向阿里·比那克,他用一种可以载人史册的方法宣布了一项裁定。”

“不要夸大。”阿里·比那克说道。

“没有夸大。”测量员说,“这位绅士是一位作家,我们真的必须对他描述你刚才解决的那件案子。”

几分钟内,阿里·比那克和他的几个随从被村子里邀请来解决的那个案子立刻被好几个人叙述了几遍,尤其是那个测量员。他们有时打断对方,补充和纠正一些内容。事情是这样的:

一个星期前,一户人家的成员们处死了他们家的一个怀了孕的姑娘。毫无疑问,他们也会很快杀死那个引诱了她的小伙子。与此同时,男方家也得知了那个姑娘肚子里的孩子是个男孩。于是他们抢在女方家之前,说他们才是受害者,因为虽然小伙子并没有跟姑娘结婚,但是姑娘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不仅如此,男方家声明说,既然那个小婴儿也一并随他母亲死去了,那么就该由他们来复仇,相应的,也就轮到他们去杀死女方家的一个成员。他们不仅保护起了本该受到惩罚的小伙子,而且还束缚住了女方家一家人的手脚,算是延长了他们自己的和平期。不用说,女方家强烈地反对他们的观点。这宗案子被提交给由村子里的长者组成的委员会,他们也发现很难裁决。可以理解,悲痛欲绝的女方父母被所谓他们还欠敌手一个牺牲者的观点惹怒了,实际上是那家的男孩造成了他们女儿的死。他们坚持要找到另一种解决办法。让情势更复杂的是,依据卡努法典,一个男孩从他被孕育起就属于父亲一方的家族,必须用与为男人复仇一样的方式为他复仇。长者们组成的委员会宣布说,他们自己对这个问题无能为力,于是求助于卡努法典的伟大专家,阿里·比那克。

这个案子在一个小时前被斟酌过(就在刚才我们沿着湖岸散步的时候,巴西安想)。像所有因卡努法典而起的事务一样,很快就有人把事情的详细情况告诉了法官。男方家的发言人对阿里·比那克说:“我想知道为什么他们泼溅了我的面粉(指那个被孕育的婴儿)。”阿里·比那克立刻回答他说:“在其他人的面粉袋里,什么是你的面粉(这里指那个年轻姑娘的子宫,因为没有结婚而跟这家人没有关系)?”双方都不得理,索性双方都被宣布为无罪,没有义务为谁复仇。

阿里·比那克面无表情,带着脸上那一成不变的僵硬的苍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听人们吵吵嚷嚷地说他是怎样下裁决的。

“没什么好说的,你就是一个奇迹。”测量员说道。他的眼睛因为醉意而湿媲渡的,却充满了崇敬。

他们开始漫无目的地沿着广一场闲逛。

“如果你冷静地考虑一下,当所有一切都被说了、做了,事情就很简单了。”医生说道,他走在巴西安和迪安娜旁边,“即使是刚才这件案子,看上去那么戏剧化,实际上也就是一个债权人和债务人之间关系的问题。”

他继续说着,但是巴西安并没有注意听。他有另外的关注。这种讨论难道不会给迪安娜带来一种坏影响吗?在过去的两天里他们宁愿忽视掉这类事,而她的脸终于看起来不是那么烦恼了。

“那么你呢?你是怎样在高原上扎根下来的呢?”巴西安想转移话题,“你是一个医生,不是吗?”

医生苦笑着说:“我曾经是。而我现在是别的什么人。”

他的双眼显露出他深深的忧伤,巴西安想,那双浅色的眼睛,即使乍一看上去几乎是无色的,却可以比其他任何类型的眼睛都能更充分地反映出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痛苦。

“我在奥地利学的是外科,”他说,“我是第一批也是唯一一批被国家公派的获奖学金的学生中的一员。也许你听说过这些学生回国后发生的事。是的,我是其中的一员。完全失望,没有临床经验,没有从事自己职业的可能。我一度失业,接下来,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在地拉那的一家咖啡馆,我遇见了那个人,”他冲着那个测量员点了点头,“他建议我从事这个特殊的行当。”

“带着血迹的群像,”测量员说道,他正好到他们这儿来,接上他们的谈话,“你能在任何有血的地方找到我们。”

医生没理会他说的。

“你是作为医生去帮助阿里·比那克的吗?”巴西安问道。

“当然。否则他就不会叫上我了。”

巴西安惊奇地看着他

“没有什么好惊讶的。在跟法典有关的审判里,尤其是跟流血有关的问题,在绝大多数跟伤口有关的事务里,有掌握医药学基本常识的人出场是很有必要的。当然了,没有必要让外科医生来服务我甚至可以自嘲地说,我的位置就是——我干的活儿,大多数高级护士也能干得很好,更别说那些有着最基本的人体解剖学常识的人了。”

“基本常识?那样就够了吗?”

医生露出了同样苦涩的笑容。

“麻烦的是,你认为我在这里的作用是敷药和治疗伤口——是不是那样?”

“是的,当然了。我明自,因为你提到的理由,你放弃了外科医生的职业——但是你仍然可以治伤,不是吗?”

“不,”医生说,“要是那样,我也可以得到一些补偿。但是我跟那样的事无关。你明自吗?一点关系都没有。山民们总是以他们自己的方式处理伤日,直到今天也是这样,用葡萄酒、烟草,依据最野蛮的实践,比如,用一颗子弹挤走另一颗等等。因此他们永远不会让医生来做个手术什么的。我在这儿干的是另一件完全不同的事儿。你明自吗?我不是作为医生在这儿,我只是法官的一名助手。你是不是觉得这有点儿古怪?”

“不全是,”巴西安说,“我自己也懂一些卡努法典的知识,我能想象你处理的是什么。”

“我计算伤口,把它们分类,别的什么也不做。”

巴西安第一次觉得医生在生气。他转过身来面向迪安娜,但是迪安娜并没有看他。毫无疑问,这场讨论不会给她留下什么好印象,但是他告诉自己,太糟糕了,但愿这场谈话越早结束越好,我们就可以从这里离开了。

“可能你知道的,依据卡努法典,伤口是要赔付罚金的。每一处伤口都单独赔付,价格依伤口在身体上的哪一处而定。头伤的赔付,举例来说,是身躯上伤口的两倍,而身上的伤口依据它们是在腰的附近或是以下被分为两种更小的门类,还有更细微的区别。助手的工作就是由这个组成的—判定伤口的数目,以及它们产生的位置。”

他看着巴西安,然后是他的妻子,似乎是要确定他的话对他们产生的影响。

“当伤口被呈递给法它‘时,总是要带来问题—比纯粹杀死人带来的问题更多。你应该知道,依据卡努法典,一处没有被赔付的伤口被认为与一个人一半的血相当由此说来,一个受伤的人,就被认为是一个半死的人,一种影子。简单说来,如果有人让一个家庭里的两个人都受了伤,或者让同一个人受伤两次,他会成为,依照事实——如果他还没有为这两处单独的伤口付钱的话——他将成为一个人所有的血的范围的债务人,也就是说,一个人的生命的债务人。”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让他们有一定的时间来体会他话里的含义。

“所有那一切,”他继续说道,“引起了极端复杂的问题,首先是经济问题。你在看着我,好像你很吃惊,对吗?有些家庭赔不起两处伤日,他们会选择牺牲一个人的性命来解决这笔债。还有其他家庭准备自我毁灭,他们向对方家庭赔付了二十个伤口的钱,为的是保有这种权利:一旦对方家庭里的伤者复元了,他们可以去杀他。很奇怪,对吗?但是这里还有最邪门儿的呢。我知道一个从黑山来的人,数年以来,他都是靠从敌人那里收到的伤口赔偿金来支撑自己的家庭。他有好几次都逃脱了死亡,因此他相信,多亏了他所受到的训练,他可以逃脱任何类型的子弹造成的死亡,而且毫无疑问他是世界上第一个创造出这样一种新行当的人——以伤口来混饭吃。”

“太可怕了,”巴西安喃喃道。他看着迪安娜,在他看来她显得更加苍自了。这场谈话必须尽快结束,他想。现在客栈里的那个房间,那‘个壁炉,那桶吊着烧的水,看来都是很遥远的事物了。让我们离开这儿吧,他再一次对自己说。让我们立刻就离开。

广场上的人们开始分成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迪安娜和巴西安独自跟医生待在一起。

“可能你知道,”医生继续说道——巴西安正要打断他,想说,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依照卡努法典,当两个人直接交火,其中一个死了,而另一个人仅仅是受伤了,伤者的赔付是不同的,似乎赔的是多余的血。换句话来说,就像我在一开始告诉过你的,在那种半神话的舞台装饰后,你不得不经常寻找经济的成分。也许你会谴责我愤世嫉俗,但是在我们的时代,像其他任何事物一样,血也变成了一种商品。”

“哦,不,”巴西安说,“那是一种看待事物的过分简单的方式。经济当然参与了很多事,但是并没到那么极端的地步。谈到这个问题,我想问问你,你是否就是那篇写家族世仇的文章的作者?被皇家监察官查禁了的那篇?”

“不,”医生简短地说,“我提供了事实,但我不是作者。”

“我想我记得在那篇文章中读到过相同的措辞—血已经变成了商品。”

“那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你读过马克思的著作吗?”巴西安问。

医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巴西安,似乎想说,“你,问我这个问题的人,你读过他的东西吗?”

巴西安很快地瞥了迪安娜一眼,她直视着前方,他觉得他必须和医生争论一番了。

“在我看来,即使是你今天给法官的关于谋杀的解释都太过简单了。”他说,希望发现一些可以反驳的东西:

“绝非如此。我说过了,我可以再重复一次。今天被讨论的这些事件的方方面面,都可以归结为一个纯粹的问题:解决一份债务。”

“是的,一份债务,当然,但这是一份血债。”

“血,珍贵的石头,布,都没有什么不同。对我来说,它们都与债务有关,那就足矣”

“那不同。”

“那是完全相同的。”

医生的语调变得刺耳起来了他脸上细腻的皮肤变红了,好像在燃烧。巴西安感到被深深地冒犯了。

“那是一个过于天真的解释,简直可以说是愤世嫉俗。”他说。

医生的目光变得冰冷。

“你才天真呢,天真的同时又愤世嫉俗——你和你的艺术。”

“你不用抬高声调。”巴西安说。

“我可以喊破喉咙,如果我喜欢的话,”医生说,但他同时却放低了声音。尽管如此,他说出来的话却更具威胁性了,“你的书、你的艺术,它们都散发出谋杀的气息。你没有帮这些不幸的山民们做点什么,而是帮助了死亡。你寻找崇高的主题,你得意洋洋,你到这里来寻找能够填补你的艺术的所谓美丽。你并没有看见这种美丽其实是杀人的(杀死谁你当然不会在乎——一位年轻的作家就是这么说的)。你让我想起了俄国贵族们常去的剧院之类的地方,那里的舞台大得可以容下几百号演员,而起居室却儿乎容不下王子一家。你鼓励整个民族去演一场血的戏剧,而你和你的女人却在包厢里津津有味地欣赏。”

在那一刻巴西安才注意到迪安娜不见了。她一定是在前面的什么地方,也许是跟那个一直缠着她的测量员在一起,他晕晕乎乎地想。

“但是你,”他说,“我的意思是你自己,你是一个医生,自称通情达理,你为什么会参与到这场喧嚣中来呢?有意思吗?好玩吗?你为什么要利用这种情势来维持生计呢?”

“谈到我做的事,你说的很对。我就是一个失败者。但我至少知道自己是什么,我不会用我的书污染这个世界。”

巴西安在寻找迪安娜,但是没有看见她。从某个方面来说,她没听见那些可怕的意见还是件好事。那个人继续说着,巴西安试图听下去,但是轮到他开口时,他并没有回应医生的话,而是仿佛在自言自语般地说道:“我妻子在哪儿?”

现在他开始在仍旧来来回回在广场上走动的人群里寻找她了。

“迪安娜!”他喊道,希望她也许能听得见。

好些人朝他转过身来。

“她可能因为好奇到教堂里去了,或者是到什么地方找卫生间去了。”

“有可能。”

他们继续走动,但是巴西安很不安。我不应该离开客栈的,他想。

“原谅我,”医生用一种温和的语调说,“也许我太过分了。”

“没什么。她能去哪儿?”

“别担心。她可能就在邻近。你还好吧?你脸色非常苍白。”

“还好,还好,我没事。”

巴西安感觉到医生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他想要挪开,却忘了去做。一些孩子正在接近最近的人群,那群人里包括阿里·比那克和那个测量员。巴西安觉得嘴里发苦。那些湖,他想,只想了一秒钟。那烂叶子铺成的地毯,无望地腐败着,被一层虚假的金黄色覆盖着。

他大步流星地朝那群包围着阿里·比那克的人走去。她是不是溺水了?离他们只有几步路时他想。可是他们的表情都是僵硬的。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他安慰。

“怎么了?”他恐慌地问,而且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恐慌。也许是因为那些脸上的表情,他没有问“她怎么了”,而是说,“她做了什么?”

答案磕磕巴巴地从那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嘴中吐出来。他们不得不对他重复了好几次他才明白:迪安娜进了庇护塔。

发生了什么事?不是在那一刻,也不是在后来,当目击者们开始描述他们所看到的(人们立刻觉察到那是带点真实又带点虚幻的事件,跟普通的生活有所不同,因此这件事本身就成为了一个传奇),没有人能在那一刻以及在后来精确地说明那个从首都来的年轻女子是怎样设法走进庇护塔里去的,从来没有陌生人会涉足那里。比她进到庇护塔里更不可能的事,是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也没人记得她已经从人群中离开了,或是在附近徘徊,除了一些孩子,没有人注意过她。她自己,也许,如果有人问她她是怎样沿着那条路走了那么远,最终成功地进入了庇护塔,她会不会完全不能解释呢?从她在高原上留下的很少的话语来判断,她可能在那一刻感觉自己好像从所有事物中超然而出,一种重力的消失——让她不仅有了进人庇护塔的想法,而且径直就走了进去——一路朝着大门走去。还不应该忽视的是当时可能有助于把人们的注意力从她身上转移开的那种情境,这让她跨出了重要的一步:实际上,像有些人事后记起来的,她离开广场上的人群,轻轻地走近了那座庇护塔,像是飞蛾扑火一般。她是在一飞翔,像是风中的一片叶子,她进入了—更准确地说,是落人了塔的入口。

巴西安的脸变成了灰色,他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要飞奔出去,把他的妻子从那个地方带出来,但是强有力的手把他的两只胳膊都按住了。

“让我去!”他用嘶哑的声音吼叫着。

他们的脸在他周围排成一圈,谁也没有动,像是一堵环形的墙。阿里·比那克苍白的脸也在里头。

“让我去!”他对他说,虽然阿里·比那克不是按住他的人之一。

“冷静,先生,”阿里·比那克说,“你不能到那里去,没有人可以进到那里去,除了神父。”

“但是我妻子在里面,”巴西安叫道,“一个人单独和一群男人在一起。”

“你说得很对。必须采取一些措施,但是你不能去那里他们会对你开枪的,你明白的。他们可能会杀了你。”

“那就让人去请神父来,或者请天晓得的谁,总得让人进到庇护塔里去吧。”

“已经有人通知了神父。”阿里·比那克说。

“他来了!他在这儿!”有几个声音喊道。一小群人在他们周围聚集。巴西安认出了他的马车夫,后者正看着他,眼珠仿佛要从眼窝里瞪出来,期待着他的命令。但是巴西安把目光移开了。

“让开!”阿里·比那克用一种命令的口吻说道。一些人只是让开了几小步,随即又停下了。

神父出现了,上气不接下气的他的脸部肌肉松弛,眼窝深陷,眼睛看上去非常警觉。

“她在里面有多久了?”他问

阿里·比那克疑问地看着四周。好几个人立刻就开始说话了。一个人说是半个小时,另一个人说是一个小时,另外一些人又说是十五分钟。他们周围的大多数人只是耸了耸肩。

“那不重要,”阿里·比那克说,“我们需要的是行动。”

神父和阿里·比那克商量着。巴西安听见阿里·比那克说,“那我跟你一起去,”他从那句话中得到了勇气。人们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在人群中能听到这样的话,“神父要往那里去,和阿里·比那克一起。”

神父走开了,后面跟着阿里·比那克。阿里迈了几步后,转过身来对着人群说:“待在原地,他们可能会开枪。”

巴西安觉得他仍然被那些手拽着胳膊。我是怎么了?他内心里在呻吟着。对他来说整个世界仿佛都空了,只剩下两种形态在运转:神父和阿里·比那克,以及他们正在前往的那座庇护塔。

他听见环绕自己的那些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一阵风的遥远的呼啸声。他们不能对神父开枪,因为他是被卡努法典保护着的,但是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们杀死阿里·比那克。”“不,我不认为他们会对阿里·比那克开枪。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

那两个人已经走了一半,突然间,迪安娜出现在庇护塔的门口。巴西安永远不能清晰地记起那一刻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他竭尽全力地要到她身边去,而他的胳膊被死死地抓住了,有声音在说:等等,等她再走远一些,等她走到那些自色的石头那儿。接下来,再一次地,有那么恍惚的片刻,他看见了医生的身影;他又做了一阵努力,想要挣脱抓住他的人,但是他听见了同样的劝告,他们要他冷静。

终于,迪安娜到达了那些白色的石头那里,抓住巴西安的人们放开了他,虽然其中一人说道:“别让他走——他会杀了她的。”迪安娜的脸像纸一样自。从上面看不到恐惧的痕迹,也没有痛苦,没有羞耻——只是一种吓人的失神,尤其在她的眼睛里。巴西安焦虑地在她衣服上寻找撕扯的痕迹,或是她的嘴唇或脖子上的淤青,但是什么也没有看到。然后他长叹了一声——也许如果没有她眼中的空洞,他可能真的会放心了。

他以一种既不猛烈也不温柔的姿势抓住了妻子的胳膊,走在她前面,把她朝马车拽去,然后他们先后上了车,一语不发,也没有对任何人挥手告别。

马车很快就在公路上行驶了。他们在这条路上行驶了有多久了——一分钟,一个世纪?终于,巴西安转过身来面向妻子。

“你为什么不说点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她怔怔地坐在座位上,直视着前方,仿佛她身处在别的什么地方一样。然后他猛烈地、粗鲁地抓住了她的肘部。

“告诉我,你在那里做了些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甚至也没有尝试从他老虎钳般的钳制下抽出自己的胳膊。

你为什么去那里,他在内心里大叫着。去用你自己的双眼见识这种悲剧的所有恐怖?或者去寻找那个山民,那个乔戈……乔戈。那么我将一个塔一个塔地搜寻你,嗯?

他大声地重复着那些问题,可能用了其他的措辞,但问题的顺序是同样的,然而都没有答案。他确定,所有那些理由放在一起才可以解释那个行为。突然间,他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厌倦。

外面,夜幕降临了。黄昏的微光伴随着雾气,迅速在路的两旁蔓延开来。一度他认为他看见窗户外面有一个骑骡子的男人。那个神情憔悴的旅人(巴西安认为自己认出了他)追随着马车有那么短暂的一会儿。那个血的管家在黑暗中要到什么地方去?他想知道。

而你,你自己,你要去什么地方?片刻之后,他问自己。孤单地在这外邦的高地上,在这如幽灵般阴暗飘忽的人群间,你要到什么地方去?

半个小时后,马车在客栈门口停下了。他们依次登上了木楼梯,进人了房间里。炉火还在烧着,装满水的铁桶(店主显然是又往里头添了些水)仍然吊在原地,被烟熏得黑黑的。一盏油灯发出摇曳的光芒。火烧得很好,铁桶也没有什么异常。迪安娜脱了外套,躺了下来,一只胳膊放在眼睛上挡住灯光。他站在窗旁,看着窗格,只是间或看一眼她那漂亮的手臂,上面搭着从肩上滑下来的丝质吊带,此刻盖住了她脸的上半部分。他们对她做了什么,庇护塔中那些半瞎的“独眼巨人”们?他感觉这个问题会充斥一个人全部的生活。

他们那晚就待在了那家客栈里,第二天也待在那里哪儿也没去。店主给他们送饭,很惊讶他们没有要求把壁炉里的火点燃。

在第三天早上(那是四月十七日了),马车夫把他们的行李扔进了车里,夫妇俩结算了房钱,冷淡地向店主道了别,出发了。他们要离开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