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普思夫妇继续着他们的旅行。巴西安从一旁看着他的妻子。她的身影憔悴,面色有一些苍白,这让她看上去反倒显得更加迷人,就像儿天前那样。她一定很累了,他想,虽然她不承认。实际上,在过去的这所有时日里,他都一直在等待她最终说出那些很自然的话,“哦,我真的很累了。”他焦急地、热切地等待着那些话。那些话可以治愈他们之间的小小隔膜,但她最终没有说。她的脸是苍白的,她沉默地看着道路,或者说仔细地看着道路。提到她的表情,甚至她生气或是觉得羞耻时他都能读懂,而现在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愿她的眼神能表达出恼怒,或者更糟,表达出冷漠,但她的眼中有一些别的东西。在某种程度上,她的表情可以说是非常空洞,好像仅仅是一张假脸,硬生生,一点儿也不真切。
他们彼此挨着坐着,却很少交谈。有时他试图要创造一些温暖,但是又害怕可能会把自己放在一个卑微的位置上,因此每一个举动都相当谨慎。最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很难对她生气。在他同女人相处的经验中,他已经注意到生气和争吵有时候可以给看来无望的静滞形势带来一个突然的解决,就像一场风暴能涤清压抑潮湿的空气。但是她的目光中有某种东西,用来抵挡任何其他人的怒气。有点儿像怀孕的女人的眼睛。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在想——几乎要高声喊——她难道想要一个孩子?但是他的头脑,机械地计算着过去了的时间,这驱走了他最后的希望。巴西安压抑住了一声叹息,因为不想让她听见。于是他继续看着乡村景色。夜晚来到了。
有那么一会儿,沮丧的心情笼罩了他,当他的思维再一次活跃起来时,思绪把他带回了同样的地方。但愿她能够告诉他她没有心情进行这场旅行,告诉他她感觉到极其失望,告诉他他要在高原上度过他们的蜜月的想法被证明是非常愚蠢的,告诉他在这天,这个时刻立刻回去的话他们会好得多。但是当他为了给她一个机会表达她自己,稍稍暗示可以早点回去时,她却说:“随便你。但是无论如何,不要因为我而觉得有任何顾虑。”
中断他们的旅行回家的想法当然越来越折磨他,但是他仍然有一个模糊的希望,希望有些事能被挽救。事实上,他感觉到如果某些事可以被挽救,那只会发生在他们还在高原上的时候,一旦他们下到平地上去了,那就再也没有挽救的机会了。
现在黑夜已经完全降临了,他看不见她的脸。有两三次,他朝窗户倾过身去,却辨不出他们在哪儿。片刻之后,月亮把银辉洒在路上,他把头凑近窗玻璃。他保持那个姿势有好一会儿,他的前额感觉到了冰凉的窗格的晃动,进而他的全身都感觉到了,一并晃动起来。在月光下,路面在他看来就像玻璃一样。一座小教堂的剪影从他左边掠过。接着一座水车隐约出现,人们会想,在这样一片荒地上建这样一个玩意儿,与其说是用来碾玉米的,不如说是碾雪的。他的手在座位上搜寻着妻子的手。“迪安娜,”他温柔地说,“看那儿。我认为这是一杀被贝萨保护看的路。”
她把脸贴向窗格。他始终用柔和的语调和简短的用词(它们组合的顺序愈发不自然),对她解释什么是被贝萨保护的路。他感觉到冰冷的月光在帮助他完成这件事。
接下来,当他说完后,他把头放低到她的脖颈上,小心地亲吻她。有好儿次,月光落在她的膝盖上。她没有动弹,既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他。她的身体仍然散发出他喜爱的那股香味儿,他努力压制住了一声呻吟。他最后的希望是她的身体里能自然释放出什么。他希望能听到她的一声呜咽—即使是微弱的,或者至少是一声叹息。但是她没有改变她奇怪的态度,沉默但又不完全沉默,孤寂如一块落满了星星的田地。“哦,主啊。”他对自己说,“我到底是怎么了?’’
天空只是部分被云层覆盖。马儿在不平整的路面上小跑着。这里是十字大道。从玻璃后面,巴西安看着外面那片对他来说非常熟悉的旷野。但是这一回,这儿和那儿,在离他或近或远的地方,这片旷野被置放在了浅蓝色的天幕下。雪已经开始融化了,它从底部开始融化,从它与土地的接触面开始消解,剩下上面一片中空,因而给地面形成了一个没完全融化的外壳。
“今天是几号?”迪安娜问。
他惊讶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回答道:“十一号。”
她看上去想要说些什么。对我说吧,他想。请说吧。希望像一阵热蒸汽侵袭着他。说点什么吧,什么都行,只要是对我说。
他从眼角看见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有些异样,似乎有些话没有说出来。“你还记得我们去见王子那天在路上见过的那个山民吗?”
“是的,”他回答道,“当然记得。”
那么自然地说出“当然记得”意味着什么?有那么一会儿,他很同情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太想维持这种交流,不惜任何代价。也可能是为了一个那一刻他说不清的理由。
“给他的那个休战协定会在四月中旬左右结束,对吗?”
“是的,”他说,“好像是这样的。对,没错,正是在四月中旬。”
“我不知道怎么会想起这个,”她说,仍然看着窗外,“就这么想起来了,没有理由地。”
“没有理由。”他重复道。那些话对他来说危险得有如一个有毒的戒指。在他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正在生成一团愤怒的结。因此你的所有举动都是没有理由的?什么都不为,只为了折磨我?但是那股愤怒之波立刻就倾覆了,破碎了。
在过去这几天里,有两三次,她把头转过去看那些他们在路上遇到的山民。巴西安明白,她在想她认得出那个他们在客栈中遇见过的年轻人,但他当时认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虽然她提到了他,巴西安仍然认为这不值得在意。
马车突然间停了下来,他的思绪被打断了。
“怎么了?”他说,不是特意问谁。
马车夫从车上下来,片刻之后就出现在窗户附近。他的胳膊指向道路。这时巴西安才看见一个山间老妇蹲在路旁。她看着他们,看上去想要说些什么。巴西安打开了车厢的门。
“在路边有一个老妇人。她说她动不了了。”马车夫说。
巴西安从车厢里跳出来,他先走了几小步,活动了一下僵直的双腿,然后朝那个老妇人走去,后者正抱着膝盖不时地轻声叫喊着。“您怎么了,老妈妈?”巴西安问道。
“哦,这该死的抽筋!”老妇人说道,“我的孩子,我从早上开始就困在这儿了。”
像那个地区所有的山区妇女一样,她穿着一件有刺绣的土布衣服,头上包着头巾,漏出几缕灰白的头发。
“我从早上起就等着老天派什么人来让我离开这儿呢。”
“您从哪里来?”马车夫问她。
“从那边的村子,”那个女人伸出手臂,不确定地指着,“不远,就沿着公路。”
“咱们带上她吧。”巴西安说。
“谢谢你,我的孩子。”
巴西安扶着她的手臂,在马车夫的帮助下小心地把她拉了起来。两个男人把她领向马车。迪安娜从车里看着。
“日安,孩子。”老妇人坐到车里的时候对她说。
“日安,好妈妈。”迪安娜说道,她往一边挪了一下,让了点地方给老妇人。
“啊,”马车走动的时候,老妇人说,“我一个人在路边待了整整一个早上,一个活人都没看见。我以为我要死在那儿了。”
“没错,”巴西安说,“这条路几乎被废弃了。您的村子是个大村庄,是吗?”
“是的,很大,”老妇人说,她的脸色暗下去了,“它是很大没错,我应该这么说。但是大有什么用呢?”
巴西安认真地看着老妇人的身影和她阴郁的神情。有那么一会儿,他想他发现了她对她的村民们的敌视的迹象——因为没有人路过帮助她,所有人都忘了她。但是笼罩在她脸上的阴云似乎比那种暂时的恼怒来得更深。
“是的,我的村子相当大,但是大多数男人都被囚禁在塔里。那就是为什么我独自一个人被抛弃在路边差点死在那儿的缘故。”
“因为家族世仇被囚禁?”
“是的,我的孩子。因为家族世仇。没有人见过能与它相提并论的事!嗯,当然啦,在村子里人们是会互相杀来杀去,但是没有什么比世仇争斗更残酷的了。”
老妇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在我们村的两百户人家里,只有二十户没被卷入家族世仇中。”
“那怎么可能呢?”
“你会亲眼看见的,我的孩子。整个村子看上去像是一切东西都变成了石头,好像瘟疫席卷过一样。”
巴西安把脑袋凑到窗户跟前,但是仍然看不到老妇人说的村子。
“两个月前,”山区妇人说,“我亲自埋葬了一个侄儿,一个像天使一样漂亮的孩子。”
她开始说起那个男孩,说他是怎样被杀的,但是当她说的时候——很奇怪——她句子里的词汇顺序开始发生变化。不仅是它们的顺序,它们之间的距离也变了,似乎被一层特殊的空气笼罩着,是那样的痛苦和令人不安。就像熟透了的水果一样,她的语言从正常的形态变化成另外一种很不寻常的形态,像是一首诗歌或哀歌的序幕。看起来这就是民谣歌曲产生的方式,巴西安想。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山区老妇。歌曲之前的那种感情状态还伴随着她面部表情的相应变化。她的眼中有悲伤,但是没有眼泪。这让它们看上去更加忧伤。
马车进入了村子,在空荡荡的路上产生了车轮滚动的很响的回声。路的两旁都出现了石头的库拉,在日光下更显沉寂。
“这座库拉属于什科雷利,而那一座,远一点的那一座,是克拉斯尼克的,必须要实行的家族复仇是如此混乱,现在已经没人搞得清到底该轮到哪个家族来复仇了,以至于两个家族都躲藏在他们的庇护塔里。那边那座庇护塔,那座三层高的,是属于威兹雷克的,他们跟邦佳家是世仇,你从这里几乎是看不见邦佳家的库拉的——那个房子的墙有一部分是黑色的石头垒的。那些是卡拉卡吉和多塔纳吉家的庇护塔,他们两家是冤家,每家人在这个春天都从自家门里抬出两副棺材。至于那条路上其他那些库拉,在同一条线上彼此相对的,属于尤卡斯和克雷耶泽泽家,但是他们用枪交战,不仅仅是每家的男人,甚至女人和年轻的姑娘也从她们的墙后互相开火,而且她们从来不出庇护塔。”
山区妇人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两个外乡人则不时地在这扇窗前瞅瞅,往那扇窗外看看,试图想弄清楚她向他们描述的在家族世仇统治下的奇特生活的意义。在那些库拉沉重的安静里看不到生命的迹象。黯淡的阳光无力地照在那堆石头建筑上,只是凸显了它们空寂的氛围。
他们在离村子中心不远的地方把老妇人放下,送她去了她自己的库拉。然后马车再一次出发,在那个石头王国里穿行,看起来整个村子都像是被下了符咒一般。正好可以想象一下有人藏在那些墙和墙上狭窄的窥孔后面,巴西安想。有激情洋溢的年轻妇女和年轻的妻子。有那么一阵他觉得,在那坚硬的外壳下,他可以感觉到生命的冲动,非常强烈,以贝多芬式的力量敲击着墙。但是外面,那些墙,那些成排的窥孔以及落在它们上面的苍白的阳光,什么都没有流露。突然间他对自己大叫起来,那一切对你来说是什么?你最好关注一下你妻子固执的强硬。他感觉到愤怒在内心中迅速升腾,于是他转向迪安娜,要彻底打破那种让人难以忍受的沉默,想对她说话,想要求得到一个对于最终细节的解释,对于她对他的哑谜般的行为的解释。
这不是他第一次急于这样做了。他数十次地在心中演绎了他想要说的话,从最温柔的姿态——迪安娜,怎么了?告诉我什么让你这么困扰——到最粗鲁的谴责,用上“该死的”“见鬼”那样的话。——你到底见什么鬼了?你那样是该死的什么意思?哦,见鬼去吧!他发现说这些脏字眼是非常过瘾的,没准也非常有效。刚才,在那样一种愤怒的阴霆中,他心中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些字眼儿,比任何词语都要受用,让他渴望用在争辩上。但是,正像在所有其他时候那样,他不仅不能对她使用那些词儿,而且还要像一个犯了错并企图弥补过失而且要为结果负责的男人,只把那些词儿用在自己身上。他是朝她转过身来,但没有粗暴地对她说话,而是粗暴地对自己说,你到底是见什么鬼了?
我到底是见什么鬼了?正像在其他的场合里那样,他避免给自己一个答案。等等,再等等,也许,机会自己就会出现的。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为什么他没有要求解释。现在他觉得自己知道是为什么了:是因为他害怕她可能会回答的话。这就像在地拉那一个冬天的晚上,在一个朋友家的一次巫师招魂会过程中,当他们准备好聆听他们那群人中一个死了好几年的朋友说话时,那种害怕跟这一模一样。巴西安不太清楚是为什么,但是他只能想象迪安娜的解释会是同一个类型,像是从一层烟幕后传出来的虚幻的话。
马车离开那个阴暗的村子已经很长时间了,他再一次告诉自己,他推迟与妻子吵架的原因就是因为害怕。我怕她可能会说出来的话,他想。我害怕,但是为什么?
他应该承担责任的感觉在旅行中甚至变得越发强烈起来了。实际上那种感觉早就有了,也许他进行这次旅行就是为了去掉这种感觉,却收到了相反的效果。而现在,显然,迪安娜的反应可能是和他的负罪感有关——他的内心于是越发颤抖了。不,最好是在这场可怕的考验里她能始终保持沉默,最好她能变成一具木乃伊,那他就永远听不到她说出那些让他害怕的话了。
在某些路段地面是坑坑洼洼的,马车颠簸得很厉害。当他们经过一些雪水融化成的小水洼时,她问他:“我们去什么地方吃午饭?”
他转过头来,很吃惊。那些简单的话语让他觉得温暖。
“什么地方都行,”他说,“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没有,没有,随便吧。”她说。
他想把整个身体转向她,但是又感觉到一种奇怪的疑虑,似乎他在身边放置了一块易碎的玻璃物品,使他动弹不得。
“我们可能要在客栈里过夜了。”他说,并没有转过头去。
“如果你想的话。”
他感觉到胸前袭来一阵暖流。所有这一切都再简单不过了,他是习惯了复杂事物的人,如果没有在旅行的一开始经历疲惫、头痛以及诸如此类的辛劳和厌倦,他可能就不会珍惜此刻眼前的宁静和温暖了。
“去某个客栈,”他说,“就去我们曾经去过的第一个客栈吧。”
她点头表示同意。
也许那样真的要好许多,他愉快地想。他们曾经在陌生人的家中过夜,和朋友的朋友,或者更准确地说,和有着一个唯一起源的朋友链上的一环。那起源便是他们与之度过旅行第一夜的那个人,那是他们以前认识的唯一的一个人。每一夜都是同一场景或多或少的重复—欢迎词、起居室里壁炉边的谈话,谈一些诸如天气、牲畜、政府之类的话题。然后是晚宴,伴随着深思熟虑小心翼翼的措辞,然后是咖啡,接下来是第二天早晨,他们的离开,依据传统有人送他们到村子的边界。总之,所有那一切对于一位年轻的新娘来说都是十分无聊的。
“一家客栈!”他在脑中喊道。一家路旁的普通客栈,那可能就是拯救停留的地方。为什么他不早点想到呢?我是多么笨啊!他愉快地对自己说。一家客栈,即使是一家散发着牲畜味儿的肮脏的客栈,都会因为让他们共处一室而让他们更贴近,哪怕那里的物质条件不好,不能提供舒适的服务,但对于他们这对临时的客人来讲,能够让他们栖息,让他们相互温暖,已经是非常非常让人愉快的了。
很快路边就隐隐出现了一家客栈。它在十字大道与旗里的主干道的交叉路「J附近的一块贫疮的土地上,那周围看不到村庄,也看不到任何生命的痕迹。
“你们供应吃的吗?”巴西安一进大门就问道。
店主是个又高又愣的家伙,眼睛半眯着,嘴里哼哼着说:‘有冷豆子。”
看见迪安娜和拎着旅行袋的马车夫后,店主开始活跃起来,当听见马匹嘶鸣时他变得更加殷勤了。他揉了揉眼睛,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欢迎,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可以提供给你们煎鸡蛋和奶酪。我还有梅子酒呢。”
他们在一张橡木桌末端坐下,像大多数客栈那样,那张桌子占据了公共休息室的很大一部分面积。两个坐在地板角落里的山民往他们这儿好奇地看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在睡觉,头搁在她孩子的摇篮上。在她近旁,在一堆五颜六色的袋子上,有人放了一个拉枯特琴。
他们一边等待着店主去端吃的来,一边环顾着四周。
“别的客栈要活跃些,”迪安娜最终说,“这一家太安静了。”
“去别处要更好些,你是不是这样想?”巴西安看着表,“但是今天
都这个点儿了……”他的思绪停留在别处,手指不停地敲击着桌面。“但是这里看上去也不坏,对不对?”
“那倒是,尤其是从外面看上去。”
“它有一个尖顶,是你喜欢的类型。”
她点了点头。尽管她一副倦容,但是表情却缓和了些。
“我们今晚在这里睡吗?”
巴西安一边说着这话,一边觉得心跳得厉害,仿佛是偷偷地。我是怎么了?他对自己说。
当他们还没有结婚时,她第一次去他那里,他都没有像现在这么激动过,她都已经是他的妻子了。这足以让你疯狂,他想。
“只要你喜欢。”她说。
“那是什么意思?”
她惊讶地看着他。
“你问我,如果咱们在这儿睡,我是否愿意,对吗?”
“而你愿意吗?”
“愿意啊,当然了。”
那太棒了,他想。他想吻她了,这个在过去几天里折磨得他痛苦不堪的女子。一阵暖流,或者说一种他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席卷了他。在被分开这么多个夜晚之后,他们终于可以睡在一起了,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区的小客栈里,在这些隔绝的道路间。幸运啊,真的,事情居然会这样发展。如果不是这样,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男人们如果不是在极特殊的场合下很少会经历的那种感觉——重温对自己所爱的女人的第一次拥抱。她在这些天里已经变得太遥远了,他发现他在重新发现她,认识她,像他们结婚之前那样。进一步说,这第二次发现对他来说要更加甜蜜,并且更加让人不安。人们说它是一场不会给带来任何好处的病态的风,这话是对的。
他感觉到有东西在他后面移动,并且突然间,出现在他眼皮底下,就像是从平凡世界里冲他而来,是某种散发着辛辣味儿的圆形物体,而且毫无益处—是放着煎鸡蛋的盘子。
巴西安抬起头。
“你们今晚还有好房间吗?”
“有,先生,”店主自信地说,“有一个带壁炉的房间。”
“真的吗?那太棒了”
“哦,是的,”店主继续说道,“这一带的客栈都没有那样的房间呢。”
我真走运,巴西安想。
“你们一吃完饭我就带你们过去。”店主说。
“真好。”
他没有食欲。迪安娜也没有吃她的那份煎蛋。她要了一些奶油干酪,但是留在盘子里没有动,因为它们又干又硬。然后她又要了一些酸牛奶,最后又要了鸡蛋,但是这一次是水煮的。巴西安也要了同样的食物,可是他什么也没吃。
饭后他们上楼去看房间。店主说的那个让高原地区的所有客栈都嫉妒的房间,其实完全可以想象:有一两扇窗户,都有木头的百叶窗,都朝北,有一张铺着厚羊毛床罩的大床。还真有一个壁炉,炉膛里积满了灰。
“这房间不错。”巴西安说,他询问地看着妻子。
“能点上火吗?”她问店主。
“当然。您如果想的话,立刻就可以。”
长久以来,第一次,巴西安想他是看见了迪安娜眼中有一抹愉快的光。店主走了,回来的时候拿着一抱木柴。他笨拙地生着了火,看起来他不常这么做。巴西安和迪安娜都看着那堆火,仿佛是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看着壁炉里的火是怎么被生起来的。店主离去了,巴西安单独和他的妻子在一起,他再一次感受到了胸腔里的心脏在秘密而猛烈地跳动着有好几回,他的目光滑向那张大床,它有乳白色的床罩,看上去非常温暖。迪安娜站在火旁,背对着丈夫:胆怯地、仿佛是在接近一个陌生人似的,巴西安朝她走近了两步,把手臂环绕在她肩上。她的双臂交叠着,当他开始亲吻她的脖子,然后亲吻她嘴唇附近时,她并没有一动。偶尔,从一旁,他瞥见映照在她脸颊上的壁炉里的红色火光。接下来,当他的爱抚强烈起来的时候,她轻轻地说:“不,不是现在。”
“为什么不!”
“太冷了。而且,我还必须洗一个澡。”
“你是对的。”他说着,在她的头发上亲了一下。他没有多说什么,放开了她,从房间里退了出去。他活泼的下楼声显示出他心情的愉快。不一会儿他回来了,提着一个装满水的大铁桶。
“谢谢。”迪安娜微笑着说。
他仿佛喝醉了般,把铁桶架在火上,然后,看上去像是在考虑什么必须要做的事似的,他弯下身去往壁炉架下看,一边用手扇着火星,一边看了好几次,看来他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因为他喊了出来:“在那儿呢!”
迪安娜也弯下身去,她看见一个被烟熏黑了的挂钩的末端,悬在火上,像山区里大部分壁炉的构造一样。巴西安提起桶,一只手扒在壁炉的炉墙上,试图把铁桶挂在挂钩的那个小小的凹口里。
“当心,”迪安娜说,“你会烧着自己的。”
但是铁捅已经挂好了,巴西安高兴地吹着自己稍稍被烤红了的手。
“你烧着自己没有?”
“哦,没事的。”
有人上楼来了。是马车夫,他把他们的袋子拿来了。巴西安用一种心不在焉的微笑看着他,想着,那些在楼梯上来来去去的人,带来了木柴或是他们的行李,把事情安排得那么好,他真是高兴。他有些耐不住了。
“我们下楼去喝点儿咖啡,直到水烧好,房子变暖和,怎样?”
“咖啡?如果你喜欢的话。但是去散散步可能会更好。我还是有一点旅行中的眩晕。”
片刻之后,他们走下嘎吱作响的楼梯,巴西安叮嘱店主照看好火,因为他们要去散会儿步。
“能否告诉我附近有什么风景好一点的地方,真正值得看的地方?”
“附近真正值得看的地方?”店主摇了摇头,“没有,先生。这些地方简直就是一片沙漠。”
“真的吗?”
“是的,除了……等等。你们有一辆马车,对吗?那就不同了。半个小时,顶多四十五分钟,如果你们的马不累的话,你们可以到达上白湖,去看阿尔卑斯湖。”
“乘马车去上自湖只要半个小时吗?”巴西安惊奇地问。
“是的,先生。半个小时,顶多四十五分钟。从这条路来的外地游客从来不会错过去那里的机会。”
“你怎么看,”巴西安转向妻子说,“我们是很累没错,但是看看村子也是很值得的。尤其是看看那个著名的湖。”
“我们在地理课上学到过那个湖。”她说。
“那里的空气非常棒。而且,我们的房间会一直很暖和……”他停下了,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好的,我们走吧。”她说。
店主出去叫马车夫了,后者过了一些时候才来,看上去不太高兴。他再一次套好马,但是很小心地没说任何抱怨的话。巴西安钻进车厢,再一次告诉店主说要看好火。最后一分钟,就在那么一霎间,他犹疑着,想知道这么轻易地就离开自己精心安排好的客栈里的房间是否合适,但是他很快就让自己相信,在经过一场愉快的旅行后,迪安娜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感觉都会好得多。
下午的太阳柔和地斜照在荒野上。一抹不能确定来源的深红色给空气增添了少许暖意。
“自天正在变长。”巴西安说,他想,难道我找不到最有趣的事来说了吗!天气还很好呢。白天正在变长。
这些都是人们在无话可说时为了拉近距离而谈论的话题。难道他们已经成了陌生人,所以才一不得不求助于这类话题?那已经足够了,他想,像是在遣散某种让人遗憾的东西。它已经有效果了。
半个小时后,上白湖真的出现在眼前了。在远处,那些堡垒像是被苔鲜覆盖着。在雪还没有完全融化的地方,裸露的小块土地看上去更黑了。
马车沿着村子边儿在通往湖泊的路上行驶。当车子停住,他们走下车的时候,听见教堂的钟声在敲响。迪安娜首先停下脚步。她转过头,想知道声音是从哪里来,但她并没有看见钟楼。她看见的全是黑色的小块土地,混合着半融的冰雪。她依在丈夫怀里。他们朝着其中的一个湖走去。
“有多少个湖呢?”迪安娜问。
“六个,我想。”
他们肩并肩地走在厚厚的落叶上,这些叶子一层盖着一层,到处都是。它们已经腐败衰朽,仿佛经历了一场瘟疫似的。巴西安感觉到妻子想要对自己说些什么。她看上去心神不宁,但是脚底下踩着落叶的声音看上去部分安抚了她。
“还有一个湖。”透过枫树丛,看到树丛那边的湖滨,她突然说道。巴西安往那个方向转头,她继续说道:“巴西安,你肯定能写出一些关于这些大山的更好的东西来。”他转过身,似乎有什么东西蛰了他的背一下。他差点要说,“什么?”但是在最后一刻他咽下了这句惊叹。最好是不要再听到那句建议。他觉得有人把一块烧红了的马蹄铁按在了自己额头上。
“在这次旅行之后,”她柔声说,“你的作品会变得自然,如果……更真实……”
“是的,当然,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