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 2)

“贝萨被科瑞克切家认可了。”

“这是一件好事。至少我们有二十四小时不流血的时间。”一个嘶哑的声音从一扇百叶窗后说。

葬礼在第二天中午前后进行。职业的哀悼者们从远处赶来,按照习俗挠抓着他们的脸庞,撕扯着他们的头发。古老的教堂墓地挤满了参加葬礼的穿着束腰上衣的男人们。仪式过后,葬礼的行列回到了科瑞克切家。乔戈也走在这个行列中。起初他拒绝参加这个仪式,但最终他还是向父亲妥协了——是父亲鼓励他参加的。父亲说:“你必须去参加那个葬礼,你还必须去参加葬礼结束后的餐会,以纪念那个人的灵魂。”

“但我是杰克斯,”乔戈抗议道,“我是杀他的人。为什么我必须去?”

“自有原因。”他的父亲声明,“如果说今天的葬礼和餐会有谁不能不去,那个人就是你。”“但是为什么?”乔戈最后一次问道,“为什么我必须去?”但父亲只是凝视着他,一言不发,而乔戈最终也没有再问。

现在他走在哀悼者中,面色苍自如纸,脚步踉踉跄跄。他感觉人们扫了他一眼,然后又转过脸去,最后消失在河边的薄雾中。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是死者的亲戚。他也许是第一百次在心里嘟嚷:为什么我必须在这儿?

从他们的眼神中看不出恨意。他们就像三月的天气一样寒冷,就像他自己昨天傍晚躺着等待他的猎物时那样心境寒冷,没有恨意。此刻这个新挖的坟墓、石质和木质的十字架——它们中的大多数是歪斜的——还有哀伤的摇铃声,所有这些都正中要害。他的四周都是那些哀悼者的脸——脸上留着他们的指甲弄出来的丑恶抓痕(老天,他想,他们怎么能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让自己的指甲长得那么长?)、野蛮地散开着的头发、红肿的眼睛、沉闷的脚步。所有这些都是死亡的陷阱——正是他把他们招来的。而且似乎还不够似的,他还被迫加人到那肃穆的队伍里,缓慢、哀伤,如同他们一样。

他们穿着毡布做的白色紧身裤,接缝上的丝带几乎要碰到他自己的了,就像准备袭击的黑色毒蛇一样。但他是平静的。他已经被二十四小时休战协定很好地保护起来了,胜过任何库拉或城堡的窥孔的保护。他们的来福枪的枪管贴着他们黑色的束腰短上衣,竖直向上排列着,但是目前他们还不能随心所欲地射击他。也许到明天或者后天就可以了。如果村里为他请求了三十日贝萨,他就可以拥有接下来四个星期的和平了。然后……

但是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一支来福枪的枪管晃动着,似乎要从其他的枪管中脱离出来。另一支枪管,一支短一点的,就在他的左边。还有其他的,都围绕在他身边。它们中的哪一支没准会……在最后一刻,在他脑中,“会杀死我”这几个字变了—像是要缓和其意似的—变成了“会对我开火”。

从墓地到死者家中的路似乎没有止境。他还要面临一场更严峻的考验——丧餐会。他将和死者的亲属一起坐在餐桌旁。他们会把面包递给他,他们会把食物、勺子、刀叉摆在他面前,他必须在他们的注视下吃饭。

有两三次,他想逃离这种荒唐的处境,想从葬礼行列中逃走。让他们去侮辱他,嘲弄他,指控他冒犯了那些古老的习俗吧,如果他们喜欢,让他们对准他退缩的背影开枪吧,怎样都可以,只要能让他从这里脱身。但他非常清楚地知道他不能逃走,他的祖父、他的曾祖父、他的曾曾祖父,以及在他出生之前五百年、一千年前的他的祖先们,也都不能逃走。

他们离死者家越来越近。屋子门拱上的长窗已经挂上了黑布。噢,我在走向何方呀,他对自己悲叹道。虽然库拉的矮门还有一百多步远,他就已经低下了头,免得撞上石头拱门。

丧餐依据规则进行。整个过程中乔戈都在想着他自己的丧餐。这些人到时候一定会去,正如他今天到这里来一样,也像他的父亲、祖父、曾祖父,以及他所有的祖先们数百年来参加过的类似的丧餐一样!

哀悼者们的脸上仍然是血痕斑斑。习俗不允许他们在发生杀戮的村庄里洗掉这些痕迹,在回去的路上也不可以洗掉。他们只有在回家以后才能清洗。

他们脸上和前额上的条纹让他们看上去就像戴了一张面具。乔戈想象着他自己的哀悼者们把脸抓伤后将会是一副什么样的面孔。他感觉从现在开始,这两个家族未来所有的生命将展开一场无休止的丧餐,每一家轮流坐庄。每一家在离开丧餐之前,都会给自己戴上血染的面具。

丧餐结束之后的那个下午,村子里再一次有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进进出出。乔戈·贝里沙的一日休战协定在几个小时内就要结束了,现在村子里的长者们按照规则的要求,正准备拜访科瑞克切一家,以村里的名义请求一个只十日的休战协定,就是那个长长的贝萨。

在库拉的门阶上,在女人们居住的一楼,在村庄的广场上,人们谈论的没有别的。这是那个春天的第一起流血事件,当然就会有对与它有关的一切的许多讨论。杀戮是依据规则进行的,至于下葬、丧餐、一日贝萨,和其他一切事情,这些都是审慎地遵从传统的法典而执行的。因此长者们正准备向科瑞克切家族请求的三十日休战协定也一定会被同意的。

当人们谈论并等待着关于长期贝萨的最新消息时,他们回忆起了最近以及很久以前,当他们村里和周边地区,甚至是绵延不断的高原上那些非常遥远地区里的法典规则被侵犯的那些时光。他们想起了法典的侵犯者们,同样也想起了那些野蛮的惩罚。他们想起了那些被自己的家族惩罚的人、被村里惩罚的整个家族,甚至是被一个村庄群或是被旗里惩罚的一整个村庄。但是,幸运的是,他们说的时候有一种欣慰的慨叹,长久以来都没有这种耻辱降临在他们的村子里了。所有的事都是按照古老规则来做的,许多年来也没有什么人头脑发热说想要打破这些规则。最近的这场流血事件也是按照法典发生的,乔戈·贝里沙,那个杰克斯,虽然他很年轻,但他也很懂规矩,在他的敌人的下葬过程中和丧餐上,他都表现得很好。科瑞克切家当然会给他一个三十日的休战协定。尤其是村里已经一再指出,如果杰克斯滥用休战协定,向村民炫耀他的所作所为,就可以取消这个协定。但是不,乔戈·贝里沙不是那种人。相反,他总是安静而理智地思考,他是最不可能犯浑的年轻人。

在下午的稍晚时候——就在短期的那个协定快要到头之前的几个小时,科瑞克切家同意了长期休战协定。村里的一位长者去告诉贝里沙家这个决定,同时再一次叮嘱乔戈要珍惜协定等等。

当那位长者离开后,乔戈一言不发地坐在石头房子的一隅。他可以指望三十天的安全了。在那之后,死亡随时都会潜伏在他身边。他只有像蝙蝠一样在黑夜出没,从太阳下、月光下和摇曳的火把光中隐匿。

三十天,他对自己说。从那条公路的山脊上发出的枪击把他的生命切割成了两半:他至今生活过的二十六年,和从那一天开始的三十天,从三月十七号开始,到四月十七号结束。然后就是蝙蝠一样的生活,但他没指望能在这三十天后继续活下去。

乔戈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被狭窄的窗户切割成一块一块的风景。窗外就是三月,半融半冻,有着独属于三月的危险的山地光线。接下来四月便会来临,或者说来临的将是四月的前半部分。乔戈感觉到左边的胸膛空荡荡的。从现在起,四月将会被染上一道蓝色的痛苦……是的,那就是四月通常在他看来的样子——一个拥有某种不完整东西的月份。四月的爱,如同歌中所唱的那样。他自己的未结束的四月。但是撇开一切不论,这样会更好,他想。虽然他说不出来什么更好,是他为他的兄弟报了仇还是说他在这个季节流了血。现在离他被许诺三十日休战协定才刚刚半个小时,他就似乎已经习惯于他的生命被一分为二的想法了。此刻,对他来说,他的生命好像一直以来就是被切成这样:一部分有二十六年长,缓慢而乏味,有二十六个三月和二十六个四月,以及同样多的夏季和冬季;剩余的那部分非常短,只有四个星期,它凶猛、剧烈,有如雪崩,由一半的三月和一半的四月组成,就像两根被霜覆盖,散发着寒光的碎裂的树枝。

他会在留给他的这三十天里做些什么?在这长长的贝萨里,人们通常会急着去完成他们生命中至今为止计划去做却还没有做的事情。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留下来,他们就用日常琐事让自己忙碌。如果正值播种时期,他们就赶紧去播种。如果是收割时期,他们就聚集在谷垛间。如果既不是播种也不是收割时期,他们会做更普通的事情,诸如修理屋顶。如果那也没有必要,他们就会去村边地头闲逛,看鹤的迁徙,或是十月的第一场霜降。一般说来,订了婚的男子们会在这个时期完婚,但是乔戈不会结婚。与他订婚的那个女孩生活在一个遥远地区的旗里;他从没见过她,她在一年前就因为一场大病死去了,从那以后,乔戈的生命中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女性。

乔戈仍然凝视着外面雾中的风景,他在想着这三十天里该做些什么。起初那看起来像是一个短暂的时期,非常短暂,只有几天,根本做不成什么事。但是想了几分钟之后,同样是这个暂缓时期就变得长得可怕,而且毫无意义。

三月十七号,他喃喃自语。三月二十一号。四月四号。四月十一号。四月十七号。十八号,四月的死期。然后持续不停,直到永远,四月的死期。四月的死期,再没有五月了。再也没有了。

他不断念叨着三月和四月间的日期,突然间听到从楼上传来父亲的脚步声。父亲的手中拿着一个油毡布做成的钱袋。

“拿着,乔戈,这是付给那血的五百格罗申。”他说道,把钱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乔戈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把手放在身后,似乎想尽可能地远离那可恶的钱袋。

“什么?”乔戈小声地说,“为什么?”

父亲吃惊地看着他。

“什么?为什么?你忘了要交血税吗?”

“噢,好吧。”乔戈妥协了。

钱袋还在他面前晃动,他伸出了手。

“后天你得出发去欧罗什的库拉,”父亲继续说道,“得走一天。”

乔戈哪里都不想去。

“就不能等等吗,爸爸?必须立刻付钱吗?”

“是的,孩子,要立刻。要尽快解决。血税必须在杀戮之后立刻交付。”

钱袋现在被抓在乔戈的右手里。看上去很重。里面是家里逐周逐月地节省下来的所有的钱,为的是在这一天能用得上。

“后天,”父亲又说了,“去欧罗什的库拉。”

父亲走到窗户边,一动不动地盯着外面的什么东西。他的眼中有一丝满足的微光。

“到这儿来。”父亲静静地对儿子说。

乔戈走向父亲。

外面的院子里,一件衬衫挂在金属晾衣绳上。

“你哥哥的衬衫,”父亲说道,近乎是低语,“米希尔的衬衫。”

乔戈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白色的衬衫在风中飘舞,似乎是很愉快地飞扬了起来。

他的哥哥被害已经一年半了,母亲最终还是把他死去时穿着的衬衫洗了。一年半以来,这件浸透了血的衣服就被悬挂在家中的顶楼上——是卡努法典要求这么做的,直到有人为这血复仇。当血迹变黄的时候,人们说,这是一个确凿的记号,表明死者正在忍受痛苦的煎熬,在呼喊着复仇。衫是一个准确无误的晴雨表,指示着复仇的时间。死者依靠衬衫从地底深处他躺着的地方给人们传递关于他的信号。

有多少次,当乔戈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曾经爬到那宿命般的顶楼去看那件衬衫!血迹变得越来越黄。那意味着死者一直没有安息。有多少次,乔戈梦见那件衬衫被水和肥皂液清洗过了,洗得雪白、光洁,就像春天的天空!但是当他早晨醒来,它依然在那里,触目惊心,布满干枯的褐色的血迹。

现在,这件衬衫终于被挂在了晾衣绳上。但奇怪的是,它并没有给乔戈多少宽慰。

与此同时,就如同旧的旗子被扯下,换上了一面新旗一样,在科瑞克切家的库拉的顶楼,他们挂上了新的遇害者的血衣。

季节,无论寒热,都会影响干后的血的颜色,而且做衬衫的布的材质也会对其有所影响,但是没有人会把这些因素当回事;所有这些变化都被当成是神秘的信息,没有人敢质疑其重要性。

<ol><hr/></ol> <ol><li>

kanun,这里指的是阿尔巴尼亚的习惯法法典——译注&#8203;

</li><li>

保证,休战协定——译注&#8203;

</li><li>

来自阿尔巴尼亚语gjak(血),杀手,但没有轻蔑的含义,因为杰克斯是在履行他被卡努法典赋予的义务——译注&#8203;

</li><li>

从字面意义上说是旗帜。扩展开来,指的是各种各样不同的村庄在一个本地首领权威下的集合,那个首领本人就是持旗者—译注&#8203;

</li><li>

钱币单位——译注&#8203;

</li> </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