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四 世界(2 / 2)

“伊文思港。七月二十日。入账三十三美元。人员费二到六美元。人员:杰罗姆·哈奇开斯夫人。莱昂纳德·吉利,乔赛亚·布斯。一切正常。老鬼。布斯像是执事。会演一点儿。衬套里面找戒指……”

“老鬼。”大概指的是旅行社雇的当地南方人吧。

斯坦又翻了几页。又是开销:“F.T.帕莱特队长。五十美元。”这在算命界里简直是天价了。斯坦感觉自己就是被四十大盗困在藏宝洞里的阿里巴巴。

他不耐烦地翻到了后面。最后一页的标题是:“常见问题。”下面是一张有数字的表:

“丈夫有二心吗?56、29、18、42。

“妈妈身体会好吗?18、3、7、12。

“狗谁下的毒?3、2、3、0、3。”旁边有一个批注:“小,稳。普适。冷读技巧,适用冷场。”

那么,这些数字就是同一场次收来的相似问题数。“妻子有二心吗?”的数量只有“丈夫有二心吗”的三分之一。

“蠢货,”斯坦小声说道,“要么不好意思问,要么傻到没起疑。”不过,他们都急切地想要答案,每一个人都是。好像他们都不想搞外遇一样,可恶的伪君子。他们都想要,只是别人不能要。他翻过了这页。

“问题是有规律的。每遇到一个冷门问题,就有五十个见过的问题。人性到处都是相同的。所有人的问题都是相同的。他们都会忧虑。发现恐惧之物,一切难逃掌中。问答节目就是这样。想想大多数人害怕什么,然后直击要害。健康、财富、爱情。旅行、成功。他们都害怕得病、受穷、无聊、失败。恐惧是通往人类本性的钥匙……他们害怕……”

透过这些纸页,斯坦看到了醒目的壁纸,又看透了这个世界。怪人是由恐惧造就的。他害怕清醒,清醒了就要面对可怕的生活。但是,他为什么要喝酒呢?是恐惧。发现他在怕什么,然后再讲给他。这就是钥匙。钥匙!克莱姆·霍特里告诉他怪人的来历时,他就知道了。但是,皮特在这里说的是同样的话:健康、财富、爱情、旅行、成功。“有些是家庭问题,婆媳矛盾,孩子,宠物,等等。总有个别自作聪明的,不理就是了。要点:把问答和暗语联系起来。把问题列出来,编上暗号。一开始讲得模糊些,慢慢明确。尽量看着观众的脸,中没中能看出来。”

之后几页清楚地写着问题和对应的编号。正好一百个。问题一:“丈夫有二心吗?”问题二:“最近能找到工作吗?”

艾尔百货正门外,玫红色的太阳已经要露头了。斯坦没有理会它。太阳渐渐升起,传来马车走在混凝土道路上的声音。城市已经苏醒了。十点钟,有人来敲门。斯坦身子晃了晃,问道:“谁呀?”

是吉娜的声音。“起床了,小睡包。太阳都出来了。”

他打开门,让她进来。

“你开着灯做什么?”她把灯关掉,然后看到了本子。“我的天啊,孩子,你昨晚睡觉了吗?”

斯坦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说:“说个数字,1到100。”

“55。”

“丈母娘要一直跟我们住吗?”

吉娜坐在他身边,手指抚摸着他的头发。“你知道我怎么想吗,孩子?我觉得你能干读心。”

戏团转向南行,沙土路两侧出现了松树。蝉儿在暮夏聒噪着,当地的白人也显得越发虚弱,脸上写满萧索,双唇还多有鼻烟的痕迹。

到处都是阳光,照得南方另一个种群的黑皮肤更加显眼。他们静静站着,看着戏团在氤氲的晨光中搭起来。在“一毛秀”里,他们总是站在人群边缘,一条看不见的线将他们拦在外面。有白人突然转身往外挤的时候,“让开”这两个字就像肩膀上的硬币一样砸到他们的脚下。

斯坦从没来过这么靠南的地方,空气里有些东西让他有点不安。在这片黑色与血色的土地上,斗争隐而不显,却像草地下的蚯蚓一样无穷无尽。

言辞让他着迷。他的耳朵捕捉到了节律,他注意到了生动的俗语,然后采撷入自己的语言库。他发现了老艺人口中奇特的、慢吞吞的语言背后的理据。一种南方人听起来是南方话、西部人听起来是西部话的语言。它带着土腥味,慢吞吞的背后是敏捷的大脑。它是一种给人安慰的、俚俗的、乡土的语言。

戏团这时改变了语速。外圈的人说话要更慢一些。

吉娜把占卜费减到了一毛,但搭售“征服者约翰草药”,价格一毛五。这是某种植物的根干燥以后制成的,缠绕成一坨,据说装进袋子挂到脖子上就能带来好运。吉娜是从芝加哥一家秘药店批量邮购的。

斯坦的魔术教材突然不好卖了,吉娜知道是为什么。“这边的人没见识过魔术手法,亲爱的。一半人都以为你真的会法术。你卖的时候得加点迷信元素。”

斯坦订了一批平装书,《解一千零一梦》,附赠图案为《摩西第七书》中“爱之印”的黄铜幸运币,据说有迷情惑人之效。他卖书时加了些花活。他学会了同时抛三枚幸运币。金属叮叮当当的声音似乎很受观众欢迎,解梦书也就火了。

有些人不会写字,或者不好意思开口,他也学会了用隐语来帮这个人说。

斯坦说“能否请你立即马上回答这位女士的问题”的时候,实际问题是:“我女儿还好吗?”

吉娜现在说话带上了拉长的南方腔。“好的,我感觉到这位女士在担心某个亲近的人,她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个人的消息了,我说得对吗?我感觉是一位年轻女士——是你的女儿,对不对?当然了。你想知道她好不好,过得开不开心,最近能不能见到她。这个月结束之前,你就会通过别人了解到她的一些消息……”

有一个问题出现频率太高,斯坦给它编了个无声的暗号:朝吉娜的方向猛一抬头。他第一次这么干的时候,提问者是个男的,虚胖子,英俊黝黑的面庞上长着一对明亮的眼睛。“我这辈子能出远门吗?”

吉娜接过话头。“那边有一位男士,他在想一件事,这件事会不会发生在他身上。我现在,在这里要对他说,我相信你一定能得偿所愿。我觉得跟旅行有关。你想去远方旅行。是这样吗?我看到路上会发生一些事情,一群人——一群男人,在问很多问题。但是,我看到旅程走到了终点,时间和你想的不太一样,不过你确实走了一段时间。终点有工作在等着你。工作待遇不错。在北边。我很确定。”

这么说准没错。他们都想去北边,斯坦想着。暗巷,又回来了。末端有一束亮光。斯坦从小就做这个梦。从儿时起,斯坦就在做一个梦。他沿着一条暗巷跑啊跑,两侧无人的建筑阴森可怕。巷子尽头有光,但身后有什么在紧跟着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接着,他醒了,浑身颤抖,最后也没有抵达那道光。他们也有自己的噩梦巷。北方并不是终点。灯只会在更前方。恐惧跟在他们身后。黑与白,都没有关系。怪人和他的酒瓶,只有它才能打破紧跟在身后的东西。

在炙热的正午,你的脖颈有时会感到一阵寒凉。女人的双臂能帮你抵挡噩梦的侵袭。但等她睡去之后,巷子的墙就会向你逼来,还有身后的脚步。

现在,整个乡村都弥漫着一股戾气。斯坦不无嫉妒地看着布鲁诺·赫兹雕塑般的肌肉。费时费力费腰,不值当的。一定有更简单的办法。像柔道一样,用脑力和敏捷力。从斯坦加入以来,艾克曼-佐尔博奇妙戏团还没跟当地人起过纠纷(行话叫“怎么,兄弟![6]”),但它总是像蛆虫一般困扰着他平静的思绪。真打起来怎么办?他们会怎么对他?

然后,水手马丁就差点惹了祸。

那是暮夏的一个桑拿天。女人眼神空洞,孩子在她们怀里,扯着她们的裙子;下巴突出的男人死一般得沉默。

克莱姆·霍特里已经上台了,布鲁诺却静静坐着,拿着棕榈叶扇风。“乡亲们,别急着走啊,不想看看奇人大力神吗?当今世界上最强壮的男人!”

斯坦回头看了看大帐的后侧。角落里怪人的位置上,水手马丁跟几名当地年轻人在一起耍皮带。他抓起皮带,从中间对折,缠在放钉子的桶顶上,打了个结,这样就出来两个洞:一个是真的,一拉就开;一个是假的,拉不开。他把手指插进一个洞,开了。然后跟一个观众打赌说他拉不开。观众同意了,然后赌赢了。水手就递给他一块银币。

吉娜拉开小舞台的帘子,从侧面登场了。她把挂在胸前的手帕取下,擦了擦太阳穴。“唉,今天真是烤人啊。”她随着斯坦的视线看了看大帐后侧。“水手最好悠着点。霍特里可不想在这么靠南的地方惹麻烦。这也不能怪他。太容易惹麻烦了。我说,你要是不能靠卖东西养活自己,那你就不是真正的‘一毛秀’人。我要是想做私人占卜,给人驱邪消灾之类的,早就挣大钱了。不过那只会惹来麻烦。”

她停下来,手抓了一下斯坦的胳膊。“斯坦,亲爱的,你最好去那边看看怎么样了。”

斯坦没有动。站在平台上,他是王:身下是一群无名的观众,他的声音居高临下。但是,一旦到了下面,他们的高度就一样了。挤在他们中间,他们集体的重量,让他感到喘不过气来。

突然,一名年轻人飞脚踢翻了马丁缠皮带的桶。水手把声音提高到比正常说话声音稍大的音量,冷冷地说出“怎么,兄弟”,似乎是说给那个年轻人的。

“去,斯坦。快去。别让他们打起来。”

像是背后有人用手枪顶着一样,斯坦向着大帐另一边酝酿纠纷的地方走去。他用余光看到乔·普拉斯基用手扶着,沿着台阶一瘸一拐地往下蹦,正往帐篷角落里走。至少不止他一个人。

普拉斯基先到。“你好呀,先生们。我是戏团老板。有什么事吗?”

“能有事吗?”一名观众发难道。斯坦觉得是一名年轻的农夫。“这个文身的混蛋耍赖,骗了我五美元。我以前看过他拿皮带骗人,我要把钱要回来。”

“你要是觉得戏团里拼人品的游戏不公平,我肯定这位水手先生会把你下的注如数奉还。来看表演是为了开心,先生们,别伤了和气。”

另一名观众开口了。瘦高个,一看就是庄稼汉,嘴巴老是张着,露出里面长长的黄牙。

“我以前也见识过这个把戏,先生。蒙不了我。我们这么解,那永远也解不开。有人给我演示过。纯粹是骗人的。”

乔·普拉斯基嘴咧得更大了。他把手伸进衬衫口袋,拿出一卷钱,点出五元,交给那个农夫。“这是我自己的钱。愿赌服输,没钱别赌。我给你钱是为了免伤和气,大家开心。快走人吧。”

农夫把钱揣进裤兜,跟着同伴一溜烟跑了。普拉斯基转向水手,脸上还挂着微笑,但眼睛里闪着苛责、坚毅的光芒。“你个白痴!这个镇不好惹,这整个州都不好惹。你还想着叫兄弟?你自己留点神!现在把五块钱给我。”

水手马丁从牙缝里啐了一口吐沫在扬尘中。“我堂堂正正赢的,两个南方佬我还应付得了。你这个大善人是从哪儿蹦出来的?”

普拉斯基把手指伸进嘴里,吹了一声口哨。台上的最后一名观众正在往外走,霍特里从上面下来了。乔大幅度地挥着手,霍特里表示看到了,同时让人把帐门口的帆布拉上。老马吉雷要关大门了,关得紧紧的,下次营业时间才打开。

布鲁诺从平台上轻轻跳下,大步走了过来。斯坦感觉吉娜在他身边。蚊子少校迈着小短腿也往这儿跑,听脚步声不怎么样协调。

乔·普拉斯基平静地说:“水手,这一路上你惹了多少乱子。把五块钱给我,收拾东西走人。你别干了。霍特里会支持我的。”

斯坦膝盖有点发软。吉娜的手放在他胳膊上,手指紧紧抓着。他们是在等着自己对水手动手吗?乔是个瘸子,布鲁诺是个大力士。斯坦比水手壮一些,不过他一想到打架就恶心。他觉得光凭拳头大肯定不行。他本来想拿枪,不过枪的麻烦事也多,也害怕把人打死。

马丁看着大家。布鲁诺默默站在后面。“我不跟瘸子动手,波兰佬。我也不欠你五块钱。”水手嘴唇发白,双目喷火。

别看这杂技演员身材不高,上前抓住马丁的手,把手指握住一掰,当场疼得文身男跪倒在地。“小子,你狂不狂了!”

普拉斯基双臂交叉,不再说话,面无表情。接着放开马丁的手,双拳攥住对方长袍的领子,手腕并在一起,手背压在水手的喉咙上。马丁被紧紧锁住,嘴巴张着,狂乱地抓着普拉斯基的胳膊。但是,他动得越厉害,被挤压得就越紧,他的双眼开始往外凸,头发盖在眼睛上面。

蚊子少校上蹿下跳,跟拳击手似的走位比划。“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掐死他!杀死这个大猩猩!”他冲到前面,开始用小拳头捶水手的脸。布鲁诺把不停扭动的马克提了起来,然后揪着夹克衣领放到地上。

乔开始摇晃文身艺术家,摇得越来越厉害。斯坦看着这不动声色而又不可挣脱的锁喉杀招,恐怖和狂喜的感觉同时袭上心头。

克莱姆·霍特里跑上前来。“好了,乔。他应该得到教训了。放手吧,还有事等着干呢。”

乔又露出死而复生的那种微笑,放开了水手,留他坐在地上揉喉咙,大喘气。普拉斯基伸进马丁的长袍口袋,掏出一沓钱,拿走五元,把其余的放了回去。

霍特里把水手扶起来,让他站稳。“你走吧,马丁。钱,我付你到月底。收拾好东西,随时可以离开。”

马丁再次开口时,声音又小又沙哑。“好,好。我走。我拿着文身针,随便去个理发店,挣得都比这鬼地方多。不过,你们都给我记着,有一个算一个。”

晚上九点左右,人很多。霍特里站在大帐和鲜亮条幅的外面刺耳地吆喝着。

“快来看呀!快来看呀!欢迎光临奇妙世界。奇人怪兽,奇妙享受,奇观闻名,奇奇奇!更有法国电小姐,闪电穿身过,一点儿不哆嗦!”

斯坦看着那边的莫莉·卡希尔。手里拿着两个劈啪作响的电弧灯时,她总免不了瑟缩。最近这一两天,他每次看到这情景都觉得脊背蹿上一股凉气。她现在弯下腰,把她的化妆盒放到电椅后面。弯腰的时候,裤子的金属片都紧紧贴在屁股上。

几个月来,你每天都跟一个女孩见面,但她却从来没进到你的眼里。真奇怪。斯坦这样想着,接着,事情总会发生。莫莉拿着电弧灯,火花开始飞溅,而她双唇紧闭。然后,你眼中的她就完全不同了。

斯坦把目光从女孩身上移开。大帐的另一边,布鲁诺·赫兹用力鼓起小臂,粉红色的皮肤下肌肉简直要炸裂开来,雄壮的胸膛在汗水下熠熠发光,围观的人并不多。

莫莉拘谨地坐在一把曲木椅上,旁边是一个沉重的方盒,上面缠着导线。手上的绑带也好,吓人的骷髅头标志也好,全都是假的,跟戏团里的其他东西一样。她正在聚精会神地研究一张绿色的赛马票。这时,她弯腰挠了挠一侧脚踝。斯坦脊背又蹿上一股凉气。

她还在看着马票,但眼睛里已经没有它了。莫莉神游到了自己一直钟情的梦里。

梦里有一个男人,他的脸总是在阴影中。他比她高,声音低沉浑厚,一双棕色的手富有力量。两人漫步着,喝着饮料。每一根草都反射着骄阳,每一块卵石都在夏日里闪着光。一道旧围栏,外面是一片波浪般起伏的草地,草地上雏菊朝天盛放,那天蓝得让人心痛。

他的脸依然在阴影中,手臂却攀上了她。她把双手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他却把嘴唇贴了上来。她想把头扭开,但男人的手指已经在抚摸着她的秀发,他的亲吻落在她的喉咙之上,另一只手则开始轻轻地揉捏她的乳房……

“快来呀,乡亲们,来这里。台上的这位年轻女士,她是我们当代的奇迹——法国电小姐!”

斯坦从后面走上乔·普拉斯基的舞台,坐在边上。“干得怎么样?”

乔微微一笑,继续给准备要卖的笑话书里夹上赠品。“没什么好抱怨的。今天人挺多,对吧?”

斯坦挪了挪椅子。“我担心马丁给咱们使绊子。”

乔掰着长老茧的指节走近了点说:“不好说。我估计不会。他毕竟在团里干过,胆子也小。不过,我们还是得把眼睛睁大了。我觉得他不会来找我麻烦了——他都吃过并十字绞的亏了。”

斯坦皱了皱眉。“什么亏?”

“并十字绞。日本的。十字锁喉,刚刚我在他身上用的,够他喝一壶的。”

斯坦起了疑心。“乔,这招真厉害,你使的。你到底从哪儿学的?”

“日本人做给我看的。我以前在凯霍家干的时候,那儿有个日本杂技演员。很简单的。他教了我很多柔道的技术,不过这招是最好用的。”

斯坦挪得更近了。“给我演示一下呗。”

普拉斯基走上前来,右手抓住斯坦的外衣右领,然后往上抵到斯坦喉咙。接着左臂跨过右手,抓住左领。斯坦一下子感觉到喉咙像是被三角铁扼住一样。手马上就松开了,普拉斯基把手放下,笑了笑。斯坦的膝盖还在颤抖。

“我也试试看。”他用一只手抓住普拉斯基的黑色高领毛衣。

“往上点,斯坦。你要正好抵住颈部主动脉——这儿。”他把年轻人的手提了提。“现在,两臂交叉,抓住另一边。好。手腕抬起,手背顶住我的脖子。这样血就流不进大脑了。”

斯坦感觉一股力量涌入双臂。他的牙齿已经咬紧了双唇,只是自己还没感觉到。普拉斯基迅速拍他胳膊一下,他就松开了。

“好小子,你可得小心点!要是时间稍微长一点,手下可就死人了。要练快,运用自如不简单,不过一旦顶上,对面就破不开了——除非他是日本武术的行家。”

这时,两人都抬起头,看着匆忙跑来的售票员老马吉雷。

“条,条,条……子!”他低着身子从两人身边跑过,又往霍特里那边去,霍特正站在电椅女孩的舞台上。

普拉斯基笑得更开了,每次有麻烦都是这样。“条子,孩子,警察。放松点,没事的。霍特里可有的谈了,证明他钱不白拿的时候到了。我一直就琢磨,他们总有一天会过来捣乱。”

“咱们会怎么样?”斯坦现在嘴唇发干。

“没事,孩子,大家脑子清楚点就好。别跟警察争辩,给封口费。客客气气,一直说‘是,是’,然后把封口费递上。斯坦,戏团的门道你要学的还多呢。”

入口处传来一声哨响。斯坦的头转了过去。

一名高大的白发男子站在门口,牛仔布衬衫上别着徽章,帽子后戴,双手大拇指插在松松垮垮的腰带里,腰带一侧皮套里装着一把沉重的转轮手枪。霍特里对着莫莉舞台下面的观众,咧嘴大声说道:

“乡亲们,本次表演到此结束。你们可能都有点儿口渴了吧,来杯冷饮怎么样?中央过道正对面就有个冷饮亭,苏打汽水管够。今天的节目就这些啦,请明晚再来,我们还准备了精彩特别节目——今晚看不到的哟。”

观众听话地从大帐鱼贯而出,霍特里则朝警察走去。“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吗,长官?我叫霍特里,是这家戏团的老板。您随便走,随便看,绝对配合。我们这没有色情表演,也不搞赌博。”

老人没有光彩、也不转动的小眼睛落在霍特里身上,就好像看小屋角落的蜘蛛一样。“站着别动。”

“你是老板。”

老人扫视了一番“一毛秀”的帐篷,指着怪人待的地方。“那里面是什么?”

“耍蛇的,”霍特里随意答道,“想看看?”

“我听到的可不是这样。我听说,你这里有虐待动物的非法低俗表演。我今晚接到的报案。”

戏团老板拿出一包烟草和纸开始卷,左手一绕就成了。他用舌头舔着纸,又点了根火柴。“要不要赏光看看我们的全套节目,长官?我们很高兴——”

警察的大嘴合上了。“警长派我来把你这封了,还让我看情况抓人。我准备抓你,还有——”他环视了一圈演员:布鲁诺呆呆地披着蓝袍子;乔·普拉斯基微笑着准备要卖的玩意;斯坦拿着五十美分硬币,一会儿弄没,一会儿弄出来;莫莉还坐在电椅上,紧身胸衣上的金属片随着胸脯起伏而忽明忽暗。她紧张地微笑着。“我还要抓那个女的——穿着暴露。本市可都是正派女人,家里有女儿的,正长大呢。这种暴露的女人可不能抛头露面。其他人原地待命。好了,你们俩,跟我走一趟。先给那女孩披件衣服。她现在这样关起来可不成。”

斯坦注意到,警官下巴上的胡子是白的——就像死人身上的白色菌丝一样,斯坦冒出了这个疯狂的念头。莫莉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霍特里清了清嗓子,做了个深呼吸。“你看,长官,这个女孩没什么好指责的。这是演出服,她的节目要手持电线,普通的衣服会着火的,还有……”

警官伸出一只手,抓住霍特里的衬衫。“闭嘴。别想给我塞钱。我不是你们肮脏的北方警察,礼拜天去亲牧师的脚指头,剩下的六天尽忙着拿脏钱。我在教堂里是干助祭的,我的职责是确保一方安宁,把这些耶洗别[7]全都关起来也不怕。”

他的小眼睛盯着莫莉光着的大腿,又往上看了一眼肩膀和乳沟。老人的目光火辣辣的,松弛的嘴巴也咧到了最大。他注意到,电椅女孩舞台旁边有一个潇洒的男青年,头发是黄色的,跟女孩说了几句话。她点了点头,马上把注意力转回到警官身上。

警长拽着霍特里一块走了过去。“小姐,别跟他说了。”他又朝莫莉伸出了一只指节发红的手。斯坦正在舞台的另一边,摸索着开关。一时电光火石,噼里啪啦:莫莉的黑色头发竖立起来,就像脑袋后面生出了光环。她把手指尖碰在一起,手指之间跳跃着蓝色的火花。女孩把手伸向呆若木鸡的警官,火花一下子传了过去。他大喊一声,连连后退,放开了霍特里。静电发生器停了下来,一个人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是那名黄头发的年轻人。

“警长,你明白原因了吧,她为什么必须穿这套金属演出服。电流会把普通织物点燃,只能穿得少一点才能避免着火。她周身游走着几千伏特的电流呢。抱歉,警长,不过你兜里好像掉了几块钱。”

警官情不自禁地往斯坦指着的地方看。他什么都没看见。斯坦伸出手,五张一元钞票依次从警长的牛仔布衬衫口袋里出现。他把钱卷好,塞到老人的手里。“再过一分钟,你的钱可就没了,警长。”

警官眼睛半闭,带着敌意和疑惑,但还是把钱揣进了衬衫口袋。

斯坦继续说:“您还给妻子买了几条丝绸手绢当礼物,我都看见了。”斯坦从警长的弹链里抽出一条浅绿色丝巾,然后又是一条紫色的。“真漂亮。您的妻子肯定喜欢。还有一条纯白的——送给您女儿。她大概有十九岁了吧,对不对,警长?”

“你怎么知道我有女儿?”

斯坦把丝巾团成一个球,接着不见了。他现在表情严肃,蓝色的眼睛目光冷峻。“我知道很多事情,警长。我也不清楚是怎么知道的,不过绝没有超自然的因素,我保证。我出身苏格兰家庭,苏格兰人经常有那种……那种老人口中的‘第二种视力’。”

长着粗粝红脸的白发老人不由自主地点着头。

“比方说,”斯坦继续说道,“我还知道您口袋里有一个小玩意,也可能是古物,将近二十年吧。大概是一枚外国硬币。”

大手朝着裤袋摸了一把。斯坦感觉心跳在加速,胜利的心跳。再来两次就能把他拿下了。

“这个幸运符您丢了好几次,但每次都失而复得。它对您意义很大,虽然您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跟您说,它片刻不能离身。”

警官的眼睛没有刚才那么锐利了。

斯坦从余光中发现,他们上面的电椅已经空了。莫莉不见了,其他人也都不见了,只有霍特里站在警官稍靠后的位置,一边点头,一边津津有味地听着魔术师说出的每个字。

“警长,这实在不关我的事,您是个有本事的人,别的什么事都难不倒您。不过,我身上的苏格兰血脉正在流淌着,它告诉我,您人生中有一件担忧的事,您觉得很难办的事。您的力量,您的勇气,您在本市的权威似乎都无可奈何。它就像水一样从您指尖流走——”

“等等,小伙子。你在说什么呢?”

“我说过了,这确实不关我的事。您现在正当年,论岁数都够当我爸爸了。按理说,应该是您指点我,我哪有资格指点您呢?不过,这一次我可能真的会帮您一把。我感觉您身边有敌意的气息。您身边有人嫉妒你,还有您的能力。您是保一方平安的警官,重任在肩,这确实是一方面。但是,这件事还跟您参加的教会有关系……”

他的脸色为之一变,凶巴巴的线条都展开了。现在,这只是一张平凡老人的面庞,疲惫而迷惑。斯坦趁势快马加鞭,生怕自己施下的脆弱咒语会突然失效,同时又对自己的本领兴奋不已。他告诉自己,要是你连一个满嘴《圣经》上帝、一肚子男盗女娼、指节粗大、虚伪透顶的教堂助祭都搞不定,那可他就真是个废物了。这个老混蛋。

斯坦的双眼突然浑浊了,仿佛转向内心,声音也私密起来。“您深爱着一个人。但是,您的爱情遇到了阻碍。您感觉自己深深陷了进去,不能自拔。我好像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很甜美。她在唱歌,是一首老歌,动听得很。等等。我听到了,是《求主掌舵》。”

警官的嘴巴张着,宽阔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

“我看到一座平和、美丽的小教堂,是星期日的早晨。您为它付出了辛劳,付出了心血。您在主的果园中辛勤耕耘,终于在一位女士的爱身上开花结果。但是,我看到她眼里噙满泪水,而您的心也被深深触动……”

老天啊,我怎么编的?斯坦想着,嘴里却是连珠炮般不停歇。

“但是,我感觉最终一切都会好的。因为您有力量。您会得到更多。主会赐予您力量。有人在恶毒地嚼舌头,想要伤害您,甚至要伤害那位美丽的女士。他们就像坟墓一样,外面看着华美,里面却只有尸骸与不洁之物……”

助祭的眼睛又一次灼热起来,但不是对着斯坦。年轻人继续说的时候,老人的眼里已经带上了畏惧屈服的神采。

“我们的救主耶稣啊,圣灵之光照在他们身上,却只是徒劳。他们眼睛上蒙着一层黑色的玻璃,正映出他们黑色的心,罪恶,伪善,妒忌。但是,您在内心深处是有力量的,有力量与他们抗争。把他们打垮。您相信主,崇拜主,主会助您的。

“我感到圣灵在直接与我对话,如同父子一般。我必须告诉您,您最近有财运了,会有失望,会有迟延,但您一定会拿到。我能看到,这座镇里的人们曾是盲目的,但不久便会发生一件事,让他们醒悟,让他们认识到,您是一个了不起的人,远远超过他们过去对您的认识。您会迎来惊喜——明年,可能稍微晚一点,大概十一月份。这是一块长久压在您心上的大石。但是,只要您追随自己的直觉,不管其他人说什么,相信自己的判断,您的判断何时辜负过您?那么,它就必将成真。只要您给它一次放飞的机会。”

霍特里早就走了。斯坦转过身,慢慢地往大门走。外面的中央过道上,人们三五成群地说着话。整个戏团的人都被扣下了,警官们把市民也都清了出去。斯坦慢慢地走着,说话还是温柔、内省的语气。老人在旁边跟着他,眼睛直视前方。

“我很高兴认识您,警官。我以后会回来的,看看苏格兰血脉到底准不准。我觉得肯定是准的。您当然不会在意我这样一个小字辈说的话,我怎么敢斗胆给您进言呢?我知道您的年岁比我大得多,世事洞明更是远甚于我,我永远都赶不上。但是,第一眼看见您,我就心想:‘这是一位深受思想折磨的男人,一位法律的公仆。’不过,我紧接着就发现,您根本用不着这么折磨自己,因为事情一定会如您所愿,所谓好事多磨……”

我要怎么收尾呢?斯坦心里想着。要是再不停下,肯定会露馅的。

两人走到入口处,斯坦停了下来。警官粗犷的红脸庞转过来对着他。沉默向斯坦压来,让他喘不过气。完蛋了,他的心一沉。他没什么话再好说了,现在该肢体行动了。斯坦觉得自己黔驴技穷了。这时,他突然明白该怎么做了。他从老人身边走开,表情尽可能装出圣洁的样子,抬起一只手,摆出平和自信的手势,轻轻靠在卷起来的帆布上。这就相当于一句话完结的句点。

警官长舒了一口气,把大拇指插进腰带里,看着外面暗下来的中央过道。接着,他转过头,像普通老人一样对斯坦说:“小伙子,我真希望早点遇到你。你去跟镇里的其他人讲,让他们别紧张。我们只是要保一方平安。不过,上帝啊,等我——要是我再选上治安官,你们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只要你们的节目健康向上就行。晚安,孩子。”

他慢慢地踱走了,朝着黑暗走去,装着弹夹的皮带打在他的大腿上,发出砰砰的声音。

斯坦胸口的血液汹涌澎湃,衣领挺着,脑袋晕乎乎的,就跟发高烧一样。

世界是我的,哈哈!世界是我的!我知道他们的弱点,只等我随心掌握。怪人喝威士忌。其他人也一样,他们啜饮着承诺和希望。我都给他们。然后驾驭他们,操纵他们,让他们为我所用。只要能读透那些个老家伙,把他们搞定,当个参议员有何难!当个州长有何难!

接着,他想起了让她躲去的地方。

在黑黢黢的卡车停车场,吉娜的车停在最后面,阴暗无声。他轻轻把车门打开,溜了进去,血脉贲张。

“莫莉!”

“在呢,斯坦。”座椅后面阴暗的空间传来一声低语。

“好了,我把他搞定了。他走了。”

“斯坦,你真棒。你最棒了。”

斯坦翻过座椅爬到后面,手碰到了颤抖着的肩膀,温暖而柔软。他的胳膊伸了过去。“莫莉!”

他感受到了双唇,然后一头栽下去,和她倒在了一堆毯子上。

“斯坦,你不会让我有事的——对吧?”

“当然不会。只要我在身边,你什么事都不会有。”

“啊,斯坦,你太像我爸爸了。”

他双手颤抖着解开了女孩胸衣的挂钩。高耸坚挺的乳房就在他的手下,他的舌头也触到了她的双唇。

“疼,斯坦,亲爱的。别弄疼我。”

他的喉咙处热血奔涌,领子都要憋死他了。

“啊。斯坦——弄我,快,来弄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