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在花环中起舞,末日怪兽在旁窥伺
从早晨开始,斯坦的脑袋就像转轮一样,思索着各种问题的答案。他去找怪人的时候,你在哪里?在我的台子上,整理床铺。你当时在干什么?练习新的纸牌魔术。什么魔术?翻掌。他去哪儿了?舞台下面吧,我猜。你在看着他?就是让他别出去。吉娜回来时你在哪儿?门口等她……
人群渐渐散去。帐外能隐约看到星星了,树林后突然划过一道闪电。十一点,霍特里把大门关了。最后一批观众也走了,“一毛秀”一众一边换衣,一边抽烟。最后,他们表情严肃地来到霍特里身边。唯有蚊子少校不为所动,欢快地吹起口哨,有人叫他别吹了。
所有人准备好后,他们就鱼贯进入车内。斯坦和霍特里、少校、布鲁诺和水手马丁坐一辆车,朝着镇中心的殡仪馆开去。
“漫漫长夜,办个葬礼就当休息了。”水手说。没有人搭话。
接着,蚊子少校尖声说道:“死啊!你得胜的权势在哪里?死啊!你的毒钩在哪里?”他吐了口吐沫。“干吗要搞这么麻烦?挖个坑,把人扔进去,等着慢慢腐烂,这有什么不好?”
“你闭嘴!”布鲁诺声音浑厚地说。“人小话多。”
“操你的橡皮鸭子去。”
“这对吉娜太不好了,”布鲁诺对其他人说,“她是个好女人。”
克莱姆·霍特里一手把着方向盘,心不在焉地说:“那个朗姆酒桶没人惦记。吉娜过一阵子也就翻篇了。不过,这对我们有启发。我记得他风光的时候。我一年多滴酒不沾了,以后也不沾。看过太多了。”
“谁跟吉娜搭档?”斯坦过了一会儿问道,“她要换节目吗?她能自己回答问题,一个人演吧?”
霍特里用空着的手挠了挠头。“现在换不好吧?用不着换节目。你在底下演好了。我到场下收集问题。电椅女孩的节目插在你和吉娜之间,你好溜到下面去做准备。”
“我没问题。”
这可是他说的,斯坦不停地想着,这不是我提的。少校和布鲁诺都听见了。他说的。
大街空无一人,殡仪馆在小路上,灯还亮着,看上去跟金三角一样。他们身后跟上来另一辆车,走下了老马吉雷,“一毛秀”的售票兼关门员,接着是莫莉,接着是乔·普拉斯基手把着车门悠了出来,来到小路对面。斯坦一看见他就想起了青蛙,感觉他是故意这么走的。
吉娜在殡仪馆门口等着大家,她穿着新的黑色丧服,那是一件长裙,上面有机绣大花。“进来吧,伙计们。我——我把皮特安顿好了。我刚给牧师打电话了,他正往这儿赶。皮特是不上教堂,不过有牧师主持总是好一点的。”
他们走了进去。乔·普拉斯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给吉娜。“小伙子们凑的份子钱,吉娜。他们知道你不要钱,就是想做点什么。我今天下午在告示板上写的。弄了个募捐箱。我就写了一句:‘演艺界同仁缅怀哀思。’”
她弯下腰,亲吻了他。“这——你们真是太好了。咱们去礼拜堂吧。牧师好像就要到了。”
他们找了折叠椅坐下。牧师是一位谦卑刻板的小老头,尚有几分睡意。斯坦觉得大概还有点尴尬吧。戏团里的人好像都是“非人”——好像他们都没穿裤子,而他只是出于礼貌才没有指出一样。
牧师戴上眼镜说道:“……我们赤身出于母胎,也必赤身回归。赏赐的是耶和华,收取的也是耶和华。”
斯坦坐在吉娜身旁,努力认真听牧师的发言,猜他下面要说的话。只要让他停止思考就行。他死了又不是我的错。我不是有意杀他的。他是我杀的。如此往复,一整天脑子里没有别的事情,感觉自己要迷失了。
“耶和华,求你叫我晓得我身之终,我的寿数几何,叫我知道我的生命不长——”
皮特从不晓得己身之终。他死时很快乐。我帮了他一个忙。他早就死了,他害怕活着,他想要解脱,用不着我专门去杀。我没有杀他。他是自己杀了自己。他总有机会喝到甲醇的,早晚的事。我只是帮了他一点小忙。老天啊,难道我要一辈子想着这件事吗?
斯坦慢慢转过头,看着其他人。莫莉和布鲁诺之间坐着少校。克莱姆·霍特里坐在后排,双眼紧闭。乔·普拉斯基脸上带着笑的残影,他的笑深深砌进肉里,似乎永远都不会消失。拉撒路死后复生时肯定就是这样的微笑,斯坦想着。水手马丁闭着一只眼睛。
看到水手之后,斯坦马上回复了正常。他当年无数次像马丁这样,跟爸爸坐在教堂的硬长椅上,看着妈妈身穿白色长袍和其他阿姨站在台上唱圣歌。人的眼睛里有一个盲点。如果你闭上一只眼睛,然后用睁着的眼睛直视讲道人脑袋的一边。然后,过了一会儿,他的脑袋就会消失不见,于是台上似乎就是一个无头人在讲道。
斯坦看着身边的吉娜,她的思绪已经飘到了远方。牧师这时加快了语速。
“人为妇人所生,日子苦短,多有患难。出来如花,又被割下。飞去如影,不能存留。我们的生命里,同样伴随着死亡……”
蚊子少校坐在他们身后,高声长叹,摇晃得椅子嘎吱嘎吱响。布鲁诺说了句:“嘘!”
该念《主祷文》了,斯坦的声音中带着慰藉。吉娜肯定听到了。如果她听到了,她就不能怀疑他参与了……斯坦压低声音,祈祷词随之溜了出来。她肯定不会想到——当初他说起皮特跟怪人厮混的时候,她就曾经严厉地看着他。她肯定不会想到。但是他不能演过头了。可恶,现在就应该转移别人的注意力了,如果有别人可以误导的话。“……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祢的,直到永远。”
“阿门。”
殡仪员手脚麻利,一言不发,搬下棺材盖,无声地放到棺体后面。吉娜以手帕遮面,转过了头。人们排成一列,依次从棺材旁经过。
克莱姆·霍特里打头,眉目紧锁,面无表情。接着是布鲁诺,双手举着蚊子少校,好让他朝下看一看。接着是莫莉,水手马丁紧跟在她后面。再然后是老马吉雷,手里攥着帽子。乔·普拉斯基蹦蹦跳跳地推着一把椅子。轮到他瞻仰遗容时,他把椅子挪到棺材跟前,然后蹦了上去。他低头看的时候,眼角还残存着笑意,嘴巴倒是平静了下来。他不假思索地画了个十字。
斯坦感到很难受。已经轮到他了,躲是躲不掉的。乔已经跳回地上,把椅子推到了墙边。斯坦双手插兜,朝棺材走去。他以前从没见过尸体,一想到这事就头皮发麻。
他收敛气息,逼着自己去看。
乍看上去,死者仿佛是一具身穿正装的蜡像。一只手放松地搁在白马甲上,另一只手放在身侧,握着一个清透的圆形玻璃球。死者面色红润——殡仪员已经把深陷的脸颊填满,还给皮肤化了妆,让死者如同蜡像般神采奕奕。但是,他身上的有些东西好像在斯坦肋骨之间狠狠打了一拳。他下巴上粘着一片栩栩如生、修剪齐整的黑胡须,和舞台上的一模一样。
“法国电小姐即将重现本·富兰克林之后再没有任何人尝试过的闪电风筝实验。她将手持两根碳丝电弧灯,让足以致命的电流穿过自己的身体……”
斯坦悄悄钻进“预言家”吉娜舞台下的隔间,里面再也没有威士忌的味道了。斯坦在地上铺了一层帆布防潮,还在小隔间四周开了几个通气口。他在上方和三面墙上安了硬纸板,这样就可以借着手电筒光打开信封,誊写问题了。
舞台外面响起了脚步声,吉娜的开场白开始了。斯坦拿着一把假问题——装在小信封里的白纸——站在窗口处,等会霍特里会穿过帘子进来。
帘子向两边分开,霍特里的手出现了。斯坦一把抓住收集来的问题,把假问题放到了从上面伸下来的手中。斯坦听见头顶上方的板子上有脚步声,于是坐在椅子上,打开手电,把信封摆好,把下端剪掉。他迅速把纸片抖落出来,然后摆在桌前。
问题:“我儿子在哪?”老式的字体。大概是六十岁开外的老妇人吧,他想着。第一个就它了,签名字迹也清晰——安娜·布里格斯·夏普雷夫人。斯坦又找到了两个写全名的,其中一个是来砸场子的,放在一边。他用黑色蜡笔在板子上写道:“儿在哪?”又随手抄上名字,从吉娜脚下的洞口里伸出来。
“我感应到了首字母S,是夏普雷女士吗?”
斯坦认真听着她的话语,好像真的是启示一般。
“你现在还把儿子当小孩子,就像他小的时候跑过来,跟你要甜味面包的那样……”
吉娜这些话都是从哪来的?
她并不会心灵感应,就像小莫莉不是不怕电一样。电椅是骗人的,跟戏团里的其他节目一样。但是,吉娜——
“亲爱的夫人,你必须记住:他已经长大成人,可能自己也当了父亲。你希望他写信给你,对吗?”
吉娜只要看到别人的脸,就能编得跟真事一样,这太不可思议了。斯坦突然感到一阵寒意,是恐惧。在这个世界上,他最不想打交道的就是读心师。纵然内心焦虑,他却轻笑了一声。他虽然害怕吉娜会发现真相,把他打成杀人犯,但她身上对自己的吸引力要超过这种恐惧。只要看别人一眼,就能知道那么多东西,然后讲出来,这是怎么办到的?可能真的是天赋吧。
“克莱丽莎在吗?克莱丽莎,请举起手来。真是个好女孩。克莱丽莎想知道,她现在的男朋友适不适合结婚。我跟你说,克莱丽莎。我说得可能不好听,但都是真话。你也不想让我敷衍你吧。我觉得你们俩不会结婚。请注意,也许你们会终成眷属。他肯定是个特别好的男孩子,我毫不怀疑。但是,我有一种感觉,如果确实找到了对的人,你是不会来问我的,你谁都不会问——你只会马上嫁给他。”
这个问题之前出现过,吉娜的回答几乎一模一样。斯坦突然想到,这大概与天赋无关。吉娜懂人,而人往往又是相近的,八九不离十。五个人里面,总有一个人,你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你问他说得对不对,他肯定会说对,因为这种观众就是不会说“不”的那种人。老天啊,吉娜简直是在白干啊!这可是套一本万利的把戏!
斯坦拿起另一张卡片,在板子上写道:“求助重要家庭步骤,艾玛。”她要是连这个也能回答,那就肯定是会读心术了。他把它从暗门里伸出去,然后静静听着。
吉娜急促地低语了一会儿,同时自己在思考。然后,她的声音大了起来,鞋跟轻轻地敲打着地板。斯坦把板子放了下来。他知道这是压轴问题,自己可以歇歇了。回答完这个问题,她就开始卖东西了。
“时间只够再回答一个问题了。这一次,我不会请提问者举手。她是一位女士,名字的首字母是E。我不会说全名,因为问题很私密。不过,我要请艾玛去想一想她试图传信给我的事情。”
斯坦关了手电筒,从舞台下的隔间爬出来,踮脚走上楼梯,躲在侧面帘子后面。他用手指扒开一条缝,眼睛贴在木板的空隙中。从他的角度看,台下的观众就是一个个白圈。但是,吉娜念到“艾玛”名字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张脸——一张苍白憔悴的女人的脸,看上去有四十岁,但可能只有三十岁。她的双唇张开,用眼睛做了回答。但只有一瞬,接着,嘴唇又紧紧地闭上了。
吉娜把声音低了下去。“艾玛,你面临着一个大问题,与你身边最亲近的人有关,或者从前最亲近的人,对吗?”斯坦看到女人不由自主地点着头。
“你再想要不要迈出那一步——离开这个人。我想他是你的丈夫。”女人咬住下唇,眼睛很快湿润了。叫人没来由地想哭,斯坦想着。可惜她没有一百万美元,只有一枚油腻腻的二十五美分硬币。
“这个问题有两条线在颤动。一个与另一个女人有关。”女人紧绷的表情消失了,代之以失望的皱眉。吉娜迅速换了词。“感应越来越强了,我能看到,以前或许跟某个女人有关,但现在却是别的问题。我看见了纸牌……纸牌甩在桌上……不对,玩牌的不是你丈夫。关键是地点……我明白了,真相大白了。在酒吧的里屋。”
女人发出了抽泣,人们把头扭来扭去,但艾玛却目不转睛地看着女预言家,完全不在意其他人。
“亲爱的朋友,你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我什么都知道,不要以为我不明白。但是,你现在的问题是复杂多面的。如果你丈夫勾搭其他的女人,不再爱你了,这是一回事。但是,我能强烈地感应到,他是爱你的——不管别的怎么样。啊,我知道他行事不端——有时还很坏,但请你扪心自问,你就没有错吗?你永远要记着一件事:男人喝酒是因为不快乐。男人不是因为喝酒才变坏。要是快乐的话,他周六晚上跟朋友出去喝酒,回来的时候,工钱还会好好地在兜里揣着。但是,男人要是有事心里苦,他就会喝酒,为了把烦心的事忘掉。一瓶不够,再来一瓶。很快,一个礼拜的工钱就没了。他回家,清醒过来,老婆骂他,他心里就比以前更苦了。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再去买醉。事情就这样越变越糟。”吉娜已经忘掉了其他主顾,忘掉了推销东西。她是在倾吐心声。观众们也知道,于是津津有味地倾听着每一个字。
“你这样做之前,”她继续说道,突然回到了演出状态,“你要确定一点:为了让他开心,你已经用尽了办法。你也许不知道是什么烦心事。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不过,你要努力去发现。就算离开了他,你也要想办法养活自己,照顾孩子们。今晚就做起来吧。要是他醉醺醺地回家,好好把他扶上床。说话要和气些。男人喝醉时就跟小孩一样。你就把他当成儿子,不要跳着脚骂他。明天早晨,你要让他知道,你懂他,对他像孩子一样。因为,如果那个人还爱你——”吉娜停顿了一下喘了口气,然后赶忙说道:“如果那个人还爱你,他赚不赚钱,喝不喝酒,这都没关系。只要你找到了真正爱你的人,你就要生死相随,苦乐同担。”她的话语有一种磁力。观众等着她说话,他们上方的空气里弥漫着沉默的味道。“坚持下去——你不会后悔的。如果真的离开他,那才会追悔莫及。好了,乡亲们,如果想了解星相如何影响你的人生,不用花五美元,一美元都不用,我这里有一套占星书,适合在场的每一位观众。告诉我你的出生日期,我就能预测你的未来:人格解读、旅行建议、幸运数字……”
长途旅行时,艾克曼-扎尔博奇妙戏团会上铁路。卡车装在平板车厢上,演员待在旧客舱里。火车在夜幕中前进,越过荒僻的小镇,旁边驶过深色的空货车,走在高架桥与桥梁上,桥下的河水在星光照耀下的乡村中蜿蜒而行。
行李车厢里堆着帆布和道具,一盏灯高挂在壁上。车厢里有一片清空的地方,中间摆着个大包装箱,箱子侧面打了眼好透气,里面不时传来刮擦声。车厢一端,怪人正躺在一堆帆布上,盖着毯子和罩衫的膝盖则顶住了下巴。
男人们在蛇箱周围抽烟,空气都弄得灰蒙蒙的。
“跟。”蚊子少校的声音带着点儿蟋蟀的味道。
水手左脸一扭,躲开自己吐出的烟雾,然后发牌。
“押。”斯坦说道。他底牌里有张J,之前最大的牌就是水手的一张10。
“我跟你。”乔·普拉斯基说道,还是不变的拉撒路式微笑。
乔身后是布鲁诺的硕大身躯,外衣下能看见坚挺的肩膀。他专注地看着,看到乔的手牌时嘴大大地张开。
“我也押。”马丁说,接着发了牌。斯坦又抓了一张J,下了三个筹码。
“加不加。”他轻松地说道。
马丁又给自己发了一张10。“我加。”
蚊子少校的小脑袋离车厢顶部很近,就偷偷看了一眼他的底牌。“可恶!”
“你们俩拼吧。”乔没精打采地说。
他身后的布鲁诺说:“是啊。他们俩分输赢吧。咱们休闲。”
马丁发牌,是两张小牌。斯坦又加了筹码。马丁跟住,又加了两个筹码。
“我要看你的牌。”
水手亮出底牌。一张10。他伸手就要去抓筹码。
斯坦微微一笑,数了数自己的筹码。这时,少校发话了,把大家都吓了一跳。“嘿!好牌。”
“你叫什么咬了吗,大嗓门?”马丁笑着问道。
“10快给我看看!”少校这就把小手朝着蛇箱中间伸,抓起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牌的背面。
布鲁诺站起身,走到侏儒身后,抓起一张牌,迎着灯光看了看。
“你们俩叫什么咬了?”马丁说。
“摸牌!”蚊子少校大叫道,把烟从箱子边上拿起来,马上又按灭了。“牌被抹过,只要知道抹在哪里,就知道是什么牌。”
马丁拿过一张,检查了一下。“可恶!你说得对。”
“牌是你的。”少校继续谴责耍赖行为。
马丁厉声道:“你什么意思,我的牌?有人把牌落在厨房那边了。要是我没想到拿回来,咱们就没牌可玩了。”
斯坦把整副牌拿过来,用大拇指一张一张地过。接着又过了一遍,把牌朝下搁在桌子上。等他把牌翻过来,发现全都是大牌,10、J、Q、K。“是抹牌,没事,”他说,“咱们拿一副新牌。”
“你是玩牌高手,”马丁咄咄逼人地说,“你怎么知道的?抹牌是打牌时候对别人的牌做的手脚。”
“就是知道才不用,”斯坦轻巧地说道,“我不发牌。从来不发牌。我要是真想耍花招,也要把这些牌拿在手里,直到顶上一张能凑成我想要的对子,然后把最小的牌扣上,把花招牌放上去,洗牌,把8洗掉,把花招牌拿回来,再洗。再把最小的牌扣上——”
“换副新牌吧,”乔·普拉斯基说,“再怎么讨论给牌做记号也赢不了钱。谁还有牌?”
没人说话。铁轨的伸缩接头在他们身下咯噔一下。接着,斯坦说:“吉娜有一副算命用的牌,拿它玩吧。我去拿。”
马丁拿起做了记号的牌,走到半开的门前,撒了出去。“换副牌没准能转运,”他说,“手气一直背,就上一把不错。”
车厢在黑暗中摇晃着前行。透过开着的门,他们能看见阴暗的山丘,一轮银月在山间落下,还有稀稀疏疏的星星。
斯坦回来了,吉娜也跟了过来。她身穿丧服,唯有胸前的假栀子花还有一丝亮色;金发盘在头顶,由几个不成套的黄色发卡固定住。
“好啊,先生们。我过来没打扰你们吧?那节车厢里都闷死了。电影杂志我都翻遍了。”她打开手包,把一副牌放在了蛇箱上。“我看看你们的手。都干净吗?我可不想让你们把牌给弄脏了。现在图案已经不怎么清楚了。”
斯坦小心翼翼地把牌拿过来,展开给大家看。J、Q、K上的人头很奇怪。一张上画着一个死去的男人,后背斜插着十把剑。另一张是三个身穿古代长袍的女人,每个人拿着一个杯子。第三张牌上的人,一只手从云彩里伸出来,另一只手拿着一根棍子,棍子上长着绿叶。
“这玩意叫啥来着,吉娜?”他问道。
“塔罗牌,”她活灵活现地说道,“世界上最古老的纸牌。有人说,这牌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古埃及。很厉害的,解读因人而异,都是私密的。每当我遇事犹豫不决或者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我就会给自己算一算。我每次都能得到有意义的答案。不过呢,拿来当扑克牌玩儿也行。塔罗牌一共有四种花色:权杖就是方片,星币就是黑桃,圣杯就是红桃,宝剑就是草花。这还有一堆带图的——这叫大阿卡那,专门占卜用的。不过,大阿卡那里有一张——我找找——可以当王用。就是它。”她把这张牌拿了出来,其他的放回包里。
斯坦把王拿起来。他一开始分不清上下。牌上画着一名年轻男子,头朝下,一只脚吊在T形架上,不过架子是活的树,树上还长着嫩枝。年轻人的手绑在身后,脑袋周围有一个金色光环。斯坦把牌倒过来后发现,年轻人的表情很平和,就像死而复生的人一样。就像乔·普拉斯基的微笑一样。这张卡片的名字用老式字体印在背面:倒吊人。
“老天爷啊,要是这些玩意还转不了运,我就一辈子倒霉吧。”水手说。
吉娜从乔·普拉斯基手里拿了一堆筹码,把牌洗好,然后底牌朝下发出。她抓到手牌,皱了皱眉头。大家依次抽牌。斯坦的底牌里有一张圣杯8,弃了。除非底牌里有J或者比J大的牌,否则不要押注;桌上要是出现比J大的牌,那就别跟了。除非你有更大的。
吉娜眉头皱得更紧了。现在剩下她、水手马丁和少校三家。接着,水手弃了。少校抓到三张K,然后叫牌了。结果,吉娜是一手星币。
“你可真会耍诈,”少校凶巴巴地说,“皱着眉头,好像一手破牌,结果是个同花顺。”
吉娜摇了摇头。“我不是故意诈的。我皱眉是因为底牌——星币A,就是五角星。我给它的解读一直是:‘遭到信任的朋友伤害。’”
斯坦把盘着的腿展开,然后说:“可能跟蛇有关系。它们一直在盖子底下乱动,好像不舒服似的。”
蚊子少校吐了口痰在地上,指着一个通气口。然后又收了回来,嘴里不知嘟囔些什么。从洞里能看到一条粉色的、分叉的舌头。少校捡起还没熄灭的烟蒂,张开嘴唇,朝着洞里吹了一口。只听箱子里传来一阵狂乱的扭动和抽打声。
“天啊!”马丁说,“你怎么这么干,小变态。它们会生气的。”
少校把头收回来。“哈哈哈!下次我把目标改成你,对着‘缅因号’战列舰。”
斯坦站起身来。“我玩够了,先生们。不过也别惹我发火。”
火车晃晃荡荡,他努力保持着平衡,推开堆着的帆布往旁边客舱的平台走。他左手伸进马甲边缘底下,解下一个小小的金属盒,体积跟形状都和五分钱硬币差不多。他把手放下,盒子就掉进了两节车厢之间,只在手指上留下一道黑印。我干吗要跟这些混蛋在一块儿?我不要他们的五毛一块,我要自己挣大钱。老天啊,只有你自己的头脑,只有它才靠得住!
昏暗的灯光下,戏团的工作人员挤满在客舱里,脑袋枕在别人的肩膀上。有的人手伸到了过道里,下面垫着报纸。莫莉在一个坐席的角落里睡着,双唇微启,脑袋靠在黑色窗户的玻璃上。
看着他们睡觉的丑态,多么无助啊。人类三分之一的生命就这样在无意识中度过,像尸体一样。有些人,绝大多数人,醒着的时候也跟睡着差不多,在命运面前无能为力。他们在黑漆漆的巷子里,踉跄着走向死亡。他们把触须伸向亮处,碰到的却是火焰,于是赶紧缩了回来,继续盲目地摸索。
斯坦感觉肩膀上放了一只手,便猛地回头,发现是吉娜。她双脚开立,轻轻随着火车的节奏摇晃。“斯坦,亲爱的,我不希望被过去的事情阻碍。天地良心,我对皮特真心难过。我猜你也是,大家都是。不过,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我在想……你还喜欢我,对吧,斯坦?”
“当然,我当然了,吉娜,我还以为……”
“好了,亲爱的。葬礼什么的……不过,我不能一辈子哀悼皮特啊。我妈妈,现在——她大概会伤心一年吧。但我想说的是,我们很快就会振作起来的。我们要开心一下。我跟你说,到下一站下车,我们就把其他人抛下,咱俩去玩一玩。”
斯坦抱住她,亲吻她。火车猛地震了一下,害得两人牙齿都碰在了一起。他们笑了。她的手抚摸着他的脸颊。“我一直思念着你,亲爱的。”然后把脸埋在了他的头胸之间。
越过她的肩膀,斯坦看着酣睡的车厢。他们的脸都变形了,失去了往日的丑恶。女孩莫莉已经醒了,正吃着一条巧克力,吃得满下巴都是。吉娜没有起疑心。
斯坦抬起左手,检查了一番。无名指的指节上有一道黑印。抹掉。他用舌头舔了舔,然后抓住吉娜的肩膀,把污迹抹在她的黑色丧服上。
两人放开对方,坐到过道里的一堆箱子上。斯坦在她耳边说:“吉娜,两人暗语是怎么用的?我是说好用的那种——你和皮特以前用的。”穿着晚礼服的观众。名字写在海报最顶上。辉煌岁月。
吉娜倚了过来,声音突然变得沙哑。“等到城里再说。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你,亲爱的。我会告诉你的,不管你想知道什么。不过,我现在只想着滚床单的事。”她捉住他的一根手指,夹了一下。
在行李车厢,蚊子少校翻开了自己的底牌。“三张宝剑明牌,底牌一张王,四张同花。哈哈哈!倒吊人!”
斯坦醒来时,天还黑着。之前艾尔百货的通电广告牌一直毫无规律地时亮时灭,现在终于消停了。脏兮兮的窗玻璃外漆黑一片。他是被弄醒的。床垫太硬了,还不平。他的后背能感受到吉娜身体的温度。
他们的床无声地震了一下,斯坦喉头一紧,是对黑暗和未知的恐惧反应。接着,又是一震。这一次,他模糊听到倒抽气的声音。吉娜在哭。
斯坦翻过身来,用胳膊搂住她,手盖在她的胸上。这个时候就得哄她。
“斯坦,亲爱的——”
“怎么了,宝贝?”
吉娜费力地翻过身来,泪湿的面颊贴在他赤裸的胸膛上。“就是想到皮特了。”
他无言以对,只是抱得更紧了,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我今天在小锡盒子里翻东西——皮特的东西。以前的宣传册,以前的信,什么的。我找到了他以前的记事本。用我们俩的暗语写的。皮特自己发明的,只有我俩会。有人给它出价一千美元呢。买家是当时全美国最有名的水晶球预言家。但是,皮特只是付之一笑。这个旧本子好像就是皮特的一部分。他写得那么工整,当年……”
斯坦什么都没说,只是扬起她的脸,开始亲吻她。他已经完全醒了,能够感受到咽喉搏动的青筋。他不能显得太急迫。最好先抱抱她,要是自己干得出来的话,就一路往下。
他发现,自己还真干得出来。
这回轮到吉娜沉默了。最后,斯坦说道:“你的节目怎么办?”
她的声音一下子变干脆了。“什么节目?”
“我以为,你可能要换节目来着。”
“换什么?现在卖书的钱不是比以前都多吗?你看,亲爱的,你要是觉得分成少了,别害羞——”
“我说的不是这个,”他打断了她,“在这个烂州里,就没人会写字。我每次把纸笔递给一个观众,他就会说:‘你替我写吧。’我要是都能记住,那他们自己揣着纸算了。”
吉娜伸了个懒腰,床板吱嘎作响。“亲爱的,不用为吉娜担心。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人更轻信,我都可以跳过问答环节。上台,开场白,直接开始卖书,他们还是会买账的。”
一想到自己离不开吉娜,而吉娜却可以独立登台,斯坦便打了个激灵。“不过,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演密语节目吗?你还会吧?”
她咯咯笑道:“听着,小坏蛋,我睡觉的时候都会。不过,要把单词表和各种技法都学会,那可得下苦功呢。再说,这次演出季已经过半了。”
“我可以学的。”
她想了一会儿说道:“我没问题,亲爱的。都写在皮特的本子里。不过,你可别给弄丢了,否则吉娜把你耳朵割下来。”
“在你手边?”
“稍等。火呢?我当然放在手边。你会看到的,别着急啊。”
沉默。最后,斯坦坐起身来,双脚落了地。“我还是回储藏室吧,他们在那儿给我租了间房。咱们的事可不能让那些家伙发现。”他把灯打开,准备穿衣服。在头顶刺眼的灯光下,吉娜看上去形容枯槁,像是个破旧的蜡人。她已经把床单拉到了胸前,不过还是掩不住凸起的乳房。她的头发扎成两个大辫子,辫子末端刺刺棱棱的。斯坦穿上衬衫,打好领带,又披了件夹克。
“你真逗。”
“怎么?”
“凌晨四点,穿戴整齐,穿过邋遢汉在大厅里走三十英尺。”
不知怎的,斯坦觉得这是对他勇气的称赞。他红着脸说:“该做的就得做。”
吉娜无所谓地打了个哈欠。“大概吧,宝宝。上午见。对了,谢谢你陪我。”
他没有去关灯。“吉娜,那个笔记本——我能看看吗?”
她把床单拨开,起身把手提箱打开了。斯坦想,占有一个女人以后,你是不是就老能看到她裸体了呢?吉娜在包里一阵摸索,取出一个包着帆布皮的记事本,上面标着“账目”。
“宝贝,要么走,要么回来接着睡,随你。”
斯坦把册子夹在胳膊下面,关了灯。他摸到门边,小心地打开门闩。开门时,走廊里黄色的灯光照了过来,映出斑驳的壁纸。
床上传来一声低唤。“斯坦——”
“怎么啦?”
“来跟姐姐亲亲晚安吧。”
他走过去,亲了她脸颊,没再说话,轻轻带上了门,走了。
他自己房间的门开锁时跟打枪一样。
他看了看大厅四周,没有反应。
在房间里,他脱下衣服,到洗手池洗漱,然后上床,把笔记本放在空空的肚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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