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2 / 2)

房子里为他们准备了一场小聚会。亚斯提克先生和他女儿正在吃晚餐;跑在马车前面的萨姆一边穿过田野一边传播消息;科尔太太和塔比瑟两人则焦急地从厨房门口往外望。

亚斯提克走上前来,捉住马儿的头,然后走到马车后面把女士扶下车。

“这是戴尔先生。”牧师说。亚斯提克抬头往马车里看,车里的这个人让他想起了1757年普莱西之战的战俘——他们的胡须似乎是直接从颅骨里长出来的。对于他们的脑袋而言,眼睛实在是太大了,视野肯定也比那些胖人要更宽广。

亚斯提克伸出手,打算将詹姆斯从马车那高高的座椅上抱下来,牧师低声说道:“他身上有虱子。”

“没关系。”亚斯提克说。他是一个强壮的男人,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詹姆斯抱了下来。

“科尔太太,”牧师说,“我旁边那间房还能住人吗?”

“天哪,还没铺床,还有通风……”

“科尔太太,不需要考虑通风。塔比瑟,赶紧去找一些床单和被单放在床上。科尔太太,你能否做一些牛肉汤?或是……”他瞧见她打算开口拒绝,“任何能马上做好且有营养的汤。玛丽在哪儿?”他们发现她垂头坐在谷仓那儿,背靠在谷仓的墙上,有一只猫儿在闻她的味道。

黛朵说:“可怜的女人,她都累坏了。我和亚斯提克小姐负责照顾她。”

“噢,天哪!”十七岁的亚斯提克小姐说,“我可从来没照顾过陌生人。”

牧师和亚斯提克先生一左一右将患病的詹姆斯抬到楼上的房间里,塔比瑟正在这儿铺床,她扬起床单时产生了一阵风。然后他们让医生坐在壁炉旁那满是灰尘的椅子上。

“得把他的胡子剃了,”亚斯提克说,“其他所有地方的毛发也得剃了。牧师,如果你能帮我找来一把剃刀,接下来的事情就都交给我。还要准备热水。瞧!在你袖子上……让我来……”亚斯提克用拇指和食指捏死了那只虱子。牧师去他自己的房间拿剃刀时心想着:不错!刚刚的意外之举充分展示了一个人的性格,亚斯提克肯定是一名优秀的基督战士,他很高兴亚斯提克是他的朋友。

他们脱下这位病人的衣服,再将这些衣服捆在一起拿去烧掉。他们为他剃除毛发时,感觉他就像是一具死尸,因为他有着尸体那般苍白和蜡黄的皮肤。当他们在詹姆斯身上忙活时,詹姆斯抬头凝视着天花板,他的呼吸既微弱又急促。萨姆又被派去跑腿了,这次是去找索恩医生。詹姆斯的眉毛里也有虱子,于是他们剃掉他的眉毛,捏死了那些虱子。

科尔太太端来了汤。门口处,牧师从她手里接过汤。他把汤吹凉了些,然后舀起一勺,本想将这勺汤送进詹姆斯的嘴里——嘴唇已经干燥开裂了,但反而将汤洒在病人的下巴上。他说:“我真的从来没有喂人吃过东西。”

“胡说,”亚斯提克说,“你今早在教堂里还喂全教会的人吃面包和酒。”

“先生,你说得没错,但喂汤真的太难了。汤洒得到处都是,但就是不到他嘴里去。”

“把他脑袋垫高一些,小心别呛到他了。”

“啊哈!这次他喝进去,还吞下去了。医生,它会为你的身体带来新的活力。”

詹姆斯一勺接一勺地喝了半杯汤。一股热气在他体内发散开来。数日来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其实还有一具躯体。对此,他喜怒参半。他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来着?在新福里斯特那儿,玛丽喂他吃了某种植物的根。然后在索尔兹伯里那儿,他吃了一个橘子和一些面包。橘子是从市场里弄来的,其中有半边已经被压碎了。自那以后,除了从树篱上摘下来的绿色果实,他没吃其他任何东西。在床上,他费力地翻转身子,那一幕仿佛是有人想把压在胸口上的石头给滚下来。那边的那个人是谁?他尽力呼喊道:“玛丽!”

亚斯提克说:“我觉得他在说些什么。先生,你再说一次。”

“玛丽。”

“玛丽?”

“是的,”牧师说,“是那个和他一起来的女人。”

“她是他的妻子吗?”

“我想她应该只是他的同伴。医生,放轻松,她马上就过来了。我的妹妹和亚斯提克小姐正在照顾她。我想你经历了一段十分漫长的旅途。”

詹姆斯说:“一段漫长的旅途,一段漫长的旅途……”他此时都不能确定自己是把话说出来了,还是只是在心里说给自己听。他想:“能死在这儿也不算太差,也许这儿正是这趟旅程的终点。”他把头垂向一边,只见莱斯特雷德和亚斯提克先生都光着上身,面对面坐着,两人仿佛是要进行一场摔跤比赛。亚斯提克突然举起一只手,他大喊道:“捉到一只了!”“干得不错,先生。”牧师说,“自离开法国后,我身上从未有过这么多虱子。”

毛发被剃光的詹姆斯正漂浮在发热和精疲力竭的暗河里。索恩来过两次,他站在离床一码的位置观察詹姆斯的情况,然后留下一盒杜弗氏散。不过在玛丽某次探望过詹姆斯后,这个盒子便“神奇”地消失了。

玛丽打算用她自己的土方子,没有人为此阻挠她。她在牧师的花园里搜寻草药。破晓时她钻进了树林里,一直到黄昏她才回来,围裙里盛满了当归、黄花九轮草、疗伤绒毛花,其余的草药他甚至都无法立即叫出它们的名字。

玛丽身上穿着科尔太太的某件旧衣服,因为她和女管家的身形最为相似,不过即使这样也得先在黛朵的房间里将旧衣服改短。玛丽在她们面前十分从容,仿佛是一位公主站在她的侍女面前。就在接下来她们为她穿衣服的时候,她们看见了她身上的刺青:成群的蓝色星星,从柔软的大腿和臀部一直往下延伸到膝盖后侧的腘窝。

当然,她也引起了很多关于咒语、邪恶之眼和巫术的流言蜚语。然而这位陌生人给人的感觉是如此和善,以至于科尔太太做出了一个令她自己也感到有些惊讶的举动:她在圣麦可节那天请玛丽诊治她那肿胀的膝盖。玛丽的治疗方法是将自己的手一直按在科尔太太的膝关节上,直到女管家的双脚上出现一摊液体。“天哪,”科尔太太在礼拜天的时候跟她朋友八卦道,“她的双手可真神奇,真神奇!”为了证明她所言非虚,她提起裙子,向朋友展示她那刚刚复原、健壮、红色的双膝。

到圣灵降临节[1]时,詹姆斯才第一次从病榻上下来。他穿着牧师的旧衣服,看上去就像一个小丑;他慢吞吞地在庭院和花园里晃悠,时常就躺在草地上睡着了,有时候甚至蜷缩在客厅的地毯上。

令牧师欣慰的是,詹姆斯不会再想爬到树上去,也没有出现持续性的精神涣散的迹象。不管他之前是什么样子,不管他去过什么奇怪的地方,他现在的神志看起来十分正常,能理智地回答他人的询问,纵然那都是一些非常简单的问答:“今天感觉怎么样,先生?”“好些了,谢谢你。”“你今天会去散步吗?”“会去。”“吃点心吗?”“先生,如果可以的话,请给我一杯茶。”

自牧师上次在俄国的房间里看见他,到他出现在牛村的苹果树上,没有人知道这期间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哈勒姆夫人在她那宽敞且景色宜人的庭园倾听着这一情况,然后她劝牧师再耐心一点儿。

夏天来了,大自然也随之发生了变化,田野里长满了高高的谷物,村民们也为收割庄稼这件大事做足了准备。牧师家里的气氛也出现了变化,塔比瑟爱上了一位从北方来的军人,闲言碎语在轻易间也随之而来。那个男人南下帮人收割庄稼,花言巧语地说了一些关于战争和南方城市的故事。乔治·佩斯把一小簇野花插在自己的帽子上,仿佛自己是一场永恒婚礼的来宾。亚斯提克时常过来看看詹姆斯恢复得怎么样。六个月前,他的女儿还是一副粗野且尖刻的模样,但是现在她身上却有一种柔弱、令人心慌意乱的美。牧师思量着,在这个季节里,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呢?

八月首个礼拜的夜晚像是属于某些南边国家,他们似乎转眼间便飞到了意大利或摩尔人的非洲。成群的星星慢慢地划过天际。农舍狭窄的平开窗和庄园宽敞的框格窗都敞开着,只为抓住每一丝微风。哈勒姆夫人彻夜未眠,她用一条带香味的手帕轻拍着太阳穴,往外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庭院,倾听着孔雀那尖锐的叫声,任凭自己沉浸在独自一人的私人时光里,享受着意味深长的忧伤。

牧师也睡不着。他轻轻地在闷热的屋子里走来走去,楼上的房间偶尔会传来木地板嘎吱作响的声音,那是有人为了感受那带着麝香的神秘空气、走向窗边时发出来的声音。这种气候最好不要持续下去,但万一它持续下去了呢!在牧师想象出来的画面里,牛村变成了拉巴卡[2],田野里全是葡萄树,村民们的皮肤都被晒成了黄褐色,走路时变得大摇大摆,而教堂也自此冷清起来,变得门可罗雀。

在这个繁荣季节即将结束的时候,牧师深夜里偷偷溜出屋子,既没戴假发也没穿外套,手里拿着一根漂亮的手杖,嘴里还带着酒味。他穿过牧场走向一片树林。他漫无目的地走了二十分钟,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草地上,随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目的地是哪儿。他称那个地方为“圆环”,因为他不知道它最正式的名称是什么,它也没有被标在地图上。的确,那儿除了长着排成一圈的橡树,也没有其他什么值得被标示出来的东西。不过他在采蘑菇时发现那儿有一些做有标记的石头,因此他认为这儿曾经修建过某座建筑物,比如说一座异教徒的寺庙。一想到他的祖先曾穿着白袍,在其余村民那头发蓬乱的祖先前主持异教仪式的场景,他就觉得很欢喜。

他在树荫下走了十分钟,进入“圆环”内部。现在,望着被这般月光照亮的它,他确信自己正往圣地里走。

一个人坐在“圆环”中央的草地上。牧师愣在原地,将手里的李木手杖捏得更紧了些,整个人也做好准备随时退回到身后的林木线。但是那人转身面向他,于是牧师停了下来,“是你吗,戴尔医生?”

“是的。”

牧师小心翼翼地靠近“戴尔医生”,因为草地上的这个人影不一定是真的,有可能只是他幻想出来的,或者更糟的是,那其实是这地方的精灵。林地间的精灵据说十分机灵古怪,牧师不能全然相信它们。月光下,一个醉醺醺的中年胖神父可是最好的捉弄对象!

牧师挨近他时,詹姆斯说:“在这样一个夜晚,真同情那些可怜的疯子!自从我来到这儿后,我已经听到有三四个人对着这个超级月亮嚎叫。”

“幸好真的是你,戴尔医生,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我只是在无意间溜达到了这儿。近来我很少特意去做什么事情。过来,先生,喝点儿令人舒心的苹果酒。我擅自把酒从厨房里带出来了。这儿还剩了不少。”

牧师喝了些罐子里的苹果酒。詹姆斯说得对,苹果酒的味道很不错,你可以从中品尝出整棵苹果树的味道。

“我发现你一直在画素描,先生。”

“我想试试自己的手艺。你愿意瞧瞧它们吗?”他把五张画纸放在银色的草地上,每张画纸上都只画了一个黑色的圆圈,算不上精雕细琢,不过画作间带有一股无可争辩的活力。

“这两张是我用手指画出来的。”他展示出自己黑色的食指指尖来证明他没撒谎,“我这儿还有一些画纸,你要不也来试一试?窍门就是什么都不要想,不要去想它有多美,不要去想它是多么难以捕捉,不要想你要把它捕捉下来。就这样子去做,你会大吃一惊的!”

“你的意思是要我在作画时不要觉得自己在作画?”

詹姆斯说:“正是如此。”他看牧师一脸茫然,便接着说道,“或许我们还得再喝一些苹果酒。”

他们俩都喝了三大口苹果酒。罐子里发出一种陌生而空洞的乐音。牧师打了个嗝,把中指插进打开的墨水瓶里,然后画出一个参差不齐的圆环,然而不知为何,它很像月亮。

“画好了!”

他们静静地坐了很久,久到一些星星已经划出了橡树树梢。

“戴尔医生,我觉得你现在真的完全康复了,先生,我希望你能为此感到开心。我得承认,复活节那天,我们都很担心你。”

“倘若我正在康复中——目前还不能说我已经完全康复了——那也得归功于你的善良,还有你妹妹、你的女管家……”

“还有玛丽……”

“当然还有玛丽。她的行事风格的确非常古怪,但她的来历你也略知一二。你是最先瞧见她的人。在某种程度上,你也算是她的救命恩人。”

牧师点点头,回想起了那一幕:火把、狗、无声奔跑着的女人。

“我相信,”詹姆斯说,“她对人的本性看得很准,所以她绝对不是偶然间把我带到这儿的。”

“这是一种认可,医生,我很珍惜这种认可。你一定得留下来,当然还有玛丽,你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再改造一下,你现在住的那间房就更有家的感觉了。至于玛丽……”说着他轻轻地走了几步,“我想她在塔比瑟隔壁的小房间住得还算舒服。”

“我俩都住得很舒服。但我觉得我似乎应该先解释一番……我的意思是,你一定很好奇……”

“我承认我很好奇,但我需要的不是解释,而且我们必须先确定你已经康复了。你那条腿还痛吗?”

“它给我带来了一些麻烦。这是很久之前受的伤,我的手也是。现在的疼痛感并不剧烈,甚至算得上‘很友善’。”

“恕我直言,医生,但你以前似乎不会被它的獠牙伤到。我是指疼痛。”

“不是‘似乎’,牧师,那不是我装出来的。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从来没有体会过疼痛感,直到……直到去了圣彼得堡。我自己一开始也不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可以说我一直在填补那些我错过的东西。”

“那么说,他已经完全消失了。”

“先生,你是指?”

“过去的詹姆斯·戴尔。”

“消失了。”

“你为此感到遗憾吗?”

“有些时候我也在想,曾经因为我对疼痛有免疫力,所以做事一向干脆果断。而后来我都快变成一个懦夫了,或者说我总是怀着某种病态的恐惧。以前我从来不会感到犹豫和疑惑,但现在我和普通人一样时常会受到它们的折磨。哈!我今早花了半小时来决定今天穿哪一件外套,可你知道,我总共只有两件外套。”

“这些烦恼都会过去的,你不过是受到了……病魔的影响。”

“我怀疑,我进入了一种新的状态,是一个新的自我,软弱是新自我的特征,正如强大是另一个自我的特征。”

牧师说:“这个新的自我难道不是也以某种温和仁慈为特征吗?”

“可能是吧!但迄今为止,我实际上还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什么是我所期望的。当然,我拿手术刀的日子已经结束了,或许我可以拿画作换一些钱。”

“哈勒姆夫人还记得你在巴斯的那段日子,你是她那时最出名的外科医生。”

“我有好几种名声,难得哈勒姆夫人还记得我。不过事实上,我更希望过去的我能像尘埃一样被人遗忘。”

“医生,我们不会对你的黑历史揪着不放的,毕竟人在不断地变化着。许多人还被困在一层旧皮囊里,不过他们应该蜕去那层旧皮囊。”

“像蝰蛇一样?先生,我希望你不要蜕去你的旧皮囊。”

“我没有你那种勇气,虽然你称它为软弱。”

“我这是身不由己。”

牧师觉得他们在这个地方变得更亲密了,这使他更大胆地开口说:“在俄罗斯的米连纳亚时,我在那间公寓里看到了一些事……”

詹姆斯举起一只手,然后身子突然往前倾,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仿佛他在夏夜瞥见了某种夸张而神出鬼没的事物,它向他传递了一个他必须立刻领会的消息。牧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只见离他们十码远的草地上有一窝兔子,它们在那儿又跑又跳地嬉闹,月光下它们的皮毛变成了银白色。他望着詹姆斯的脸庞,低声问道:“那是什么,先生?”

詹姆斯重新坐好。他慢慢地摇摇头,嗅了嗅空气,伸手去拿罐子。

“幽灵,不过是一些幽灵。你刚才说什么?”

“没说什么,先生,没说什么。”

[1] 复活节后的第五十天,是教会用来庆祝圣灵被赐给使徒们的一个节日。——译者注

[2] 西班牙语的“牛村”。——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