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 2)

“兰塞上校向你们致意!”那个人说,“兰塞上校前来会见市长。”

约瑟夫把门开大。戴钢盔的传令兵跨进门,向房里四周迅速地扫了一眼,接着站在一边,喊道:“兰塞上校到!”

又一名戴钢盔的人进门来,他的职位只在肩章上表明。随后进来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人,身穿一套西装。这上校是个中年人,阴沉坚毅,面带倦容。他肩膀宽阔,像个军人,但没有一般士兵那种漠然的神色。他身旁还有一个秃头的小个儿,脸色红润,两只乌黑的小眼珠,外加一张肉感的嘴巴。

兰塞上校脱下钢盔,朝市长很快地鞠了一躬:“市长!”又向市长夫人一鞠躬,“夫人!”他说,“请把门关上,下士。”约瑟夫很快地关上门,颇为得意地看着那个士兵。

兰塞疑惑地瞧着大夫。奥顿市长说:“这位是温德大夫。”

“是官员吗?”上校问。

“是医生,先生,也可以说是本地一位历史学家。”

兰塞微微鞠了一躬。他说:“温德大夫,恕我无礼,但在你的历史书上会有一页,也许——”

温德大夫笑着说:“也许许多页。”

兰塞上校稍微侧身,向着他的同伴。“我想你认识柯瑞尔先生吧。”他说。

市长说:“乔治·柯瑞尔?当然认识。你好,乔治!”

温德大夫马上插话,怪有礼貌地说:“市长,这就是我们的朋友,乔治·柯瑞尔。为侵占我们这个市镇出谋划策的乔治·柯瑞尔。把我们的士兵调进山里去的、我们的赞助人乔治·柯瑞尔。我们餐桌上的客人乔治·柯瑞尔。把我们镇上每件武器列了清单的乔治·柯瑞尔。我们的朋友乔治·柯瑞尔!”

柯瑞尔生气地说:“我为我的信仰效劳!那是一件光荣的事情。”

奥顿的嘴微微张着。他不知怎么回事。他孤立无援,先看着温德,再看看柯瑞尔。“这不对吧,”他说,“乔治,这不对!你是我的座上客,同我一起喝过葡萄酒。还有,你帮我一起筹建了医院。这不对呀!”

他定神牢牢地瞧着柯瑞尔,柯瑞尔也狠狠地回看着他。他们长时间的沉默。接着市长的脸慢慢地收紧,变得十分严肃,整个儿身子也挺直起来。他对兰塞上校说:“我不愿意同这位先生在一起谈话。”

柯瑞尔说:“我有权利留在这里,我像他们一样,也是一名战士。我只不过没有穿制服罢了。”

市长重申:“我不愿意同这位先生一起谈话。”

兰塞上校说:“是不是请你现在离开,柯瑞尔先生?”

柯瑞尔说:“我有权利留在这里!”

兰塞上校尖声说:“是不是请你现在离开,柯瑞尔先生?你的地位还能比我高?”

“不,先生。”

“那请走吧,柯瑞尔先生。”兰塞上校说。

柯瑞尔生气地瞪了市长一眼,转过身,很快走出门去。温德大夫咯咯一笑,说道:“在我的历史书里,这够我好好写一段了。”兰塞上校目光犀利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作声。

这时,右边的门开了,浅黄头发、红眼睛的安妮一脸虎气地走进门来。“后面走廊上有许多兵,夫人,”她说,“就在那里站着。”

“他们不会进来的,”兰塞上校说,“这只不过是军事程序。”

夫人冷冷地说:“安妮,你有什么事情,叫约瑟夫传个话。”

“我不知道,可是他们想进来,”安妮说,“他们闻到了咖啡的香味儿。”

“安妮!”

“是,夫人。”她退了下去。

上校说:“我可以坐下吗?”他解释说,“我们好长时间没有睡觉了。”

市长自己也像刚睡醒似的。“可以,”他说,“当然可以,请坐。”

上校看看夫人,她坐了下来,于是他也疲惫地坐进一张椅子里。奥顿市长似醒非醒站在那里。

上校开口了:“我们希望我们能好好合作。你看,先生,这好像冒风险做生意,而不是别的。我们需要这里的煤矿,需要捕渔业。我们尽可能好好相处,摩擦越少越好。”

市长说:“我听不到消息。全国其他地方怎么样?”

“全占领了,”上校说,“事先计划周密。”

“没有一个地方抵抗吗?”

上校同情地看着他。“没有抵抗就好了。有的,有些地方抵抗,但这只能造成流血。我们计划得非常周密。”

奥顿抓住这点不放。“但还是有抵抗。”

“是的,不过抵抗是愚蠢的。就像这里,一下子就被摧毁了。抵抗既可悲又愚蠢。”

温德大夫明白市长急于知道这一点的心理。他说:“是愚蠢,但他们毕竟抵抗了。”

兰塞上校说:“只有少数人抵抗,已经平息了。整体来说,人民是平静的。”

温德大夫说:“人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正在明白,”兰塞说,“他们不会再愚蠢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变得轻快些,“现在,先生,我谈正事。我确实非常累,但是我必须作好安排才能去休息。”他往前坐了坐,“我与其说是一个军人,不如说是一个工程师。这整个工作就像一项工程,而不是征服。煤必须从地下挖出来,并且从海上运走。我们有技术人员,但当地人必须继续在煤矿挖煤。这一点清楚吗?我们不想采取严厉手段。”

奥顿说:“这一点很清楚。但如果人民不愿意挖煤呢?”

上校说:“我希望他们挖,因为他们一定得挖。我必须弄到煤。”

“但是,如果他们不挖呢?”

“他们一定得挖。他们是听话的人民。他们不想遇到麻烦。”他等市长回答,可市长没有回答。“是不是这样,先生?”上校问。

奥顿市长扭了一下链条。“我不知道,先生。在我们的政府领导下,他们是听话的。你们领导下他们怎么样,我不敢说。没有经历过这种情况,你知道。我们建立政府以来,已经有四百多年了。”

上校很快回答:“我们了解这一点,所以我们想维持你们的政府。你还是当你的市长,由你发布命令,奖惩也由你作主。这样,他们就不会惹事了。”

奥顿市长看着温德大夫。“你是怎么考虑的?”

“我不知道,”温德大夫说,“这倒很有意思。我看会出事。老百姓心里可能怀着恨呢。”

奥顿市长说:“我也不知道。”他对上校说:“先生,我是人民的一分子,可是我不知道他们会干什么。也许你知道,他们可能同你或者我们所了解的完全不同。有的人民接受指定下来的领袖,并且听从他们。但我是我的人民选出来的。他们选了我,也可以罢免我。如果他们认为我倒向你们一边,就可能把我罢免。我真不知道。”

上校说:“你让他们守秩序,你就为他们尽了义务。”

“义务?”

“是的,义务。保证他们不受伤害是你们的责任。他们要是反抗,他们就有危险。我们必须弄到煤。你明白。我们的领袖没有告诉我们怎么去弄到煤,他们只是命令我们去弄。你得保护你的人民。你必须叫他们干活,从而保证他们的安全。”

奥顿市长问:“但是,假使他们不顾安全呢?”

“那你必须为他们着想了。”

奥顿颇为自豪地说:“我的人民不喜欢别人替他们思考。可能与你们的百姓不同。我虽然糊涂,但这一点我有把握。”

这时约瑟夫快步走进来,向前站着,急着要说话。夫人说:“什么事,约瑟夫?拿银烟盒来。”

“对不起,夫人,”约瑟夫说,“对不起,市长。”

“你要什么?”市长问。

“是安妮,”他说,“安妮在发火,先生。”

“怎么啦?”夫人问。

“安妮不愿意那些士兵站在后廊上。”

上校问:“他们惹事了吗?”

“他们在门外看安妮,”约瑟夫说,“安妮不愿意。”

上校说:“他们在执行命令。他们不碍事。”

“可是,安妮不愿意他们这么看她。”约瑟夫说。

夫人说:“约瑟夫,告诉安妮小心点。”

“是,夫人。”约瑟夫走了出去。

上校疲倦得眼睛下垂。“还有一件事,市长,”他说,“我跟我的人可不可以住在这里?”

奥顿市长想了想说:“这个地方小。还有更大、更舒适的地方。”

约瑟夫回来,手里拿着银烟盒。他打开烟盒,递到上校面前。上校取了一支,约瑟夫得意扬扬地给他点上。上校深深地喷了一口烟。

“不是这个问题,”他说,“我们发现,如果团部设在当地政府机关里,就会更加安宁一些。”

“你是不是说,”奥顿问道,“使人民感到其中含有合作的意思?”

“是的,我想是这个意思。”

奥顿市长无可奈何地看着温德大夫,温德只报以苦笑。奥顿轻声说:“我可不可以谢绝这番美意呢?”

“很抱歉,”上校说,“不行。这是我的领袖的命令。”

“人民不会喜欢这么做。”奥顿说。

“老是人民!人民已经被解除武装。人民没有说话的份儿。”

奥顿市长摇摇头。“你不了解,先生。”

门口传来一个女人发脾气的声音,“砰”的一声,接着传来一个男人的叫喊声。约瑟夫急匆匆走进门来。“她在泼开水,”约瑟夫说,“她在发火。”

门外传来发命令声,笨重的脚步声。兰塞上校吃力地站起来问道:“你管不住你的用人吗,先生?”

奥顿市长笑了笑。“管不住,”他说,“她高兴起来是一名很好的厨师。有人受伤了吗?”他问约瑟夫。

“水是开的,先生。”

兰塞上校说:“我们只想完成任务。这是一项工程。你得训练好你的厨师。”

“我做不到,”奥顿说,“她会辞职不干的。”

“现在是非常时期。她不能辞职。”

“那她会泼开水的。”温德大夫说。

门开了,一名士兵站在门口。“要不要逮捕这个女人,长官?”

“伤人了吗?”兰塞问。

“伤了,长官,烫的,有人被她咬了。我们已经把她抓住了,长官。”

兰塞好像拿不出办法,便说:“放了她,你们撤出走廊,到外边去。”

“是,长官。”那士兵随手把门带上了。

兰塞说:“我完全可以枪毙她,也可以把她关起来。”

“那就没有人为我们做饭了。”奥顿说。

“你看,”上校说,“上级命令我们与你们的人民好好相处。”

夫人说:“对不起,先生,我去看看士兵们是不是伤了安妮。”她走了出去。

这时兰塞站了起来。“我说了,我很疲劳,先生。我得去睡一会儿。为大家好,请和我们合作。”奥顿市长不回答。“为大家好,”兰塞上校说,“你愿意吗?”

奥顿说:“这是个小市镇。我不知道。人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

“但是你愿意合作吗?”

奥顿摇摇头。“我不知道。等全镇上下决定怎么办,我也可能怎么办。”

“可你是领导。”

奥顿笑着说:“你可能不相信,但事实如此:我们的领导在全镇。我不知道怎么会是这样,为什么是这样,但事实就是如此。这说明我们行动起来不像你们这么快,但一旦确定方向,我们会一致行动。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还不知道。”

兰塞疲乏地说:“我希望我们能够合作。这对每个人来说,都方便一些。我希望我们可以信任你。我不希望考虑采取军事手段来维持秩序。”

奥顿市长默不作声。

“我希望我们可以信任你。”兰塞又说了一遍。

奥顿把手指塞进耳朵,转动他的手。“我不知道。”他说。

这时夫人走进门来。“安妮火极了,”她说,“她在隔壁房间,正跟克里丝汀说着话。克里丝汀也在生气。”

“比起安妮来,克里丝汀是一名更好的厨师。”市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