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2)

到了十点四十五分,一切已告结束。市镇被占领,守军被击溃,战事结束了。侵略者周密策划了这次战役,如同对付大的战役一般。就在这个星期天早晨,邮差和警察乘坐有名的商人柯瑞尔先生的船外出钓鱼。这是一条整洁的帆船,柯瑞尔先生借给他们用一天。邮差和警察看见那艘暗色的运输舰装满了士兵,从他们旁边悄悄驶过,这时他们已经出海好几英里。他们两人是市镇的公职人员,这事无疑有关他们的职责,于是掉转船头返航。但是,等他们到达港口的时候,敌军当然已经占领了市镇,警察和邮差进不了市镇大厅里自己的办公室,但是他们据理力争,结果当了俘虏,被关进市镇的监狱。

总共才十二名的当地守军也在这个星期天早晨出去了:有名的商人柯瑞尔先生捐赠了午餐、靶子、弹药和奖品,请他们举行一次射击比赛,地点设在山背后六英里路外他那片可爱的草地上。当地守军都是一些松垮的大个子青年,他们听到飞机的声音,看到远处的降落伞,就加快步伐赶回市镇。他们到达的时候,侵略军已经在公路两旁架好机枪。这些松垮的士兵既没有打仗的经验,更没有打败仗的经验,竟用步枪开火,结果六名士兵被打得浑身穿孔,三名半死不活,余下三名拿着枪逃进了山里。

十点三十分,侵略者的军乐队在市镇广场奏着动人而哀伤的音乐,市民们个个目瞪口呆,站在四周听着乐曲,望着那些肩挎手提轻机枪、头戴灰色钢盔的人。

到了十点三十八分,那六名被打得千疮百孔的士兵被下葬,降落伞折叠起来,敌军驻进码头附近柯瑞尔先生的仓库,仓库里的架子上早已备好了这支军队需用的毯子和帆布床。

十点四十五分,老市长奥顿已经接到侵略军的首领兰塞上校发出的正式通知,要求十一点整在市长五间房子的官邸接见。

官邸的客厅舒适宜人。烫金椅子——上面铺着用旧了的织锦缎,直挺挺地排着,像一班多得无事可做的用人。一座拱形的大理石壁炉里烧着无焰的小红火,炉旁放了一只着了色的煤斗。壁炉架上一边一只大花瓶,中间放着一座有波纹的瓷钟,还吊着一群会旋转的小天使。客厅的墙纸是暗红色的,金色图案,木器是白色的,又漂亮又整洁。墙上的油画大都描绘英勇的大狗奋力拯救遇险的儿童;只要有这样一条大狗在旁,不管水灾、火灾还是地震,都伤不着一个孩子。

火炉边坐着温德老大夫。他留着胡子,单纯而慈祥。他既是这个市镇的历史学家,又是医生。他惊愕地望着,两个拇指不断地在膝盖上转动。温德大夫这个人非常单纯,只有思想深刻的人才看得出他的深刻。他抬头望了望市长的仆人约瑟夫,看约瑟夫有没有注意到他转动拇指的本领。

“十一点?”温德大夫问。

约瑟夫心不在焉地回答:“是的,先生。通知上说是十一点。”

“你看过通知?”

“没有,先生。是市长念给我听的。”

约瑟夫正忙着检查每张烫金的椅子是不是放在原位。约瑟夫老是冲着家具愁眉苦脸,不是嫌它们唐突无礼、淘气,就是怕它们着了灰尘。在奥顿市长当人们领袖的这个世界里,约瑟夫就是家具、银器和碟子的领袖。约瑟夫上了年纪,长得瘦削,态度认真,他的生活如此复杂,只有思想深刻的人才看得出他的单纯。他看不出温德大夫转动拇指有什么妙处;实际上他还有点心烦。他疑心现在正发生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什么外国兵进了市镇啦,当地守军被杀被拘禁啦,等等。迟早约瑟夫会对这些事情得出自己的结论。他不喜欢轻举妄动,不需要摆弄拇指,也不愿意家具惹事。温德大夫从原来的地方把椅子挪动了几英寸,约瑟夫不大耐烦,等他将椅子挪回原地。

温德大夫又说:“十一点,他们到时候就来了。一个有时间概念的民族,约瑟夫。”

约瑟夫没有听进去,只是回答:“是的,先生。”

“时间与机器。”

“是的,先生。”

“他们匆匆忙忙追赶命运,好像不能等待。他们用肩膀推着滚滚向前的世界往前赶。”

约瑟夫回答:“对了,先生。”这只是因为他懒得说“是的,先生”这几个字。

约瑟夫不热衷于这样的谈话,因为这种谈话不能帮助他对任何事情得出任何看法。如果约瑟夫当天去同厨子说“一个有时间概念的民族,安妮”,那就毫无意义。厨子安妮会问“谁?”,又会问“为什么?”,末了会说“胡扯,约瑟夫”。约瑟夫从前试过,他把温德大夫的话传到楼下去,结果总是一样:安妮总说这些话是胡扯。

温德大夫的目光离开他的拇指,看着约瑟夫排椅子。“市长在干什么?”

“正换衣服,准备接见上校,先生。”

“你不帮他换?他自己穿不好。”

“夫人在帮他换。夫人要他穿得整整齐齐。她——”约瑟夫有点脸红,“夫人在修剪他的耳毛,先生。痒痒。他不让我剪。”

“当然痒痒。”温德大夫说。

“夫人一定要他剪。”约瑟夫说。

温德大夫突然笑了起来。他站了起来,伸出手来在炉火上烤,约瑟夫熟练地窜到他身后,把椅子放回原地。

“我们真妙,”大夫说,“我们的国家在灭亡,我们的市镇被占领,市长准备接见征服者,而夫人呢,正按住市长的脖子,叫他不要动,替他剪耳毛。”

“他的毛发长得多,”约瑟夫说,“眉毛也长。市长对于拔眉毛比剪耳毛更恼火。他说痛。我怕连他的夫人都做不好这件事。”

温德大夫说:“她会尽力而为。”

“她要他穿得整整齐齐。”

从门口的玻璃窗上,一张头戴钢盔的脸正向里张望,门上有敲门的声音。温暖的光亮仿佛一下子消失了,整个屋子蒙上了一层灰暗。

温德大夫抬头看钟,说道:“他们提前了。让他们进来,约瑟夫。”

约瑟夫走到门前,把门打开。一名士兵走进来,身穿长大衣。他戴着钢盔,胳膊上端了一挺轻机枪。他向四周迅速地扫了一眼,然后站到一旁。他后面有一名军官站在门口。军官的制服很普通,只有肩章说明他的军衔。

那军官走进门来,看着温德大夫。这军官有点像漫画中的英国绅士:头戴垂边帽,脸是红的,鼻子长却还讨人喜欢;身穿那套制服,与多数英国军官一样,显得很不自在。他站在门口看着温德大夫,说道:“你是奥顿市长吗,先生?”

温德大夫微笑着回答:“不,不,我不是。”

“那么,你是官员吗?”

“不是,我是这个镇上的医生,是市长的朋友。”

军官问:“奥顿市长在什么地方?”

“正在换衣服准备接见你们。你是上校?”

“不是,我不是上校。我是彭蒂克上尉。”他鞠了一个躬,温德大夫微微还礼。彭蒂克上尉继续往下说,但说的时候似乎对他不得不说的话有点为难:“我军规定,先生,在司令官进屋之前,必须对屋里有没有武器进行搜查。我们不是不尊重你们,先生。”他回过头叫:“上士!”

上士很快跑到约瑟夫跟前,用手在他的口袋里上下一摸,报告说:“没有什么,先生。”

彭蒂克上尉对温德大夫说:“请原谅。”上士走到温德大夫面前,拍拍他的口袋。他的手摸到外衣内兜时停住了。他很快伸进去,拿出一只扁平的黑皮盒子,交给彭蒂克上尉。彭蒂克上尉打开盒子,见里面只有一些简易的外科器械:两把手术用小刀、几个针头、几只钳子、一枚皮下注射的针头。他关上盒子,交还给温德大夫。

温德大夫说:“你知道,我是一个在乡下行医的大夫。有一回,我只好用切菜刀做了一个阑尾炎手术。从此以后,我总是随身携带这些用具。”

彭蒂克上尉说:“我想这里有几件武器吧?”他打开自己放在衣兜里的小皮本。

温德大夫说:“你这么清楚?”

“是的,我们派在这里的人已经活动好久了。”

温德大夫说:“我想你不妨告诉我这个人是谁。”

彭蒂克说:“他的任务现在已经完成。我想,告诉你也没关系。他叫柯瑞尔。”

温德大夫惊讶地说:“乔治·柯瑞尔?啊呀,这简直不可能!他为这个市镇作出过不少贡献。你看,今天早晨他还给射击比赛发了奖品。”他边说眼睛边转,开始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他的嘴巴慢慢合起来,说道:“我明白了,他为什么举行射击比赛。对的,我明白了。可是乔治·柯瑞尔——简直不能叫人相信!”

左边的门开了,奥顿市长走了进来,他正用小手指挖着右耳。他身穿晨礼服,颈间挂着市长的职务链。他脸上一大撮白胡子,两只眼睛上面各有一小撮白毛。他花白的头发刚刚梳过,现在又不服,争着要竖起来。他当市长的时间很久了,成了这个市镇的模范市长。即便成年人,一见“市长”这两个字,不论是印着的,还是写着的,脑子里就会出现奥顿市长。他同他的官职融为一体。官职赋予他尊严,他给这官职的是令人温暖之感。

他身后是市长夫人,小个子,满脸皱纹,模样凶狠。她以为市长这个人是靠她用整个服饰创造出来的,是她设计出来的,她相信如果重新开始,她可以把他塑造得更好些。她一生中只有一两次了解他的全部,但就她真正了解的部分来说,她的确了如指掌。他有什么小嗜好,什么痛苦,什么无聊的事情,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但是他思考什么,梦想什么,渴望什么,她从不了解。一生中有好几次她被弄得头晕眼花。

她绕到市长身边,抓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指从他受害的耳朵里拉出来,把它放回他身边,好像把婴儿的拇指从他嘴里拉出来一样。

“我就不相信像你说的那么痛,”她说,又朝着温德大夫,“他不让我修剪他的眉毛。”

“痛。”奥顿市长说。

“好吧,你要这副模样,我就没有办法了。”她拉了拉已经笔挺的领带。“很高兴看到你也在这里,大夫,”她说,“你看会来多少人?”接着一抬头,见到彭蒂克上尉,她说:“啊!上校!”

彭蒂克上尉说:“我不是上校,夫人,我是为上校做准备的。上士!”

那上士还在翻坐垫,检查画框背后有没有东西,这时快步跑到奥顿市长前面,用手上下摸市长的口袋。

彭蒂克上尉说:“对不起,先生,这是规定。”

他又翻看自己手里的小本。“市长,我想你这里有武器。据我知道,有两件吧?”

奥顿市长说:“武器?我想你是说枪支吧?是的,我有一支手枪,一支猎枪。”他不高兴地说,“你知道,我不常打猎了。我常想去打猎,可是季节一到我又不去了。不像过去那么有兴趣。”

彭蒂克上尉追问:“枪在什么地方?市长。”

市长擦擦脸,想了想。“我记得——”他对夫人说,“是不是在卧室那只柜子后面,同手杖放在一起?”

夫人回答:“是的,那个柜子里每件衣服的针缝里都有油味。我还想叫你放到别处去呢。”

彭蒂克上尉向门口叫道:“上士!”上士很快进了卧室。

“这是一件不愉快的任务。我很抱歉。”上尉说。

上士回来,拿了一支双铳枪,还有一支带肩带的很好的猎枪。他把它们放在门口的边上。

彭蒂克上尉说:“就是为这个,谢谢,市长。谢谢,夫人。”

他转身向温德微微鞠躬。“谢谢你,大夫。兰塞上校马上就来。再见!”

他从前门出去,后面跟着上士,一只手拿了两支枪,右胳膊挎着手提轻机枪。

夫人说:“刚才我还以为他就是上校。这年轻人长得不错。”

温德大夫讥诮道:“他不是上校,他只是保卫上校。”

夫人边想边说:“我不知道会来多少军官。”她看了眼约瑟夫,见他竟厚着脸皮听她说话。她朝他摇摇头,蹙了蹙眉目。他回过身去继续干他的杂活。他又重新擦拭起来。

夫人问:“你看会来多少军官?”

温德大夫气愤地拉出一张椅子来坐下,说道:“我不知道。”

“嗯。”——她不满地望着约瑟夫——“我们一直在说。我们该给他们泡茶呢,还是喝酒?如果是泡茶或者喝酒,我不知道他们来多少人,要是什么都不招待,那又该怎么办?”

温德大夫摇摇头,笑着说:“我不知道。很久很久了,我们没有征服过别人,别人也没有征服过我们。我不知道怎么做才合适。”

奥顿市长又用手去抠他发痒的耳朵。他说:“我看哪,什么都不该招待。我相信人民不喜欢我们招待他们。我不想同他们喝酒。我不知道为什么。”

夫人于是请教大夫:“古时候的人——我是说将领们——是不是用喝酒表示互相之间的敬意呢?”

温德大夫点点头。“是的,古时候是这样。也许当时情况不同。国王和君主之间打仗好比英国人打猎。打死了一只狐狸,他们就聚在一起进行狩猎早餐会。但奥顿市长可能说得对:人民可能不喜欢他同侵略我们的人在一起喝酒。”

夫人说:“人民在下面听音乐呢,安妮说的。人民可以听音乐,我们为什么不能恢复文明的礼节呢?”

市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说话声音尖锐。“夫人,我想请你允许我们不喝酒。人民现在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他们在和平时期生活得太久了,想不到会打仗。他们选我不是为了不知所措。镇上六个青年今天早晨被打死了。我想我们不会举行狩猎早餐会。人民参加战争不是什么游戏。”

夫人微微低下头。她一生中有好多次发现她的丈夫变成了市长。这一点她明白:不要把市长和丈夫混淆起来。

奥顿市长看看表,约瑟夫进来给他一杯浓咖啡,他心不在焉地接了过来,说了声“谢谢”,喝了一口。他表示歉意似的对温德大夫说:“我应该知道,我应该——你知道侵略军有多少人吗?”

“不是很多,”大夫说,“我看不满二百五十人——不过全配备了那种小型机枪。”

市长又喝了一口咖啡,又提了一个问题:“全国其他地方怎么样?”

大夫耸了耸肩,又放下来。

“没有一个地方抵抗吗?”市长失望地问。

大夫耸了一耸肩。“我不知道。电线不是割断了,便是被控制了。听不到消息。”

“我们的人,我们的兵呢?”

“我不知道。”大夫说。

约瑟夫插了进来。“我听说——是安妮听说的——”

“听说什么,约瑟夫?”

“六个被机枪打死了,先生。安妮听说三个受伤,被抓去了。”

“可我们有十二个。”

“安妮听说三个逃走了。”

市长马上转过身来,追问:“哪三个逃走了?”

“我不知道,先生。安妮没听说。”

夫人用手指检查了一下桌上有没有尘土。她说:“约瑟夫,他们来了以后,你等在电铃旁边。我们可能要一些小东西。穿你的另一件上衣,约瑟夫,有纽扣的那一件。”她想了想,“还有,约瑟夫,叫你做的事情做完之后,你就出去。你站在那里听人说话,给人印象很坏。这是小家子习气。”

“是的,夫人。”

“我们不要酒了,约瑟夫,不过你要准备一点香烟,放在小银果盒里。给上校点烟的时候,不要在鞋上划火柴。要在火柴盒上划。”

“是的,夫人。”

奥顿市长解开上衣扣子,取出表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扣上扣子。有一颗纽扣扣得高了,夫人过去将它重新扣好。

温德大夫问:“几点?”

“差五分十一点。”

“一个有时间概念的民族,”大夫说,“他们会准时到这里。你要我走开吗?”

奥顿市长表示吃惊。“走开?不——不,留在这儿。”他轻声笑道,“我有点怕。”他表示歉意,“嗯,不是怕,是紧张。”他失望地说,“我们从来没有被人征服过,这么长时间了——”他停下来听。远处传来军乐声,是一支进行曲。他们全转到军乐声的方向听着。

夫人说:“他们来了。我希望来的人不要太多,一下子把这里挤得满满的。这间房子不大。”

温德大夫讥笑说:“夫人想要凡尔赛宫里那个百镜厅吧?”

她抿住嘴唇,朝四周一望,心里已经在盘算那些征服者来了之后的情况。她说:“这间房子很小。”

军乐响了一阵,又慢慢低了下去。门上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这会儿谁敲门?约瑟夫,要是别的人,请他晚些来。我们正忙着呢。”

那人继续敲门。约瑟夫走到门前,先打开一条缝,再开大一点。一个灰色的人影出现了,戴着钢盔和粗大的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