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大山(1 / 2)

小红马 约翰·斯坦贝克 5334 字 2024-02-19

一个盛夏的下午,热得发昏,小男孩乔迪无精打采,在牧场周围东张张西望望,想找点东西玩玩。他到牲口棚去过,往棚檐底下的燕子窝扔石头,把一个个小泥窝砸开,窝里铺的草和脏羽毛掉了下来。在牧场房子里,他在老鼠夹子里放了变了味的干奶酪,又把夹子放在那只大“双树杂种”常去嗅鼻子的地方。乔迪不是有心恶作剧,实在是因为下午这段时间又长又热,心里闷得慌。“杂种”笨拙地把鼻子伸进夹子,给砸了一下,痛苦地吠叫,鼻子流血瘸着腿走开了。它不管哪里痛,痛了总是瘸腿。它就是这个样子。它小时候掉进过捕狼的陷阱里,打那时候起它就总是瘸着腿,挨了骂也瘸着走。

“杂种”叫的时候,乔迪的母亲在房子里面喊道:“乔迪!别弄那条狗,找别的东西玩去。”

乔迪当时感到挺不好意思的,向“杂种”扔了一块石头,从廊子里拿了一只弹弓,想到树丛里去打鸟。这只弹弓很好,橡皮圈是店里买来的,可是乔迪虽说常常打鸟,却从来没有打中过一只。他从菜地穿过去,光着脚丫子踢土。路上他找到一颗理想的石子,圆圆的,有一点扁,还有一定分量,在空中飞得起来。他把子弹装进弹弓的皮带里,向矮树林走去。他眯起眼睛,嘴巴帮着使劲儿;那天下午他还是头一次这么聚精会神。小鸟儿在鼠尾草的阴地里啄食,在叶子里扒寻东西,不安地飞出几步,又扒了起来。乔迪把弹弓的橡皮往后一拉,轻手轻脚地向前走去。一只小鸫鸟停下来,看看他,往下一蹲,准备飞走。乔迪侧着身子走近去,一步一步慢慢跨着。他走到离小鸟二十英尺的地方,小心翼翼地举起弹弓瞄准。石子“嗖”的一声飞出去;小鸟飞起来,正好撞在石子上。鸟掉了下来,脑袋被打烂了。乔迪跑过去,把它捡了起来。

“好,我打中了。”他说。

那死鸟比它活着的时候小多了。乔迪觉得惭愧,胃里一阵难受,他拿出小刀,把鸟头割下来,又掏出它的内脏,扯掉了它的翅膀,末了,把它们一齐扔进了小树丛里。他不在乎这只鸟,管它死活,但是他知道,大人如果看见他弄死鸟会说些什么;他想到这一点,心里觉得惭愧。他决心把这件事忘掉,忘得越快越好,永远不提这件事。

这个季节,山上干燥,野草一片金黄色,可是泉水通过管子流进木桶又漫出桶外的那些地方,长着好大一片青草,绿油油、湿漉漉的,挺惹人喜爱。乔迪在长苔的桶里喝了口水,又在冷水里洗掉了他手上的鸟血。他仰面躺在草地上,望着夏日一团团的云彩。他闭起一只眼睛,改变了正常的视力,使云层下降到他身边,他伸手可以摸到它们,帮助微风把它们从空中拉下来;他好像觉得因为有他帮忙,云才走得快了。一朵胖乎乎的白云被他推到山脊那边去,被他坚定地推过山脊梁,不见了。这时候,乔迪想知道这朵云现在见到的是什么。他坐了起来,想好好看一看层层叠叠的大山,这山越往远处越昏暗、越荒凉,最后是一道锯齿形的山梁,高矗在西天。这大山真奇怪,真神秘;他在想对于山他知道点什么。

“山那边是什么?”他有一次问父亲。

“我看还是山。怎么啦?”

“再过去呢?”

“还是山。怎么?”

“一直过去都是山,山?”

“嗯,不。最后是海。”

“山里面有什么?”

“悬崖峭壁,灌木丛,大岩石,干旱地区。”

“你去过吗?”

“没有。”

“有人去过吗?”

“我看,少数人去过。那是很危险的,悬崖峭壁什么的。你看,我在书上看到,美国就数蒙特雷县的山区还有许多地方没有开发过。”他的父亲对于这一点好像很得意。

“最后是海?”

“最后是海。”

“可是”,孩子追着问,“可是这中间呢?没有一个人知道吗?”

“啊,我想只有少数人知道。但是,里面没有什么东西。没有多少水。就是岩石、悬崖和蒺藜。怎么啦?”

“去去才好呢。”

“去干什么?那里什么也没有。”

乔迪知道那里面是有东西的,非常非常奇妙的东西,只是大家不知道,一定有神秘莫测的东西。他打心眼儿里可以感觉得到情况准是如此。他对他母亲说:“你知道大山里面有什么吗?”

她看看他,回头望望险恶的山峦,说道:“我想只有那只熊。”

“什么熊?”

“就是那只跑过山去、想瞧瞧它能见到什么的那只熊。”

乔迪问牧场的雇工贝利·勃克,有没有可能在山里发现陷落的古城,但贝利的意见跟乔迪的父亲一样。

“不可能,”贝利说,“山上没有吃的东西,除非有一种靠吃石头过日子的人。”

乔迪所能得到的就是这些信息,他听了之后感到大山又可亲又可怕。他经常思念那连绵几英里、一重又一重的山峦,山峦的尽头就是海洋。早晨山峰披上霞光,好像在召唤乔迪过去;傍晚太阳落山,山岭泛起死气沉沉的紫色,让他感到害怕;那时的山峦如此漠然,如此孤傲,这种冷漠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这时,他转过头去,看东边的加毕仑山峦,这些山看了叫人愉快,山坡间一层层尽是牧场,山顶上长着松树。人们在那里居住,曾经在山坡上同墨西哥人打过仗。他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大山,对比之下不禁微觉寒颤。下面山麓小丘上正是他家的牧场,沐浴在阳光下叫人安心。牧场的房子闪发着耀眼的光芒,牲口棚是棕色的,给人暖洋洋的感觉。深红色的母牛在远处的山坡边走边吃草,缓缓朝北边走去。哪怕简易房子旁边那棵黑黝黝的柏树,也是依然故我,安然自在。小鸡用轻快的步子在院子的泥地里扒着觅食。

这时,乔迪看到一个人影在移动。有人从萨利纳斯那边路上走来,慢慢地翻过陡坡,朝牧场房子的方向走去。乔迪站起来,也朝房子走去,如果有人来了,他要去看一看是谁。乔迪到达牧场房子的时候,那个人才走到半路上,是一个瘦子,肩膀挺得笔直。乔迪看他脚跟着地的时候一颠一簸、很费劲的样子,就知道这个人上了年纪。他走近了,乔迪见他穿着蓝斜纹裤子,外套也是斜纹的。他脚上穿着一双笨重的鞋子,头戴一顶旧的宽平边帽,肩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不一会儿,他就一步一拖走到近处,乔迪看清了他的脸。这张脸黑得像牛肉干,脸上的皮肤是黑色的,一蓬灰白色的胡子盖在嘴巴上,头发一直白到脖子。他脸上的皮肤已经瘪了,紧贴在脑壳上,皮包骨头不见肉,因此鼻子和下巴显得突出而又单薄。眼睛大大的,深邃、乌黑,眼皮紧紧地耷拉在上面,虹膜和瞳孔合二为一,乌黑乌黑的,可是眼球是棕色的。这张脸上一点儿皱纹都没有。老头儿的蓝斜纹外套用的是铜扣,一直扣到喉咙口。不穿衬衣的人都是这般装束。露在袖口外头的手腕子虽然瘦骨嶙峋,但却强壮有力,两手骨节突出,硬得像桃树的枝干。手指甲扁平厚钝,发出光泽。

老头儿走近大门,见了乔迪,把麻袋从背上卸下来。他的嘴唇微微颤动,用一种漠然的嗓音轻声开口说话。

“你在这里住?”

乔迪感到有些窘迫。他转身看看房舍,又回头望望他父亲和贝利·勃克正在那里干活的牲口棚。这两个方向都没有来人,他只好回答:“是的。”

“我回来了,”老头儿说,“我叫吉达诺。我回来了。”

乔迪可担当不起这一切的责任。他腾地一下转身,跑进屋子里请救兵,纱门“砰”的一声在他身后关上了。他母亲在厨房里,正用一只发夹戳滤锅上堵塞了的小孔,聚精会神地咬着下嘴唇。

“有一个老头儿,”乔迪激动地喊道,“一个老派沙诺人,说他回来了。”

他母亲放下滤锅,把发夹往水槽板后面一插,镇静地问:“怎么回事?”

“外面来了一个老头儿。你出来。”

“怎么,他要干吗?”她解下围裙带,用手指把头发拢平。

“我不知道。他是走着来的。”

他母亲抻了抻衣服,走出门去,乔迪跟在她后面。吉达诺没挪动过地方。

“什么事?”蒂弗林太太问道。

吉达诺脱掉他黑色的旧帽,用两只手拿着放在胸前。他又说了一遍:“我叫吉达诺,我回来了。”

“回来了?回哪儿?”

吉达诺笔直的身子微微向前冲着,右手指着小山、坡田和大山,绕了一圈,再缩回来拿着帽子。“回到牧场。我是在这里出生的,我父亲也是在这里出生的。”

“这里?”她问道,“这里不是老牧场。”

“不是,是在那里,”他边说边指向西边的山脊,“在那一头,房子已经不见了。”

她终于明白过来。“你是指,差不多让水冲掉的那间老房子?”

“是的,太太。牧场垮台之后,他们没有往房子上加石灰,后来房子让雨水给冲垮了。”

乔迪的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奇怪,她心里也起了思乡之情,但是这会儿她不去想它。“那么你现在想在这儿干什么呢,吉达诺?”

“我要在这儿住下来,”他镇静地说,“一直住到死。”

“可是我们这儿不想再添人啦。”

“我干不了重活儿了,太太。我可以挤牛奶,喂鸡,劈一点柴禾;别的干不了了。我要在这儿住下。”他指指地下他身边的麻袋包,“这是我的东西。”

她对乔迪说:“到牲口棚叫你爸来。”

乔迪一下子窜了出去,回来的时候卡尔·蒂弗林和贝利·勃克跟在他后边。老头儿还是像原先那样站着,但现在他是在休息。他整个身子陷了下去,像是长眠的状态。

“什么事?”卡尔·蒂弗林问道,“乔迪这么激动干什么?”

蒂弗林太太指指老头儿。“他要在这儿待下来。他想干点活儿,待在这儿。”

“嗯,我们不能要他。我们不需要人啦。他太老了。我们的事,贝利都干了。”

他们这样谈论着他,好像他不在场似的,突然两夫妻迟疑起来,看看吉达诺,觉得不好意思。

老头儿清了清嗓子。“我老了,干不动了。我这是回到我出生的地方。”

“你不是生在这里的。”卡尔尖利地说。

“不是。在山那边的房子里。你们没有来的时候,这里就是一个大牧场。”

“就是已经塌光的那所土房子?”

“是的。我和我父亲都是在那里出生的。我现在要在这个牧场住下来。”

“我跟你说了,你不能待在这儿,”卡尔生气地说,“我不需要老头子。这不是一个大牧场。我负担不起一个老人的伙食和看医生的钱。你一定有亲戚朋友。找他们去。求不认识的人就跟要饭一样。”

“我出生在这个地方。”吉达诺不慌不忙,坚定不移。

卡尔·蒂弗林不想不讲情面,但他感到非如此不可。“今天晚上你可以在这里吃饭,”他说,“你可以睡在旧棚屋的小屋子里。早晨,我们请你吃一顿早点,然后就得请你走了。找你的朋友去。不要死在陌生人的家里。”

吉达诺戴上帽子,弯下身去拿麻包。“这是我的东西。”他说。

卡尔转过身去。“走,贝利,咱们去干完牲口棚里的活儿。乔迪,你领他到棚屋的小屋去。”

他和贝利转身回到牲口棚去。蒂弗林太太走进屋里,回头说了一句:“毯子我会送去的。”

吉达诺疑惑地瞧瞧乔迪。乔迪说:“我领你到那儿去。”

小屋里有一张床,床上铺的是玉米壳,有一只苹果箱,箱上放着一盏锡皮做的灯,还有一把没有靠背的摇椅。吉达诺小心翼翼地把麻包放在地板上,在床边坐下。乔迪腼腆地站在屋子里,想走又不想走。临了,他问道:

“你是从大山里来的吗?”

吉达诺慢慢地摇了摇头。“不是,我在萨利纳斯山谷干活来着。”

乔迪想的还是下午的事。“你去过大山里面吗?”

那双苍老、乌黑的眼睛凝住了,它们的光芒转向内心,转向吉达诺头脑里蕴藏着的过去的年代。“去过一次——我那时还小,跟我父亲一起去的。”

“就是那边的大山吗?”

“是的。”

“里面有什么?”乔迪大叫着问道,“你碰见过人、见过房子吗?”

“没有。”

“那么,有什么呢?”

从吉达诺的眼睛看得出,他仍在思索,眉额上蹙起一道皱纹。

“你见到了什么?”乔迪又问了一句。

“我不知道,”吉达诺说,“我想不起来了。”

“是不是很可怕,很干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