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礼物(2 / 2)

小红马 约翰·斯坦贝克 10176 字 2024-02-19

“晒晒太阳对他有好处,”贝利肯定地说,“没有一头牲口喜欢被长期关着的。你爸爸要跟我去山上清一清泉水里的树叶。”贝利点点头,用一根小麦秸剔牙齿。

“万一下雨,虽然……”乔迪提出来。

“今天不大会下。已经下空了。”贝利卷起袖子,扣好手臂上的绑带,“万一下起雨来——马淋一点点雨不要紧。”

“好,如果下雨,你牵他进去,行吗,贝利?我怕他着凉,怕到时候不能骑。”

“当然啰!只要赶得回来,我会当心的。不过今天不会下雨。”

这样,乔迪上学的时候就让加毕仑在大栏里站着。

贝利·勃克对许多事情的估计是不会错的。他不可能错。可是,那天的天气,他却估计错了:中午过了不久,乌云就压过山来,下起大雨来了。乔迪听见雨点打在学校房子的屋顶上。他原想举起一根指头,请老师允许他上厕所,到了外面,就赶紧往家跑,把小马牵进去。那样的话,不论在学校,还是在家,两头都会立刻处罚他。他打消了这个念头,贝利有把握,说马淋一点雨不要紧,乔迪放心了。好容易放了学,他冒着黑沉沉的大雨赶回家。大路两旁的坡上喷溅出小股小股的泥浆水。一阵冷风刮来,雨水时而倾斜时而打旋。乔迪小步跑着往家走去,一路上咂咂地踩在夹杂着砾石的泥浆水里。

他从山脊顶上看见加毕仑可怜巴巴地站在大栏里,红皮毛快变成黑色的了,皮毛上一绺绺尽是雨水。他低头站着,屁股挨着风吹雨打。乔迪跑到畜栏,打开栏门,抓住额毛,把湿淋淋的小马牵了进去。随后他找到一只黄麻袋,用来擦马身上的毛,擦马的腿和膝盖。加毕仑耐心地站着,但是一阵一阵地哆嗦,像在刮风似的。

乔迪尽量把小马擦干,然后跑到房子里,拿点热水回到牲口棚,把粮草在里面浸一浸。加毕仑不是十分饿。他嚼了一点热的饲料,可是胃口不太好,还是不住地发抖,潮湿的背上冒出一点点水蒸气。

贝利·勃克和卡尔·蒂弗林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卡尔·蒂弗林解释道:“天下雨的时候,我们正在班·海奇的地方歇着,这雨一下午没有停过。”乔迪用责备的目光看看贝利·勃克,贝利感到很内疚。

“你说不会下雨的。”乔迪责备他说。

贝利移开目光。“年年到了这个季节,就不好说啦。”他说道。但这个借口是站不住脚的。他不该出错,他心里明白。

“小马淋湿了,湿透了。”

“你给他擦干了吗?”

“我用一只麻袋擦了擦,给他吃了热饲料。”

贝利点点头,表示赞许。

“你看他会着凉吗,贝利?”

“一点点雨不要紧的。”贝利向他保证。

乔迪的父亲这时插话进来,教训孩子说:“马不是什么叭儿狗。”卡尔·蒂弗林讨厌脆弱和病态,他最瞧不起束手无策的人。

乔迪的母亲端了一盘牛排进来,放在桌上,还有煮土豆、煮南瓜,弄得满屋子全是水蒸气。他们坐下来吃饭。卡尔·蒂弗林还嘟囔着什么对牲口对人太娇惯了,他们就脆弱起来。

贝利·勃克因为做错了事,心里很不好受。“你用毯子把他盖上了吗?”

“没有。我找不到毯子。我在他背上盖了几只麻袋。”

“那我们吃了饭去把他盖起来。”贝利这时感到好过一些。乔迪父亲进里屋去烤火,母亲洗碟子,贝利找到一盏提灯,把它点着了。他和乔迪踩着泥水到了牲口棚。棚里黑洞洞、暖融融的,还有香味儿。马儿们还在吃晚上一顿的饲料。贝利说:“你提灯!”他摸摸小马的腿,测了测小马身上两边的热度。他把脸贴在小马灰色的口套上,翻起眼皮看看他的眼球,掀起嘴唇瞧瞧他的牙床,把手指伸进他的耳朵里摸摸。“他好像不大高兴,”贝利说,“我给他擦一擦。”

贝利找了一只麻袋,死命地擦小马的腿、胸部和肩胛。加毕仑无精打采得出奇。他耐心地任贝利去擦。最后贝利从马具房拿来一条旧棉被,往小马背上一披,用绳子系紧他的脖子和胸部。

“他明天早晨就会好了。”贝利说。

乔迪回到房子里,他母亲抬起头来看他。她说:“你睡晚了。”她用粗糙的手抬着他的下巴,把乱糟糟的头发从他的眼睛上撩开。她说:“别担心小马。他会好的。贝利跟乡里的马医一样棒。”

乔迪没想到她看得出他的心事。他轻轻地从她手上挣脱开去,跪在火炉旁边,一直烤到胃部感到发热。他烤干以后进去睡觉,但是很难睡着。他好像睡了很长时间之后醒了过来。房子里是黑的,但是窗上灰蒙蒙一层,像是破晓的光线。他爬起来,找到裤子往脚上套,这时隔壁房间的时钟敲了两下。他放下衣服,回到床上去。他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这是他头一次睡过了头,没有听见三角铁响。他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衣服,一边扣纽扣一边走出门外。他母亲朝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悄地去干她的活儿。她的目光慈祥,像在思索。她有时候张嘴一笑,但是她的目光没有改变。

乔迪朝牲口棚的方向跑去。半路上,他听到了让他害怕的声音:马沉重粗声的咳嗽。他飞快地跑去。进了牲口棚,他发现贝利·勃克在照料小马。贝利正用他粗壮的手在擦马腿。他抬起头来,高兴地笑笑。“他就是有点感冒,”贝利说,“我们过两天就能叫他好起来。”

乔迪看看小马的脸。小马的眼睛半睁半开,眼皮又厚又干,眼角结了硬块的眼屎。加毕仑的耳朵朝两边耷拉着,头垂了下来。乔迪伸出手去,但是小马没有凑过来嗅手。他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子收缩起来,鼻孔里流下一串清水鼻涕。

乔迪回头看看贝利·勃克。“他病得很厉害,贝利。”

“我刚才说了,他就是有点感冒,”贝利坚持说,“你去吃早点,完了上学去。我来照顾他。”

“可是你也许有别的事。你也许会丢下他。”

“不,我不会离开他。我决不会离开他。明天是星期六,你可以同他待一天。”贝利又错了一次,他感到有些难受。他现在得治好小马。

乔迪走到房子里,无精打采地坐在桌子旁边。鸡蛋、火腿冷了,油腻腻的,可他没有注意。他吃了平时的量。他没有提出待在家里、不去上学的要求。他母亲拿起他的碟子的时候把他的头发往后撩了撩。她叫他放心:“贝利会照应小马的。”

他在学校里闷闷不乐了一整天。他没法回答问题,读不进一个字。他甚至不能告诉任何人,说小马病了,因为这会使他更难受。终于放学了,他提心吊胆地往家走。他慢慢吞吞地走,让别的孩子走在前面。他希望就这么走下去,永远到不了牧场。

贝利没有食言,待在牲口棚里,可小马的病更重了。他的眼睛现在几乎闭上了,鼻子被堵住,出气时发出啸啸的尖声,眼睛微微睁着的那一部分蒙上了一层薄膜。小马是不是还看得见东西,就难说了。他时常喷鼻息,清清鼻子,可这么一来好像堵得更紧了。乔迪垂头丧气地看着小马的皮毛——毛发蓬乱,邋邋遢遢,好像失去了它旧日所有的光彩。贝利静静地站在舍栏旁边。乔迪讨厌再问什么,可是又想弄明白。

“贝利,他——他会好吗?”

贝利把手指伸进栏杆档里,摸摸小马的下巴颚。“你摸这儿。”他说着,把乔迪的手引到下巴颚底下一大块肿块上,“等那个肿块大一点,我开掉它,他就好受了。”

乔迪马上把目光移开,因为他听说过马生肿块的事。“这是怎么回事呢?”

贝利不想回答,但又非回答不可。他不可能连错三次。“腺疫,”他简短地说,“可是你别担心。我会叫他复原的。我见过比加毕仑病得更厉害的,也都治好了。我现在给他上蒸气。你帮我忙。”

“是。”乔迪可怜巴巴地说。他跟着贝利走进饲料房,看他准备蒸气袋。这是一只长长的、挂在脖子上的帆布袋,有带子,可以套在耳朵上。贝利把口袋的三分之一装满糖,再加两把干的蛇床子。他在干饲料上面倒了一点石炭酸,又倒了点松子油。“我把它们掺和起来,你去屋里拿一壶开水来。”贝利说。

乔迪拿着一壶滚开水回来的时候,贝利已经扣紧套在加毕仑鼻子上的带子,把口袋紧紧地套在小马的鼻子上。接着他把开水灌进袋边的一个小洞里,浇在掺和好了的草料上。强烈的蒸气冒上来的时候,小马惊得跑开去,但这时候,起镇静作用的烟气慢慢地进入他的鼻子,进入他的肺里。强烈的蒸气清理了他的鼻道。他大声呼吸。一阵寒颤,他的腿打了个哆嗦,冲鼻子的烟气一上来,他就闭上了眼睛。贝利又倒了一点开水,蒸气保持了十五分钟。末了他放下水壶,取下套在鼻子上的布袋。小马看来好一些了。他的呼吸顺畅,眼睛睁得比以前大。

“你看把他弄得多舒服,”贝利说,“现在我们再用被子把他裹起来。说不定明天早晨他就好得差不离了。”

乔迪提出:“今天晚上我同他在一起。”

“不,你不用在这儿。我把铺盖拿这儿来,睡在草上。你可以明天来,需要的话你也给他熏一熏。”

他们进屋吃饭的时候天色黑将下来。乔迪根本没有想到鸡已经有人喂过了,柴禾箱已经装满了。他经过房子,来到黑黝黝的树丛边上,从木桶里取一口水喝。泉水冷得刺痛了他的嘴,让他浑身透过一阵凉气。山上头的天空还是亮的。他看见一只老鹰飞得很高,胸脯与太阳一般齐,阳光照得它闪闪发光。两只乌鸫在天上追它,把它赶了下来,他们袭击老鹰的时候也是闪闪发亮的。向西望去,乌云又在化雨了。

一家人吃饭的时候,乔迪的父亲一句话也不说,但是贝利·勃克拿了铺盖卷到牲口棚去了之后,卡尔·蒂弗林就在炉子里升了火,讲起故事来。他讲那个野人光着身子在乡里满处跑,他有一条尾巴和像马一样的耳朵,讲摩洛·科乔的兔猫怎么跳到树上去逮鸟。他生动地描述了著名的麦克斯威尔兄弟怎么发现一脉金矿,把它遮掩得非常巧妙,弄得后来连他们自己都找不到了。

乔迪双手托着下巴;他的嘴一动一动的,他父亲渐渐发觉他不是十分专心地在听。“有趣吗?”他问道。

乔迪有礼貌地笑笑,说:“有趣。”于是,他父亲生气了,感到自尊心受了伤害。他不讲了。过了一会儿,乔迪拿了一盏灯笼,走到牲口棚去。贝利·勃克睡在草堆里,小马除了肺里出气有点粗之外,好像好多了。乔迪待了一会儿,拿手指梳梳他粗糙的红皮毛,又拿起灯笼回到屋里。他上床以后,母亲走进他的房间。

“你盖的够吗?快到冬天了。”

“够的,妈妈。”

“好吧,今天晚上好好睡。”她出去的时候有点游移,犹豫不定地站着。“小马会好的。”她说。

乔迪累了。他马上就睡着了,天亮才醒。三角铁响了,乔迪还没有走出屋子,贝利·勃克已经从牲口棚回来了。

“他怎么样?”乔迪问。

贝利吃早饭时总是狼吞虎咽的。“挺好。我今天早晨就去把那个肿块开掉。开了之后他可能会好一些。”

吃完早饭之后,贝利拿出他最快的一把刀,刀头是尖的。他在一块砂石上把闪闪发亮的刀刃磨了好长时间。他用他硬结的大拇指一次又一次地试试刀尖与刀刃,临了又在他的上嘴唇上面试了试。

乔迪在去牲口棚的路上,注意到新草长起来了,茬地一天一天自生自长,成了一片新绿的庄稼。这是一个有太阳的、寒冷的早晨。

乔迪一见小马,就知道他的病更重了。他的眼睛闭着,让干眼屎给封住了,头垂得那么低,鼻子都快碰到铺在地上的草了。每呼吸一次他就呻吟一声,是那种沉重的、难熬的呻吟。

贝利抬起小马虚弱的脑袋,猛捅一刀。乔迪看见有黄脓流出来。他扶着马头,贝利用温和的石炭酸油膏敷着伤口。

“他会好的,”贝利肯定地说,“他生病就是因为这些有毒的黄脓。”

乔迪看着贝利·勃克,不大相信的样子。“他病得很厉害。”

贝利想了好长时间该说什么。他几乎脱口而出,打算随随便便来一句宽心话,但他及时克制住了自己。“是的,他的病不轻,”他终于说,“我见过比他病还重的也好了。只要他不得肺炎,我们就可以治好他。你同他待在这儿。要是病得厉害了,你就来叫我。”

贝利走了之后,乔迪长时间站在小马身旁,敲敲他耳朵后面。小马不像他好的时候那样,一敲就抬起头来。他出气时呻吟的声音越来越沉重了。

“双树杂种”朝牲口棚里看了看,大尾巴摇来摇去,像挑衅似的。乔迪见它这么健壮,心里冒火,从地上找了一块黑色硬土块,稳稳地朝它扔去。“杂种”边叫边跑开,去舔它那受伤了的脚爪。

早晨过了一半,贝利·勃克回到牲口棚,又给小马做了一次蒸气治疗。乔迪看着,注意小马这一回是不是像上一回那样有所见好。他出气通畅了一点,但没有抬起头来。

星期六慢慢地熬过去了。到了傍晚,乔迪到屋子里去,拿了铺盖卷,在草堆里安了一处睡觉的地方。他没有请求家里人的同意。他从他母亲打量他的眼神判断,他想干什么她都会同意的。那天晚上,他把灯点着,挂在舍栏上头的一根铁丝上。贝利同他说过,每隔一会儿就要擦一擦小马的腿。

九点钟,起风了,牲口棚四周风呼呼地叫。乔迪虽然着急,却感到困倦。他钻进被窝睡觉了,但他在梦里听得见小马出气的呻吟声。他睡着的时候听见碰撞的声音老在响,这声音终于把他吵醒了。风刮进了牲口棚。他跳起来,朝舍栏的过道望去。棚门刮开了,小马已不见踪影。

他抓起灯笼,迎着大风跑到外边,只见小马一拖一沓地向黑暗中走去,脚步缓慢而呆板。乔迪跑上前去,抓住了他的额毛。小马听任自己让乔迪牵回去,领进舍栏。他的呻吟声更大了,而且鼻子发出强烈的啸叫。这时乔迪不再睡了。小马出气时嘶嘶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尖。

天亮时贝利·勃克来了,乔迪很高兴。贝利端详了一阵,好像从来没见过这匹小马似的。他摸摸小马的耳朵和胁腹。“乔迪,”他说,“我得干一件你不愿意看的事情。你回屋里待一会儿去。”

乔迪狠命地抓住他的胳膊。“你不是要打死他吧?”

贝利拍拍他的手。“不是。我想在他的呼吸道上开一个孔,这样他就可以呼吸了。他的鼻子全堵住了。等他好了,我们就在洞里面放一颗小铜扣让他呼吸。”

乔迪想走也不能走。看到红皮被割开是可怕的,可是知道它要被割开而不去看,更加可怕。“我待在这儿,”他痛苦地说,“你肯定得割开吗?”

“对,我肯定得割。你要是在这儿,就扶住马头。你别恶心就行。”

那把快刀又被拔出来了,磨得很仔细,跟上回一样。乔迪抬起马头,拉紧马的脖子,贝利上下摸索着,找准部位。白刀子一捅进小马的脖子,乔迪就哭了起来,小马软弱无力地跳开,然后站定,哆嗦得厉害。浓浓的血流了出来,流在刀上、贝利的手上和他的衬衣袖子上。贝利用他强壮的手蛮有把握地在肉里切出了一个圆孔。憋着的气突然从小孔里吐出来,同时喷出好多血。氧气一进去,小马突然有了力气。他猛踢后蹄,还想往后退,但是乔迪按住他的头,贝利用石炭酸油膏抹新伤口。手术动得很干净。血止了,空气从小孔里一阵阵地出来,又带着冒泡的声音均匀地从小孔里进去。

夜风吹来的雨开始打在棚顶上。这时,三角铁响了。“你起来,去吃早点,我在这儿,”贝利说,“我们不能让这个孔堵住。”

乔迪慢慢走出牲口棚。他的情绪太坏了,没有告诉贝利棚门是怎么吹开,小马是怎么出去的。这是一个潮湿的、灰蒙蒙的早晨。乔迪走到外面,溅着泥水往房子走去,一路上特意踩踏所有的水坑。他母亲给他早点吃,又给他穿上干的衣服。她什么也没有问他。她仿佛知道他回答不出问题。可是他打算回牲口棚去的时候,她给了他一锅热气腾腾的早点。“这个给他。”她说。

但是乔迪没有接锅。他说“他不想吃东西”,接着就跑出了屋子。在牲口棚里,贝利教他怎么把一个棉花球包在一根枝条头上,看到呼吸孔黏液凝结的时候就用棉花球去揩一下。

乔迪的父亲走进棚里,同他们一起站在舍栏前面。临了,他对乔迪说:“你跟我来不好吗?我要赶车过山去。”乔迪摇摇头。“你跟我来,别弄马了。”他父亲坚持要他走。

贝利生气地冲着他父亲喊:“你随他去。这是他的小马,不是吗?”

卡尔·蒂弗林二话不说就走开了。他的感情受到了很大的伤害。

整个早晨,乔迪一直保持小孔张开,让小马的呼吸道畅通。正午的时候,小马疲惫地侧身躺下,伸着鼻子。

贝利回来了。他说:“你要是打算今天晚上守着他,现在最好就去睡一会儿。”乔迪心不在焉地走出牲口棚。天色明朗了一些,呈现出阴沉的浅蓝色。小虫子爬在潮湿的地面上,鸟儿忙着到处吃虫子。

乔迪来到矮树丛,坐在长满苔的桶边上。他望着下面的房子、破旧的简易房和黑黝黝的柏树。这些地方是他熟悉的,但是奇怪,现在全变了样。它们不是原来的样子,而成了正在发生的事情的背景。现在从东方吹来一股寒风,说明雨一时不会再下了。乔迪看到,在他的脚下,地上的新草正张开它们细小的胳膊。泉水旁边的泥地上,有几千处鹌鹑的足迹。

“双树杂种”从旁路走来,穿过菜地,一副窘迫的模样,乔迪记得自己向它扔过土块,他伸出胳膊搂住狗的脖子,吻吻它的大黑鼻子。“双树杂种”安静地坐着,好像知道某桩严重的事情即将发生。它庄重地往地上甩它的大尾巴。乔迪从它的脖子里抓出一只吃得鼓鼓的虱子来,用指甲“哔”的一声把它捏死。这真叫人恶心。他在冷泉水里洗了洗手。

除了飕飕不停的风声外,牧场非常寂静。乔迪知道如果他不进去吃饭,母亲是不会怪他的。过了一小会儿,他慢慢地走回牲口棚。“双树杂种”爬进自己的小屋,呜呜地哀叫了好长时间。

贝利·勃克从舍栏里站起来,把敷伤口用的棉花球给乔迪。小马依旧躺着,喉咙上的刀口拉风箱似的一进一出抽动着。乔迪看到小马的皮毛干燥枯萎,他终于明白小马是没有希望了。他在狗身上、牛身上见过这种枯萎的毛,这是死亡的征兆。他忧心忡忡地坐在舍栏上,放下栅栏。他长时间地把眼睛盯在上下起伏着的刀口上,最后打起瞌睡来。下午一下子就过去了。天黑以前,他母亲端来一盆炖肉,留给他吃,随后走了。乔迪吃了一点。天黑之后,他把灯放在地上马头旁边,这样他就可以观察伤口,使它畅通了。他又打起瞌睡来,一直到晚上的凉气把他冻醒。风刮得厉害,带来了北方的寒气。乔迪从铺在草堆里的床上拿来一条毯子,把自己裹了起来。加毕仑的呼吸总算平静下来,喉咙上的小孔轻轻起伏。猫头鹰穿过顶棚,边尖叫边找耗子。乔迪放下手,扣着头睡着了。他在睡梦中感到风越刮越紧,听见风把牲口棚四周刮得砰砰响。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棚门大开着,小马不见了。他跳起来,跑到外面的晨光中。

小马的足迹很清晰,留在小草霜似的露水上。这是疲乏的足迹,中间还有拖沓过去的印痕。它们的方向是去山脊半道上的那一排矮树丛。乔迪跑了起来,沿着足迹追去。阳光照在戳出地面、又尖又白的石英石上面。他正沿着马的蹄迹跑去,只见前面掠过一团阴影。他抬头一看,看到高处飞着一圈黑色的秃鹫,它们慢慢地越飞越低。这些黯黑的鸟儿马上消失在山脊的那一边。这时乔迪加快步伐,心里又害怕又生气。足迹终于进入树丛,沿着高高的鼠尾草丛中的一条小路绕去。

在山脊梁顶上,乔迪停下来,大声喘气。耳朵的血液噗噗地撞击着。这时,他见到了他正在寻找的东西。小马躺在下面树丛间一小块空旷地上。远远望去,他看得见小马的腿缓慢地抽动着。秃鹫在他周围站成一圈,等他死去,什么时候死,它们是很清楚的。

乔迪向前一纵,奔下山去。地是湿的,走路没有声音,矮树丛又把他掩盖了起来。等他跑到那里,全完了。头一只秃鹫栖在马头上,它的嘴刚刚抬起来,正滴着马的黑眼珠子的水。乔迪像猫似的刷的一下窜进鸟圈子里。黑鸟一窝蜂似的飞走了,可是马头上那只大鸟动作太慢,正想展翅飞走,乔迪抓住翅膀尖,把它拉了下来。这只鸟的个头同乔迪差不多大。它用另一只翅膀扑打乔迪的脸,像棍子似的扑打,但乔迪抓住不放。鸟用爪子抓他的腿,翅膀从左右两边拍打他的头。乔迪闭上眼睛,用另一手去抓它。他的手指抓到了正在挣扎中的鸟的脖子。鸟红色的眼睛盯着乔迪的脸,眼神沉着而凶狠,毫无畏惧,光秃秃的脑袋左右摇晃。这时鸟嘴张开,吐出一口腐水。乔迪屈起一条腿,压在大鸟身上。他一只手把鸟脖子按在地上,另一只手拣起一块尖尖的石英石。第一下打下去,把鸟嘴打歪,黯色的血从扭曲、坚韧的嘴角里喷了出来。他又砸了一下,没有砸着。无所畏惧的红眼睛还是盯着乔迪,鸟一点都不怕,无动于衷,置生死于度外。他砸了又砸,一直到把它弄死,脑袋砸成一堆红色的肉浆。他还在砸着死鸟的时候,贝利·勃克把他拉开,紧紧地搂着他,让他平静下来。

卡尔·蒂弗林用一块红色印花手绢擦掉孩子脸上的血。乔迪这会儿没劲儿了,平静了下来。他父亲用脚尖踢开秃鹫。“乔迪,”他解释说,“小马不是秃鹫杀死的。这你不明白吗?”

“我明白。”乔迪疲倦地说。

倒是贝利·勃克生了气。他已经抱起乔迪,转身回家,但又转过身来冲着卡尔·蒂弗林喊。“他当然明白,”贝利怒冲冲地说道,“上帝!老兄,你不知道他心里有多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