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丹尼忧郁发疯,魔鬼化身来袭(2 / 2)

煎饼坪 约翰·斯坦贝克 4895 字 2024-02-18

“我就是来告诉你们这件事的。迪托·拉尔夫以前经常坐监狱,这你们知道,他是个模范犯人。他知道监狱该怎么管。待了一段时间,他就比谁都明白监狱是怎么回事了。后来老看守马克斯老爹死了,迪托就接了他的班。从来没有哪个看守干得比迪托·拉尔夫还出色。每件事他都做得十分妥帖。但是他有个小缺点。他一喝酒就忘了自己是个看守。于是他就逃跑,他们就得去抓他。”

朋友们点点头。“我知道,”巴布罗说,“我听说他还很难抓呢。他藏得很好。”

“没错,”强尼·篷篷接着说,“除了这一点以外,他是这个监狱最好的看守了。不过,我来是想告诉你们另外一件事。昨晚丹尼弄到了足够十个人喝的酒,他全喝了。然后他就在窗户上乱涂乱画。他可有钱了,买了很多鸡蛋来砸一个中国人。其中有一个鸡蛋不小心砸中了一个警察。这样丹尼就进了监狱。

“可是他有钱啊。他就让迪托·拉尔夫出去买了点儿酒,后来又买了一些。监狱里有四个人。他们都喝了。结果迪托·拉尔夫的那个老毛病犯了。他跑了,其他人也都跟着他跑了。今天早上他们逮住了迪托·拉尔夫,跟他说他再也不能当看守了。他难过死了,打碎了一扇窗子,现在又给关进监狱了。”

“那丹尼呢?”皮伦大声问,“丹尼怎么样了?”

“噢,丹尼,”强尼·篷篷说,“他也跑了。还没抓住呢。”

朋友们沮丧地叹息一声。

“丹尼的状况越来越糟糕了,”皮伦严肃地说,“他不会有好结果的。真奇怪,他哪儿来的钱呢?”

就在这个时候,洋洋自得的托莱利推开院门,走上了小径。海盗的狗狗都紧张地从角落里站起来,咆哮着挤到门口。朋友们抬起头,疑惑地交换着目光。大乔捡起最近一直带在身边的锄头把。托莱利自信的脚步重重地踏上门廊。门嘭的一下开了,托莱利满面笑容地站在门口。他没有冲他们大喊大叫。他没那么做,而是像家里养的猫一样轻手轻脚走过来。他和气地拍拍他们,像猫拍蟑螂。

“啊,我的朋友们,”他柔声说道,面对着他们警觉的神情,“我亲爱的好朋友,好顾客。我痛心疾首啊,不得不向我深爱的人们传递不幸的消息。”

皮伦跳了起来。“是丹尼的消息。他病了,他受伤了。快说。”

托莱利很斯文地摇摇头。“不是,我的小朋友们,不是丹尼的消息。我的心在流血,但是我必须告诉你们,你们不能再住在这里啦。”他眼里闪着幸灾乐祸的光,很得意自己的话让他们感到惊愕。每个人都惊讶得张开了嘴,眼睛里一片茫然。

“这是什么傻话呀,”巴布罗叫道,“我们为什么不能住在这儿了?”

托莱利以漂亮的姿势把一只手伸入上衣口袋,用手指头夹出那张珍贵的纸,扬了一扬。“想象一下我有多痛苦吧,”托莱利接着说,“这栋房子不归丹尼啦。”

“什么!”他们喊起来,“你什么意思?怎么就不归丹尼了呢?说呀,啊?你这科西嘉猪!”

托莱利咯咯地笑了,笑得瘆人,帕沙诺人不禁后退了半步。“就因为呀,”他说,“这房子归我啦。昨天晚上丹尼来找我,出价二十五块把房子卖给我了。”他像个魔鬼一样注视着他们脸上流露出的各种念头。

“撒谎!”他们的脸色在说,“丹尼不会干这种事。”然后:“可是丹尼最近干了不少坏事啊。他一直在偷我们的东西。也许他真的背着我们把房子卖了。”

“撒谎!”皮伦喊了出来,“这是南欧鬼佬[26]瞎编的谎话!”

托莱利依然满面笑容,抖抖手里的纸。“我这里有证据,”他说,“这是丹尼签了字的文件。这就是我们生意人所说的买卖合同。”

巴布罗怒不可遏地冲到他面前。“你把他灌醉了。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托莱利把那张纸展开了一点儿。“法律可不管那一套,”他说,“所以呢,我亲爱的小朋友们,很不幸啊,我有责任告诉你们,你们必须离开我的房子。这房子我有安排了。”他脸上的笑容消失,重新露出一副凶相。“中午以前你们还不离开,我就叫个警察来。”

皮伦慢慢向他靠近。哦,当心啊,托莱利,皮伦带着笑脸向你走来!快跑吧,躲进铁皮屋子里,把门焊上!“我不太懂这些事,”皮伦温和地说,“当然了,丹尼竟然做出这种事情,我很难过啊。”

托莱利又咯咯地笑了。

“有个房子可以出售,这种经历我从没有过,”皮伦继续说,“丹尼在那张纸上签了名,是吗?”

“是啊,”托莱利模仿着他的口气,“丹尼在这张纸上签名了。就是这么回事。”

皮伦愚不可及,继续犯险。“这就是证明这座房子归你的东西?”

“是啊,哈,小蠢货。这就是证明这房子归我的文件。”

皮伦好像迷惑不解。“我以为你一定会把这事写下来,做好记录。”

托莱利不屑地哈哈大笑。哦,当心啊,托莱利!你没发现这几条蛇悄无声息地动起来了吗?耶稣·玛利亚站在了门前。巴布罗站在厨房门口。瞧瞧,大乔攥着锄把的指关节都白了。

托莱利说:“你们对做买卖一窍不通,这些小叫花子,小流浪汉。等我离开这儿,我就拿着这份文件到城里去,然后——”

说时迟那时快,最后几个字刚出口,他就四脚朝天,“咚”的一声重重摔在地板上,肥胖的双手在空中乱抓。他听到炉子盖铿锵一响。

“强盗!”他尖叫着。血涌上他的脖子,涌上他的脸。“强盗!啊,鼠辈!狗东西!把那张纸给我!”

皮伦站在他面前,看上去很吃惊。

“纸?”他彬彬有礼地问,“这么激动,你说的那张纸是什么呀?”

“我的买卖合同,我的产权证明。噢,我会告诉警察的!”

“我不记得有什么纸,”皮伦说,“巴布罗,你知道他说的那张纸是什么吗?”

“纸?”巴布罗说,“他说的是报纸还是卷烟的纸?”

皮伦继续点着名字。“强尼·篷篷?”

“他做梦吧,可能,这个家伙。”强尼·篷篷说。

“耶稣·玛利亚?你知道有张纸吗?”

“我觉得他喝醉了,”耶稣·玛利亚气愤地说,“上午就喝醉酒,也太早了。”

“乔·波特吉?”

“我刚才不在啊,”乔强调说,“我刚进来。”

“海盗?”

“他根本就没拿纸,”海盗转过头去问自己的狗狗们,“是不是?”

皮伦又扭头看着狂怒的托莱利。“你搞错了,我的朋友。我对那个文件的看法也许是错的,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是你自己也明白,除了你,谁也没有见过那张纸。要是我认为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文件,你有什么话说?也许你该上床去休息一下了。”

托莱利震惊得什么也喊不出来了。他们推着他转过身去,把他推出门外,连推带搡地催着他上了路,灰溜溜地败走而去。

然后他们抬眼看着天空,兴奋起来,只见太阳重抖精神再战一番,这次一缕阳光穿透云雾倾泻下来。朋友们没有进屋,高兴地在前门廊上坐了下来。

“二十五块,”皮伦说,“不知他是怎么处置这笔钱的。”

阳光打赢了第一个回合之后,一举驱散了天空中的云雾。门廊的地板晒暖和了,苍蝇在阳光里嘤嘤歌唱。朋友们突然觉得精疲力竭。

“好险哪,”巴布罗疲惫地说,“丹尼不该这么做。”

“我们买酒都到托莱利酒馆去,这样来补偿他。”耶稣·玛利亚说。

一只鸟儿蹦到玫瑰花丛里,摇动着尾巴。莫拉莱斯太太刚孵出的小鸡对着阳光唧唧乱叫。狗狗们在前院里若有所思地到处乱挠,咬自己的尾巴。

路上传来脚步声,朋友们抬头望去,露出欢迎的笑容,站起身来。丹尼和迪托·拉尔夫走进院子,每人背着两个沉重的包。耶稣·玛利亚一个箭步冲进屋里,把那几个罐头瓶子拿了出来。朋友们注意到丹尼好像有点儿累了,他把酒瓶子放在门廊上。

“爬那座山好热。”他说。

“迪托·拉尔夫,”强尼·篷篷叫道,“我听说你给关起来了嘛。”

“我又跑了,”迪托·拉尔夫有气无力地说,“那些钥匙还在我这儿呢。”

罐头瓶子汩汩地倒满了酒。大家不由自主地舒了一口气,庆幸一切都结束了。

皮伦喝了一大口。“丹尼,”他说,“托莱利那头猪今天早上来了,满口谎言。他拿着一张纸,说是你签字了。”

丹尼看起来很震惊。“那张纸呢?”他追问道。

“这个嘛,”皮伦接着说,“我们知道那是瞎说的,所以把那张纸烧了。你没有签名,是吧?”

“没有。”丹尼说着,把罐头瓶里的酒一饮而尽。

“要是有点儿吃的就好了。”耶稣·玛利亚心有旁骛。

丹尼和蔼地笑了。“我忘了。有个包里装着三只鸡和一些面包。”

皮伦感到十分的愉快,万分的宽慰,他站起来,发表了一个简短的演说。“我们这样的一位朋友何处可寻?”他慷慨陈词,“他把自己的家给了我们,让我们免受风寒之苦。他和我们分享佳肴美酒。啊,善良的人,亲爱的朋友。”

丹尼很尴尬。他低头看着地。“这不算什么,”他嘟哝道,“这不值一提。”

可是皮伦的喜悦比天还大,容得下整个世界,甚至容得下世间的邪恶。“我们有机会一定要为托莱利做点儿好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