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穷人的归来(2 / 2)

“谁的孩子?”

“聋哑女。”

“这可不是一个名字啊。”唐卡洛说,唇上露出浅笑。

“这是她的名字。”卡尔梅拉冷冷打断他的话说。

“我问你们她的基督徒名字。”神父又说。

“她没有其他名字。”

“我能为你们做什么呢?”

“她在几个月前去世了,”多梅尼科说,“您把她葬在义冢里了。”

“我记起来了。是的。我的孩子,请接受我的致哀。不要难过,你们的母亲现在跟我们的主在一起。”

“我们是为葬礼的事来看您的,”卡尔梅拉又打断他的话说。

“你们自己说过的,她已被体面地安葬了。”

“她是斯科塔家的人。”

“是的。斯科塔家的人。好吧,很好。你们看她还是有个名字的。”

“应该把她像个斯科塔那样安葬。”卡尔梅拉又说。

“我们把她像个基督徒那样安葬。”唐博佐尼纠正说。

多梅尼科气得脸色发白。他斩钉截铁地说:

“不,我的神父。像个斯科塔。这里写着的。”

他那时把洛可和唐乔尔乔签订的约定递给唐博佐尼看。神父在静默中阅读。他怒火上升,最后按捺不住:

“这样的事,算是怎么一回事?荒谬绝伦!这就是迷信。魔法,我真不知怎么说。这个唐乔尔乔凭什么代替教会签约?一名邪教徒,是的。一个斯科塔!做出来的好事。你们自称是基督徒。其实是满脑子邪门歪道的异教徒,这里的人都是这个样。一个斯科塔!她像其他人一样埋入地下。她能够希望的就是这个。”

“神父……”朱塞佩试探说,“教会跟我们的家庭订过一份约定。”

但是神父没让他说下去。他已经号叫起来:

“这真是精神错乱。跟斯科塔家的约定。你们在说胡话吧。”

他突然一个动作,给自己开了一条道,直冲到教堂门口,不见了。

斯科塔兄妹不在,也就无法完成一项神圣的职责,这就是他们自己挖墓穴来安葬母亲。儿子都要做这最后一件事以尽孝道。现在他们回到了家,决定让母亲获得死后的荣耀。孤独度日、葬身义冢、被人毁约,这都是奇耻大辱。他们约定当夜就拿了铲子,去给聋哑女迁坟。让她重新安葬在由她的子女挖的墓穴里。就是在公墓的围墙外面也在所不惜。这也胜过长眠在不留名字的义冢地里。

夜色降临,他们如约聚在一起。拉法埃莱带来了铲子。天冷。他们像小偷似的溜进公墓围墙。

“米米?”朱塞佩问。

“什么事?”

“你肯定我们不是在做犯罪的事吗?”

多梅尼科还没能回答弟弟以前,卡尔梅拉的声音响起。

“这个义冢就是一种亵渎。”

朱塞佩于是下决心拿起他的铲子,断定说:“你说得有道理,缪西娅,没什么犹豫的了。”

他们对着义冢的冷土挖了起来,不说一句话。愈往下挖,每铲子的土愈难举起。他们觉得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把那一大片死人惊醒。他们试图不发抖。面对地里冒起的恶臭试图不踉跄。

他们的铲子终于碰到了一只木棺。他们不懈地扳动才把它拉出了土。在松木做的棺盖上有刀子刻出的“斯科塔”。他们的母亲在这里。在这个丑陋的盒子里,像个低贱的人那样下葬。没有大理石,也没有仪式。他们把她扛在肩上,像几个忙碌的盗墓贼走出了坟场。他们一时沿着围墙,一直走到一座土台,那里谁都看不见他们。他们把母亲尸体放下。接着就是挖坑了。但愿聋哑女在黑夜中感到子女的喘气。正当他们准备开始挖坑时,朱塞佩向拉法埃莱转过身,问他:

“你跟我们一起挖?”

拉法埃莱好像发呆似的。朱塞佩要他这么做,不是仅仅要求多个帮手,不是要他跟他们一起出汗,不,而是要他像个儿子一样埋葬聋哑女。拉法埃莱脸色苍白。朱塞佩和多梅尼科瞧着他,等待他的回答。显然朱塞佩是以斯科塔三兄妹的名义提出这个问题的。没有人感到惊奇。大家等待拉法埃莱选择。在聋哑女的坟前,拉法埃莱满目含泪抓起一把铲子。“当然。”他说。这如同轮到他做一个斯科塔家的人。仿佛这具可怜的女尸在给他带来母亲的祝福。他现在可以说是他们的兄弟了。完全好像他们身上流的是同样的血,他们的兄弟。他紧紧握住铲子不让自己呜呜哭出来。正当开始挖时,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卡尔梅拉身上。她在那里,在他们身边。安静,沉默。她瞧着他们干活。他心头一阵绞痛,目光中有一种深沉的遗憾。缪西娅,她多么美丽,缪西娅。他从今以后只能带着兄弟的目光去看她。他把这个遗憾压在心灵最深处,低下头,没命地翻土。

当活儿干完,棺木重新盖上了泥土,他们默默过了一会。他们不愿意最后时刻不默哀一遍就离开。这一会儿过得很长,然后多梅尼科说话了:

“我们没有父母。我们姓斯科塔。四个人。我们是这样决定的。从今以后是这个姓氏使我们觉得温暖。但愿聋哑女原谅我们,我们只是今天才诞生。”

天气很冷,他们在翻动过的地面上低着头留了很久,紧紧挨在一起。单是斯科塔这个姓氏,确也足够让他们感到温暖了。拉法埃莱轻轻哭泣。他得到了一个家。两个哥哥和一个妹妹,为他们会不惜献出自己的生命。是的,从今以后他是第四个斯科塔,他在聋哑女的坟地上宣下这个誓。他姓斯科塔。拉法埃莱·斯科塔。蒙特普西奥人的轻视使他发笑。拉法埃莱·斯科塔。他们在美国旅行时他以为失去了他们,在蒙特普西奥孤苦伶仃,像个疯子独来独往,现在要全心全意在他所爱的人身边奋斗。拉法埃莱·斯科塔。是的。他发誓要不辱没这个新的姓氏。

唐萨尔瓦托尔,我是来跟您说一说去纽约的事。要不是天黑了,我是不敢说的。但是我们周围黑沉沉的,您慢慢抽烟,我必须完成我的任务。

给我的父亲葬礼办完后,唐乔尔乔召我们去,跟我们坦露他的计划。他在老村里找到一幢小屋子,我的母亲聋哑女可以去那里住。屋子破旧但是还过得去。她准备好了就可迁过去。至于我们,必须寻找另一个办法。在蒙特普西奥这里生活,不会给我们带来什么的。我们将在穷乡陋巷艰难度日,心中藏着被命运唾弃的愤怒。这一切不会有好事。唐乔尔乔不愿意我们一辈子穷苦潦倒。他想到了更妥善的安排。他想方设法在一艘往返于那不勒斯与纽约的船上弄到三张船票。由教会付钱。我们出发上这块大陆去,在那里贫民正在建筑比天空还高的大楼,穷光蛋的口袋有时藏着一笔财富。

我们立刻说可以。我记得当晚我的脑海中转动着幻想城市的疯狂图像,我不停地像祈祷似的念这个使我眼睛发亮的词:纽约……纽约……

我们离开蒙特普西奥去那不勒斯,由唐乔尔乔一路陪着,他要送我们到码头。这时我觉得大地在我们脚下震动,仿佛它责骂这些居然有胆量试图抛弃它的孩子。我们离开加加诺,往下走到贫瘠的福贾大平原,横越意大利直抵那不勒斯。我们眼睛睁得大大的,这是个叫声、污垢与热气的迷楼。大城市散发馊肉臭鱼的气味。斯巴加那波利的小街上,到处是圆肚皮和缺牙齿的孩子。

唐乔尔乔带了我们一直到港口,我们登上一艘船,这类船是运载饿肚子的人而造的,在燃料油的粗气声中把他们从地球的一个角落运到另一个角落。我们挤在同类中间,待在甲板上。这都是些带着饥饿目光的欧洲穷人。整个家庭或者孤单的孩子。我们像其他人,手抓着手害怕在人群中失散。我们像其他人,第一夜没有睡着,害怕坏人的手把我们共盖的被子偷走。我们像其他人,巨轮离开那不勒斯海湾时都落下了眼泪。“生活开始了。”多梅尼科喃喃地说。意大利很快消失。我们像其他人,脸朝着美国,等待海岸出现在眼前,如在奇异的梦境中希望那里的一切都不一样:颜色、气味、法律、人。一切。更大。更温和。在海面行驶时,我们几个小时抓着栏杆,幻想着我们这样的穷人也会受欢迎的那片大陆是怎么样的,日子很长,但是这没有什么,因为我们做的梦需要充分的时间在我们的思想里发酵。日子很长,但是我们让它们幸福地过去,既然世界正在开始。

终于有一天,我们进入了纽约湾。轮船慢慢地朝着埃利斯小岛驶去。那天的欢乐,唐萨尔瓦托尔,我永世不会忘记。我们跳啊唱啊。甲板上的人都似痴如醉,激动异常。每个人都要看新大陆。我们朝着被轮船超越的渔船欢叫。大家都指着曼哈顿的高楼大厦。我们对岸上的每个细节都贪婪地看着。

船只终于靠岸时,我们在欢乐性急慌张的嘈杂声中下船。人群挤满小岛上的大厅。世界各国的人都在这里。我们听到的一些语言,原来以为是米兰语或罗马语,但是我们接着不得不承认这里发生的事要宽广得多,各国的人都在我们身边。我们原本会感到迷失的。我们是外国人。我们什么都不懂。但是唐萨尔瓦托尔,一种奇异的感情侵入我们内心。我们有这个信念:我们来这里是找到了位子。在这些迷失的人群中,人声鼎沸,什么口音都有,我们都犹如置身在自己家里。从脸上的沧桑,从心里的恐惧来说,彼此都有,我们与周围的人是兄弟。唐乔尔乔说得有道理。这里有我们的位子。在这个跟哪个国家都不像的国家里。我们在美国,再也没有东西可以使我们害怕的。蒙特普西奥的生活从此在我们看来已很遥远而且丑恶。我们在美国,夜晚做的是欢乐与挨饿的梦。

唐萨尔瓦托尔,要是我的声音哽咽,要是我低下眼睛,您不要在意,我要给您说的事是没有人知道的。没有人,除了斯科塔家的人。请听着,黑夜是广阔的,我将把一切都说出来。

到了目的地,我们怀着兴奋的心情下船。我们快乐性急。大家必须等待,但是这对我们都不重要。我们没完没了地排队。这些奇怪的手续我们一点不懂,我们都一一去办。一切都慢。有人领着我们到一个台前,然后又去另一个台。我们紧紧挨在一起,害怕失散。几小时过去,人群好像没有缩小。每个人都跺脚。多梅尼科总是走在前头。有一个时候,他对我们说我们去到医生面前,伸舌头,深呼吸好几次,假使有人要求不要害怕解开衬衣。这一切都要照办,但是没关系,需要的话我们也有心理准备去等上几天。这个国家在这里啦。唾手可得。

当我经过医生面前,他做个手势拦住我。他检查我的眼睛,什么都没说而在我手里用粉笔做个记号。我想问为什么,但是有人示意我到另一个房间去。第二名医生给我听诊。时间更多一些。他向我提了几个问题,但是我没懂,我不知怎样回答。我是个女孩子,唐萨尔瓦托尔,是个女孩子,在这些陌生人面前双膝发抖,他们对着我就像对着一头牲畜俯下身。过了一会儿,我的哥哥找着了我。他们不得不耍了强才被让道走了过去。

只是当一名翻译到来,我们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我有传染病。我在船上确实病了好几天。发烧、腹泻、红眼睛,但是我想这会过去的。我是个女孩子,到纽约去,我觉得什么病都不会使我躺倒。那个男人说了好久,我听明白的只是对我来说旅行到此为止。我脚下的大地在崩溃。唐萨尔瓦托尔,我被拒绝入境。一切都完了。我惭愧,低下头,不去接触哥哥的目光。他们在我旁边保持沉默。我注视移民的长蛇阵,他们继续在我面前经过,我只想到一件事:“所有这些人都能过去,即使那边那个体弱的女人,甚至那个可能在两个月后就死了的老头儿,所有这些人,而我,为什么我就不能过去?”

翻译又说话了:“您要回去……船票是免费的……没有问题……免费的……”他嘴里就是只有这句话。这时朱塞佩向多梅尼科提议他独自往前走。“米米,你过去。我留下陪缪西娅。”

我不说什么。我们的一生全在这里决定了。在两个房间之间的这场讨论中。我们的一生,今后的岁月,但是我不说什么。我说不出来。我一点力气也没有。我惭愧,只有惭愧。我只能听,把自己交给两位哥哥。我们三个人生全在这里决定了。都是我一人的错。一切取决于他们怎么决定。朱塞佩反复说:“这样最好,米米。你过去,你一个人会闯出来的。我跟缪西娅一起留下。我们回老家去。以后再试试。”

过了过不完的一段时间。相信我,唐萨尔瓦托尔,只是只一分钟我老了好几岁。一切都悬在空中。我等待。这时候命运可能压着我们三个人的人生,选择它所乐意的一种世运。然后多梅尼科开口说话:“不,我们一起来的,我们也一起回去。”朱塞佩还要坚持,但是多梅尼科截断他的话。他已经作出决定。他咬紧牙关,干脆利落挥动手,我永远也忘不了这个手势:“要么三人都去,要么三人都不去。他们不愿意留下我们。就让他们见鬼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