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穷人的归来(1 / 2)

“等一等,”朱塞佩大叫,“等一等!”

多梅尼科和卡尔梅拉停下,转过身,瞧着他们的兄弟,在几米路外用单腿跳着过来。

“什么事?”多梅尼科问。

“我鞋里有一粒石子。”

他坐在路边上,要解鞋带。

“它痛了我至少两个钟点了。”他又说。

“两个钟点?”多梅尼科问。

“是的。”朱塞佩肯定说。

“你不能再坚持一会儿?我们快到了。”

“你要我跛着腿回家?”

多梅尼科厉声骂了一句响亮的粗话:“操你的吧!”他的妹妹卡尔梅拉听了大声笑了起来。

他们在路边停顿一下,其实也很高兴借这个机会歇口气,瞧着还剩下的那一段路。他们给弄痛朱塞佩的小石子祝福,因为这是他们等待的借口。朱塞佩慢条斯理地脱鞋,仿佛在仔细品味这个时刻。重要的不是这里。蒙特普西奥现在已在他们脚下。他们注视自己的故乡,眼睛看不厌似的,还闪烁一种幽忧。这种内心的焦虑,游子归来时都会有的。这种难以抑止的情绪由来已久,害怕在他们不在时过去的一切都被吞没了。街道不再是他们离开时的模样。他们认识的人都已消失,或者更糟的是接待他们时,厌恶地噘嘴,不怀好意的目光在说:“喔,你们回来了,你们啊!”他们在路边停下时都有这种焦虑,朱塞佩鞋里的小石子则是一种天意。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愿意有时间远眺一下村庄,歇口气,在往下走以前画个十字。

他们上次离开才过去了一年,但是他们老了,他们的面孔线条硬了,他们的目光也严厉有力。度过了另一种人生,这个人生中有悲痛、狼狈和意外的欢乐。

多梅尼科也称“米米”,因为他每句话的末了都以带“米米”这个音的粗话结束,但是他说话的音调拖沓,仿佛这不是一句骂人话,而是一种新的标点符号。多梅尼科长大成了一个男人。他其实只有十八岁,人家都会多给他加上十岁。他面貌粗犷,不美,目光尖锐,仿佛生来是掂量对方价值的。他身子强壮,手掌宽厚,但是他的全部精力是用最大速度跟与他交往的人说这样的话:“这个人我们可以信任他吗?”“有没有办法去弄点钱来?”这些问题不用再在他的脑子里进行组织,而是好像消融在他的血管里了。

朱塞佩依然保持孩子时代的五官容貌。他小两岁,尽管岁月过去,还是一张圆的娃娃脸。从天性来说他善于给他们三人排难解纷。他经常会兴高采烈,对哥哥与妹妹充满信任,以致很少时日他会为第二天的事垂头丧气、绝望。他的外号是“圆肚皮佩佩”,因为吃饱肚子是他在世上最喜爱的境界。他首先念念不忘的是吃饱肚子。能够吃上一顿像样的饭,这一天才可宣称为好日子。一天能吃上两顿那是个例外,可使朱塞佩兴致勃勃过上好几天。多少次在从那不勒斯到蒙特普西奥的公路上,他回想起前一天大口吃的那一碗丸子或面糊,不是还会笑出来吗?那时候他会在尘土飞扬的大路上自顾自说话,像个心满意足的人笑眯眯,仿佛不再感到疲劳,内心找到一种快乐的力量,会使他突然高声吼叫:“圣母玛利亚,多好吃的面糊呀!”……然后贪婪问哥哥:“米米,你记得吗?”接着就对那碗面糊无休止地描写,它的配料,它的味道,跟它配吃的沙司,他还不罢休:“米米,你记得吧,配上那个红的汁?好像跟肉一起煮出来的,你记得吗?”米米听他喋喋不休的谵妄幻想听烦了,终于冲口说:“操你的,你和你的面!”这就是在说,还有路要走,腿已经酸了,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吃到这样美味的面糊呢。

卡尔梅拉,她的哥哥都亲昵地叫她缪西娅,还是个孩子。她有孩子的身体与孩子的声音。但是最近这几个月给她带来的变化比两位哥哥更大。在他们的流浪生活中,总是她引起他们最大的悲伤和最大的欢乐。没有人曾经责备过她,但是她明白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引起的。到了紧急关头一切也是靠了她得救的。这使她在心里产生一种超越她的年龄的责任感和机灵。在日常生活中,她保持少女的心态,哥哥的逗乐使她发笑,但是当命运打击他们的时候,她发命令,咬紧牙关抗争。在回家的路上是她掌握驴子的缰绳。两位哥哥把他们的财物都交到了她的手中。驴子和驴背驮着的一堆东西,那是几只袋子,一把茶壶,荷兰瓷盘,一只编织椅子,一套铜制餐具,几条被子。驴子驮物认真负责。这些物件单独来看,没有一件是有价值的,但是凑在一起,则建立起他们生活的必需品。他们沿途积累的钱,放在一只袋子里,也是由妹妹保管。卡尔梅拉怀着穷人的急切心情看管着这笔宝藏。

“你们认为他们把灯笼点上了吗?”

朱塞佩的声音打破山岗的寂静。三天前,一位骑马的人追上了他们。闲谈了一会以后,斯科塔兄妹说他们回蒙特普西奥的老家去。骑马的人答应他们会去宣布他们正在回家的消息。朱塞佩想到的是这件事。在加里巴尔第大街上点燃灯笼,在移民回乡的那些日子里都是这样做的。点灯笼是欢迎“美国人”重返故里。

“肯定不会的,”多梅尼科回答说。“灯笼……”他耸耸肩膀又说了一句。他们又被一片寂静包围。

肯定不会的。不应该盼望给斯科塔一家点什么灯笼。朱塞佩有一时面色沮丧。多梅尼科说这话,语气好像不容别人反驳。但是他自己也想到了这件事。是的,灯笼,只是为他们点。全村的人都在那里。小卡尔梅拉也想到这件事。从加里巴尔第大街进去,又见到满是泪水与笑容的面孔。他们三人都在这样梦想。是的,是这样的,灯笼,这就美了。

风已经刮起,扫走了山岗上的气味。夕阳余晖正徐徐消失。那时,他们一声不出,动作一致地重新赶路,像受到村子的吸收,同时又心急又害怕。

他们在夜色中走进蒙特普西奥。加里巴尔第大街就在他们眼前,跟他们十个月前离开时没有什么两样。但是路上是空的。风顺着大路吹来,在弓着背匆匆而逃的猫身上呼哨。没有一个人影儿。村庄在睡觉,驴子的蹄声咯嗒咯嗒,正传出孤独的回响。

多梅尼科、朱塞佩、卡尔梅拉往前走,咬紧牙床。他们无心对看一眼。他们无心说话。他们恨自己竟会抱着这样愚蠢的希望——灯笼……但是什么样的鬼灯笼?……现在他们握紧拳头,不声不响。

他们经过以前离开时还是吕奇·萨加洛尼亚服装饰品店的那个地方。显然发生了什么事。招牌掉在地上,门窗玻璃都打破了。这里再也没有货物出售或购买。他们见了很不舒服。并不是他们曾是这店的忠诚顾客,而是蒙特普西奥的任何变化对他们都不像是个好兆头。他们要看到的是从前离开时的景象。如果说吕奇·萨加洛尼亚掌握不了他的那家店,其他还有什么倒霉的事那只有上帝知道了。

当他们在大街上再往前走时,他们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在风中靠墙蹲着睡过去了。他们首先想到这是一名醉汉,但是当他们走到离他只有几步路时,朱塞佩叫了起来:“拉法埃莱!这是拉法埃莱。”这声叫把男孩子惊醒了。他一跃而起。斯科塔兄妹高声欢叫。拉法埃莱的眼睛闪烁幸福的光芒,但是他不停地责骂自己。他为自己竟可悲地没能迎候朋友的归来而感到羞惭。他为了这一时刻作了准备,若有需要他会整夜走来走去候着的,后来渐渐体力不济了,他在蒙眬中睡着了。

“你们来了……”他说,两目含着眼泪,“米米,佩佩,……你们来了……我的朋友,让我瞧瞧你们!缪西娅!而我却睡着了。我做得太蠢了。我愿意看着你们远远地走过来……”

他们拥抱,搂腰,拍背。至少一件事在蒙特普西奥没有变化,那就是拉法埃莱还在这里。这个年轻人不知从何说起。他甚至没有注意到驴子和驴背上的小山。他是立即被卡尔梅拉的美貌镇住了,但是这更加剧了他的慌乱和口吃。

拉法埃莱终于一字一顿说出几句话。他邀请他的朋友上他的家去住。天已很晚,村子都在睡觉。斯科塔与蒙特普西奥的重逢可以等待到明天。斯科塔兄妹接受了他的邀请,还得你抢我夺,不让他们的朋友把他拿到的箱包都扛在背上。他现在住在河口边上的一间矮屋子里。在岩石上挖出的简陋窑洞,用石灰粉刷。拉法埃莱准备了一个惊喜。自从他获知斯科塔一家快要回来,他开始忙碌,毫不停歇。他买了几只大而圆的白面包,煮了一锅肉汤,准备面饼。他要设盛宴招待自己的朋友。

当他们在一张小木桌四周坐定,拉法埃莱端上一大盆亲手做的馄饨,浮在番茄浓汤上,朱塞佩哭了起来。他又尝到了家乡的美味。他又找到了他的老朋友。他毋须更多的要求了。加里巴尔第大街上所有的灯笼都点起来,也比不上他吃下这满满一盆冒气的热馄饨更使他满足。

他们吃着拉法埃莱抹上了番茄汁、橄榄油和盐的大片白面包,嚼得起劲。他们把汁水流淌的面饼吃在嘴里溶化。他们吃着,没有发觉拉法埃莱瞧着他们脸色凄凉。过了一会儿,卡尔梅拉注意到他们的朋友没有说话。

“拉法埃莱,有什么事吗?”她问。

年轻人笑笑。在他的朋友吃完以前他不愿意说。他要说的话还可以等待片刻。他要看到他们用餐完毕。让朱塞佩高高兴兴。让他有时间,有滋有味地舔盘子。

“拉法埃莱?”卡尔梅拉追问不休。

“还是给我说说纽约,纽约是什么样的?”

他提这个问题装得很兴奋。他试图拖延时间。卡尔梅拉不会受他的骗。

“拉法埃莱,你先说。把你要说的话说出来。”

两兄弟从盘子上抬起头。妹妹的语气一听就知道正有什么意外的事会发生。大家都瞧着拉法埃莱。他的脸色苍白。

“我要跟你们说的……”他喃喃地说了半句说不下去了。斯科塔兄妹一动不动。“你们的母亲……聋哑女……”他继续说,“她走了到现在已有两个月了。”

他低下头。斯科塔兄妹一句话不说。他们等待。拉法埃莱明白他应该详细说,一切都必须和盘托出。于是他抬起眼睛,他的伤心的声音使屋子充满悲哀。

聋哑女患上了疟疾。她的孩子离家后的最初几周,她强自振作,但是很快体力衰退。她努力争取时间。她希望坚持到家里人回来。至少等到有了他们消息的那天,但是她做不到,一次激烈发病后撑不住了。

“唐乔尔乔有没有给她体面地下葬?”多梅尼科问。

他的问题等了好长一会儿没有回答。拉法埃莱在受折磨。他要说的话使他痛彻心扉。但是他必须把这杯苦酒喝到底,什么都不隐瞒。

“唐乔尔乔走在她的前面。他像个老人那样死去,嘴里带着笑,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我们的母亲是怎么下葬的?”卡尔梅拉问,她觉得拉法埃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这个沉默隐藏着另一件祸事。

“我没能够做什么,”拉法埃莱喃喃地说,“我到得太迟了。我出海去了。去了整整两天。当我回来时,她已经下葬了。是那位新神父负责办的。他们把她葬在义冢里。我没能够做什么。”

斯科塔兄妹现在面孔气得铁青。牙关咬紧。目光乌黑。“义冢”这个词打在他们的脑门上,像一记巴掌。

“这个新神父叫什么名字?”多梅尼科问。

“唐卡洛·博佐尼。”拉法埃莱回答。

“我们明天去找他。”多梅尼科语气肯定说,大家从他的声音听来已经知道他会问什么,只是今晚他不愿意谈。

他们没有把饭吃完就上床了。他们中间谁都没有说一句话。必须保持沉默,让居丧人的痛苦侵占整个身子。

第二天,卡尔梅拉、朱塞佩、多梅尼科和拉法埃莱起身后就去参加晨祷。他们在清晨凛冽的空气中找到新神父。

“神父。”多梅尼科高喊。

“是的,我的孩子,我能为你们做什么?”他柔声说。

“我们是聋哑女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