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可瞧着老神父的眼睛,声音温和但坚决地回答:
“我是来忏悔的。”
就是这样在蒙特普西奥的教堂里,唐乔尔乔和洛可·斯科塔·马斯卡尔松开始面对面谈话。这是前者救了后者的性命以后五十年。自从神父给他主持婚礼以后还从未再见过。黑夜好像不够长,让这两个男人把要说的话都说完。
“不必了吧。”唐乔尔乔回答说。
“神父……”
“不。”
“神父,”洛可抱着决心又说,“您和我,把话说完以后我就回家去,我将躺下来,我将死去。请相信我,我说实在的事,不要问我为什么,就是这么一回事。我的时间到了。我知道,我在这里,面对着您,我要您听我说,您要听我说因为您是上帝的仆人,您不能代替上帝。”
对话者身上散发的意志与镇静,叫唐乔尔乔目瞪口呆。除了遵命以外别无他法。洛可跪在教堂的暗影里,背诵一段《天主经》。然后他抬起头,开始说。他把一切都说了出来,他的每桩罪行,他的每桩坏事,不掩饰一个细节。他杀人越货,他掠夺其他人的妻子。他一生烧杀抢掠,伤天害理,无恶不作。黑暗里,唐乔尔乔看不清他的五官,但是他被他的声音打动,接受从这个人嘴里平直说出来的一长串罪孽。他必须一字不漏听着。洛可·斯科塔·马斯卡尔松历数自己的罪恶整整几个小时。当他说完,神父头脑一阵昏眩。场面又陷入静默,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听了这一切以后他能做什么呢?他的双手一直在颤抖。
“你说的我都听到了,我的孩子,”他终于喃喃说,“我没有想过有一天竟会听到这样的噩梦。你到我这里来,我对你侧耳细听。对上帝的一个创造物我没有权力拒绝倾听,但是我也没有权力赦免你。你自己面对上帝吧,我的孩子,必须信赖上帝的愤怒。”
“我是一个人,”洛可回答。唐乔尔乔一直不明白他说这句话表示自己什么都不怕,还是恰恰相反,是为了原谅自己的罪孽。老神父累了。他站起身。刚才听到的一切使他恶心,他要一个人待着。但是洛可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还没完,神父。”
“还有什么?”唐乔尔乔问。
“我要向教堂捐赠。”
“捐赠什么?”
“一切,神父,我占有的一切。一年年积累起来的这笔财富。使我今天成为蒙特普西奥最富的人的一切。”
“你的东西我一概不接受。你的钱沾满了鲜血。怎么还敢提出这样的建议?尤其你刚才跟我说了那些以后。你若因内疚而睡不着的话,那就把它还给你曾经偷过的那些人。”
“您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偷过的人大多数都死了。其余的人我又怎样找到他们呢?”
“那你就把钱分给蒙特普西奥的村民,给穷人,给渔民和他们的家庭。”
“我给了您不也就是在这样做么。您是教会,蒙特普西奥的所有人都是您的孩子。由您去分配。假若我活着时自己来做,把这些赃钱给了这些人,这是使他们也成了我的罪恶的同谋。如果由您来做这件事,就完全不同了。这个钱在您的手里可以得到祝圣。”
这个人是谁?唐乔尔乔听到洛可表示自己心意的方式感到惊讶,那么聪敏,那么透彻。而他只是个没有受过教育的强盗。他于是对洛可·斯科塔到底是个什么人产生了遐想。一个讨人喜欢的人,有感召力的人。双目炯炯有光,吸引你会跟随他到天涯海角。
“你的孩子呢?”神父又说。“你在你的一长串罪孽以外,又要加上一条遗弃自己的孩子吗?”
洛可微笑,轻轻地回答:
“让他们分享不义之财,这不是一件礼物。这是拉他们下水。”
这个论断很正确,甚至太正确了。唐乔尔乔觉得这只是说说罢了。洛可说的时候在笑,他这是有口无心。
“真正的道理是什么呢?”神父带着怒意高声说。
这时候洛可·斯科塔开始发笑。笑声响得叫老神父听了大惊失色,他笑得像个魔鬼。
“唐乔尔乔,”洛可在响亮的笑声之间说,“让我死的时候还带着一点秘密吧。”
这声笑,尚巴奈里神父回想了很久。这声笑说出了一切。这是一种巨大的,什么都无法满足的复仇欲望。如果洛可因此可以让自己的家人死光,他也会这样做的。属于他的一切都必须随着他一起死去。这声笑,是一个自断手指的人的狂笑。这是对着自身犯罪的人的笑。
“你罚他们过上怎样的日子你知道吗?”神父还是要追根究底地问下去。
“是的,”洛可冷冷地说,“活着,永远歇不下来。”
唐乔尔乔像个被打垮的人那样感到疲劳。
“好吧,”他说。“我接受捐赠。你占有的一切,你的全部家当。好吧,但是别想这样可以赎你的罪。”
“不,神父,我不赎买我的安宁,安宁是不会有的,我要某个东西作为交换。”
“要什么?”神父问,他已筋疲力尽了。
“我把蒙特普西奥从未见过的大笔财富捐赠给教会。作为交换,我谦卑地要求我这一族的人今后不管怎么穷,死时享受亲王般的葬礼。仅仅是这个。斯科塔家的人在我以后会生活贫困,因为我没有给他们留下什么,但是他们的葬礼要比谁都豪华。费用全由教会承担。我把一切留给教会,是要它遵守这句诺言,组织仪仗队来给我们一代代送葬。不要误会,唐乔尔乔,我这样要求不是出于傲慢,而是为了蒙特普西奥。我的后裔将是一群挨饿的人,他们会被人轻视。我了解蒙特普西奥人,他们尊重的只是钱。用贵族的待遇去给最穷的人办葬礼,这可以让他们闭嘴。最卑贱的也是最高贵的。至少在蒙特普西奥实行这条道理,一代一代传下来。但愿教会记住它的誓言,让蒙特普西奥的村民在马斯卡尔松家出殡时脱帽致敬。”
洛可的眼睛像精神病人那样闪烁发光,令人相信什么都抗拒不了他。老神父去找了一张纸,在纸上写下协议。当墨水干了时,他把协议书交给洛可,画个十字,说:“就照此办理!”
太阳已经晒上教堂的正立面。田野浸润在光明中。洛可·斯科塔和唐乔尔乔谈了整整一夜。他们分开时不说一句话,没有拥抱,仿佛他们当晚还会见面似的。
洛可回到家,全家人已经起床。他没有说一句话。他伸手去抚摸女儿小卡尔梅拉的头发,她从未得到这种温情的表示,很惊讶,睁着两只大眼睛注视他。接着他上床了。他没有再起身。他拒绝给他叫医生。聋哑女看到他的时辰已近,要去找神父,他拉住她的手臂,说:“让唐乔尔乔睡吧,他昨夜过得很辛苦。”他最多只是同意妻子叫来两名老妇,陪她一起守夜。这时她们把消息传了出去:“洛可·斯科塔到了弥留时刻。洛可·斯科塔快要死了。”村里的人不相信。大家都记起在前一天还看到他衣冠楚楚、悠闲、健康。死神怎么可能那么快钻入他的骨头呢?
现在到处是流言。蒙特普西奥的村民抑制不住好奇,最后上了他的庄院。他们要弄清真相。他家四周被一长队好奇的人团团围住。过了一段时间,最大胆的人走了进去。立刻有其他人跟在后面。一群闲人闯入他家,说不清这是向临终的人致意,还是幸灾乐祸地要去证实他是否真的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洛可看到好奇的人群进来,在床上坐了起来。他集中最后的气力,面孔煞白,身子干枯。他观察面前的人群,大家看到他的眼睛里迸发怒火,没有人敢再动一动。这时濒死的人开口说话:
“我正在走进坟墓。我一生中所犯的罪行写下来,纸条会拖到我的脚下。我是洛可·斯科塔·马斯卡尔松。我自豪地微笑,你们都等待我内疚,你们都等待我下跪,为赎罪而祈祷。等待我祈求上帝的宽大,向我伤害过的人谢罪。我向地上吐唾沫,上帝的慈悲好比是一盆清水,懦夫都可轻易得到用来洗自己的脸。我不要求什么,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我知道你们在想些什么。你们上你们的教堂,你们观看墙上的地狱画,这是人家画了给轻信的人看的。阴界的小鬼拉着灵魂肮脏的人的腿,长角、叉蹄、羊脚的恶魔快活地撕裂受刑人的身体,打他们的屁股,把他们生吞活剥,像玩具娃娃那样扭弯。罚入地狱的人要求原谅,跪在地上,像女人似的哀求。但是长着禽兽眼睛的魔鬼不懂得怜悯。这使你们很开心,因为这是天经地义的。这使你们很开心,因为你们把这看做是天意。我正在走进坟墓,你们祝愿我今后万劫不复,永远受尖叫和苦刑的折磨。你们相互传说,洛可马上就要受到我们教堂壁画上的那种惩罚,永世不得翻身。可是我不害怕。我微笑,依然像我在世时叫你们看了心寒的那样微笑。我不怕你们的壁画,小鬼从不在黑夜里骚扰我,我造孽,我杀人强奸,谁曾拉住过我的手臂?谁曾让我陷入死亡,让我不存在于世界上?没有人。云彩继续在天空飘浮。我的双手沾上鲜血的日子都阳光灿烂。这番光明景象仿佛是大地与天主之间的契约。在我生活的大地上存在什么可能的契约?不存在,天上是空的,我可以带着微笑死去。我是个五条腿的恶魔,我有恶毒的眼睛和杀人的双手。我到哪里,上帝就在哪里退却,就像我走在蒙特普西奥街上,你们也是这样,还把孩子紧紧搂住。今天下雨了,我不看一眼就离开世界。我喝过,我享受过,我在教堂的寂静中打嗝。我能够得到的东西都被我贪婪地侵吞了。今天应该是一个节庆的日子。天庭应该把门打开,天使的号角声应该响彻四方,庆祝我死亡的新闻。但是什么都没有,天在下雨。说明上帝看到我消失也感到悲戚。都是废话。我活了很久,是因为世界就像我的形象,一切都乱七八糟。我是一个人,我不希望什么,我能吃什么就吃什么。洛可·斯科塔·马斯卡尔松。你们这些人看不起我,巴望我遭受最严酷的苦刑,到头来提到我的名字时不胜钦佩。我积聚的财富起了很大作用。因为你们说是诅咒我的罪恶,内心却又抑制不住自古对黄金的令人恶心的尊敬。是的,我有黄金,比你们中哪一个都多。我有黄金,我什么都不留下,我带着我的刀子和强奸者的邪笑消失。我要做的事都做了,一生中都是如此。我是洛可·斯科塔·马斯卡尔松。你们高兴吧,我要死了。”
说到最后几句话时,他在床上转了个身,他的力气一点不剩了,他张着眼睛死去。蒙特普西奥人都吓呆了,一声不出。他不咽气,不呻吟,目光直直地死去。
葬礼定在第二天。那时蒙特普西奥才遇到村史上最惊奇的大事。从斯科塔庄院的高处传来仪仗队的尖锐乐声,村民立刻看到一支长长的送葬人群,为首的是尚巴奈里神父,他挥动一只精致的银香炉,一路上香烟缭绕,弥漫着浓重神圣的烧香味。棺材由六个汉子扛着。还由另外十个汉子担出了城隍神圣埃里亚的塑像。乐师演奏当地最凄凉的乐曲,踏着缓慢有节拍的步子。在蒙特普西奥还没有人曾经这样安葬过。队伍走在大街上,在中心广场停了一下,又拥入老村狭窄的街道,绕着转了一圈。又回到广场上,再停一下,又走在大街上,最后进了教堂。然后举行一个简短的仪式,神父在仪式进行时宣布洛可·斯科塔·马斯卡尔松把他的财产捐赠给了教会——这引起一阵乱哄哄的惊异声,大家纷纷议论——队伍在铜管的尖声中又动了。教堂的钟声给乐队的哀乐打拍子。全镇的人都在那里。在大家的思想里不断地提出同样的问题:真的是指他的全部财产吗?那有多少呢?神父拿它来做什么?聋哑女又会怎么样呢?那三个孩子呢?他们察看可怜的女人的面孔,试图猜测她是否知道丈夫的最后遗愿,但是寡妇一脸疲劳,没有其他表情。全镇的人都在那里,洛可·斯科塔在坟墓里微笑。他花了整整一生,得到了他生前那么渴望的东西:叫蒙特普西奥俯首帖耳。把村子玩弄于股掌之中,用的是钱,既然钱是唯一的方法。当这些乡巴佬最后以为使他安分守己了,当他们甚至开始喜欢他了,还称他为“唐洛可”,当他们开始崇拜他的财产,吻他的手时,他在一阵响亮的狂笑中把一切都焚烧了。这是他以前那么渴望的事。是的,洛可在坟墓里微笑,决不在乎他身后遗留下的是什么。
对于蒙特普西奥的村民来说,事情是一清二楚的。洛可·斯科塔转移了他的家族所遭到的诅咒。马斯卡尔松一族是私生子的一族,命里注定要发疯。洛可是第一个,后来的人不用怀疑只会更糟。洛可·斯科塔捐赠他的财产是要改变这个诅咒。他一家人今后不会再疯了,但是会穷。对蒙特普西奥人来说,这好像还是值得尊敬的。洛可·斯科塔没有回避。付出的代价是高的,但是公平的。他让他的孩子从今以后有可能做个好基督徒。
在父亲的墓前,三个孩子紧紧挨在一起。拉法埃莱也在那里,握着卡尔梅拉的手。他们没有哭。他们中间没有人对父亲的去世感到真正的痛苦。这不是哀伤使他们咬紧牙关,而是憎恨。他们明白他们的一切都已被剥夺,从今以后他们只能自食其力。他们明白一种野蛮的意志逼着他们过贫困的生活,而这个意志完全来自他们的父亲。多梅尼科、朱塞佩和卡尔梅拉注视脚下的洞穴,觉得他们的生命整个儿都埋了进去。他们明天靠什么生活?拿什么钱?在哪儿?因为即使庄院也捐了出去。他们必须具备怎样的力量去进行正在出现的斗争。他们紧紧挨在一起,在今后的日子里充满仇恨。他们已经明白是这样的。他们在别人对他们投来的目光中已经感到这点:他们从今以后是穷人,穷得连肚子也吃不饱。
我爱上这里来。我已来过好多次了。这块地很古老,上面只生野草,风一扫就没了。还可以看见村子里的几缕光,很淡。那里是教堂的钟楼楼顶,这里什么都没有。除了这只木头家具,一半埋在土里。唐萨尔瓦托尔,我要带您来的是这儿,我要我们坐的是这儿。您知道这个家具是什么吗?这是教堂从前用的一只神工架,唐乔尔乔那个时代使用的那个。您的前任把它换了下来。那些负责搬的人把它搬出教堂,就留在了这里,此后再也没有人去碰过它。它逐渐腐朽,漆掉了,木头酥了,坍塌在土里。我经常在上面坐。它属于我的时代。
我不忏悔,唐萨尔瓦托尔,您不要误会。我把您带到了这里,我要求您挨着我坐在这张老木凳上,不是要您给我祝福。斯科塔家人不忏悔。我的父亲是最后一个。您不要皱眉头,我不是在冒犯您。我只不过是洛可的女儿,即使我恨了他很久,这不改变一丝一毫。他的血在我的身上流。
我记得他临终躺在床上。他身上流汗发光,他的脸色苍白,皮肤下已经是一片死色。他还是趁机环顾四周。全村的人都挤在那个小房间里。他的目光扫过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他曾经虐待过的人,他带着濒死者的笑容:“你们高兴吧,我死了。”这两句话仿佛在我脸上掴了一巴掌,感到火辣辣的。“你们高兴吧,我死了。”蒙特普西奥人肯定是高兴的,但是我们三人在床边、张开空洞的大眼睛注视他。我们会得到什么样的欢乐?他死了我们有什么高兴的?这句话却不加区别地用在我们大家身上。洛可一直是单独面对世界。我应该憎恨他,像个被侮辱的孩子对他只怀着仇恨。但是我不能够,唐萨尔瓦托尔。我记起了他的一个手势,就在他上床死去之前,他伸手抚摸我的头发。什么话都不说。他从不做这样的动作。他伸出男人的手抚摸我的头,轻轻地,我一点不知道这个动作是一个补充的诅咒,还是温情的表示,我不能确定。我最后认为他同时要表达这两层意思。他抚摸我,像个父亲抚摸他的女儿,他又像个敌人才会做的那样,把厄运放入我的头发。通过这个动作我成了我父亲的女儿。他对我的哥哥就没有这样做。唯有我打上了这个烙印。在我的身上压上了全部重担。唯有我做了我父亲的女儿。多梅尼科和朱塞佩随着年份平静地诞生的。仿佛他们不是哪个父母孕育的。而对我他做了这个动作。他选择了我。我为此自豪,即使他做这个动作是为了诅咒我,对事情也毫无改变。这您能够明白吗?
我是洛可的女儿,唐萨尔瓦托尔。不要等着我做任何忏悔。教会与斯科塔家订的盟约已经撕毁。我把您带到这个放在露天下的神工架,因为我不愿意在教堂里见您。我不愿意低着头跟您说话,带着忏悔者颤抖的声音。这里这么一个地方很适合斯科塔家的人。吹着风,黑夜包围我们。没有人听到我们,除了会把我们的声音反弹的石头。我们坐在一块被时光虐待的木头上。这些虫蛀的木板听到过那么多的忏悔,世上的苦难已经听不进去了。成千上万胆怯的声音喃喃叙说人的罪恶,承认人的错误,揭露人的丑恶。唐乔尔乔是在这里听这些声音的。在这里他听我父亲的忏悔,在他那个忏悔之夜,一直听到恶心为止。唐萨尔瓦托尔,这些话都浸润到这些木板中去了。那些狂风之夜,跟今天一样,我听到这些声音再度响起。那些年来聚积的成千上万有罪的呢喃声,欲哭又止的眼泪,感到耻辱的忏悔,都一齐卷土重来。这些痛苦就像蜿蜒的浓雾,风吹弥漫,满山岗都是。这对我有帮助。我只有在这里会说话,在这张旧凳子上。我只有在这里会说话,但是我不对自己进行忏悔。因为我并不想从您那里得到任何祝福,我并不想洗刷我的错误。这些错误在我的心里,我带着它们走向死亡。但是我要把这些事说出来,然后我消失。在夏夜的风中可能还留下一种香味,一个生命的香味,跟岩石和野草的气息混杂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