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帕梅拉,我很遗憾。”
她的脸上飘过一片乌云:“我发现他并不想跟我结婚。我提出要分居,然后这个浑蛋直接跟我分手了。马上就有另一个女孩进去了。”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进入比利的心,还是进入她之前的房间。我没有问。相反,我说出了从没想过会说的话:“你想搬来跟我一起住吗?”
她的脸上绽放出微笑:“好,那太好了。”
“我也觉得很棒。”
帕梅拉的脸红了,她给了我一个拥抱,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我找到了劳里,站在他的身旁。“我母亲不会相信这一切,”他说着,手对着画廊画出一个弧度,“但她一定会喜欢的。这真像一个雪球,还在越滚越大。”
“劳里,”我低声说,“我一定要告诉你。奎克已经——她已经死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什么?”
“是我发现她的,昨天晚上。”
“噢,黛莉,我很遗憾,你还好吗?”
“其实不太好。”
“我晚点再跟你说,”我说——在他的展览开幕式上,我该怎么解释,其实我完全不认为这个房间里的画作是艾萨克·罗布尔斯画的,其实这些画真正的作者已经带着自己的秘密长眠了。辛兹提醒过我不要说出自己对奥利芙·施洛斯和玛乔丽·奎克的猜想,如果我想要和谐的爱情关系的话。如果这整场展览都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那会彻底动摇我对创作完整性的信念。我挣扎着想找出到底哪件事对我来说更重要——劳里的感受,还是为奎克的艺术正名。如果我是这些画的作者,我一定会千方百计想让所有人知道这件事。
劳里握着我的手:“我知道她对你来说很重要。”
我还没有从这个角度考虑过我和奎克的关系——从情感或本质的角度,我也不觉得我表达过这样的情绪。直到现在,我一直把奎克当成一个有趣的谜题,一个充满灵感和障碍的消遣。但劳里说得没错,她确实对我很重要。尽管她行事善变,她却接受了我,还帮助了我。我喜欢她,可现在告诉她这些已经太晚了。在我脑海深处,仍遐想着她或许希望我做某件事,但如今已经太晚了。
“奥黛尔,你想走吗?”
“不,当然不,我没事。”
“好的。听着,格里想请你一起吃晚饭。他在这里,你知道吗?”
“真的吗?他能出来走走太好了。”
“没错,我也这么想。如果你不想来可以不来,但他一直在问你的事。他读了你在《伦敦书评》上写的故事,跟他的朋友吹嘘自己认识一个作家。我觉得你现在有一个粉丝了。”
“我不是作家。”
“当然,我忘了,你是个打字员。”他声音里的恼怒让我转过身去,“说真的,奥黛尔,”他说,“你打算一直这么下去吗?你知道有多少人为了登上《伦敦书评》,连自己最宝贵的东西都愿意拿去卖吗?我可不会浪费这种才华。”
“我没有打算浪费它。”我说,我很疲倦,忍不住出口伤人,“轮不到你来告诉我应该怎么称呼自己。”
他举手投降:“好吧。我只是——你一定要继续写作,你知道的。”
我翻了个白眼:“辛兹也这么说。奎克也这么说。每个人都希望我写作,但他们自己从来不试一试。如果他们自己试过也许就会闭嘴了。”
他耸耸肩:“奎克帮了你一个大忙。我打赌如果她知道你拖拖拉拉——”
几个小时以来的压抑终于爆发了:“我没有拖拖拉拉——不要利用她——她死了,劳里,她死了。我不——我不能——不是每个人都有画可以出售,你知道的。我必须工作糊口。”
“你说得没错,当然,但是我认为你需要有人提醒你有多优秀。”
我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我知道我的写作再次进入了瓶颈期。只有这一次,我是忙着经历真实的生命,来不及将它转化成文字。劳里这样的人——就我所知,从来没写过哪怕一行散文——似乎希望那些作者在脖子上挂着速记本和铅笔走来走去,记下所有事情写成书供他们消遣。
劳里好像知道自己踩到了雷区,他换了话题。“那里好像有两个人想买露菲娜。”他说。
“很好。”我看着他露出可怜的笑容,“不是吗?”
“露菲娜今非昔比了。我告诉过你我是个诗人。重点是,现在我有机会卖掉它了,反而又有点不情愿了。”
“嗯,它可不是普通的古画。”
劳里看着画廊那一头,《露菲娜与狮子》的颜色闪烁着,人们频繁往来,时不时挡住我们的视线:“它当然不是。而我该拿它怎么办,奥黛尔?我没有钱,它也不会养我。”
我们看着画在人们的脑袋后面消失又出现,我知道劳里跟我看到的是截然不同的东西。在它的独特画面之中,我读到了许多故事。透过它的专业笔法,我体验到了玄妙的感动。它独一无二,我应当尽力保护它,让它留在公众视线里。我能猜到艺术家的决定背后的动机,也能深刻体会到这幅画给我的感觉,但我明白我永远也不会了解它的真相了。
劳里看到的是别的东西。里德委托配的新画框是一扇窗户,画作仿佛是他试图拉开的窗帘。他说自己不情愿卖掉它,只是因为他还没见到支票罢了——虽然这是他母亲的遗物,他似乎不像他母亲那样对它念念不忘。不然当初他为什么要来斯凯尔顿呢?他说是为了找我,但或许我只是个意外惊喜。对他来说,那幅画只是一件准备出售的东西,让他实现梦想的某个过渡品。他从中看到了机会,重新开始的机会。
里德敲敲他的酒杯,开始发言。他站在《露菲娜与狮子》的前面,开始讲述艾萨克·罗布尔斯与斯凯尔顿的这场渊源,他在二十世纪早期艺术史中的重要性,他稍纵即逝的天赋。他向威尼斯的古根海姆基金会致谢,添油加醋地渲染这次发现的神秘之处,还指出人群中的劳里,众人为他家中藏有这样一幅画的好运和决定展出的慷慨而热烈鼓掌,他红着脸向大家举杯致意。
里德说起罗布尔斯的作品是一场关于灾难的沉思的时候,或许斯凯尔顿画廊里的人们想到的都是战争和独裁,那些斗争他们中的很多老人都亲身参与过,仍然铭记于心。但我只是在想奎克说过的话:让人感动的是它的主题。画里似乎还有我们不了解的另一层次的含义,而我们就是无法领会。
那晚《露菲娜与狮子》以超验主义的方式感动了我。它成了我抒发自己的损失和接受自己或许永远无法得知真相的管道,或许这就是艺术的神秘之处,而且我并不是一个人。因为在里德结束演讲之后,我注意到人们——甚至是穿着便装的老古董——也开始对露菲娜投以更多尊重的目光。
关于《被淹没的世纪》开幕式的报道五花八门。有些相当半心半意。“这幅画是召唤死亡的画面,不该被忽略。”这是次日早晨《每日电讯报》的记者写的最善意的一句,接着就开始推测它能卖多少钱——“埃德蒙·里德在当晚结束前证实《露菲娜与狮子》将进行拍卖。”《泰晤士报》有篇文章写到了这场名流荟萃的活动,却几乎没有提到艺术家本人。我笑了,奎克一定会看到其中的讽刺。记者又提到了画作里“明确的象征主义”,这一点我不同意。他认为画作太直白,但我认为那些画里还有另一种语言,而唯一掌握这种语言的人已经不在了。
《每日邮报》质疑这整件事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恶作剧,认为艾萨克·罗布尔斯不应该被拔到这种高度,说如果当代艺术就是这种程度,那么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我们又要被迫观看什么新鲜的糟粕。然而,《观察家报》给出了完全不同的看法,它肯定了里德的“艺术史修正主义,被遗忘的画家和色彩”的新见解。这让我大笑起来,觉得这些人看到的根本不是同一幅画。
穿过走廊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奎克的缺席,我知道再也没有午餐提议,隔壁的餐馆也不会再送来一瓶顶级的冰镇桑塞尔酒了。里德不在,我想知道他是否看过那些报道,以及我们要如何应对。帕梅拉听说了奎克的事情后已经在厕所里哭,就连空荡荡的房间也似乎在默哀。我想知道如果奎克还在,那些评论会不会更正面些,奎克会说服那些评论家,强迫他们把自我放在一边,认真看看他们眼前的东西。
不过,《每日邮报》的长篇抨击帮了我们一把。人们排起长队来看露菲娜,看看它是不是真的是恶作剧。但对我来说,这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为什么奎克不肯说出真相?为什么她对自己的人生如此守口如瓶?
我开始思索劳里说的话,她把《没有脚趾的女人》寄给《伦敦书评》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我不该浪费。我的绿皮记事本已经几个星期没有打开过了,可我还是不知道自己想写些什么。我不觉得奎克想让我欠她人情,她只是顺水推舟,也很乐意这么做。然而,我开始考虑要如何感谢她为我做的一切,弥补我没能在她生前回报她的遗憾。葬礼安排在下一周,我决定利用这段时间写她的悼词。毕竟,里德让我和帕梅拉筹办葬礼,并没有其他志愿者。
第一封信是在那天日暮时收到的,帕梅拉在外面苦闷地抽烟,我守着前台。在斯凯尔顿收到信件出乎我的意料,但信就这么来了,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如果说奎克第一次寄给我的信代表着我的转型,那么这一封可说是全然不同的世界了。虽然我此后还收到过许多非同寻常的信件,但这封寄到斯凯尔顿的信还是把它们都比下去了。
一家名叫帕拉的律师事务所要我星期四去一趟,他们的办公室位于伦敦城的布莱德巷——还要我带好自己的护照和居住地址的证明文件。我记得当时我有多害怕。如果你经常觉得自己不属于某个国家,尽管之前已获得过保证,一封让你带着身份证明的信仍然会吓到你血液僵住。
我试着想象奎克会怎么处理这件事。没有她的鼓励和钢铁羽翼的庇护,我感到很迷茫。如果打给劳里告诉他这件事,他根本不会理解,因为他属于这里。他被包裹在一张无形而牢不可破的网中,层层叠加,甚至在他出生之前就开始结网,让他察觉不到危险,给他足够的安全感,没有任何一封律师事务所的信会吓到他。他或许会拿我的紧张打趣,那只会加深我的恐慌。
我决定把信拿给帕梅拉看。“你怎么看?”我说。
“天知道,奥黛尔,但没什么好担心的。如果他们想要逮捕你,在这里下手就可以了。”
帕梅拉的话一如既往地有道理,于是那个星期四我去了。如果我知道即将听到的是玛乔丽·奎克小姐的遗嘱,会不那么害怕还是更加害怕呢?我说不好。既然已经作了决定,就只有一条路,如同生活中其他的事情一样,奎克在坟墓里也在督促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