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新娘(1 / 2)

父亲玩牌把我输给了野兽。

北方旅人来到这片长着柠檬树的宜人土地,常会染上一种特殊的疯狂。我们来自天寒地冻的国度,家乡的大自然总是与我们为敌,但这里,啊!简直让人以为自己来到了狮子与羔羊同眠的福地。一切都开着花,没有刺人冷风扰动淫逸的空气,太阳为你洒下满地果实。于是甜美南方的致命感官慵懒感染了饥渴已久的大脑,大脑喘息着:“奢侈!还要更多奢侈!”但接着雪就来了,你逃不掉,雪从俄罗斯跟着我们来了,仿佛一路都追在马车后,而这座黑暗苦涩的城市终于逮住我们,蜂拥而上围在窗边,嘲笑我那以为乐趣永不会结束的父亲,看着他前额血管突出猛跳,双手颤抖着发派恶魔的图画书。

蜡烛淌下热烫刺人的蜡滴,落在我光裸的肩上。有些女人迫于环境必须一声不吭旁观愚行,她们特有的愤恨犬儒便是此刻我的心情,看着父亲灌下愈来愈多此地称为“格拉帕”的烈酒,孤注一掷地输光我最后一丁点遗产。离开俄罗斯时,我们拥有黑土地,栖息着熊和野猪的青蓝森林,农奴,众多麦田与农庄,我心爱的马匹,凉爽夏天的白夜,烟火般的北极光。这么多财产对他来说显然是一大重担,因为他将自己变成乞丐之际大笑着,仿佛十分开怀,充满热情要把一切全捐给野兽。

每个初到此城的人都必须跟城主阁下玩一局牌,鲜少有人来。在米兰,的确有人警告过我们,或者说,就算他们警告了,我们也没听懂——我的意大利文说得结结巴巴,那地区的方言又很难懂。事实上,当时我自己还为这落后流行两百年的偏远乡下地方说话,因为,哦多么反讽啊,这里没有赌场。我不知道,要在这时值十二月的寂寥城市落脚,代价是跟大人博一场。

时间已晚,此地的阴湿寒意悄悄爬进石壁,爬进你骨头,爬进肺脏海绵般的内里,随着一阵寒噤慢慢渗入我们所在的起居厅,极为重视隐私的大人便是来这里进行牌戏。当他的小厮将请柬送来我们住宿的地方,谁能拒绝呢?我的浪荡子父亲当然拒绝不了。牌桌上方的镜子映照出他的狂乱,我的漠然,逐渐萎去的蜡烛,逐渐喝空的酒瓶,彩色潮水般来来去去的牌,掩住野兽整张脸的静定面具,只露出那双不时从手中的牌瞥向我的黄眼睛。

“野兽!”我们的房东太太说,小心摸着那只上有一头猛虎巨大纹章的信封,脸上的表情半是畏惧半是惊异。我没办法问她为什么他们管这地方的主人叫野兽——是不是因为他那徽饰的关系——因为她口音很重,是这一带那种支气管炎般多痰黏稠的腔调,我几乎完全听不懂,只听懂她刚见到我时的那句:“好个美女!”

打从会走路起,我就一直是众人口中的漂亮娃儿,一头坚果棕亮泽鬈发,粉嫩双颊,而且出生在圣诞节——我的英国保姆总说我是她的“圣诞玫瑰”。农民们则说:“活脱就是她母亲的样子。”一边在自己身上比划十字,表示对死者的敬意。我母亲并没能绽放多久:一场嫁妆与头衔的以物易物,将她卖给这个无能的俄罗斯小贵族,他嗜赌、好嫖和一再痛切忏悔的习性不久便害死了她。野兽到这里时,将他纽扣孔插的那朵玫瑰递给了我,一身服装虽然过时但整洁无瑕,小厮在身后替他掸去黑斗篷上的雪。这朵不合自然、不符时节的白玫瑰此刻正被我紧张的手指一瓣瓣揪下,同时我父亲则豪迈地为他一生的败家事业做了总结。

这地区忧郁内敛,一眼看去没有阳光也没有特色,阴沉的河流冒着雾汗,砍除了枝叶的柳树缩身低伏。这也是个残忍的城市:肃然的中央广场看起来特别适合公开处决,笼罩着一座好似恶意谷仓的教堂的突出阴影。以前他们都把罪犯关进笼子吊死在城墙上。这些人天性薄情,两眼的距离很近,嘴唇又薄;这里的食物也差,油腻不堪的意大利面,煮熟的牛肉配苦草酱。整个地方一片噤声静默宛如葬礼,居民都拱起身子抵御寒冷,你几乎根本看不见他们的脸。而且他们会对你撒谎,骗你的钱,客栈老板也好,马车夫也好,每个人都一样。老天,他们把我们宰得可狠了。

靠不住的南方,你以为这里没有冬天,但是你忘记自己身上就带着冬天。

大人的香水味愈来愈使我头晕眼花,那是泛紫的浓重麝香猫,在这么小的房间,这么近的距离闻来实在太过强烈。他一定都用香水洗澡,连衬衫内衣也浸泡香水。他身上到底有什么味道,竟需要如此浓烈的掩饰?

我从没见过体型如此庞大却又看来如此平面的人,尽管野兽有种古意盎然的优雅,那身老式燕尾服可能是多年前买的,在他离群索居之前,而现在他并不觉得自己需要跟上时代。他的身形轮廓有种粗糙笨拙的感觉,偏向巨大难看,此外还带着奇特的自制自抑,仿佛得努力与自己交战才能保持直立,其实他更宁可四脚着地行走。人类企求模仿神明,但那份渴望在这可怜人身上变得扭曲可悲;尽管他戴着绘有精美人脸的面具,但只有隔着一段距离,你才会以为野兽跟其他人并无不同。哦,是的,那张脸确实很美,但五官太端正对称,少了些人味:那面具的左半与右半仿佛镜子对映般一模一样,太过完美,显得诡异。他还戴了顶假发,就像老式画像里那种,垂在颈背处扎个蝴蝶结。一条中规中矩的丝巾别着颗珍珠,遮掩住他的喉咙。手套是金黄小羊皮,但又大又笨拙,套在里面的似乎并不是手。

他就像用硬纸板剪成、绉纹纸当头发的嘉年华会人形。然而他的牌技却精得像魔鬼。

他弯身看手里的牌,面具下的声音回响,仿佛从遥远之处传来。他的话语里有太浑重的咆吼,只有他的小厮听得懂,能替他翻译,仿佛主子是笨拙的人偶,小厮是腹语师。

烛芯在融塌的蜡堆里软垂,烛火闪灭不定。等到我手上的玫瑰不剩半片花瓣,父亲也已一无所有。

“还有那女孩。”

赌博是一种病。父亲说他爱我,然而却将我押在一手牌上。他展开手里的牌,我在镜中看见他眼中燃起希望的光亮。他的衣领松开了,头发揉得乱糟糟,这是堕落到最后阶段之人的苦痛挣扎。凉飕飕气流从古旧石墙钻出咬刺着我,我在俄罗斯从不曾这么冷过,即使在最冷的深夜。

一张皇后,一张国王,一张爱司。我在镜中看到了。哦,我知道他心想绝不可能输掉我,何况赢了这局除了可以保住我,还能赢回先前输光的一切,一举恢复我们散尽的家产。更锦上添花的是,还会赢得野兽位在城外的代代相传的宫殿,他的巨额岁收,他在河两岸的土地,他的佃租、财宝、曼德纳画作、朱利欧·罗马诺画作、切里尼盐罐、他的头衔……这整座城。

千万别误会我父亲,别以为他并不把我当做价值连城的宝贝。但也只是价值连城而已。

起居厅里冷如地狱。在我这个来自酷寒北方的孩子感觉起来,有丧失之虞的不是我的肉体,而是父亲的灵魂。

当然,我父亲相信奇迹。哪个赌徒不是这样?我们大老远自熊与流星的国度来,不就是为了追寻这样一桩奇迹吗?

于是我们在深渊边缘摇摇欲坠。

野兽吠叫一声,摊开手中的牌,是另三张爱司。

无动于衷的仆人此刻滑步上前,仿佛附有轮子般平顺,将蜡烛——熄灭,看他们的样子,你会以为不曾发生什么重要的事。他们有点怨恨地打着呵欠,现在快早上了,我们害他们整夜没法上床睡觉。野兽的仆人为他披上斗篷,准备离去,我父亲坐在那里,瞪着桌上那些背叛他的牌。

野兽的小厮简洁地告诉我,明天早上十点他会来接我和我的行李,前往野兽的宫殿。听懂吗?处在极度震惊中的我几乎没有听懂,他耐心重复吩咐一遍。他是个奇怪、敏捷的瘦小男人,走起路一颠一跳,节奏很不平稳,八字脚穿着奇特的楔形鞋。

我父亲先前脸色红赤如火,现在则白得像厚厚堆在窗玻璃上的积雪,眼里涌满了泪,很快就要哭了。

“‘就像那些愚蠢的印度人,’”他说,他最爱华美的辞藻,“‘就像那些愚蠢的印度人/把一颗珍珠随手扔了,想不到/它的价值胜过了他整个部落……’我失去了我的珍珠,我无价的珍珠。”

这时野兽突然发出一声可怕的声音,介于吠吼与咆哮之间,烛火随之一亮。那敏捷的小厮,那装模作样的伪君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翻译道:“我主人说:如果你不好好珍惜自己的宝物,就该料想它会被别人拿走。”

他代主人向我们鞠躬微笑,而后两人离去。

我看着落雪,直到天快亮时雪停,继之以一层坚霜,翌晨的天光冷如铁。

野兽的马车老式但优雅,全黑一如灵柩车,拉车的是一匹活力充沛的黑色阉马,马鼻孔中喷出烟雾,踩踏坚实积雪的脚步充满朝气,给了我一点希望,觉得不是全世界都像我深锁冰雪中。我向来都有些同意格列佛的看法,认为马比我们优秀,而那天早上我会很愿意与他一同奔往马的国度,如果我有这机会的话。

小厮高高坐在车厢外,一身帅气的镶金黑制服,手上竟然还握着一束他主子那该死的白玫瑰,仿佛送花就能让女人比较容易接受羞辱。他以敏捷得简直不自然的动作一跃而下,煞有介事把花束放在我迟疑的手上。涕泗纵横的父亲请我给他一朵玫瑰表示原谅,我折下一枝,刺伤了手指,于是他拿到的玫瑰沾满了血。

小厮趴在我脚边将毡毯包好铺好,态度是一种并不巴结的奇怪逢迎,但他又好像忘了自己的身份,忙着用太粗的食指在扑了粉的白色假发下搔来搔去,同时以一种我的昔日保姆会称为“老式眼神”的表情看我,其中有反讽,有狡黠,有一点点轻蔑。还有怜悯?没有怜悯。他的棕眼水汪汪,脸上是苍老婴孩般的无辜狡猾,还有个烦人的习惯,老是咕咕哝哝自言自语。他念念叨叨将主子赢得的东西装上车,我拉上窗帘,不想看见父亲送别,心中的怨恨尖利如玻璃碎片。

我被输给了野兽!而他的“兽性”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的英国保姆曾说,她小时候在伦敦看过一个虎男。这么说是为了把我吓得乖乖听话,因为那时我是个管不住的野小娃,她不管皱眉生气或者用一汤匙果酱贿赂都无法驯服我。我的小美女,要是你再缠着那些清理房间的女仆,虎男就会来把你带走。她说,他是从印度群岛的苏门答腊被带来的,背后全是毛,只有正面像人。

然而野兽永远戴着面具,他不可能有一张跟我一样的人脸。

但那个满身毛的虎男却也能手里握杯麦酒喝下去,与正经基督徒无异。这可是她亲眼看过的哦,在上荒野原台阶旁的乔治酒馆招牌下,那时她只有我这么高,也跟我一样讲话漏风,走路摇摇晃晃。然后她会叹气怀念伦敦,远在北海那一头,远在多年以前。不过呢,要是这位小小姐不乖,不肯吃光盘里的水煮甜菜根,虎男就会披上他旅行用的黑色大斗篷,就像你爸爸的斗篷还滚着毛皮边,向精灵王借来狂风快马,穿过夜色直奔我们这间育儿室,然后——

没错,我的小美人!然后大口吃掉你!

我会又怕又乐地尖声嘻笑,半是相信她,半是知道她在逗我。然后有些事情我知道不可以告诉她。在我们现已失去的农场上,女佣们吃吃笑着告诉我公牛对母牛做的那些神秘勾当,我听说了运货车夫女儿的事。嘘,嘘,别告诉你奶妈是我们说的;车夫那女儿兔唇又斜眼,丑得要命,谁会要她?然而丢人的是,她的肚子在众马夫的残忍嘲笑中日渐隆起,生下了熊的儿子,她们窃窃私语告诉我。一生下来就满身毛满口牙哦,这就是证据。但他长大后牧羊是一把好手,只是始终没结婚,住在村外一间小屋,能随心所欲改变风向,还看得出哪些鸡蛋会孵出公鸡,哪些会孵出母鸡。

农民们曾大惑不解地拿来一个头骨给我父亲看,两侧各有一根四英寸长的角,是他们的破犁从田里翻出来的,而后他们非要有神父跟着才肯回去——因为这头骨可不是长着人的下巴吗?

无稽之谈,骗小孩的恐怖故事!在我童年结束的这一天,我知道自己为什么怀想童年那些迷信奇谈,就像给心中的战栗呵痒。如今这身肌肤是我在世上唯一的资产,今天我将做出第一笔投资。

我们已将城市远远抛在身后,正穿过一大片平坦雪地,结冻沟渠的彼侧有残缺不全的柳树残株,摇动着一头纤毛。雾气模糊了地平线,将天空直拉下来,压迫在我们头顶上方看似仅几寸之处。极目望去,没有一点生机。伪伊甸园的这个死气沉沉季节是多么饥贫,多么匮缺,将所有果实都霜害冻死!我这束娇弱的玫瑰已经凋谢,我打开马车门,将无用的花束丢到路上,路面满是结霜冻硬的绉乱泥泞。一阵刺骨寒风突然吹起,干米粒般的雪粉扑打在我脸上。雾气略散,足以让我看见半荒废的建筑正面,完全以红砖建成,面积足有数亩,一个巨大的困人陷阱,便是他宫殿那自大狂式的城堡。

宫殿本身自成一个世界,但却是个死的世界,是焚毁殆尽的星球。我看出野兽以钱财买下的不是奢华,而是孤寂。

拉车的小黑马轻快小跑,进入雕刻黄铜大门,门敞开着任风雪肆虐,就像一座谷仓。小厮在大厅满是刮痕的瓷砖地上伸手扶我下车,厅里充斥马厩那种混合甜甜稻草与刺鼻马粪的温暖气味,高耸屋顶下的梁柱有前一个夏天燕子筑巢的痕迹。四周传来纷纷嘶鸣、轻轻踏蹄,十几匹纤细优美的马从食槽里抬起口鼻,竖着耳朵转头看我们。野兽把餐厅拨给马匹使用,厅墙上原先的壁画也正好画着马、狗和人,在一处枝上同时开花结果的树林里。

小厮有礼地拉拉我衣袖。大人正在等。

敞开的门和破掉的窗户四处灌风。我们爬了一道又一道台阶,脚步喀喀踩在大理石地上。穿过一道道拱门与开着的门,我看见一套套拱顶房间重重相连,就像一组盒中盒,形成此处复杂极致的内里。他和我和风是唯一的动静,所有家具都盖着防尘布,吊灯以布包起,画从挂钩拿下正面朝墙靠放,仿佛主人受不了看见它们。这宫殿遭到拆解,仿佛屋主正要搬走或从不曾真正住进来。野兽选择了一个不适人居的住所。

小厮以那双很会说话的棕眼朝我一瞥要我安心,然而那一瞥含有太多怪异的傲慢蔑视,无法安慰我;他继续挪动那双罗圈腿走在我前面,轻声自言自语。我把头抬得高高,跟在他身后,但尽管力持骄傲自尊,心情仍非常沉重。

主人的居室高高在宅屋之上,是一间窒闷昏暗的小房间,连正午都紧锁窗扇。走到那里我已经气喘吁吁,他沉默迎接我,我也沉默以对。我不肯微笑。他不能微笑。

在这鲜少被人打扰的隐私空间,野兽穿着一套奥图曼式服装,领口有金色刺绣花纹的钝紫色宽松长袍,将他从肩到脚完全遮住。他坐的那张椅子的椅脚刻成漂亮的爪形。他双手藏在宽大袖子里,那张脸的人工完美令我厌恶。小小炉栅里生着小小的火。一阵烈风刮得窗扇格格作响。

小厮咳嗽一声。敏感的任务落在他身上,他必须向我传达主人的愿望。

“我主人——”

炉栅里一根木柴掉落,在那要命的沉默中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小厮吓了一跳,忘记说到哪里,又重新开口。

“我主人只有一个愿望。”

前一天晚上浸透大人全身的那股浓重丰厚野性气味缭绕四周,从一个珍贵的中国香炉徐徐升起袅袅青烟。

“他只希望——”

此刻,面对我的一脸漠然,小厮变得语无伦次,不复原先的反讽镇定,因为,不管主人的愿望多么微不足道,从仆人口中说出都可能显得傲慢不堪,而扮演中间人这个角色显然让他非常尴尬。他吞咽一口,又咽了一口,终于冒出一串没有标点的滔滔不绝。

“我主人只有一个愿望就是看见这位美丽小姐脱去衣裳赤身裸体只要一次之后小姐便会毫发无伤送回父亲身旁并且以转账方式归还他玩牌输给我主人的金额加上若干精美礼物包括毛皮大衣、珠宝首饰和马匹——”

我站着不动。这段会面期间,我眼睛始终直视面具里那双眼,那双眼此刻回避我的视线,仿佛他还有些良心,知道自己要仆人代为传达的要求多么可耻。慌乱,非常慌乱,小厮扭绞着戴白手套的双手。

“一丝不挂——”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发出轰然狂笑,年轻小姐不可以这样笑!保姆以前常告诫我。但我就是这样大笑,至今依然。在我这毫无笑意的响亮笑声中,小厮不安地直朝后退,揪着手指仿佛想把它们掰下,劝诫着,无言恳求着。为了他,我感觉必须尽自己所能,以最纯正地道的托斯卡尼话做出回答。

“先生,你可以把我关进没有窗子的房间,我发誓我会把裙子拉到腰上等你。但我的脸必须用床单盖住,不过要轻轻盖着,以免让我窒息。所以我要腰部以上整个盖住,房里也不可以有灯光。你可以这样来找我一次,先生,仅仅一次。之后你必须立刻送我回城,在教堂前的广场上放我下车。如果你愿意给我钱,我很乐意接受,但我必须强调,你给我的金额不得超过你会在这类情况下给任何其他女人的钱。然而,如果你选择不送我礼物,那也是你的权利。”

看见自己击中野兽的心,我是多么高兴!因为,隔了十三下心跳的时间,那面具眼角渗出了一滴闪亮的泪。一滴眼泪!我希望那是羞惭的眼泪。泪滴在绘制的眼眶颤抖片刻,然后滑下绘制的脸颊,落在地砖上,发出突兀的一声玎玲。

小厮自顾自啧舌嘀咕着,匆匆把我带出房间,一团他主人香气的紫色烟雾涌进寒冷走廊,在盘旋风中消散。

他们为我准备了一间牢房,真正的牢房,没窗,没空气,没光线,在城堡的内脏深处。小厮为我点起一盏灯,幽暗中浮现一张窄床和一张刻有花果的深色橱柜。

“我要用床单扭成绳子上吊。”我说。

“哦,不。”小厮瞪大眼睛看我,眼神突然变得忧郁。“哦,不,你不会的。你是一位信守诺言的贞洁女士。”

那他在我房里做什么,这个叽里呱啦的可笑男人?难道他是负责看守我的狱卒,直到我向野兽屈服,或者野兽向我屈服?我已经沦落到连个使女都不能有的地步了吗?仿佛回答我未说出口的质问,小厮拍了拍手。

“为了让你不那么孤单寂寞,小姐……”

橱柜门内传来一阵叮咚喀哒,门开处,滑出一个轻歌剧的风流侍女,一头坚果棕亮泽鬈发,粉嫩双颊,滴溜溜转的蓝眼。我过了一会儿才认出她的长相。她头戴小帽,身穿荷叶边衬裙与白长袜,一手镜子一手粉扑,心脏部位是个八音盒,脚下有小轮子,在叮当琤琮声中一边朝我滑来。

“住在这里的都不是人类。”小厮说。

我的使女停下来,鞠躬,紧身胸衣侧边一处绽线露出上发条的钥匙。她是台精妙的机器,世上最精致平衡的弦索与滑车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