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是些好人,我们进行了一次顺利的航行。除了我永远也弄不懂那个大副的心思。这很像比利·巴德和轮船纠察长克拉格特的关系,因为他总是怒气冲冲,而我总是睡觉,这很能说明克拉格特和比利·巴德的情况,有罪的和清白的灵魂在同一条船上。
一天早晨,我好像听见我枕头正上方的钢铁桌子上正在拳打脚踢剧烈角斗,我以为五十名水手在打群架,手里拿着棍棒和大锤,就在这时,响起了急促的哨声和“所有人到甲板集合!”的袭击警报,我意识到我听到的是一艘潜水艇的攻击声,它射出了深水炸弹。我只是翻个身,又继续睡觉。这倒不是因为我们运载了五百磅炸弹,面对这种情况根本就无能为力,没法做出任何反应,而是因为我实在困倦,我在海军疯人院里就已琢磨透了:“如果上帝已经这样安排,那我穿过街道时都可能被人杀死,那么为什么不到海上去呢?”再说了,“轰隆”一声炸了轮船,反正我一直在 睡觉。他们称我“睡不醒的杜洛兹”。也许你会说,就像比特尔·贝利 [15] 那样……呼,呼,呼!
<h2>九</h2>
会议上,全国海员工会的代表在其他成员的同意之下,也针对救生船舀水事件谴责了大副。我不太记得在这些会议期间我在哪里,不是在船艉用可煮五十杯咖啡的壶煮咖啡,就是在睡觉或看书或站在船艏边值岗边做梦,不过事情都解决了。
我提及所有这一切,是为了澄清我自己,免得被人咒骂,说我松懈了美国抗战的斗志。
商船上纪律松散,现在我碰巧还记忆犹新的是大家都抱怨大副不住地对着每个人大声尖叫,我倒喜欢他这种尖叫,接受这种尖叫以及随之而来的危险。有时,我想:“啊,天哪,老爸会喜欢这一切的,喜欢在这艘船上,喜欢与我在一起,也许他能当个洗碗工,不行,他的腿受不了,嗯,可以当事务长,能有打字机……但是,这些巨浪,这些风暴,这些海员。”一九四三年,当你二十一岁的时候,一切都是浪漫的。
尽管你能列数出战争的种种罪行,但是它使人际关系更加紧密。
三十一岁的船长不断用望远镜观察,让海军水兵们用他们的闪光信号灯暗示船队其他船只的位置;他喝咖啡,试图打个盹。他看上去像办公桌边焦虑的行政长官约翰尼·卡森 [16] ,可他是个真正的船长。他不理睬大副。他不喝酒,像其他我认识的船长一样,我想他似乎在担心他的家人。船长总有某种神秘的色彩,他被称为“老头”,好像他并非人类,这是众所周知的;当然,我始终不能理解《白鲸》中皮廓德号 [17] 头二十天航程,那段时间里甚至没人见过亚哈 [18] ,只听见他来回踱步的沉重脚步声,噔,噔,在船长的房舱里,他在思考那条鲸鱼,那条该死的白鲸,此时此刻,我在苍穹里看见的就是那条该死的白鲸的眼睛(一会儿朝这边看看,一会儿朝那边看看,如果你理解我意思的话)。
<h2>一〇</h2>
现在我四十五岁了,我一直怒气冲冲,我终于能理解并同情那位大副,我知道在那条痛苦时光的河流里,鲑鱼是如何挣扎着向上跳跃的,老婆……
看哪!一天早晨,太阳冉冉升起,克莱德湾讨厌的迷雾渐渐散去,轮船驶入了海洋光辉灿烂的部分,在左边,你能看见苏格兰的悬崖峭壁,在右边,爱尔兰平坦翠绿的草地上点缀着茅草屋和奶牛。想象一下吧,就在海边拥有一间茅草屋!在海边有一个农场!我站在那里大声呼喊,我的眼睛泪如泉涌,我对自己说:“爱尔兰?真的吗?詹姆斯·乔伊斯的故乡?”我也回想起很久以前我父亲和伯父们常给我讲述的故事,我们是英国康沃尔凯尔特人,早在远古时代,在耶稣和因他 而有的日历以前,从爱尔兰移居康沃尔郡,他们说凯鲁亚克(杜洛兹)是古代苏格兰盖尔的名字。总有“康沃尔,康沃尔,来自爱尔兰,随后布列塔尼”的谣传。那都没啥秘密可言,所有这些地方都或多或少受到爱尔兰海的洗礼,包括左舷那边的威尔士和苏格兰,以及她恢宏而俗气的悬崖。可是,水手长在厉声对我说话呢:
“嗨,杜洛兹,你没见过爱尔兰吗?快来弄这些缆索,你这个心不在焉的混混!”(实际上,他们叫我“凯尔蟑螂 [19] ”。)
我眼里含着泪水继续工作,可是,谁能告诉我其中的缘由吗?我猜这只是因为我看到轻轻碎浪边那绿草地上一间间茅草屋,清晨的太阳给一头头奶牛投下了长长的影子,海风从我身后吹来……
<h2>一一</h2>
随后我们的船往南驶进了爱尔兰海,在贝尔法斯特抛锚泊船,在那里等待几艘英国护航船,那天下午穿越爱尔兰海,晚上直航利物浦。一九四三年,披头士乐队在那里诞生的一年,哈哈哈!
那年,某个戴着圆顶高帽的流浪汉采纳了我的建议,保全了他的双腿。我们沿着默西河 [20] 上行,河水全都是泥浆一样的棕色;然后我们靠向一个古老的木头码头,码头上有个矮小的英国人,他向我一边挥动报纸,一边高声叫喊,大约在我们轮船前方一百码,我们直接朝他驶了过去。他身边停放着他的自行车。终于,我能明白他在喊叫什么:“美国佬!嗨,美国佬!同盟军在萨莱诺取得了巨大胜利!你们知道吗?”
“我不知道,英国先生,不过请你离开那个码头,跟你说,我们要迎面撞过来啦……”可是他听不见我的话,因为风向和潮水的问题,还有默西河边码头附近其他轮船吊车和绞车卸货的噪声。
“美国佬!美国佬!”
“嗨,伙计”——我想船长终于第一次喝醉了,大副或许也喝醉了,喝了荷兰烈酒——“请你转身,尽快跑开,这艘船不会轻轻靠上这个码头,而是要撞它了!驾驶台醉啦!”
“嗨,嗨,什么?萨莱诺!”
我不断挥手让他离开,我指着船头、驾驶台、码头,还有他,我说:“跑,跑,跑……快跑开!”他摘下帽子,推着自行车往回跑,果然,载着五百磅炸药、飘扬着红色爆炸物警示旗的“乔治·威姆斯”号轮船的船头直愣愣地撞进了腐朽的木头码头,将它完全撞毁,喀啦啦,木料、木板、钉子、扎根于此的老鼠洞、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像被推土机铲过一样,全都翻了个,我们停泊在大不列颠了。
“这个王室的岛屿。”
如果那个码头是用现代钢筋水泥建造的,那么杜洛兹、这本书、全体船员,最关键是船员以及半个利物浦都要永别了。
<h2>一二</h2>
船终于抛锚停靠妥当之后,船长到哪里去呢?吃过晚饭后,他穿上最好的衣服,盛装打扮,肩饰勋章全都佩戴,小心翼翼地沿着步桥下船,走向一辆等候着的出租车还是豪华高级轿车?在这里,战时的利物浦,他是去一个建在海浪拍打的悬崖之上的城堡参加晚宴(先享用鸡尾酒),还是去哪个雅座酒吧?还有,那个脸上有伤疤的大副到哪里去?带着他那种狂躁污秽的思想,去见那些更加古怪的朋友?事实上,甚至水手长、那个地位最低下的葡萄牙水手、轮机房的人们,他们都到哪里去?他们全都盛装打扮,倾巢出动?看着他们相继离船,我都惊呆了。因为我已经同意整个周末替那个葡萄牙人干活,等他回来,我自己就可以连续休息两天。有人好奇我打算 干什么吗?可是船长们到哪里去呢?这就好像对大象死时会带着它们的长牙去哪里一样好奇。去会某个神秘的金发女郎?或者某个狡猾的英国海盗朋友,教他看懂麦哲伦房间里的地图?我不在乎这个港口是弗吉尼亚的诺福克还是利物浦或香港,他们一定是去了奇怪的地方。所以,我在观察每个人上岸,我必须在船上待两天,操作装货聚光灯,管理给聚光灯供电的电线,为步桥守卫煮咖啡;早晨,我监视所有那些愚蠢卑微的利物浦码头工人,看着他们匆匆忙忙骑着自行车出现,带着午饭和装茶水的保温瓶,热情地开始他们的“工作”,卸掉船上的五百磅炸弹,这些炸弹将投到可怜可爱的古老的德累斯顿或者某个地方或者汉堡。
那第一天晚上,星期五,几乎全体船员都下船了,我布好电线,在原有基础上额外增添了防鼠隔板,把聚光灯调节到位,煮好咖啡,大部分时间都用来重新整理甲板上的东西,我模仿兰开夏郡码头工人的口音自言自语道:“啊呀,我说呀,可以啦。”我的鼻子呼吸着河边凉爽的空气,我很开心,几乎独自一人守着一艘大船,突然我想到,将来哪一天我成了真正严肃的作家,就没有闲暇时间去玩弄诗歌、题材或风格了。此外,黄昏时刻,默西河水红彤彤的,一艘我一生中见过的最旧最小的货船驶过身边,后甲板上一些老水手坐在旧椅子里,抽着烟斗,“远航家园”号轮船,可能前往曼谷,我已猜过一千次,轮船刚巧从我的舷栏边悄然驶过,离我咫尺之遥,老水手们连头都不抬,迎着夕阳驶去,开始了他们漫长的驶向太平洋的航程,我在想:“约瑟夫·康拉德 [21] 没说错,有些老水手哪里都去过,从孟买到不列颠哥伦比亚 [22] ,一路坐在旧轮船的船尾,抽着烟斗,他们几乎生在海上,死在海上,甚至都不抬头看一看……船舱里甚至养着猫来捉老鼠,有时还养狗……他们抽什么烟?他们做什么事?在澳门他们穿上考究的衣服到哪里去?去做什么?当一切都尘埃落定时,这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情我简直不敢去细细思考,嗨,我说,把那些电线缠绕对了……”我自言自语,整个晚上都在哈哈大笑。自布鲁克林以来,我甚至滴酒未沾……谁还需要它呢?
大概中午时刻,我悄悄溜下了船,踏上了默西河畔圆石子铺成的街道,想去酒馆,可那里总是关着,战时英格兰他们不单没有香肠,用锯末灌成的香肠除外,连像样的啤酒也没有,而且店铺还总是关门。酒吧里有个大胆年迈的流浪汉抱怨说,利物浦的穷人正在用他们的洗澡盆装煤。
不过,当我的周末结束,葡萄牙人回来接替我后两天的工作时,我穿上了我的 时髦服装——上了油的亮光黑皮夹克,卡其衬衫,黑色领带,在商务海军商店买的假金穗遮阳帽,铮亮的黑皮鞋,黑袜子——走下步桥,将所有宿醉归来的船员留在身后。我买了一张中部铁路去英格兰伦敦的火车票。此时,甚至船长也回船了,我敢肯定,他很失望。
我在利物浦城中心理了发,在火车站周围逛了一会儿,在美国劳军联合组织俱乐部看了一会儿杂志,打了一会儿乒乓球。下雨了,码头边的古老纪念碑结了一层白霜,鸽子悠哉觅食,火车穿越伯肯黑德 [23] 奇怪的发烟罐 [24] ,驶向La Grande Bretagne(大不列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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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Roxy,美国影院名。
[2] Radio City,位于美国纽约市内曼哈顿,为世界最大的剧场之一。
[3] 英语,可爱。
[4] the Bowery,纽约市下曼哈顿区的一个街区。
[5] Sammy’s Bowery Follies,位于纽约曼哈顿3号街专做观光客生意的舞厅酒吧。
[6] Tugboat Annie,1933年摄制的由玛丽·杜丝勒(Marie Dressler)和华理士·勃利(Wallace Beery)主演的滑稽剧,主要叙述一对中年夫妇经营一艘拖船的故事,这里可能指舞厅的舞女打扮成影片中的安妮的样子,坐到了他父亲的大腿上。
[7] 英语,复活节的。作者在此处用Paschal一词也因为它与帕斯卡的英文Pascal的拼写相似。
[8] Roger Maris(1934—1985),美国著名棒球运动员。
[9] 原文是“the waves of the sea foam ‘out their own shame’”,作者记忆有误,应该是“Raging of waves of sea,foaming out of their own shame ...”
[10] Clyde,位于英国苏格兰西南部。
[11] Phineas,希腊神话中色雷斯(Thrace)的国王。
[12] Galsworthy(1867—1933),英国小说家和剧作家。
[13] Gloucester,英国英格兰一地名。
[14] Spencer Tracy(1900—1967),美国演员,两度获得奥斯卡金像奖,主演影片包括《怒海余生》、《红伶泪》、《金龟婿》等。
[15] Beetle Bailey,由莫特·沃克(Mort Walker)创作的报刊连环漫画美国军人卡通人物。
[16] Johnny Carson(1925—2005),美国电视节目主持人,滑稽演员。
[17] Pequod,《白鲸》一书中19世纪捕鲸船的船名。
[18] Ahab,《白鲸》一书中的捕鲸船船长。
[19] Ker Roach,作者名字Kerouac的谐音。
[20] Mersey River,位于英格兰西北部,全长70英里,出口在利物浦市。
[21] Joseph Conrad(1857—1924),英国小说家,当过水手、船长,作品大多描写其航海生活经历,代表作有《水仙号上的黑家伙》、《黑暗的中心》等。
[22] British Columbia,加拿大省名。
[23] Birkenhead,英国一地名。
[24] smokepot,产生烟幕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