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部(2 / 2)

所有那些盆盆罐罐,厨房舱面,洗衣房,屠宰房,军用火炮,钢铁,甲板排水孔,引擎房,左撇子活动扳手房,大海里德国金发男孩的遗体……在这个世界上,应该有比为军火商服务更好的死去方式。

<h2>一二</h2>

我和沙巴斯在洛厄尔火车站下了车,我提着鱼叉和水手袋,沿着学校街一路步行,越过穆迪街大桥,来到我在波塔基特维尔的家。我问候父亲,亲吻了他,亲吻了母亲、姐姐,家里有那份陆·利贝尔来的电报,第二天早晨我就离开了家。

到了哥大校园,我再次陷入了那种无稽之谈,现在是要在三天之内阅读并且理解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同时在自助餐厅里洗碗擦碟,整个下午还要进行队内分组比赛。陆·利贝尔碰巧在阿姆斯特丹大街遇见我,说:“哈,你瘦啦,它们那些波涛海浪真让你掉膘了,是吧?现在你体重多少?”

“一百五十五。”

“那我想我不能再让你当后卫了。我想现在你会跑得更快。”

“下周我父亲会来看看你是否能帮他找到在哈肯萨克 [27] 的那份工作。”

“好的。”

午后男生们身着淡蓝色哥伦比亚球服,都站在球场上,我从更衣房第一次慢慢跑着出来,穿戴整齐,准备停当。我注视着那些新球员。所有昔时的老队员都参了军。这是一帮意志薄弱毫无用处的家伙,高高的个子,没头没脑,可以说是朽木不可雕。陆·利贝尔说的第一件事是:“我们得教你们打那种KT79佯攻。”我在前面已经说过,我打橄榄球不玩假的。二百一十五街和百老汇街交界处的贝克球场上,队内分组比赛的灯亮了。谁站在那里观看这场分组比赛?军队的教练,厄尔·布莱克,还有布朗大学的教练,塔斯·麦克拉夫里。他们对陆说:

“谁是那个杜洛兹,持球跑动进攻很棒的那个?”

“他在那里。”

“我们来看他跑。”

“好的。杜洛兹,孩子们,过来集合!”克利夫·巴特尔斯也在那里。我得从右翼跑几步佯攻的步子,然后转身回到接球队员的身后,做做样子好像我没有得到他的传球,但实际上我确实接到了球,然后开始飞速绕过左边(我不习惯的一边),不得不再次躲避老将特克·塔兹伊克,特克再次咒骂,我反向越过开球线,直至面对边线那边可能出现的防守阻截球员,再次反向奔跑,巧妙躲避一下,这时我已经甩开了所有对手,独自处在开阔的球场上准备全力狂奔一百九十码,我和球门柱之间除了陆特别喜欢的意大利人迈克·罗马尼诺外没有任何阻挡;正当迈克准备试图抓住我,把我拖到地上的时候,陆·利贝尔吹了哨子,停止练习,他不想让罗马英雄劳累过度。

不过,军队的教练已经看清,另一个教练也看到了。四天后,沙巴斯从洛厄尔来了,他那对沮丧空想的大眼睛显得迷惑不解,他不明白我为什么不能跟他一起去研究布鲁克林大桥。尽管此时我还得写一篇有关《李尔王》和《麦克白》的大论文,可我们还是去了布鲁克林大桥;这时,老爸来了,在学院附近租了个房间,他去了陆·利贝尔的办公室,却没得到工作,我听见老爸与利贝尔在那里高声嚷嚷,爸爸跺着脚从陆的办公室出来,他对我说:“走,回家,这些意大利人只是在欺骗我们俩。”

“陆怎么啦?”

“只因为穿了两百美元的套装,他就以为自己是香蕉鼻子先生 [28] 啦?与军队的比赛即将在周六举行,如果他不让你参加这场比赛,那么这他妈的到底算是什么意思?”

“现在让我上场 ,教练?”星期六与军队比赛时,我对坐在长凳上的陆说,可他甚至不朝我这边看一眼。

第二周的星期一,我的窗上堆着积雪,收音机里播放着贝多芬的第五交响乐,我自言自语地说:“好吧,我不打橄榄球了。”我走进隔壁莫特·梅厄的寝室,他的房间里有一架平台式大钢琴,听他弹奏本尼·古德曼钢琴家式的爵士音乐。梅乐·鲍威尔 [29] 。我去了杰克·菲茨帕特里克的房间,喝了些威士忌,他正趴在一篇未完成的短篇故事上睡着了。我穿过大街,去了对面埃德娜·帕尔默的祖母的家,就在她家沙发上把埃德娜·帕尔默给操了。我跟化学系说见鬼去吧。哥伦比亚橄榄球队的大牌阻截、后卫和边锋队员们在我窗外的雪地里高声叫喊:“嗨,白痴,出来喝杯啤酒!”朱罗斯基也在他们中间,还有特克·塔兹伊克等其他人,如果他们不让我出场赛球,我不想死皮赖脸地在这里。

因为与军队的这场比赛我能上场的话,我们至少两次持球触地得分,使比分非常接近,并且我将顺带击败他们最好的带球进攻队员、来自洛厄尔的阿特·贾纳,就像我十三岁时对付哈尔马洛那样,快狠准。如果你都不能上场比赛,那么你还打什么球?

哥伦比亚校队的边锋们在一百一十八街和百老汇交界处的西区酒吧外面放肆撒尿,就当着我未来的娇妻埃德娜(“约翰妮”):帕尔默的面,埃德娜还认为这挺逗人,而此时我在收拾我的行李,装好我的收音机,回洛厄尔老家,等待海军召唤我。一九四二年十二月。(她与另一个海员有一段风流韵事,那个海员为了节省五分钱,把她猛地从地铁闸机验票口推了过去。)此时,查德·斯通是队长,似乎有点惋惜地看着我。我讨厌撒克里·卡尔,争球时他用他石头般的头撞我。他们这帮人狗屎一堆,不让别人显露才干。在关键时刻。银色指甲和锯末。

<h2>一三</h2>

不过,我忘记了一件事情:当陆·利贝尔召我回哥伦比亚时,我乘坐纽约—纽黑文—哈特福德火车,或者不管你称它什么,从北洛厄尔至纳舒厄,然后向西至伍斯特,再驶往纽黑文的哈特福德,等等,一路有我父亲陪伴。大个子老爸随身带着一本威拉德·罗伯逊 [30] 写的书,罗伯逊在不少电影中扮演老年人物,电影名叫《高潮》或《低潮》或其他什么,一个有关海滩捡蛤蜊人救一个快淹死的姑娘(艾达·卢皮诺 [31] ,老爸最喜欢的年轻女演员)的故事(还有法国的让·迦本);从洛厄尔到纽约的十二个小时里,老爸在火车陈旧的座位上打鼾,而我读完了一整部小说。现在的人们不再那么做了。十二个小时坐在灯光暗淡的火车上,年迈的乘务员和司闸员来回跑动,高声叫喊:“梅里登!”我在阅读一部完整的由法国电影改编的小说。书也写得非常不错。想象一下吧,没有空姐露着假牙微笑,邀请你去参加某个无影无踪的舞会的缠扰,而是独自阅读一本小说……早晨,我们去了陆·利贝尔的办公室,跟陆吵了那次架。不过,有的时候,在梦中,我梦见自己肩扛着太多的负重,与其他人一起朝火车终点站狂奔。我请他们拿一下我的外衣,或者雨伞,但是他们总是婉言拒绝,所以这就意味着,现在我要肩负超越我承受能力的负担生活下去。而且没人在乎。

我爸已经读过那本小说,他要我在那列陈旧车厢棕色的灯光下研究这本书,火车喀嚓喀嚓飞驰在新英格兰大地上……当你加入“铁路火车人兄弟会”的时候,请三思而后行。BRT [32] 。

不是UROC。

<h2>一四</h2>

就这样,我和老爸告别了纽约,我回洛厄尔等待,我已经说过,等待海军的召唤,当他们果真召唤我时,我已得了风疹,我是说真患了风疹,我脖子上上下下都是小脓包,还有手臂上,真的病了。我写了一张便笺给海军,他们说等两周。我再次待在家里,与妈妈在一起;我开始整洁地手印一部漂亮的小小说,名叫《大海是我兄弟》,把它称作文学那是吹牛,但手印得非常漂亮。我再次独自在家里,拿着我的手印铅笔,再次潜心写作,不过真的因风疹病得很厉害。事实上,当时这种病正流行,海军不怀疑我。但第二周我身体恢复之后,我乘火车去波士顿美国海军航空兵部队,他们让我坐在一把椅子里旋转,问我是否头晕。“我没发晕,”我说。不过,在高空测试中他们难住了我。“如果你在一万八千米高空飞行,高度如此这般,你会怎样动作?”

“真见鬼,我干吗要知道这个?”

于是,我结束了大学教育,被指派去纽波特 [33] ,剃掉头发,穿上军用皮靴,成了受训新兵。

<h2>一五</h2>

军营生活没那么糟糕,只是他们都十八岁,而我二十一岁。

多么讨厌的一帮人!都在讨论他们的小脓包,或者女朋友,好像我从来没有过女朋友似的,给我讲那些粗俗的笑话。现役军官应该明白十八岁和二十一岁之间有着巨大的差异。我们得把我们的吊床挂在罗得岛州纽波特军营的钩子上,半夜里,时时刻刻都会有十八岁的傻子从吊床里滚下来,扑通一声摔在甲板上,我也摔过,在想翻个身找个更加舒服的位置的时候。与此同时,半夜里,我躺在劣质又不适宜睡觉的吊床里,有人不住地弄醒我,大概凌晨三点,因为他拿着手电筒和卡宾枪(噢,手枪)来回走动,是放哨的“卫兵”。随后,到了早晨,他们不让你抽烟。你不得不躲在靴子后面点燃你的香烟屁股,天哪!

伙食还算不错。不过我在家里等风疹康复,创作《大海是我兄弟》的那个月里,我反复播放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五交响曲,到了这时,我已经被惯坏了。他们那些哥萨克人,骑着骏马奔驰在俄罗斯大草原上。而我却在这里,与这帮家伙在一起,用B调大声叫喊“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戴着羊毛军帽,身穿水手短外套,摆动双手列队行进。

我不得不告诉你的美国海军的故事会让你极为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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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拉丁文,万事都堪落泪。维吉尔的一句名言。

[2] Billy Budd,美国著名作家赫尔曼·梅尔维尔的遗作《比利·巴德》的主人公,原打算写成Billy Budd,Sailor,sailor为“水手”之义。

[3] 此为作者的记忆错误,《天国在你心里》并不是托尔斯泰的最后一部书。

[4] Kayak,用动物皮绑在木架上做成的划子。

[5] 英语,峡湾。

[6] 尤指北欧人和加拿大北方人。

[7] Greenland,我国通常译为格陵兰。

[8] Henry Morton Stanley(1814—1904),英国探险家、记者,以在中非救出失踪的探险家利文斯通及多次到非洲探险而闻名,著有《我是怎样找到利文斯通的》、《穿过黑暗大陆》等。文章里所指的情节出自1939年的美国电影《荡寇志》(“Stanley and Livingstore”)由斯宾塞·屈塞、南茜·凯利和理查德·格林主演。

[9] Hector Berlioz(1803—1869),法国作曲家、指挥家和音乐评论家,代表作有《幻想交响乐》、《哈罗尔德在意大利》、《浮士德的沉沦》等。

[10] Dimitri Shostakovich(1906—1975),苏联作曲家,主要作品有《第五交响曲》、《第七交响曲》、《森林之歌》等。

[11] Spitsbezgen,挪威一群岛,位于巴伦支海和格陵兰海之间。

[12] Gary Snyder(1930—),美国著名诗人,与“垮掉的一代”交往甚密。

[13] Eric the Red(940—1010),挪威航海探险家,发现了格陵兰,创建了欧洲人在格陵兰的第一个居民点。

[14] Sumerian,古代幼发拉底河下游的一个地区。

[15] Vincent Sheean(18891975),美国记者、小说家,西班牙内战时期在《纽约先驱论坛报》(《国际先驱论坛报》的前身)做记者。

[16] Herbert Matthews(19001977),美国记者及社论撰写人,曾在《纽约时报》工作,西班牙内战期间在欧洲做战地记者。

[17] Shirer,可能指William L. Shirer(19041993),美国新闻记者、战地通讯记者、历史学家,著有《第三帝国的兴亡》等书。

[18] John Lardner(19121960),美国体育新闻记者,二战时期担任过战地通讯记者,曾为多家美国知名报纸刊物写过文章。

[19] Abe Lincoln Brigade,由美国2800名自愿者组成的旅,19361939年参加西班牙内战,试图阻止法西斯主义的扩散。

[20] Left Bank,巴黎的左岸地区,在塞纳河左岸,即南岸,是大学生、作家和艺术家等的汇集之地。

[21] William Randolph Hearst(18631951),美国报业巨头,创建赫斯特报系,为电影《公民凯恩》主角的原型。

[22] DuPont,杜邦家族,法裔美籍,以经营炸药和纺织品起家,家族中多人成为美国制造商和大军火商。

[23] 意为“擅离职守”。

[24] De Sotos(1500—1542),西班牙探险家,发现密西西比河。

[25] Dinah Shore,美国歌手、女演员。

[26] 小说中的原文是“send me your wretched”,这应该是美国纽约女神像下雕刻的一首诗中的一句,但作者记忆不确切,正确的碑文应该是“... Give me your tired,your poor,your huddled masses yearning to breathe free,the wretched refuse of your teeming shore ...”。

[27] Hackensack,美国一地名。

[28] Mister Banana Nose,美国一卡通人物。

[29] Mel Powell(1923—1998),美国爵士钢琴家、古典乐作曲家、音乐教育家。

[30] Willard Robertson(1886—1948),美国演员。

[31] Ida Lupino(1918—1995),美国女演员。

[32] Brotherhood of Railroad Trainmen的缩写,即铁路火车人兄弟会。

[33] Newport,美国罗得岛东南部港城,海军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