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一</h2>
嗯,我不太在乎那些十八岁的孩子,但是我确实在乎这种想法:我会被军纪整死的,早餐前不许抽烟,不许做这,不许做那,等等等等,不一而足。我知道这些孩子将会成为愚蠢战争的炮灰,这我们大家都知道的,不过他们都是可爱的孩子,这你也知道;但是这种纪律,早餐前我不能抽烟,那种规定,舰队司令和他妈的随行人员四处巡视,对我们说甲板应该干净得能在上面煎鸡蛋,如果甲板够热的话,这简直要我的命!这位绅士是谁啊,竟敢叫我擦掉我脚上的一个污斑?
我是一位非常著名的老绅士的后代,他曾在亚瑟王宫廷里做事,都没有被要求做到如此干净,况且他们根本不邋遢,正如我们所知道的那样,只是满身脓包(就像舰队司令的甲板那样坑坑洼洼)。
这种给甲板注射抗菌消毒剂、禁止抽烟的规定,还有在罗得岛纽波特空袭演习期间,晚上必须巡回警戒,而当你抱怨那些易怒的少尉牙医弄痛了你的牙齿时,他们会叫你闭嘴……我告诉这位海军少尉、牙医:“嗨,医生,别弄痛我,”而他说:“你知道吗,你这是在跟长官说话!”他的确是摆权威架子!还有,到达军营的第一天,我们全都到齐后,医生说:“好了,往那边试管里撒尿!”紧挨在我身边的一个小兵说7:“从这里?”几乎没人听懂其中的可笑之处。从这里到马萨诸塞州的切尔姆斯福德,这是最滑稽的笑话。最好笑的是,那个小兵是一本正经说的。
这就是你们的海军,当然啰,都是好人。
不过,还有些细节,他们让你洗他们自己的垃圾筒,好像他们没法雇些蠢货干这些事情,但在这个世界上谁是只配负责清扫垃圾筒的蠢货呢?我觉得恶心。然后,在训练场上,进行军队常规步伐操练,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五,手持卡宾枪,头戴羊毛军帽,身着黑色春装,尘土飞扬,教官高喊,突然,我把我的枪往尘土里一扔,就这么走了,永远离开了那里所有的人。
我走进海军图书馆阅读了一些书,做了一些笔记。
他们进来,用网把我套住捕获。
他们说:“你疯了吗?你想干什么?撂下枪,从演练场上走人,给全体士兵示范如何违抗命令?你他妈的以为你是谁呀?”
“我是约翰·杜洛兹,陆军元帅。”
“你不想到潜水艇服役啦?”
“我患了幽闭恐怖症。”
“他们真正训练的是让你们在夜里排好队,嘴里叼匕首,一个接一个地游泳上岸,无论你是海军巡逻队员还是突击队员。”
“我不管,反正我不会为了任何人嘴叼匕首游泳上岸,”我补充说,“我不是蛙人,我只是只青蛙。”
“你的死期到了。”
“呸,那就来吧!”
“送你去精神病医院。”
“好啊。”
“你一直跟海军医生报告,说你持续地头疼?”
“对。”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待在这里谁不会一直头痛?”
“难道你不知道你的国家需要有人保卫,毋庸置疑,任何一个国家都有权保卫自己?”
“我明白,但是让我在商船上作为平民海员为国效忠吧。”
“你在说什么呀?你是应征入伍来到这支海军部队的。”
“那就把我与这里海军的所有其他疯子关在一起吧。当时刻来临时,你们真的打海战了,别征召平民水手……”
“你得去疯人院,孩子。”
“好的。”
“你将失去所有这些年轻的海员。”
“他们每晚都给西弗吉尼亚家里写信。”
“那好,走吧!”就这样他们用救护车把我送进了疯人院。
疯人院先给我做了一次口头问卷测试,据记录,我获得了罗得岛纽波特海军基地历史上智力商数测试的最高分,因此我被怀疑了。请听清楚,被怀疑是“美国共产党的一个官员”。
海军情报人员带了一个公文包前来审问我有关美国共产党的事情。好几组留着短尖髯的医生一边检查我的眼睛,一边摸着他们的下巴研究我手印的小说《大海是我兄弟》。你还指望海军士兵写出什么呢?
<h2>二</h2>
他们介绍给我的第一个家伙是个精神变态狂,嘴唇上下留着长长的黑色毛发。海军征兵委员会是怎么让这个家伙入伍的,我始终不得而知。他的毛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屁股、双腿还有一双疯子般的脚上都长满了毛发。他是天堂里的多毛疯人。他从装有金属栅栏的监护房里盯着我看,嘴里发出咕咕咯咯的声响。我说:“这他妈的是什么地方,疯人院?”
“你自找的,你说你患了永久性头痛。”
“是啊,这是真的,可他 患了什么病?”
“他是杀人狂。”
“好吧,那么我现在做什么呢?”
“在我们审查你的档案期间,你就进去与他一起住……再说一遍,你叫什么名字,约翰·路易斯·杜洛兹?”
“对……Louis(路易斯),可以表示Lousy [1] 、Lou [2] 、Lug [3] 和约翰·L。”
“快进去!”
“我这就进去,老爷。”我走了进去。那个疯人只是盯着我看,他们给我指定了一个铺位,旁边是来自西弗吉尼亚的法蒂:法廷顿,可是谁能记住他的名字呢,他是个狂躁抑郁症患者,床的另一边是安德鲁·杰克逊·霍姆斯,这个名字任何人一听就能记住。
大约凌晨两点,安德鲁·杰克逊·霍姆斯睡着了,其他疯人(不是所有的疯人)也在打鼾。第二天,我上厕所,看守监视着我。我穿着一件浴衣,他们说:“好了,就坐在那里。”于是,我就坐在那里。旁边那个马桶上坐着安德鲁·杰克逊·霍姆斯,他抽着一支很大的雪茄烟,睁着明亮的眼睛看着我,屁股上毛茸茸的。他说:“我叫安德鲁·杰克逊·霍姆斯,来自路易斯安那州的拉斯顿,你是干什么的,伙计?”
“我叫约翰·路易斯·杜洛兹,来自马萨诸塞州的洛厄尔。”
“我是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橄榄球校队的边线队员。”
“我是哥伦比亚橄榄球校队的守卫队员。”
“我身高六英尺五英寸,体重一百九十九磅,我是个很好的拳击手。”他给我看了他的拳头。大得像一块九磅牛排。
我说:“千万别用它来揍我,你绰号叫什么?”
“他问我绰号叫什么,我是路易斯安那的‘大个子苗条’。”
“好吧,苗条,现在准备干什么?”
“大便完毕就回床睡觉,铺位紧挨着你,我会教你打牌如何作假。”
于是,我们就回到监护室,他教我如何用手指甲在纸牌背面做记号,并向我展示这种记号是如何在玩二十一点的时候起作用的。随后,他说:“伙计,大约一年前,我在马里兰州巴尔的摩的一个干草堆上懒洋洋躺着,喝着一瓶某个老家伙送我的杜松子酒,我脑子空空啥也不想……我一直是个商务海员,随后,有一天,当我们轮船驶出缅因州的波特兰时,来了一艘海岸警卫队的小型武装快艇,快艇上是联邦调查局的人,他们把我拖走,说我逃避兵役。我甚至没有寄信的地址。我是来自路易斯安那的‘大个子苗条’,从这里到唐人街,我不知道他们耍了什么花招。”
我说:“嗨,大个子苗条,我们一定有许多相同的地方。”
“这不是哈佛的谎言,伙计,也不是牛津的谎言。现在我来教你打扑克如何欺诈。”
“我不玩牌,别操那份心。”
“在这个怪诞的疯人院里,我不知我们还能干些其他什么来消磨时间……”
“嗯,就跟我说说你的真实生活吧。”
“好吧。有一次,我在怀俄明州夏延的调车场里摆平了一个警察,就像这样,”我面前的这个大拳头就像杰克·登姆普西 [4] 的拳头。
“苗条,别用拳头揍我,好吗?”
“喏,很快就要熄灯了,我还有一些嚼烟,来,我们能吐在这个纸盒里……来,这是你的那份。”于是,我们就开始咀嚼,吐出来。其他精神病患者都已熟睡。
<h2>三</h2>
大个子苗条接着说:“伙计,有一次,我在佐治亚州的亚特兰大,看见一个演滑稽歌舞杂剧的姑娘表演一个节目,演出结束后,我去一家街头酒吧喝点啤酒和威士忌,那个女演员走了进来,要了一杯饮料,我就在她的屁股上拍了一下,说:‘好姑娘!’”
“她发火了吗?”
“她能不发火?不过,我躲过了这一劫,没事。”
“还有什么故事?”
“我还是小孩的时候,我母亲在路易斯安那州拉斯顿家中的窗口放了一个馅饼,一个流浪汉路过,问她他是否可以吃一块。她说吃吧。我对母亲说:‘妈,将来我能当个流浪汉吗?’她说:‘霍姆斯家的人不做这种事情。’不过,我不听她的话,做了一个流浪汉,我就是喜欢过流浪生活,喜欢可以到处讨免费馅饼之类的事情。”
“馅饼的启示。”
“什么?”
“苗条,你有没有伤害过人?”
“没有,伙计,除了夏延调车场里的那个警察。”
“你之前是干什么工作的?”
“东得克萨斯油田,伙计,在那里当驯马师,还当过牛仔、石油工人、流浪汉、纽约港的拖船工人和海员。”
“舱面水手?”
“还能干其他什么活吗?伙计,你以为我会在引擎房里混,头上扎块染印花大头巾?”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苗条?”
“闭住你的嘴,明天晚餐时,我们藏几把涂黄油的刀,把它们放在我们的柜子里,随后,我们就能打开锁……你听见那些货物列车吗?运垃圾到这个海军基地的?我们撬开门锁,穿着睡衣出去,跳上那列货车,直奔我给你说过的巴尔的摩的一个干草堆,随后,我们就去蒙大拿州,比尤特,与密西西比的吉恩一起醉酒……在那之前,”他说,“嚼点这种烟草,跟我说说你的一些故事。”
“嗯,苗条,我没你那么丰富多彩,不过我确实也在四处转过……比如,那次在华盛顿,我对着白宫挥动我的阴茎,还有在新斯科舍的悉尼港,我们把整个棚屋推入海湾,还有在马萨诸塞州的洛厄尔,有个家伙想杀死我的波兰朋友,把他按在汽车上猛揍,拳头像雨点一样,我叫他住手,他说:‘什么?’我说:‘住手!’‘你是谁?’‘去你妈的,伙计!’他父亲不得不把我从他背上拉开,他真想杀了那个可怜的家伙。”
“是啊,你是个相当强壮少年老成的家伙,不过,如果你想耍花招,你知道我会用这个拳头对你干什么。”
“听着,杰克·登姆普西的确常常醉酒,忘啦?”
“不过,我的波兰朋友活了下来,”我边说边用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大个子苗条的眼睛,他明白我的意思。(我没在这整部疯人院小说的前面几章里提及此事。)
苗条喜欢我,我也喜欢苗条,我们都是身强力壮的男子汉,快活、独立、思想自由,我认为海军有点欣赏这种性格,因为后面你会读到的。
<h2>四</h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