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他不情愿地承认,“你并不比我跑得快,可是,天晓得你从哪里得到那种突然起跑的爆发力?径赛运动?”
“是的。”后来在波士顿学院的淋浴房里,我正在擦干身子的时候,听见费伊和麦克在教练的淋浴房里议论我,我听见麦克对费伊说:
“弗兰 [19] ,这是我所见到的最好的前卫。你得把他弄到BC来!”
可是,我还是去了哥伦比亚,因为我想去发掘纽约,成为负责采访大城市的大记者。但是陆·利贝尔有什么权利说我不是个优秀的带球进攻橄榄球运动员。老婆,听听这段趣事:前一年冬天,在霍勒斯·曼,弗朗西斯·费伊约我在时报广场见面,带我去看威廉姆·萨洛扬的戏剧《我的心在高原》;剧场休息时,我们去楼下厕所,我敢肯定我见到了哥伦比亚大学的教练罗尔夫·菲尼,他从人群后面注视着我们。此外,他们随即派了乔·卡拉汉到纽约带我外出游览,并进一步劝我去波士顿学院,最后圣母大学也来做我的工作;但是,我却来到这里,上了哥伦比亚,爸爸丢了工作,教练认为我毫无价值,他甚至真的不信我断了腿。
几年后我就这件事在长岛报纸《新闻日报》的体育版上发表了一首诗歌,抒情颇为贴切,因为这件事还牵涉到之后父亲与陆的争吵,父亲指责他没有充分发挥我的作用;还有陆没有兑现某种许诺,他曾答应帮助父亲在纽约找一份排字员的工作,可毫无结果:
致陆·利贝尔
我父亲认为你对他说话不算数
说他不喜欢你
他觉得自己那么寒碜,没脸进你的
办公室;他那么衣衫褴褛
他梳理了头发,与我一同进了
职业介绍所
让我代表我俩
单独跟那人谈谈,然后唉声叹气
我们悔恨着回家,回到洛厄尔;那里
慈祥的母亲照样端出了馅饼。
第一场球赛,在罗格斯,
我发疯似的持球奔跑,克利夫不在那里·
他不信他在《观察家》上读到的
“谁是那个杰克”
于是我参加了对圣本笃队的比赛
不愿意被他们那些孬种抓住
我接到开球,直奔那些家伙,
忽东忽西奋力突击
朝着五码线狂奔,
你在那里,你还记得吗
我们没有首次持球触地得分;我
接到了悬空球,却折断了我的腿
永远别再说什么,在雄狮餐厅
美餐一顿热乳脂圣代和牛排。
不过,我的断腿上了石膏,在两个完好的腋窝下拄着两根拐杖,这倒成就了一件好事:每天晚上,我一瘸一拐去雄狮餐厅,哥伦比亚大学壁炉和红木家具式的餐厅,大摇大摆地坐在炉火前的贵宾席上,看着男生和女生们跳舞,每个愉快的夜晚都点同样珍稀的煎里脊小牛排,将拐杖横放在餐桌上,细细品味,吃完牛排,再点两份热乳脂圣代作为甜点,整个秋天过得美妙无比。
我确实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起诉或小题大做,我享受这份悠闲、牛排、冰淇淋和荣誉,一生中我在哥伦比亚第一次开始按照自己的意愿研读托马斯·沃尔夫完整的令人惊叹的纯真世界(也更不必提那些课程作业了)。
不过,许多年以后,哥伦比亚仍不断给我寄来我在训练餐厅就餐的账单。
我永远不付那种账单。
我为什么要付那种账单?天气潮湿时,我的腿仍然疼痛。呸!
常春藤盟校也真够意思。
如果你没说出你想要说的话,写作还有什么意思?
<h2>九</h2>
啊,那个美丽的秋天,坐在书桌前,抽着像我上石膏的腿那样裹着的喷香的雪茄烟,听着美妙的西贝柳斯 [20] 芬兰交响乐队演奏的乐曲,即便在今天,一听到芬兰交响乐,我就会想起那喷香的陈年雪茄烟味,尽管我知道那乐曲都是表现对雪的钟爱。我昏暗的台灯,在我的面前展开着汤姆·沃尔夫 [21] 不朽的话语,他谈到美国的“各种天气”、仓库后面旧建筑淡绿色涂料剥落的外观、朝西延伸的跑道、铁路那边印第安人的声响、他古老诺斯·卡利尼山里的浣熊毛皮帽子、波光粼粼的河水、密西西比河、谢南多厄河、格兰德河……我没有必要试着去模仿他说过的事情,他只是唤醒我把美国看成一首诗歌,不要把美国看成是一个艰苦奋斗流汗苦干的地方。这位黑眼睛的美国诗人主要令我想游逛,想流浪,想看看真正现实的美国,“从来没被说过的美国”。如今,他们说只有青少年才欣赏托马斯·沃尔夫,但是,不管怎么说,读过他的作品之后你就很容易这么说,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作家,他的散文诗你大概只能读一遍,深深地慢慢地品味,边读边发现,发现之后,便离他而去。他充满激情的段落你可以一遍遍反复阅读。如今,哪里还有汤姆·沃尔夫研讨班?为什么托马斯·沃尔夫在他自己的时代里遭受极度轻视?因为施瓦兹先生 [22] 可以等待。
我坐在书桌前,打开书本,自言自语:“现在快七点半了,我们将一瘸一拐去那个古老的雄狮餐馆,吃煎里脊小牛排,品尝热乳脂圣代,喝咖啡,然后再一瘸一拐地去一百一十六街的地铁车站(一边记住克威克教授和他数学的系列数字),乘车前往时报广场,去看一部法国电影,看让·迦本紧闭双唇说‘ca me navre [23] ’;或者看路易·茹韦走上楼梯时松垮的背影;或者米歇尔·摩根 [24] 躺在海边卧室里带着酸楚的苦笑;或者当汉德尔在为工作祈祷时,哈里·博埃 [25] 跪着;或者雷米 [26] 在市长的下午野餐会上尖声喊叫;法国电影放映结束后,连续放映两部美国电影,也许是乔尔·麦克雷主演的《和平联盟》,看泪眼婆娑、痴缠、甜美的芭芭拉·斯坦威克抓牢他;或者也许去看夏洛克·福尔摩斯抽着烟斗,拖着康沃尔人特有的细长身影,而华生医生在火炉旁一边吐着烟云一边翻阅医学巨著,卡文迪什夫人,还是其他什么名字,端着冷的烤牛排和麦芽酒上了楼,用这种办法,夏洛克就能破解莫里亚蒂博士最新想出的坏主意……”
校园的灯光,恋人们手挽着手,十月下旬秋叶飞舞,匆匆过往的学生热情满怀,图书馆里灯火通明,所有的图书和愉悦以及这个世界大都市就在我断腿的脚下……
在一九六七年回想一下这种情景:我甚至习惯了拄拐杖,去哈莱姆看看正在发生的事件,在一百二十五街以及周边地区,我有时透过简陋棚屋肋骨似的窗户看人们翻烤小排骨,或者看黑人在街角处高谈阔论;对于我来说,这些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奇异人群。我忘了在前面说了,一九三九年我在霍勒斯·曼的第一个星期,在整整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和傍晚,我背扣双手,实际上走遍了哈莱姆,观察这个新世界的每个角落。为什么没有人突然来到我的面前,向我兜售毒品,或者揍我,或者抢我?这些黑人看见了什么?他们看到了一个穿着花呢衣服的大学生,在研究街道。人们尊重这类事情。反正我的样子一定很古怪。
于是,我会走进雄狮餐厅,坐在炉火前我常坐的那把椅子里,服务员(都是学生)会给我端来晚餐,我会边吃边观看舞女表演(其中一人特别漂亮,名叫薇姬·埃文斯,我喜欢她,她是个威尔士姑娘),随后,我会去时报广场看电影。从来没有任何人打扰过我。反正我身边向来没什么钱,大概只有六十美分,脸上一定也显出那种神情,一脸天真无邪。
此时,我也有时间在房里开始撰写“沃尔夫式”的宏伟故事,记日记;今天看来,这些作品都拖沓乏味,但在当时,我认为自己写得挺好。我有个黑人学生朋友,他来帮我温习化学,化学是我的弱项。法语课上我得A,物理大概得B或C+。我在校园里一瘸一拐四处走动,高傲得像某个滑雪大师。我身着花呢外套,拄着拐杖,我变得非常受人欢迎(也是因为此时我打橄榄球的声誉),有个来自“范安俱乐部”的家伙竟然发起了一个运动,想选我当来年二年级的学生会副主席。有一点是肯定的,一九四一年,二年级以前,我是没法打橄榄球了。为了消磨时间,那年冬天我为校报写了一些体育报道,采访田径教练,替从霍勒斯·曼来不断看望我的男生们写了一些学年论文。我与迈克·亨尼西一起,我以前说过,在一百一十五街糖果杂货店前的街角处厮混;有时与小威廉·F·巴克利一起在百老汇消磨时光。一瘸一拐地前往哈得孙河,坐在滨河大道的长凳上抽雪茄烟,面对河面上的迷雾浮想联翩;有时乘坐地铁去布鲁克林区探望继外婆蒂玛和伊冯娜以及尼克继外公;我回家过圣诞节的时候已经不用拄拐杖了,我的腿基本上已经痊愈了。
怀着感伤的心情,我在母亲的圣诞树前与G. J. 一起喝波尔图葡萄酒醉了,不得不踏着格肖姆大街的积雪把他抬回家。在“海军准将舞厅”里寻找玛吉·卡西迪,找到了她,邀请她跳舞,再次坠入情网。在厨房里与老爸长谈。
生活是有趣的。
看看这段精彩的小插曲:可能发生在菲伽马德尔塔兄弟会 [27] 会馆里,我是个“立誓入会成员”,但拒绝戴蓝色小无檐便帽,事实上,我要他们把它随便处理掉,我反而坚持要他们把那个几乎空了的啤酒桶给我,黎明时刻将酒桶举在我的脑袋之上,倒尽桶里残存的啤酒……一天夜里,我独自一人在一百一十四街空无一人的兄弟会会馆里,除了也许楼上有一两个家伙在睡觉,整栋楼没亮一盏灯,我坐在兄弟会休息厅的一把安乐椅里,大声播放格伦·米勒的唱片,听得几乎失声痛哭。格伦·米勒、弗兰克·西纳特拉与汤米·多尔西合唱的《我爱的那个人属于别人》和《一切事情都发生在我的身上》,或者查利·巴尼特 [28] 的《切罗基人》、《我的这份爱》。整个校园都在帮助患瘫痪或痉挛性麻痹症的菲利普·克莱尔博士,我们最近一直在玩他为《美国纽约日报》设计的纵横填字游戏,他喜欢我,因为我是法国人。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老朋友乔·哈特来到我宿舍的房间里,头上的破帽子全被雨水淋透了,他视线模糊地说,“今晚耶稣基督正在朝地球撒尿呢!”在西区酒吧,酒保约翰尼两只大手撑着柜台,目光越过众人的脑袋朝外面看去。在外借图书馆里,我正在研究扬·瓦尔廷 [29] 的《逃出黑暗》,在今天,这依然是本值得一读的好书。我在“洛氏纪念图书馆” [30] 里遐想各色各样的图书馆,或者其他某件事情。告诉过你了,生活是有趣的。穿着高统橡皮套鞋的姑娘们在雪地里。巴纳德 [31] 女生们像四月成熟的樱桃越来越秀色可餐,天哪,谁还有心思去读法语书?我坐在河畔公园的长凳上,有个高个子的怪家伙走到我跟前说:“你阴茎多粗? [32] ”我说:“我希望套在脖子上。”特克·塔兹伊克,来年大学代表队的边锋,在我房间里喝醉了酒大哭大喊,告诉我他曾经有一次蹲在宾州一个小镇的大街上,当着众人的面拉屎,真是丢尽了脸。有些家伙就在西区酒吧外面的人行道上撒尿。兄弟会休息厅里游手好闲的家伙们坐在宿舍休息室里无所事事,双腿高高地搁在其他椅子上。布告板上用大头针钉着一些短讯,告诉你在哪里能购买到衬衫、交换收音机、搭车去阿肯色州,或者去哪里自杀,大致是这个意思。我的腿好多了,此时,我在约翰·杰伊餐厅当服务员,也就是说,我是个咖啡招待,我左手托着咖啡盘四处走动,挺爱打听别人的隐私,绅士和女士朝我点头致意,我走到他们的左侧,朝他们的杯子里倒美味咖啡;有个家伙对我说:“你认识那个你刚才倒过咖啡的古怪老头吗?托马斯·曼。”我的腿好多了,我漫步在布鲁克林大桥上,回忆着一九三六年那场暴风雪,当时我十四岁,我妈带着我来布鲁克林探望蒂玛继外婆:我随身带着我那双洛厄尔防水套靴,我说:“我要出去,去布鲁克林桥上走走,然后回来,”“行。”寒风呼啸,雨夹雪冰凉刺骨,我满脸通红穿越大桥,很自然,桥上空无一人,只来了个身高大约六英尺六的男人,身体臃肿,脑袋瘦小,阔步朝布鲁克林的方向走,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一边大踏步行走,一边沉思冥想。知道那个怪老头是谁吗?
托马斯·沃尔夫。
请看第五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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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W.C. Fields(1880—1946),美国喜剧演员。
[2] William Saroyan(1908—1981),美国剧作家、小说家,主要作品有剧作《我的心在高原》、故事集《我叫阿拉姆》、长篇小说《人间喜剧》等。
[3] 英语,婊子、下贱女人。
[4] “Begin the Beguine”,1935年由科尔·波特(Cole Porter)创作的百老汇著名歌曲。
[5] Anzio,意大利拉齐奥地区一沿海城市。
[6] Hugh Herbert(1887—1952),电影喜剧演员,所表现的人物常常心不在焉、紧张不安,口中念念有词。
[7] 美国大学男生联谊会常以希腊字母命名,并有秘密仪式和活动。
[8] Scranton,美国宾夕法尼亚州东北部的一个城市。
[9] 美国一播放古典音乐的电台。
[10] Emily Post(1872—1960),美国作家、报纸专栏作者,尤其以有关社交礼仪的评论文章著称,著有《礼节:社交惯例蓝皮书》。
[11] the Morningsiders,可能指到老院长位于莫宁赛德大道府上吃过饭的那些球员。
[12] Cliff Battles(1910—1981),美国职业橄榄球前卫运动员。
[13] John Stuart Mill(1806—1873),英国哲学家、经济学家和政治评论家,主要著作有《逻辑体系》、《政治经济学原理》、《论自由》、《功利主义》等。
[14] Aeschylus(前525—前456或455),古希腊悲剧诗人,与索福克勒斯和欧里庇得斯一起被称为是古希腊最伟大的悲剧作家,有“悲剧之父”的美誉。
[15] Horace(前65—前8),奥古斯都皇帝时期杰出的拉丁抒情诗人和讽刺作家,著有《歌集》、《书札》等作品。
[16] “Roar Lions Roar”,由著名音乐家罗伊·韦伯(Roy Webb)于1925年在哥伦比亚读本科时,为哥伦比亚橄榄球“雄狮队”创作的战歌。
[17] Earl Blaik(1897—1989),美国橄榄球选手、教练、美国军队官员。
[18] 即Boston College,波士顿学院。
[19] Fran,费伊的昵称。
[20] Sibelius(1865—1957),芬兰作曲家,作品具有民族特色和艺术独创性,主要作品有交响诗《芬兰颂》等。
[21] Tom Wolfe,即托马斯·沃尔夫。
[22] Mr. Schwartz,是托马斯·沃尔夫小说《天使望故乡》笔下的一个人物。
[23] 法语,让我伤心。
[24] Michèle Morgan(1920—),法国女演员。
[25] Harry Baur(1880—1943),法国男演员。
[26] Raimu,法国男演员朱尔·奥古斯特·米雷尔(Jules Auguste Muraire,1883—1946)的艺名。
[27] Phi Gamma Delta fraternity house,1848年在华盛顿杰弗逊学院成立的大学兄弟会,成员遍及美国和加拿大。
[28] Charlie Barnet(1913—1991),美国爵士音乐家,萨克斯管演奏家。
[29] Jan Valtin(1905—1951),德国共产党人,苏联间谍,后投奔美国,写过《逃出黑暗》等多部小说。
[30] Low Library,全称应该是Low Memorial Library,1895年哥伦比亚大学校长塞思洛(Seth Low)为纪念其父亲出资100万美元建造的。
[31] Barnard,可能指Barnard College,1889年建立的女子学院,附属哥伦比亚大学。
[32] How you hung?也可译成“你想如何上吊?”hung有很多意思,这里与后面的“hung(上吊)”系谐音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