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里恩蒂斯,他温柔地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试着大声说出这个名字,就好像要确定自己的位置,分辨出味道。能够再爱该是多么愉快啊,一切都会充满光明。布里恩蒂斯,这个名字念起来真好听,他放纵自己念出这个名字,空气都在微微颤抖。

不,不可能理解爱情。我们永远无法弄清楚爱情的底细。我们和某个人生活在一起,感觉幸福,然后有了孩子,平静的傍晚,很多平淡而美好的事情,有时还会出现小小的奇遇,于是我们会想:生活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然后我们遇到了另外一个人,或许唯一发生的事情只是她眨了眨眼,说了句再普通不过的话,但是你完蛋了,彻底没救了,你的心怦怦狂跳,情绪高涨,这个人之外的一切都退到了一边。几个月后或几年后,你们开始一起生活,旧的世界分崩离析,新的世界在崛起,有时旧的世界必须消亡,才能迎来新世界的产生。

布里恩乔福尔的笑容褪去了,他想到了奥拉菲娅。有时她那双大眼睛紧盯着他,会让他想到悲伤的马的眼睛。我要是跟布里恩蒂斯在一起,奥拉菲娅肯定彻底完了。布里恩乔福尔又变得难过起来,他继续往前走,继续在旧街区转悠,他为他的生活感到难过,也为他触碰奥拉菲娅时再兴奋不起来而感到难过,不是因为她丰满的胸部失去了弹性,不是因为她的身体开始变老。不,那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他只是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所以说不确定性是具有破坏力的。有时,她那双如悲伤的马眼睛一样的眼睛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追随着他的身影,会让他感到怒不可遏,因此这天早晨他才早早从家里跑出来。他喝咖啡时太着急了,烫坏了舌头,现在还感到舌头不舒服。他嘟囔着说他有事情要做,就匆忙离开了家,其实他是必须赶紧离开,再晚一些怒火就会爆发出来,变成难听的伤人的话语。他想不出还能做什么,只好在特里格维的商店消磨时间,谈论些毫无意义的东西,浏览他不感兴趣却又了如指掌的那些商品,他没什么可做的,只好读古纳尔借给他的一份《人民意愿报》。他非常认真地读了那份报纸,报上没什么能吸引他注意的消息,除了一个寻物启事:本人不慎于本地街上遗失钱包一个,内有20克朗金币,若干银币,几便士铜币,一个金戒指,有拾获者请将钱包送到印刷店,必有重谢。布里恩乔福尔心想,他妈的,要是能捡到这个钱包就好了,可以把钱留下,然后我就能买很多很多啤酒和威士忌,不用记账,不过不行,那样扯谎我可做不到,我真他妈的是个笨蛋,别人会问我哪儿来的那么多钱,那我该怎么回答呢?布里恩乔福尔踏着积雪沿着旧街区的狭窄小巷往前走,心里很难过。或许他应该在报上登这样一则启事:

本人不慎于本地街上遗失了生活目标,安然入睡的能力,我和妻子之间的欢愉,我的微笑和热切的期盼。有拾获者请将这些送到印刷店,必有重谢。

突然他就站在了斯诺瑞的店铺前。

该死。

不应该这么快就到的。旧街区还有些未走过的小巷,他还有各种事情要思考。我本应该去拜访吉斯利,那样我现在就会坐在他那里高高兴兴地喝酒了。布里恩乔福尔想。他紧皱眉头看着这屋顶低矮、显得狭长的房子,房子侧面的褐色木板上写着金色的大字:斯诺瑞的店铺。司空见惯的颜色,麻木的生活。这是汉森农场旁边纵向修建的一栋房子。布里恩乔福尔再想转身已经晚了,因为店员已经看见了他,高兴地冲他挥着手。他们是父子两个,布约恩和布亚尼。我们总是记不清哪个是布约恩哪个是布亚尼,在和他们打招呼时常常要先猜测一下。他们太有礼貌,也可能是太羞怯了,不论对方叫出的是谁的名字都只会回应,而不会加以纠正,这样当然不能帮我们区分他们的名字。布里恩乔福尔记忆力很好,而且跟父子两人打交道的时候很多,所以从不会叫错他们的名字,除非是喝醉了,喝醉后他开始晕头转向,实际上他的生活也开始晕头转向。之前那三瓶啤酒让他微醺,他走了进去,简单地打招呼说:父与子,你们好。

这个店铺的空间不像特里格维的商店那样宽敞,这样说就好像是在拿小山包和大山做比较。地板在船长脚下嘎吱作响,他几步就走到了柜台边。父亲和儿子两个都穿着深色夹克,衣服是斯诺瑞在世界更光明时给他们定做的。一到冬天,店铺就一片荒凉,那些本不该被拿走的商品大多都不会有人付款。大多数顾客都来自旧街区,其中一些人在欠大商店的债多到不妙之后,首先要找的就是斯诺瑞。他们到斯诺瑞的店铺买东西,倒不会让大商店的人感到不满。商人们都知道,等到夏天带着鱼和工作机会到来时,人们首先会结清欠大商店的债,却不会去管斯诺瑞。

斯诺瑞呢?布里恩乔福尔走到柜台边时问。嘎吱声停住了,地板不再发出呻吟,他接着就听到斯诺瑞的房间里传出了风琴轻柔的音符,那是在房子的另一头。斯诺瑞坐在风琴前,乐谱在面前摊开。莫扎特欢快的音乐本可以让早晨充满生机,激发出乐观主义,或者说将之从绝望中拖出来,但是斯诺瑞只弹到了第一页结束就弹不下去了。今天不行,对莫扎特来说太远了,他们之间隔着大海和半个欧洲。于是斯诺瑞闭上了眼睛,任手指在琴键上游走,它们按照他心中的乐谱弹奏着,黑暗从风琴上涌出,穿透了木头墙。这音乐对父子二人似乎没什么影响,他们开心地冲船长微笑着,或者说是仰视着他,他们的个子刚到他的下巴,他低头看着他们的脑袋。儿子头顶的头发有些稀疏,而父亲有明显的秃顶,他从最开始就在店铺里工作了。父子两个非常忠诚,收入不稳定也不会让他们懊恼。儿子肯定快三十岁了,还和父母生活在一起。有人进来时父子两人经常会出于本能的谦恭往后退一步。在这个店员家庭里身为妻子和母亲的托希尔德大多数时候和他们一起坐在柜台后面,有人需要时就帮帮忙,不然就做些手工活儿,给家里的两个男人织羊毛衫、袜子、连指手套,同时也会给斯诺瑞织一份。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时是最愉快的,托希尔德、父亲、儿子,他们很安静,不需要互相说多少话,彼此的亲近就可以说出需要说的一切。托希尔德总是把布里恩乔福尔称为亲爱的男孩,尽管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不大。她和他打招呼时会用粗糙而温暖的手掌抚摸他的脸颊,她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到他的脸。现在店里没有她的身影,因此布里恩乔福尔感到很轻松,这不太厚道,他也为自己的反应感到羞愧。或许是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开口问道:你们这些家伙把托希尔德藏到什么地方了?你们不会这么坏,把她自己留在家里吧?!布里恩乔福尔装出开心的样子,开怀笑了起来,但他接着看到父子两人的脸色似乎突然黯淡下来,心里不由得一阵刺痛。不过父子两人都保持着微笑,父亲布约恩或布亚尼回答道:她只是不太舒服。

儿子:她咳嗽得非常厉害。

父亲:她睡得很不好。

儿子:或者说不够好。

父亲:不好。她还发烧。

儿子:但是烧得不太厉害。

父亲:不厉害,不是大毛病。

儿子:她明天就会起来走动的。

父亲:对,不是大毛病。

儿子:是的,不算什么事,没事的。

父亲:没事,不算什么事。

他们站得很近,手掌朝下放在柜台上,四只干净修长的手靠在一起。他们带着出人意料的热情看着布里恩乔福尔,就好像是要让他相信这些话,好像他对他们说法的认可很重要。布里恩乔福尔轻声说:对,当然不是大毛病。父子两人感激地微笑着,但是船长感到自己就像最糟糕的叛徒,于是尴尬地说:我今天要开始准备“希望号”了。一点没错。我只是顺路来告诉你们,麻烦你们告诉斯诺瑞,我现在没时间跟他聊了,那艘船在呼唤,小伙子们,一个船长必须听从船的召唤!他猛然转过身,免得看到他们脸上亮起的喜悦和感激。他向门口走去,那位当父亲的追在他身后,想要说点什么,但是布里恩乔福尔没给他这个机会,他已经打开门走到外面,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听到当父亲的在身后喊着再见和谢谢,喊声如同扎在后背的锋利的小匕首。快要走到能把他和父子两人隔开的一座房子时,布里恩乔福尔向一旁转过脸,父子两人正站在店铺门口,看到他转头时两人开始激动地冲他挥手。布里恩乔福尔的右臂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抬起来,接着房子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没有继续走向最低处的岬角,尽管“希望号”就躺在那里的海滩尽头。相反,他拐到了另一条小径上,沿着几乎相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