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十一</h3>

如果从中心广场走最近的路去斯诺瑞的店铺,在路上毫不耽搁,大概只需要五分钟。现在当然没必要这么省时间了,因为喝啤酒真是太美妙了,绝对美妙得难以置信。不久之前还是沉重的负担,还是不可征服的对象,此时变得只是场游戏。现在我要开始准备我的船了。布里恩乔福尔这样想着,接着大声说了出来,大声向世界宣告他的这个决定。他握拳捶打自己的胸膛,有力的一击,这样既能鼓起勇气,又能激励自己前进。首先他要去斯诺瑞那里,和他一起安排,做好计划,共享时光,或许再互相敬一杯烈酒,然后他会带着灯笼往下走到船那里,把它从冬天的沉睡中唤醒,在船上待一阵子,再在早晨把船员叫起来。就这样定了!布里恩乔福尔又捶了一下胸,心情愉快,踌躇满志。只有他这个船长还没为捕鱼季节做好开船的准备,其他人都远远走在他前面,就要起航了,可是布里恩乔福尔和商人斯诺瑞的船还在岸边没有醒来,它笨重地趴在那里,像一只飞不起来的鸟。布里恩乔福尔甚至还没朝它那边看过一眼,尽管斯诺瑞已经犹犹豫豫、吞吞吐吐地要求过他两次,斯诺瑞这种提要求的方式根本不能达到说服别人的目的。这样可不好,因为他的店铺快要开不下去了,高额的债务已经超过了店铺的资产。那些欠债的人大多数是居住在附近的普通劳动者,渔民、租户、一两个农场经营者。有些人的确付账有困难,可是其他的人或许没怎么努力工作,只是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利用斯诺瑞的优柔寡断和好心肠。斯诺瑞总是想克制自己的这种天性,却很少能成功,而一个人的善良天性也可以唤醒其他人的恶劣本性。斯诺瑞在弹奏一架老旧的风琴时是最开心的,另外,在新年前夜、复活节、仲夏,当他在教堂里唱歌时,或者借用伯瓦尔德牧师的说法就是在歌声中颂扬光明时,他也会感到愉快。那些欠他钱的人则会感到有点羞愧,其中一些人已经欠了很多年钱,不过羞愧带来的痛苦是日常生活可以帮助抚平的。斯诺瑞所依赖的就是渔船捕到的鱼,对此布里恩乔福尔非常清楚,或许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他才在转向学校大街时第三次拍打自己的胸口,他知道他的船早就应该做好准备了。那艘船被称为“希望号”,很美丽、很光明的名字,船已经服役十五年了,是斯诺瑞刚从挪威买来的。它最早的名字是“罗恩·西格尔特松号”,是根据冰岛独立运动中的老派英雄命名的,斯诺瑞买到船后把它拖到了海滩边,找来油漆匠布雅尼用红色在船头漆上了“希望”一词。就在他这样做的几天前,斯诺瑞的妻子已经登上了南下开往雷克雅未克的“提拉号”,她病得太厉害了,是被人抬上船的。斯诺瑞当然和她在一起,但他不得不搭乘下一班船回到这里,好让店铺继续顺利运转。

几个月过去了。

詹斯那时刚担任陆路邮差,他从斯诺瑞的妻子那里带来了信件,但是随着夏天过去,她的信写得越来越短,字迹越来越轻,越来越难以辨认。斯诺瑞仔细看着那些写得歪歪扭扭的词,模糊的笔迹证明他妻子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唉,现在开始有点难过了,她在八月初的一封信中写道,那是她第一次说出抱怨的话,我有时醒来,感到身体里有冰冷的手。它们比冰还冷,每天都离我的心脏更近一些。亲爱的斯诺瑞,如果情况从更糟变成最糟,如果上帝召唤我到他身边,那你一定要坚强。一定不要倒下。想想我们的儿子们吧。我相信你会把他们送进学校,就像我们计划过的……现在我写不下去了……我亲爱的丈夫。或许斯诺瑞认为自己在信的结尾读到了这几个字:我亲爱的丈夫,其实可以肯定的是,她根本不太可能这样开放地表达自己的感情,不太可能用这样不加掩饰的词语表达她的爱。斯诺瑞把自己锁进了办公室,这样他就可以尽情哭泣,不用担心被别人发现。沿海驶向南方的船要到两星期后才会在这里停靠,斯诺瑞等不了那么久了,人生并没有那么长。好心人借给斯诺瑞两匹马,他骑马上路,径直进入了峡湾,沿着通古达卢尔山谷上行。两匹骏马充满活力,身姿矫健,马背上的他却像是一声绝望的呼叫。

如果上帝召唤我到他身边。

一个月后,斯诺瑞回来了。那是九月。他在荒原赶上了冬季的天气,但是下到山谷里就迎来了幸福的阳光和鸟的歌唱,一切无比平静,温度十五摄氏度。斯诺瑞把马还给了主人,抱着两匹马的脖子对它们表示感谢,它们的大脑袋在他身上蹭来蹭去,然后他回到家中,开始用心抚养儿子,经营商店。很长时间里,人们只敢和他谈起最普通的话题,提到语言能轻易表述的东西,比如鱼、商店、天气,没有人敢和他说别的。能够靠近他的人主要是那些对音乐感兴趣,可以通过音乐的纽带和他交往的人。詹斯显然知道些什么,但是觉得传播这种消息没有用。很快人们就明白,在这件事上追问斯诺瑞是很危险的,他的脸会阴沉下来,大手紧握成拳,于是人们要赶紧转换话题。我们因此无法确定一些微小的细节,所知道的就只是,上帝显然把她召唤到了自己身边。一些人肯定能听到上帝的声音,然而我们,我们这些在这里游荡,已经死去却仍活着的死者,一直不停地听啊听,却什么都未听到过。但是上帝不仅对她说话了,还把手放到了她的腹部,那里面痛得最厉害,那里面有最冰冷的手。结果,斯诺瑞日夜兼程赶到雷克雅未克时疲惫不堪,人困马乏,迎接他的则是完全恢复了健康的妻子艾尔蒂斯,她的病痛消失了,身上焕发出奇异的光彩。斯诺瑞实际上有些担心她,某种无法克服的障碍出现在他们之间,那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情况。斯诺瑞尽了一切努力想带她回家,但是在上帝已经开口之后,一个男人的话语又算什么呢?三星期后,斯诺瑞骑马回家了,但是艾尔蒂斯乘船去了哥本哈根,开始投身于上帝向她宣布的工作。

詹斯一年送来艾尔蒂斯的两封信。信不会经过西格尔特医生的手,因为詹斯会私下里把信亲自交给斯诺瑞,这些毫无热情的信充满神的光芒,照亮了商人斯诺瑞的脸和胡子,他的胡子很多都白了。所有的光都要投下阴影,就是这样,斯诺瑞就活在上帝之光的阴影下,他没有感到幸福和欢欣,而是想念艾尔蒂斯,并且怨恨上帝把她从自己身边夺走。他认为自己这样不知感恩是有罪的。我会因此被投入地狱的烈火。他有时会自责地想。斯诺瑞几乎每天都弹奏风琴,巴赫、肖邦、莫扎特,不过也有些婉转的旋律出自懊悔和负罪感。音乐与其他东西不同。音乐是落在沙漠里的雨水,是照亮心灵的阳光,是抚慰创痛的夜晚。音乐把人连在一起,因此斯诺瑞在弹琴时并不总是孤独一人,他弹风琴、拉小提琴,琴弓擦过旧小提琴的琴弦,最高的音符听起来如此尖细,简直能切开心脏。贝内迪特有时和他在一起。你还记得贝内迪特吧,就是那个吹响出发号角的号手,管家在海滩上等着他,三百个渔民围在他旁边。因为音乐来找斯诺瑞的还有更多的人,男人女人,然而一个人即便坐在很多人中间也仍然会孤孤单单。斯诺瑞活着首先和最主要的,是为了他的男孩子们,他们是让他支撑下去的希望。两个儿子都还在上学,一个就要毕业,决定当牧师;另一个想接着学习,想去哥本哈根学兽医。他们夏天和斯诺瑞住在一起,这时斯诺瑞就会重新找到幸福。正是因为他们,他才在店铺里辛苦工作,为了让店铺继续营业而疲惫地奋斗下去。让男孩子接受教育需要花很多钱,女孩子花的钱就少一些,她们几乎没有多少受教育的机会,总体上没有多少机遇,一旦结婚就失去了自由。

布里恩乔福尔轻轻咧了咧嘴。不,不是因为想到女孩子,想到她们有限的机会,而是因为他担负的责任,他的懊悔,他肩膀上扛着两只鸟,脚爪深深插入他的皮肉。不过现在一切都要变好了,绝对如此!在三四个小时后,他就会提着灯笼走向“希望号”,开始对船讲话,开始进行准备。明天他会叫醒不耐烦的船员,之后他们再不会懈怠!布里恩乔福尔很开心,他开始喝第二瓶啤酒,同时摸着右面口袋里的第三瓶啤酒。一会儿我就要把这瓶酒喝了,他微笑着想。他走到学校旁边,那是细木工罗恩和木匠尼库拉斯兄弟在他们那个年代修建的。人们都把尼库拉斯称为纳力。学校是很高但有点窄的建筑,顶层的正面开了三扇大窗户,就好像这栋小楼永远好奇地大睁着眼睛。学校本来只该盖一层,但是我们不太容易达成一致,而且尼库拉斯和罗恩发现盖学校太让人开心了,他们年轻时都梦想着上学校学习。两人经常和对方说:现在我们在为孩子们盖房子,现在我们在为未来盖房子,他们的世界应该会比我们的更好。正因为这一点,他们又加盖了一层楼,这层楼盖得稍窄一些,就好像房子不仅睁大了眼睛,而且深深吸了一口气。镇议会不想无条件地同意他们的建议,于是用缺钱作为借口,但是兄弟两人之前给挪威人伊莱亚斯建塔楼拿到的钱还都没花,那是位于中心广场的大型建筑,那笔钱也是他们第一次收到的现金支付的报酬。他们把钱放在家里,两个人都没想花钱,也没想到足够正当的花钱理由。他们就这样开始盖校舍,并且发现终于有了值得投入的工程。另外他们也遇到了难得的机会:一艘载着上好的挪威木材的船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搁浅了。船是开往阿克雷里的,为了躲避暴风雨驶进峡湾碰运气,船驶进了峡湾朝向北极海张开的大嘴,结果再也没能开出去。两个船员淹死了,人们一直没找到他们的尸体,因此他们被纳入了大批在海底游荡的渔民的行列。那些人急促地互相唠叨着时间的脚步多么缓慢,等待着听到有人承诺过的最后的呼唤,等待着上帝把他们拉上来,用星星的网把他们捞出水面,用他的温暖气息烘干他们的身体,允许他们迈着干爽的双脚走在天堂。在天堂的人诚实正直,从不吃鱼,淹死的人们说,那里永远如同期许的那样公平,他们都忙着打量船只,对新的捕鱼用具表示惊叹,对人们把垃圾留在海里发出咒骂,但是有时他们会因为对生活的懊悔而哭泣,就像淹死的人那样哭泣,正因为此,海水才是咸的。

这些人在海里淹死当然很不幸,但船上的木材是意外的收获,或许可以用来盖小学校舍的上层。

纳力在钉入最后一根钉子时死去了。哐!那是敲在那根钉子上的声音。哐!那是他心里最后听到的声音,然后纳力再也不会听到任何别的声音了。他慢慢向前倒去,前额抵在了房子侧面那根刚敲进一半的钉子旁。那根钉子至今仍然露出墙壁一半,这是为了纪念一位优秀的木匠,一位高尚的人。钉子的位置很高,除了雨点和蜘蛛网,什么都不可能挂在上面。关于纳力的一生没有太多可说的,他的一生中没什么了不起的事件,没有多少可讲的故事,要为他写讣告绝对不容易,然而在他去世后的很长时间里我们都感到空落落的。他的兄弟罗恩当然心都碎了。他们都还没结婚,相处得异常好,在双亲过世后,他们两个就一直生活在一起,相依为命。我们有时看到罗恩在外面哭,或是干活儿时手里拿着一把锤子流泪。这让人很难过,我们完全不知该怎么办。我们只是看着他日渐消瘦憔悴,几乎被悲伤、懊悔和孤独折磨成了一把骨头。两兄弟的住所成了大垃圾箱,直到有一天贡希尔德走进这个大垃圾箱里拜访罗恩,如果说那时罗恩的一只脚已经迈入棺材也毫不夸张。至于那位贡希尔德,或许你还记得她曾与穿着牧师长袍的伯瓦尔德一夜荒唐。

嗯,亲爱的罗恩,贡希尔德说,咱们两个当然都是这个世界的孤儿,我为了一个小孩子辛苦度日,那个穿长袍的家伙不想和这个孩子有一点瓜葛,没有人帮我,没有人在晚上陪我说话,更别提其他的事情了。而你是孤单一个人,你这么好心肠。你会是个拼命干活儿的人,不过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可太糟了。我觉得你被孤独和悲伤耗尽了精力。这没什么好羞愧的,但是也太没必要了。你看,我们当然可以继续独自吃苦,我会活下去,虽然不会活得优雅体面,但我能应付,不会让我的孩子蒙羞,不过这不容易,也并不美好。而你呢,亲爱的罗恩,你自己这样坚持不了太长久的,你就是那种人。你是个勤劳的人,是块宝,可是你太敏感了。上帝给了你一颗善良美丽的心灵,却忘了让你的心变得坚定。你就要失去一切,很快你会失去这房子,很快你会失去你的独立,最后你会失去生命本身。我们为什么要让这些发生呢?我在想,那样又有什么目的呢?你觉得呢,亲爱的罗恩,如果我搬到这里……贡希尔德四下打量,罗恩坐在一把破旧的椅子上,眼睛盯着她的脸,盯着她脸上的大量雀斑,无法移开他的视线。我搬到你住的这个洞穴,我们一起把它变成美好的家,你觉得怎么样呢?如果谈到爱,那自然没有什么可说的,因为我们几乎不了解对方,但是我非常肯定,将来我们会喜欢上对方的,你看,这不是小事。我强烈地感到我很容易就会非常喜欢你,你太好了,我看到你眼里的忧伤,看着你的眼睛,我会完全忘记自己!另一方面呢,我没你那么好,我实际上是个该死的负罪者,不过或许我还没坏透,我是个特别能干的人,非常诚实。你觉得怎么样,亲爱的罗恩?我能让你的心变得坚定。我的男孩没受洗,那个穿着神父长袍的野人没有为此追在我后面,这真是出乎意料,不过我突然想到,尼库拉斯会是他最好的名字,然后是罗恩森,如果你喜欢的话。对了,你有没有咖啡给我们两个喝?我可以煮,你知道手里捧着一大杯咖啡思考的感觉有多美妙,还有,我不习惯说这么多话,我想我有一点紧张,啊,我看到咖啡了,就在那边。

没过多久,房子里飘出了咖啡的香味。细木工罗恩亲了亲贡希尔德的嘴唇,她立刻开始打扫房间,然后去她女朋友那里把小孩接过来。那天夜里,贡希尔德被孩子的哭声吵醒后起来哄他,摇晃着他,让他重新入睡,然后她注意到罗恩躺在那里完全没睡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几乎不敢眨一下眼睛。你睡不着吗?她问。真的睡不着。他带着歉意回答。是因为孩子吗?要不你让我们在厅里睡吧,我立刻就过去!她掀起被子,下床下到一半时,罗恩轻轻把他疲倦的手放在她的肩上。不,他羞涩地说,不要走。

船长布里恩乔福尔打起了哆嗦。他已经不太清醒了。他倚靠在街灯上,看着学校,任由思绪茫然飘荡。寒气逼人,一动不动站久了就会觉得冷。街灯也熄了。名字也叫巴尔特的守夜人在晚上看护我们这里的街灯,等到不需要街灯照明时就会把灯熄掉。村子里没有太多街灯,每盏灯之间的距离都很远,这就像是生活:若干灿烂的时刻会被黑暗的日子分隔开来。布里恩乔福尔打着哆嗦,清了清嗓子,吐了口痰,然后继续往前走。一个孩子在附近的房子里咳嗽,止不住地剧烈咳嗽。上帝啊,行行好,照顾一下他的生活吧。布里恩乔福尔这样祈祷,接着对朝他走来的两个提着水桶的女管家微笑着打招呼。她们要去井边打水,相信守夜人巴尔特肯定尽职尽责,已经在夜晚打碎了水井里结的冰。看到这两个女人,布里恩乔福尔莫名地兴奋起来,他停住脚,猛地张开手臂,伸开的胳膊足以把这两个女人一起抱进怀里。如果我没结婚,他说,我会亲吻你们两个,然后娶你们!听了他的话,看到他口袋里露出的酒瓶口,她们微笑起来,其中一个反问道:你够男人吗?能满足两个女人吗?那是布里恩蒂斯,她的两个丈夫都被大海夺走了,自己抚养着三个孩子。试试就知道。说完,布里恩乔福尔大笑起来,把手按到了裆部。是吗?布里恩蒂斯说,重要的可不只是尺寸啊。另一个女人咯咯笑了起来,两人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布里恩乔福尔转过身看着她们走开。布里恩蒂斯几乎比另一个女子高出一头,她走路的样子既高贵又温柔,肌肉绷得紧紧的。我爱她。布里恩乔福尔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抬起两只手紧紧按到了左胸口,就好像怕自己的心从胸腔里蹦出来,追随布里恩蒂斯而去,而这颗心曾经只为他的妻子奥拉菲娅跳动。他们在一起生活的年头太多了,所以布里恩乔福尔现在不愿去想这些,而是看着布里恩蒂斯蹲下去搬开井盖。看着这个女人,感觉真是甜蜜啊,这或许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她装满了水桶,对布里恩乔福尔微笑了一下,提着桶走了。于是甜蜜的时刻消逝了。

布里恩乔福尔打开下一瓶酒的瓶塞,从学校大街拐到了老巷子,走进年代久远的街区。村里很多最老的房子都在这片地区,都是十八世纪末建造的大小各异的木头房子。这里的大多数居民都是普通的渔民或工人,一些人在院子里养着不停闹腾的母鸡,有的地方房子太密集了,简直是一栋紧挨着一栋。那些随船去过其他国家的人曾经见过其他的世界,曾经在异域的天空下醒来,身边环绕着异国的语言。他们说,古老街区最好的地方很像一些外国城市,那些城市里有无数弯弯曲曲的狭窄小巷。更高阶层的人的选择则是躲开这片街区,因此,当小学校长吉斯利在这里投钱建了一栋小房子并搬进去时,即使算不上什么丑闻,也引起了很大轰动。吉斯利校长是中间商福里特里克和伯瓦尔德牧师的兄弟。旧街区真的一点也不适合一位校长,更不要说是一位来自显赫家庭的校长了。不过吉斯利是读法国诗的,一些法国诗人有点疯疯癫癫的,会推荐各种古怪可疑的东西,可能就是因此,吉斯利才会有时不走寻常路吧。吉斯利和布里恩乔福尔有时会在一起喝酒,一次在玛尔塔和阿古斯特开的餐馆喝多了,大家都把这家餐馆称为罪恶之地索多玛。餐馆的位置在旧街区的外围,走下去就是海滩。来这里真不错,来这里够可怕。吉斯利和布里恩乔福尔喝了一夜酒后拖着长音慢吞吞地说。清晨的微光从小窗户里照进来,喝得烂醉的玛尔塔就躺在校长吉斯利的怀里。

布里恩乔福尔喝下他的啤酒,他很想一口气把这瓶酒喝光,不过还是强迫自己等一等。有节制才好。他嘟囔道,然后又开始想布里恩蒂斯。或许我爱她?这个念头让布里恩乔福尔吃了一惊,同时心神为之一荡。她真坚定,真坚强,没有人能明白她是怎么独自带着三个孩子挺过来的。有一次治安官拉鲁斯想把她那个家拆散,但是她不可思议地避免了这种事情的发生。有时布里恩蒂斯身上就好像有某种神奇的力量,让人无法不注意到她,让心肠最硬的男人都为之感到困惑。

布里恩蒂斯的第二任丈夫跟她的兄弟和父亲在同一条长型六桨渔船上工作,布里恩乔福尔和她的父亲很熟,他们从孩提时就是朋友,儿时的朋友是不可替代的,所以布里恩乔福尔忍不住想喝光手里的啤酒。儿时的朋友头上总有一片明澈的天空、光芒和纯真。布里恩乔福尔叹了口气,既是因为回忆起了过去,也是因为酒要喝没了。他倚靠在木头房子外面的篱笆上,这座小房子附带的院子很小,根本算不上什么,只有储藏室、工具房、工作间。他认识住在里面的人,是一艘船上的渔民和妻子,他们有五个孩子,他们总在不停争吵,咒骂对方。没有人知道是什么让他们生活在一起,不过我们可能永远无法理解把两个不同的人一辈子黏合在一起的力量,这种力量太强大了,即使仇恨也不能把他们分开。布里恩乔福尔看着他的啤酒瓶——嘉士伯啤酒。太不幸了,瓶子空了;太不幸了,他很久以前就不是个孩子了。布里恩乔福尔低头看着双脚,低声说:你们两个,现在开步走吧。它们懒散地听从了指令。他慢慢走着,思念着他儿时的朋友,又想到了朋友的女儿布里恩蒂斯。她在一瞬间失去了一切:丈夫、父亲和兄弟。她父亲是渔船的船长,那天海上天气不是特别坏,有风,风力时大时小,人们最后看到那艘船时,它的船帆是升起的,她父亲在放钓线,可能就在眨眼之间,狂风突然吹在帆上,把船掀翻了。那阵狂风骤然刮起,似乎只是为了把六个人淹死。他们放下钓线时,每个人都在想着心事,都期待着打到鱼,小船平静地随波起伏,接着他们掉进了海里,谁都不会游泳,他们扑腾着拍打身边的水,似乎想抓住什么。回忆奔涌而来。尽管回忆很珍贵,但它们不能让我们漂浮在海面上,不能把快淹死的人从水里救上来。问题是,船长应该试着救谁呢?救儿子还是女婿,或者只是自救?他犹豫了,就在犹豫中,他淹死了。

布里恩乔福尔慢慢走过旧街区密集的街道。他想临时去拜访吉斯利,他听说吉斯利又犯了酒瘾,不过走近吉斯利的房子时,布里恩乔福尔改了主意,继续独自游荡。他想独自一人在雪地里走走,路很难走,卢利和奥德尔还没开始铲这里的雪,他们总是把这片地方留到最后,那些没多少影响的人总是被留到最后。昏暗的光照在这些房子上,也照在布里恩乔福尔身上,似乎空气太混浊了或不太干净。他想到了自己的生活。

谁能理解人生呢?

曾经一切都更容易,然而现在生活沉重得可怕,活下去并不愉快。其实以前这里的一切比现在艰苦,他和奥拉菲娅没多少钱,三个孩子又经常生病,他一夜一夜坐在那里,无比焦急地听着孩子紊乱的呼吸,怀里不是抱着这个孩子就是抱着那个孩子,拼命要让死亡远离他们弱小的身躯。这样做倒也有效,孩子们都活了下来,两个女孩一个男孩。让他这个父亲伤心的是,儿子贾松拒绝出海。贾松上次出海是十年前,跟他妹妹还有妹妹的男朋友一起去了美国。你也该来美国,他们每次写信几乎都要说这混账话,都要说这里更好,让太阳照在你累坏了的老骨头上肯定很不错。我这把骨头一点也不累,布里恩乔福尔自言自语道,滚吧,如果没有你才好。他带着恶意在心里对奥拉菲娅说,但是同时又咬住了自己的舌头。为什么看着她时不再开心呢?曾有那样的时候,他生活的全部意义就是能在她身边醒来,抚摸她结实的身体,把胳膊横压在她丰满的乳房上,有时他会抱住她说些让她想不到的话,她也会对他说些类似的话,那感觉多美好啊!

那些欢乐都到哪里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