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2 / 2)

埃德蒙  爸爸!你刚才叫我不要计较。(接着,负气地)不管怎样,妈妈的话也有道理,我小的时候你也是用同样的方法治我。每次我做怪梦醒过来,我记得你也总是喂我一小匙老酒。

玛丽  (超然地回忆着)可不是吗,你小的时候几乎每一夜都做怪梦。你一出娘胎就害怕,那是因为我怀着你的时候就害怕,不敢让你出世。(她停了停——然后仍然超然地往下说)不过,埃德蒙,请你不要以为我怪你父亲。他根本不懂怎样做是对的,他十岁以后就没再上过学。他的父母是最愚蠢、穷困的爱尔兰乡下人。我敢说他们真相信威士忌是治小儿各种病痛的万能良方。

(蒂龙正要发作,替他的父母辩护,可是埃德蒙把他阻拦住。)

埃德蒙  (厉声)爸爸!(改换话题)怎么样,这两杯酒我们到底喝不喝?

蒂龙  (勉强憋住气——呆滞地)你的话不错。我干吗要去理会她?(无精打采地把酒杯拿起来)好、好,喝吧,儿子。

(埃德蒙喝酒,蒂龙瞪眼直看着手里的杯子。埃德蒙立刻觉察到他杯子里的酒是掺了水的。他眉头一皱,看看酒瓶,又看看他的母亲——想开口说话,又停住。)

玛丽

(改换了声调——后悔地)詹姆士,请原谅我说话这样唠叨。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唠叨。不过,刚才你说你早知如此就不回家了,倒是叫我心里很难受。我看见你回来,我多么高兴、快乐,多么感激你。这么大的雾,天又黑了,一个人待在家里真苦闷啊。

蒂龙  (感动)我也高兴我回来了,玛丽,只要你说话和举止行为都好好的,像你本来那样。

玛丽  我冷清极了,只好叫凯思琳待在这儿,有一个人陪我讲讲话。(她的神态和性格又返回到修道院女学生的时代)亲爱的,你猜我刚才在告诉她什么?我告诉她那天晚上我父亲带我到后台去看你,我一见面就爱上了你的事。你记得吗?

蒂龙  (深深地感动——嗓音沙哑)我怎么会忘记啊,玛丽?

(埃德蒙把头掉过去,又难过又觉得尴尬。)

玛丽  (温柔地)我知道你不会。我知道你仍旧爱我,詹姆士,不管发生什么事。

蒂龙  (脸上肌肉抽动,眨眨眼不让眼泪掉下来——低声充满情绪地)是的!上帝是我的见证!我永远、永远爱你,玛丽!

玛丽  我也永远爱你,亲爱的,不管发生什么事。(停了半晌,只有埃德蒙很窘地移动了一下身子。玛丽的外表又显出一种超然的态度,好像她所说的都是局外人的事,离她很远一样)可是,詹姆士,我得说实话。虽然我不由自主地爱上了你,当初要是我知道你喝酒喝得那么凶,我绝对不会嫁给你的。我还记得你第一次喝醉的那一晚,你酒吧的那帮朋友把你送回我们的旅馆门口,敲敲门,不等我来开就溜掉了。我们还在度蜜月的时候,记得吗?

蒂龙  (心里羞愧,使劲抵赖)我不记得!不是我们度蜜月的时候!而且,我从来没有要人扶我上床,也没有一次不能照常上台!

玛丽  (就如同他没开口一样)那天你没回来,我一直在那间又脏又臭的旅馆房间里等着,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我心里一直在替你想,什么缘故会那么晚回来?我安慰自己说,一定是戏园的事情耽误了你。戏园的事情我一点儿也不懂。后来,我越等越着急,等得害怕极了。我脑子里胡思乱想,以为你出了什么不得了的意外。我急得跪下来祷告上帝不要让什么东西伤害你——随后就是他们把你送回来,丢在旅馆房间的门口。(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我那时还不知道以后许多年当中,跟这个同样的事要发生多少次,有多少次我在又脏又臭的旅馆房间里等你。到后来,我也习惯了。

埃德蒙  (恨极了,向他父亲爆发起来)我的天!难怪!(他尽量忍住——粗声粗气地)什么时候吃晚饭,妈妈?我看差不多了。

蒂龙  (羞愧得无地自容,低下头来,手在玩弄表链)是的,时候差不多了。让我来看。(他瞪眼看着表,视而不见,央求地)玛丽!从前的事,能不能忘掉?

玛丽  (态度超脱,但也可怜他)亲爱的,我不能忘掉。但是,我可以原谅。我永远原谅你,所以你也不用做出这副良心受责备的样子。我忘是忘不了,但是不该把从前的事这样一五一十地讲出来。我不要悲伤,也不要使你悲伤。我只回忆过去快乐的一部分。(她的神态又悠悠地返回修道院女学生那种高高兴兴又羞答答的样子)你还记得我们结婚的那天吗,亲爱的?我猜你一定完全忘了我穿的结婚礼服是什么样子的。男人们不注意这一类事,他们认为不重要。可是,我告诉你,对我才重要呢!我为结婚礼服不知道烦了、急了多少天!那时候,我多么兴奋和快乐啊!我父亲说我要什么就买什么,不管价钱多贵。他说,花多大的价钱都值得。你看,他真是把我惯坏了。我母亲倒不惯我,她是虔诚信教的,管孩子很严。我猜她心里有一点儿嫉妒我。她不赞成我结婚——尤其不赞成我嫁给一个戏子。我猜她私下希望我去做修女。她常常骂我父亲。她对我父亲咕哝说:“我去买东西的时候,从来也没听见你告诉我不用管价钱多贵!你真把我们这个姑娘惯坏了,谁娶了她才倒霉呢。她会问他要这个要那个,连月亮都要。她不会安分守己地做一个贤妻良母的。”(她很亲热地笑了一声)可怜的妈妈!(她笑着转向蒂龙,脸上一股异乎寻常的撒娇的神气)可是她猜错了,是不是,詹姆士?我这个妻子还不算太坏吧?

蒂龙  (嗓子沙沙的,还想装出一点儿笑容)我没有说过你不好,玛丽。

玛丽  (一阵羞愧的阴影在脸上掠过)至少我一直爱着你,在家里也尽了我的力——在这种情形之下。(阴影消逝,含羞的少女的表情又恢复过来)那套结婚礼服差一点儿要了我的命,把那个裁缝也弄得走投无路!(她笑出声来)我多么较真啊,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永远不满意。弄到后来,那个裁缝师傅说他不敢再碰了,再碰一碰就会把衣服弄坏了。我就叫他走,让我自己一个人再仔细照照镜子。我看完了之后多么满意、多么自美啊。我心里这样想:“就算你的鼻子、耳朵和嘴长得稍微大一些,可是眼睛、头发、身段和两只手都不错,也足以取长补短啊。你跟他见过的所有的女戏子比起来也是一样漂亮,而且你还不需要搽那么多粉。”(她停住,把眉头皱起来,用力回忆以往)说起来,我那套结婚礼服现在也不知道在哪儿。我早先把它用薄纸包好放在箱子里了。我以前还希望可以有一个女儿,等她长大嫁人的时候——她不可能买得到比我那套更美丽的结婚礼服。同时,我知道,詹姆士,你也绝不会叫她不管价钱多贵,尽管去买。你只会叫她去买便宜货。我那套衣裳是缎子做的,又软又亮,领子和袖口上镶着好看得不得了的古老花边,长裙子背后高高的褶层上面也钉着花边。上身嘛,紧得很,我记得试衣裳的时候我屏着气,好把腰身缩得越小越好。我父亲甚至让我在白缎子高跟鞋上也钉上这种名贵的花边,还有头纱上面也有花边衬着一朵一朵的小橘子花。哎哟,我多么喜爱那套衣服啊!真是太美丽了!可是,不知道现在放到哪儿去了!我从前往往一觉得寂寞就把它拿出来看看,可是看了之后又要流眼泪,结果很久以前——(她又皱起眉头来)我不知道把那套衣服藏到哪儿去了!恐怕在阁楼上不知道哪一只旧箱子里,哪天我一定去找一下。(她话停了,眼睛向前瞪着。蒂龙叹了一口气,毫无希望地摇摇头,想跟儿子的视线接触,得到一点儿同情,可是埃德蒙的眼睛盯着地上看。)

蒂龙  (勉强装出随随便便的腔调)不是开饭了吗,亲爱的?(企图逗笑)你老是骂我吃饭晚到,今天我破例准时,饭倒晚了。(她似乎没听见。他仍然和颜悦色地加了一句)饭吃不到,酒总可以喝吧,我差一点儿忘了手上还有一杯。(他举杯喝了一口。埃德蒙注意着他。蒂龙把眉头一皱,用满腹狐疑的眼光盯了他太太一眼——粗声)是谁搅过我瓶子里的威士忌?这杯酒岂有此理,一半是水!杰米并没在家,而且他虽然玩这个花样也知道不能过分的。这个什么傻瓜都骗不了——玛丽,到底是谁?(气得口不择言)他妈的,你最好不要喝酒吧,再加上那个——

埃德蒙  爸爸,别说!(对他母亲说话,但并不看她)你请凯思琳和毕妈喝酒的,是不是,妈妈?

玛丽  (轻描淡写、不介意的样子)当然是的。她们工作很重,工钱又少。我是管家的,我当然要想法子不让她们走。而且,我特地要请凯思琳喝两杯,因为我叫她陪我坐车子进城,还叫她替我上药房去配药。

埃德蒙  我的天,妈妈!你怎么能信任她!你难道不怕传出去人人都知道吗?

玛丽  (脸绷起来、执拗地)知道什么?知道我手上的关节有风湿病,非要吃药才能止痛?这有什么丢脸的?(把埃德蒙狠狠地骂了一句——几乎像有什么冤仇一样)我没生你以前连什么叫风湿病都不知道!你问你父亲!

(埃德蒙把眼睛避开,拼命向自己里面缩。)

蒂龙  不要理她,儿子。她说的话毫无意义。等到她弄到这步田地,不得不搬出手上的关节那种无聊的假话来,已经是无可挽回的了。

玛丽  (转而骂他——得意扬扬,带有嘲弄意味地笑)我很高兴你明白这一点,詹姆士!也许你就不需要再来劝我了,你跟埃德蒙两个人!(突然又恢复超然、若无其事的声音)詹姆士,为什么不把灯点起来?天黑了。我知道你要省电,但是埃德蒙已经证明出来,多点一只灯泡也费不了多少钱,不要老是因为怕上穷人院就这样吝啬。

蒂龙  (机械式地反应)我从来没说一只灯泡要费多少钱!问题是经不起东点一只西点一只,结果便宜电气公司赚钱。(他站起来把台灯扭开——粗声)我真是一个傻瓜,还跟你理论什么!(对埃德蒙说)儿子,我去再拿一瓶威士忌来,我们来好好地喝一杯。(他从后客厅走出去。)

玛丽  (自己觉得好笑)他一定是偷偷地从外面到地窖里去了,不让佣人看见。他自己心里也惭愧把威士忌老是锁在地窖里像是防贼一样。埃德蒙,你父亲性情古怪,我跟他在一块儿过了好多年才认识他。你也得想法子认识他、原谅他,不要因为他手头那么紧而瞧不起他。他小的时候他们全家移民到美国来还不过一年多,他父亲就把他母亲和六个孩子抛弃不管了。他对他们说他得到一个兆头就快死了,同时又想念爱尔兰老家想得要命,所以一定要回去好死在家乡。所以,他就这样走掉,后来果然死掉了。他一定也是一个怪人。你父亲才十岁的时候就在一家机器厂里做工了。

埃德蒙  (呆呆地抗议)算了吧,妈妈。我听爸爸讲他在机器厂做工的事,听了有一万遍了。

玛丽  我知道,你不得不听,可是我看你从来没有想法子体会爸爸的意思。

埃德蒙  (不理睬这句话——苦痛地)妈妈,你听着!我看你未必搞得脑子那么糊涂,什么都忘了。你还没问我今天下午我有什么消息,你难道一点儿都不关心?

玛丽  (急得声音发抖)不要说这种话!亲爱的,你这么说,我心里好难受!

埃德蒙  妈妈,我的病很严重。哈代医生的的确确查出来了。

玛丽  (身子一挺,瞧不起人,自己护短,反而倔强起来)那个胡说八道的老糊涂!我不是告诉你要提防他瞎诌——

埃德蒙  (苦苦地盯住不放)他这次特地请了一位专家来检查我,因为要确定。

玛丽  (不理会)不要再跟我提哈代了!你还没听见疗养院里那位医生——医道很高明的,怎么批评哈代误了我呢!他说这种庸医应当抓起来!他说还好没把我治疯了!我告诉他我真疯过一次,就是那次我半夜里穿着睡衣跑到码头上要跳海寻死。那一回你总记得吧?你如果还记得那件事,现在还要我相信他的话?我才不呢!

埃德蒙  (怨恨地)我怎么不记得!就是在那件事发生之后,爸爸和杰米知道再也瞒不住我了。是杰米告诉我的。我说他撒谎!我要揍他,但是我心里知道他并没有撒谎。(他声音发抖,眼眶里的眼泪涌出来)我的天,当时我觉得世界上一切都完了!

玛丽  (很可怜地)不要这样说,我的小宝贝!你叫我心里多么难受!

埃德蒙  (呆呆地)妈妈,对不起。是你自己提起来的啊。(又怨极了,执拗地逼着说)你听我讲,妈妈。不管你爱听不爱听,我都要告诉你,我得住疗养院。

玛丽  (脑子发昏,好似从未想到会有这种事发生)离开家去住疗养院?(猛烈地)不能去!我不许你去!哈代医生怎么敢问都不问一声就叫你去!你父亲怎么敢就这样听他的话!他有什么资格做主?你是我的小宝贝!让他去管杰米好了!(越说越激动,怒气冲天)我知道你父亲为什么要把你送到疗养院去。他就是要你离开我!他老是这样。我的每一个小孩他都嫉妒!他老是想办法让我把孩子丢掉。尤金就是这样被弄死的!他最嫉妒的是你,他知道我最爱你,因为——

埃德蒙  (难受至极)妈妈,不要说瞎话了!不要老是怪他。而且,我不懂你为什么现在这样反对我离开家,我以前时常离开家,可是从来没看见你为我出门伤心过!

玛丽  (怨恨地)我看你到底没有什么心肝。(悲哀地)你要懂事的话猜也猜得出——我发现你知道了我的事之后——我宁愿你走得远远的,一天到晚看不见我。

埃德蒙  (抽抽噎噎地)妈妈,不要再说了!(他盲目地伸出手去抓住她的手——一碰到之后又放下来,想想又怨恨至极)说了半天,你这么爱我,可是我告诉你我病得多么厉害,你听都不——

玛丽  (忽然间转变成为母亲的一种超然、呵斥的口吻)够了,够了。别再搅和了!我不愿意再听,因为我知道这一股脑儿都是哈代那个家伙搞出来的。(他又缩回去。她接着呶呶不休,勉强做出逗着玩的声音,但声音里面渐渐带着气愤)我的儿子,你真像你父亲。你最喜欢没事找事,这样的话,你就可以像演戏一样,凄凄惨惨的。(不拿他当回事地笑了笑)要是我再怂恿你一点儿的话,你保管会告诉我你病得快死了——

埃德蒙  这个病可以死的。你自己的父亲——

玛丽  (厉声)为什么要提到我的父亲?他的情形跟你完全不能比,他是害痨病的。(发怒)我最恨你每次阴森森地、只往坏处想的那副腔调!我不许你再提我父亲死的事,你听见了吗?

埃德蒙  (脸绷得挺硬的——咬紧牙关)当然听见了,妈妈。可是,我恨不得没听见!(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站在那儿用谴责的目光注视着她——怨愤至极)有时候,真是不好受,自己的母亲是一个吸毒的!(她怕痛似的躲闪——脸上所有的血色都没有了,剩下来的像是一副石膏面具。埃德蒙顿时懊悔不迭,不该说那句话。他结结巴巴地,一副可怜相)妈妈,原谅我啊。我刚才气得不知道说什么,你的话伤了我的心。(停了半晌,在这个当儿只听见雾笛和船上警钟的声音。)

玛丽  (像个机器人似的慢慢地走到右边窗前——往外看,说话的时候有一种空虚和遥远的意味)你听那个讨厌的雾笛,还有钟。是什么缘故一有雾什么声音都是凄凄惨惨的,好像魂都不见了一样,我真不懂。

埃德蒙  (抽抽噎噎地)我——我不能待在这儿,我不要吃晚饭了。(他匆匆忙忙地从前客厅里跑掉。她仍旧瞪眼望着窗外,一直等到听见大门声响,他出去了。然后,她回来又坐在她那张椅子上,脸上仍旧是一片茫然。)

玛丽  (含糊地)我得到楼上去,我药吃得还不够。(她停了停——然后祈求状)我希望有一天不小心会吃得过多。我绝对不能存心这样做。要是那样,圣母绝对不会饶恕我的。(她听见蒂龙回来的声音,转过身来。正巧他从客厅走进屋子,手上一瓶刚刚开的威士忌,没什么好脸色。)

蒂龙  (发脾气)我那把锁被人几乎钻坏了。那个不务正业的酒鬼一定用铁丝想来开我这把锁。已经不止一次了。(边说边高兴,就像跟老大一年到头斗智,这次又胜了一场)好家伙,我这次可唬住了他。我换了一把特别的锁,即使一个职业小偷也钻不开。(他把酒瓶放在盘子上,忽然发觉埃德蒙不在了)埃德蒙哪儿去了?

玛丽  (一种不清楚的、遥远的神气)出去了。也许又进城去找杰米了,他口袋里还有点儿钱,我猜,这会儿又急着要花了。他说他不想吃晚饭。这两天,他好像没有什么胃口。(又死不承认)我说一定是热伤风。(蒂龙望着她,无计可施地摇摇头,替自己倒了一大杯酒喝掉。忽然间,她简直完全支撑不住了,呜咽地哭起来)哎呀,詹姆士,我怕极了!(她站起来把他一把抱住,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呜咽着)我知道他一定会死的!

蒂龙  不要说那种话!不会的!他们对我担保六个月之内,他的病会治好的。

玛丽  你才不会信呢!我知道你又在演戏!他死了又是我的错,我当初不应该生他的。为他自己着想还是不出世的好。那样子,我就不会让他伤心了。他就再也不会知道他母亲是一个吸毒鬼——再也不会恨她了!

蒂龙  (声音颤抖)嘘,看上帝的面子,玛丽,不要出声了!他爱你。他知道这是你的命该如此,不是出于你自愿的。他很骄傲你是他的母亲!(听见通往厨房的门打开,突然地)嘘!凯思琳来了,你总不想让她看见你哭吧。

(玛丽快快地把头掉过去对着右边的窗子,慌忙地擦眼泪。过了一会儿,凯思琳在后客厅门口出现。她走路时脚步摇摆不定,脸上醉醺醺地傻笑。)

凯思琳  (见了蒂龙一惊,有点惭愧——一本正经地)老爷,开饭啦。(不必要地把嗓子提高一点)太太,开饭啦。(她又忘了她的身份,跟蒂龙没大没小地搭讪起来)你居然回来啦?好家伙,好家伙。毕妈这可真要发火了!我告诉她太太说你今晚不回来啦。(瞥了一眼,见老爷脸色不对)你甭这样瞧着我,就算我喝了一丁点儿酒,我没偷你的,是太太请我喝的。(她气嘟嘟地保持着尊严从客厅里走出去。)

蒂龙  (叹了口气——然后摆出戏子兴高采烈的样子)来,来,太太。咱去用晚饭吧,肚子饿坏了。

玛丽  (走到他前面——脸又像石膏做的一样,说话声音很远似的)詹姆士,对不起,我恐怕不能陪你了。我简直什么都吃不下。我的手疼死了。我想我最好上床去休息休息。明儿见,亲爱的。(她机械式地亲了亲他,转向前客厅。)

蒂龙  (狠狠地)上楼再去过一过瘾,是不是?这样一来,不到一夜工夫,你准会变成一个疯鬼!

玛丽  (移步走过去——面无表情)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詹姆士。每次你喝醉了,总是说这些没有良心的坏话。你跟杰米、埃德蒙一样坏。(她移步走出前客厅。他呆了一秒钟,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他看上去是一个垂头丧气、六神无主的老头子,疲惫地拖着脚步穿过后客厅向饭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