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1 / 2)

<h1>第四幕</h1><h2>景</h2>

同前。午夜时分。前面穿堂的灯已经关掉,此刻没有灯光从客厅射过来。起居室里只有圆桌上的台灯点着。窗外的一层雾似乎比先前更浓。幕启时听见雾笛的呜呜声,接着又是港口船只上警钟的声音。

蒂龙坐在圆桌边。他现在戴了一副夹鼻眼镜,一个人在那儿玩牌。他已经把外褂脱掉,身上现在穿着一件旧的棕色睡袍。盘子上的威士忌已经喝掉四分之三,旁边还摆着一瓶新的,是他又到地窖拿上来备用的。他已经喝醉了,可以从他的举动上看出来:每一张牌他都慢条斯理地举在眼睛前面,像猫头鹰一样仔细觑看一下才认得清,然后摇摇晃晃地打出来,好像瞄不准似的。他的两只眼睛迷迷糊糊,嘴唇松弛地耷拉着。他肚子里虽然灌饱了威士忌,可是并没有达到忘我的境界。他的样子看上去就同上一幕终结时一样,一个可怜巴巴的老头儿,跟命运搏斗而失败,现在已经毫无斗志。

幕启时,他刚打完一局牌,把摊在桌上的牌一把收起来。他手法很笨地洗牌,有几张牌落在地上。他弯下腰很费劲地把牌捡起来,又在桌上洗牌。正在这时,听见前门有人进来,他从夹鼻眼镜上边向前客厅外面望。

蒂龙  (口齿不清地)是谁?是你吗,埃德蒙?(埃德蒙的声音,只说了一声“是的”。接着,大概在黑地里撞在什么东西上,只听见他咒骂了一声。过了一会儿,穿堂的灯点了起来。蒂龙眉头一皱,往外喊)你没进来之前把灯关掉。(埃德蒙并没有关灯,他从前客厅走进来。他现在也醉了,但他跟他父亲酒量一样好,并不显醉,只是从眼睛里看得出来,还有一种来势汹汹,“你敢碰你老子”的神情。蒂龙跟他说话,起先很亲热的,看见他回来就放心了)我很高兴你回来了,我的儿子。我一个人冷清得不得了。(后来又很不高兴的样子)你这个好家伙,就那样跑掉了,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坐了一晚。你明知道——(厉声发作)我不是叫你把灯关掉!我们又不是开舞会,干吗这样半夜三更家里点得灯火辉煌的,白费钱!

埃德蒙  (也怒了)灯火辉煌!一只灯泡!他妈的哪一家前门穿堂里晚上睡觉前不点一盏灯。(他用手搓搓膝盖)我在帽架子上撞了一下,他妈的膝盖险些没被撞碎。

蒂龙  这里的灯也照得到穿堂。要是你没喝醉的话,你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的。

埃德蒙  要是我没喝醉?你看谁在说话!

蒂龙  别的人家怎样管我屁事!如果他们高兴浪费金钱去撑场面,让他们去浪费好了!

埃德蒙  一只灯泡!我的天啊,不要这么寒碜!我不是已经算过,证明一只灯泡即使点到天亮也抵不过喝一杯酒!

蒂龙  你算个屁!要证明等我每月付账的时候才可以证明呢!

埃德蒙  (在他父亲对面坐下——藐视他)不错,客观的事实等于零,是不是?你自己愿意信什么,那就是天经地义、唯一的真理!(冷嘲热讽)比方说,莎士比亚是一个爱尔兰天主教徒。

蒂龙  (执拗地)怎么不是?你在他的剧本里找得出确凿的证据来。

埃德蒙  我还是说他不是。至于他的剧本里有什么证据,只有你能发现!(大声嘲笑)再举一个例子,惠灵顿公爵,在你眼中,又是一个善良的爱尔兰天主教徒!

蒂龙  我没说他善良。他是一个叛逆分子,可是他绝对是一个天主教徒。

埃德蒙  可惜没有这回事。你说他是,因为在你心目中只有爱尔兰天主教徒的将军可以打败拿破仑。

蒂龙  我不跟你争了,我就是叫你把穿堂里的那盏灯关掉。

埃德蒙  我听见了。你要我关,我偏不关。

蒂龙  看你这个没大没小的畜生!你到底听我的话不听?

埃德蒙  不听!你要做吝啬鬼,你自己去关好了!

蒂龙  (气极了警告)你听着!你一向胡言乱语,我都忍受着,因为从你的行为上看,你大概脑筋有点儿毛病。所以,我也原谅你,从来也没有责罚过你。可是,凡事都有一个忍耐的限度。你听我的话好好去把灯关掉,不然的话,不要看你长得这么大,我还是可以拿条鞭子来好好地教训你一顿——(忽然间记起来埃德蒙是有病的,马上良心责备,满面羞愧)对不起,我的儿子。我忘了——你不应该惹我发脾气。

埃德蒙  (也惭愧起来)甭提了,爸爸。我也向你道歉,我不应该无缘无故地捣乱。我大概稍微喝醉了一点。我去把那盏鬼灯关掉。(他动了动要站起来。)

蒂龙  别动了,让它点着好了。(他霍地站起身来——醉得摇摇晃晃地——伸手把头上吊灯上的两只灯泡一个个拧开,他的表情像小孩般故意做作,可怜自己的样子)索性都点起来吧!让它们点!管他妈的!好歹到临了总要弄到穷人院去,早一点儿去晚一点儿去都没关系!(他把灯一个个都点起来。)

埃德蒙  (看着父亲这一套越看越觉得有趣——此刻龇着牙笑了,亲热地逗他父亲)呵!这大可以博得一个满堂彩。(哈哈大笑)爸爸,你真有两手!

蒂龙  (讪讪地坐下来——怪可怜的样子咕哝道)好吧,好吧,尽管嘲笑我这个老糊涂好了!倒了霉的老丑角!随便你怎么说,这出戏还不是在穷人院里收场,这可不是喜剧啊!(看见埃德蒙还在笑,改换一个话题)算了,算了,咱俩也不必争了。你不是没脑筋的人,虽然你抵死也不肯用。等到你成家立业,你会知道挣钱不是容易的。你不像你那位浑蛋哥哥,我在他身上早已没有指望了。讲到你哥哥,他到底上哪儿去啦?

埃德蒙  我怎么知道?

蒂龙  我以为你又进城去找他来着。

埃德蒙  没有,我只是走到海边。我今天下午跟他在一块儿,之后就没再看见他。

蒂龙  我希望你没那么傻,把我给你的钱跟他分——

埃德蒙  我当然跟他分了,他有钱的时候总是给我的。

蒂龙  既然这样,也不用求签问卦,他现在一定又嫖女人去了。

埃德蒙  就是去了又怎么样?为什么不可以去?

蒂龙  不错,为什么不可以去。他只配上那种地方,他从来没有表现过除了喝酒、嫖女人之外有什么别的志气。

埃德蒙  哎呀,爸爸,饶了我吧!你要是又来这一套,我不陪了。(他准备站起来。)

蒂龙  (敷衍地)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天晓得,谁爱说这一套。咱俩再喝一杯吧?

埃德蒙  嘿!这才是句话!

蒂龙  (把酒瓶递过去——机械式地)我不应该请你喝酒,你已经喝得可以了。

埃德蒙  (倒了一大杯——醉醺醺地)做人情就要做到——底。(把酒瓶递回来。)

蒂龙  你身体现在这样的情形,实在不应该喝太多。

埃德蒙  甭提我的身体!(举杯)我敬你。

蒂龙  干杯。(两人对饮)你刚才一直走到海滩上,恐怕着了凉吧?

埃德蒙  哦,不要紧,我来去的半路上都在酒店里歇了歇脚。

蒂龙  这种天气最好不要出去走这么多路。

埃德蒙  我最喜欢大雾,正对我的胃口。(他说话的声音跟行为举止更显出醉意。)

蒂龙  你要是用点儿脑筋的话,就可以知道这种天气不应该冒——

埃德蒙  滚他妈的脑筋!我们都是神经病,还要脑筋干吗?(他用挖苦的口吻朗诵道生的诗句)39

什么都不长久,眼泪和欢笑,

爱和欲和恨:

我们的躯壳都不再包含,

一过了鬼门关。

什么都不长久,酒和玫瑰的日子:

从朦胧的幻梦中,

我们的路程一出现,

又消逝在幻梦中。

(瞪着眼往前看)我就喜欢在雾里。走了一半路,这座房子就看不见了。简直看不出来这里有一座房子,看不出来路上所有其他的房子。我只看得见面前几英尺40远。我没有遇到一个人影子。看见的东西、听见的声音都像假的,没有一样是本来的样子。这就是我所要的——一个人形单影只在另一个世界里,一个真假不分、逃避现实的世界。走出港口,沿着海滩走的那一段路,我简直感觉好像不在陆地上了。雾跟海似乎衔接起来,我好像是在海底走路一样,好像很久以前早已沉在大海中。好像我自己是迷雾中的鬼,而雾就是海的鬼。作为一个鬼中之鬼倒蛮平安的。(他瞥见他父亲瞪眼望着他,焦虑与厌恶的心理交织。讥笑地)不要那样瞧着我,好像我发疯了一样。我的话很有道理。如果能够不看人生的丑恶,谁高兴看?就好像神话里的三个女妖怪合为一体,看了她们的面孔就把你变成石头。又像是“牧羊神”,一看了他,你就死——死在心里,然后活着也像鬼一样。

蒂龙  (心里有一点儿佩服,同时也有一点儿反感)你倒有一点儿诗人的风度,可是太感伤了!(勉强笑一笑)不用在我面前发这种狗屁的悲观论调吧。我的情绪已经够坏的了。(叹了口气)你为什么不肯背背莎士比亚,把那些二三流的角色丢掉吧。你所要说的话莎士比亚早已说过——人生一切值得说的话他都说过了。(他用他那洪亮的声音朗诵了两句)“做人就如同做一场梦,而我们渺小的一生就是结束在睡眠之中。”41

埃德蒙  (讽刺地)好极了!很美。不过,这不是我所要说的意思。我们做人就如同一堆粪,所以还是喝杯酒把它忘掉吧。这样说比较像一点。

蒂龙  (听了恶心)噢!这种思想还是放在你自己的脑子里吧。我早知道就不应该请你再喝一杯酒的。

埃德蒙  这一杯倒得的确有点儿分量。我看你也觉得,(他笑嘻嘻地逗他老子)就算你从来没误过一场戏!(恶狠狠地)再说,喝醉了酒又有什么不对?我们就是要醉,是不是?爸爸,咱俩不要自欺欺人了,今晚大可不必。我们都知道我们要借酒消什么愁。(赶快又补一句)可是也甭谈了,现在谈也没用。

蒂龙  (呆滞地)没用。我们只能听天由命——跟以前一样。

埃德蒙  要不然的话就大醉一场,什么都忘掉。(他背诵赛门斯的英译波德莱尔散文诗,而且背得很动听,声音里含有愤慨和讽刺的激动)42

永远醉倒吧。那是唯一的问题,别的一切都无关紧要。假使你不愿感觉光阴可怕的重担压在你肩头上,把你压倒在地上不能翻身,那么还是不断地醉倒吧。

用什么来醉倒?用酒、用诗、用仁义道德,什么都成,只要醉倒。

也许有时候,在宫殿的楼梯上,在沟渠彼岸的绿草地上,或在你自己孤寂、沉闷的斗室中,你会醒来发觉醉意已经半消或是全退。那么就去问,问风、问浪、问天上的星星和飞鸟,问时钟,问一切能飞、能叹、能摇摆和歌唱的、能说能讲的,问它是什么时辰了。那么,风、浪、星星、飞鸟、时钟会告诉你:“是醉倒的时辰了!醉倒吧,假使不愿做光阴的奴隶和牺牲者,不断地醉倒吧!用酒、用诗、用仁义道德,什么都成。”

(他笑嘻嘻地要惹他父亲的样子。)

蒂龙  (口齿不清地幽他一默)我要是你,仁义道德也甭管了。(然后又讨厌至极)呸!都是颓废的胡话!里面也许有一丁点儿真情,那莎士比亚可以说得更冠冕堂皇。(然后又表示欣赏)可是你背得还不错,我的儿子。是谁写的?

埃德蒙  波德莱尔。

蒂龙  从来没听见过这个名字。

埃德蒙  (笑嘻嘻地惹他父亲)他写过一首诗,关于杰米和百老汇的。

蒂龙  甭提那个流氓!我巴不得他误了最后一班电车,今晚住在城里!

埃德蒙  (只顾自己往下讲,不理会父亲这句话)他虽然是法国诗人,死在杰米出世之前,而且从未见过百老汇,但是他很懂得杰米的为人和纽约这个地方。(他背诵赛门斯的英译波德莱尔的《尾声》)

心平气和地我攀登城堡的峭壁,

然后,高瞻远瞩,把全城一览无遗,

医院、妓院、监狱及其他类似的地狱。

那里,像花朵,轻轻地滋生出丑恶。

您知道,撒旦哦,我苦痛的监护者,

并非为空洒眼泪,我在此时登高凭眺;

而是像老病的色鬼,忠贞不贰,只想

在老鸨的怀里寻欢,那庞然大物,

她的狰狞的美恢复了我的青春。

或许您在沉睡,满身酒气,

陶醉着白日的活动,或许,换上新衣,

笼罩着镶金轻纱的良夜。

我爱您,丑恶的城市!卖笑的和

逋逃的自有他们欢乐的贡献,

凡夫俗子永远无法理解。

蒂龙  (极端不耐烦地讨厌)又是悲观的狗屁!你这种文学欣赏的口味到底是在什么鬼地方养成的?尽是肮脏、龌龊、悲观和绝望!我看又是一个无神主义的作家。你要是不承认神,你就不承认有希望。这就是你的毛病,要是你能跪下来祈祷——

埃德蒙  (好像充耳不闻——冷酷地嘲笑)你说像不像杰米?一天到晚逃避自己、逃避威士忌,躲在蹩脚的百老汇旅馆里跟什么胖女人开房间——他喜欢肥肥胖胖的女人,还向她高声朗诵道生的“辛娜拉”。43(他装着逗笑的口吻朗诵起来,但是骨子里很动情感)

整夜,她温暖的心贴在我心坎上跳,

长夜在我怀抱里她做着梦与爱,

当然喽,她那对红嘴唇多么甜而卖笑。

不过,我心里凄凉,念念不忘于旧爱,

当我醒过来发现晨光一片灰暗:

我始终忠于你,辛娜拉!我有我的一套。

(大声讥笑)好笑的是那个大胖子脱衣女王一个字也听不懂,只是疑心人家是不是骂她!你知道杰米从来也没有爱过什么辛娜拉,他一辈子也没有忠于什么女人,就算是他有他那一套!可是,他还是躺在床上自欺欺人,自以为高人一等,享受着“凡夫俗子永远无法理解的欢乐”!(他哈哈大笑)神经病——简直是神经病!

蒂龙  (迷迷糊糊地——说话声音不清楚)不错,完全是发疯。只要你能跪在地上祈祷。你要是不承认上帝,你就等于不承认理智。

埃德蒙  (不理会)可是,我有什么资格笑别人?这些事,他妈的我都做过。诗人道生也是这样,喝苦艾酒喝醉了激发了灵感,于是写这几行诗送给酒吧掌柜的蠢女人。好笑,那个女的拿他当一个喝醉而潦倒的疯子,结果把他赶了出去,嫁给了一个堂倌!(他哈哈大笑——然后又正经起来,由衷地给予同情)可怜的道生。酒、痨,两桩事导致了他的死亡。(自己一惊,在那一瞬间显出内心的痛苦和恐惧。接着唯恐受人批评,自我解嘲地)也许我应该自己识相,换一个话题吧。

蒂龙  (口齿不清)你哪儿养成的文艺趣味——一大堆什么鬼书!(用手向后边小书橱一挥)福楼拜、卢梭、叔本华、尼采、易卜生,一个个都是无神主义者,傻瓜,疯子!还有你崇拜的那些诗人!什么道生,什么波德莱尔,还有斯温伯恩、王尔德、惠特曼和爱伦坡!尽是一帮颓废、堕落的坏蛋!呸!好好地放在那儿的三整套莎士比亚(头向那边大书橱一点)你不读。

埃德蒙  (故意惹他)人家说莎士比亚也是个酒鬼。

蒂龙  没这话!我承认他也喜欢杯中物——这是圣贤也在所难免的,可是他能喝,不会喝了酒脑子里就充满了肮脏和死亡。不要拿他跟你那边的那一伙儿比。(他又向小书橱比画了一下)你那个下流的左拉!你那个但丁·加布里尔·罗赛蒂,那个吸毒鬼!(自己吃了一惊,内心愧疚的样子。)

埃德蒙  (一面护短,一面冷冷地)我们还是换一个话题好,(停一停)你不能批评我不懂莎士比亚。你记得有一回我跟你打赌,我赢了你五块钱,你说我不能像你年轻时在科班里那样一星期之内学会背莎士比亚剧本里的一个重要角色。我马上学会了麦克白,由你在旁边提醒我,背得一字不差。

蒂龙  (表示赞许)不错,你倒是真干过。(又叹了口气,带笑地逗他)可是真活受罪啊!我记得听你在背,把莎翁的名句念得不成样子。我一面听,一面懊悔,不如早点认输,不必一定要听你背完了。(他忍不住好笑,埃德蒙也张着嘴笑。接着,他听见楼上有一声响,吃了一惊——诚惶诚恐地)你听见了吗?她在那儿走动。我还以为她早已睡了。

埃德蒙  不管她!再来一杯,如何?(他伸手去拿酒瓶,倒了一杯再把瓶子递回去。他父亲接过来也倒了一杯。他硬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妈妈是什么时候去睡的?

蒂龙  你一走了之后。她不肯吃晚饭。你干吗那样跑掉?

埃德蒙  没什么。(突然举杯)好,敬你。

蒂龙  (机械式地)痛快地喝,我的儿子。(两人喝酒。蒂龙又侧耳倾听楼上的声音——惶恐地)她在那儿走来走去。我真巴望她不要走下楼来才好。

埃德蒙  对。这光景下来包你会看到她像个鬼一样,翻从前的旧账。(停一停——接着苦痛地)一直算到我没出世以前——

蒂龙  她对我还不是一样?老是算到她没认识我之前。听她那样说,你还当她一辈子也没有过快乐的日子,除了小时候跟她父亲在家,或是在修道院里做学生,一天到晚祈祷、弹钢琴。(止不住嫉妒的心与怨恨交织)我跟你说过的,你妈妈一回想从前的事,她的话就得打一个折扣。她家那座了不起的房子也不过如此。她父亲并不像她所形容的那样是一位高高在上、宽宏大量的爱尔兰绅士。当然,他人也不坏,好交朋友,很会说话。我对他很好,他对我也很好。他也可以算是阔绰的,家里做的是食品批发生意,人很能干。可是,他也有他的弱点,她现在骂我不该喝酒,可是她忘了她父亲也喝。不错,他活到四十岁时还滴酒未尝,可是过了四十岁以后就迎头赶上了。他别的不喝,一天到晚只喝香槟。这个嗜好最危险。他就是喜欢摆那一副臭架子,别的酒不喝,只喝香槟。好,到头来他为喝香槟送了命——酒再加上痨病——(他把话打住,良心责备的样子看了他儿子一眼。)

埃德蒙  (冷嘲地)咱俩怎么一说又说到不愉快的话题上来了?

蒂龙  (悲哀地长叹)唉,可不是。(接着可怜巴巴地勉强打起哈哈来)咱玩一两把“卡西诺”44,怎么样,我的儿子?

埃德蒙  好的。

蒂龙  (笨手笨脚地洗牌)杰米没回家,我们不能锁门睡觉。他也许会搭最后一班电车回来——我宁愿他搭不到。还有,我非得等你妈睡了以后才上楼。

埃德蒙  我也是。

蒂龙  (继续笨拙地洗牌,可是忘了发牌)我刚才跟你说的,她讲起过去的事来,你一定要打一个折扣。她弹得一手好钢琴,年轻时曾经梦想成为音乐家上台演奏,那套话都是修女们恭维她,使她自己也信以为真。在所有的学生当中,她们最疼你母亲,因为她虔诚地信主。那班修女都是没见过世面的老太婆,她们不懂做一个音乐家多么难,有音乐天才的儿童一百个当中也没有一个长大了能上台演奏的。并不是说你母亲做学生的时候琴弹得不好,但是要说凭那个就说——

埃德蒙  (狠狠地)要打牌干吗不发牌?

蒂龙  什么?我就发。(手抖抖地,发出的牌忽远忽近)至于要去做修女的那套话,那是最没道理的。你母亲是你从来没见过的、最美的女孩子。她自己未尝不知道。她年轻时很调皮,很会卖弄一点儿风骚,不是我说,虽然她见了人总是红着脸,羞答答的。她天生不是摆脱红尘、遁入空门的那一派。她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身体强壮,兴致高,一心就想谈恋爱。

埃德蒙  天哪,爸爸!干吗不拿起牌来打牌?

蒂龙  (把自己的牌拿起来——呆呆地)不错,让我看看我有什么牌。(两人瞠目看着手中的牌,视而不见。忽然两人同时一惊。蒂龙细声说)你听!

埃德蒙  她下楼来了。

蒂龙  (慌忙地)我们打我们的牌,只装着不注意,她一会儿就会上去的。

埃德蒙  (眼睛注视前客厅以外——心里一块石头落下来)没看见她下来。她大概起先要下楼的,走了一半又上去了。

蒂龙  感谢上帝。

埃德蒙  不错。要是现在见到她,那个样子一定相当可怕。(痛苦万分)最受不了的是她见了你就好像周围造了一道墙一样,把你堵住。也许更像一层浓雾,躲在里面不见人。最讨厌的是她故意这样!你明知道她是故意这样做——让我们无法跟她接近,把我们一脚踢开,就像我们不活在世界上一样!想想看,虽然她爱我们,但她也恨我们!

蒂龙  (好言规劝)好了,好了,我的儿子。不是她要这样,要怪那可恨的毒药。

埃德蒙  (痛恨地)她故意吸毒弄得自己这样。至少,今天她是故意这样做的!(突然地)轮到我打了,是不是?喏。(他打出一张牌来。)

蒂龙  (机械式地打牌——好言责备)你要知道,她虽然做出不在乎的样子,但听到你生病,她就吓坏了。我的儿子呀,不要跟她那么过不去,不要忘记她是不由自主啊。他妈的那个毒药一缠到你身上——

埃德蒙  (他的脸渐渐挺硬起来,用仇恨至极的目光怒视着他父亲)毒药本来不应当缠着她的!他妈的,我才知道不怪她呢!我知道是怪谁!怪你!他妈的,怪你不该那么吝啬!我出世之后,她病得死去活来,要是你当时肯花钱请一个像样的医生,她一辈子也不会用吗啡!你不但没那样做,还把她断送在旅馆里的庸医手中——那家伙什么都不懂,只晓得敷衍了事。至于病人有什么后患,他妈的,他毫不关心!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他的诊费公道!你又讨了一个便宜!

蒂龙  (受了打击——愤怒悻悻地)住嘴!你怎么敢信口开河说你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勉强忍着不发脾气)你也得明白我的苦衷,我的儿子。我又怎么知道他是那样的一个医生呢?他的名声蛮好的——

埃德蒙  大概旅馆酒吧里那帮醉鬼认为他好!

蒂龙  胡说!我叫旅馆老板介绍一个最好的——

埃德蒙  可不!拼命哭穷,巴不得人家替你找一个便宜的医生!我看透了你的这一套!他妈的,就算早不知道,今天下午也知道了!

蒂龙  (惭愧地护短)今天下午怎么样?

埃德蒙  现在不用管了,我们是在谈妈妈的事!不管你怎样狡辩,我说你自己知道,是怪你抠门,一心想省钱——

蒂龙  你胡说!你马上住嘴,不然——

埃德蒙  (不理他)等到你发现她吗啡上了瘾之后,你为什么不趁早送她去疗养院医治,趁她还有机会复原?你才不肯呢,那样做得花点儿钱啊!我猜你一定告诉她只要意志坚强一点儿就会好的!一直到如今,你心里还是这样想的,虽然真正懂得这个病的医生告诉你不然!

蒂龙  你又是胡说!我现在总算是知道了!不过,我当初怎么会知道?我懂得什么吗啡?等到我发现出了毛病,已经有好几年了。起先,我只当她产后病痛没有好,没什么别的。你还问我,我为什么不送她去疗养院?(怨极)我怎么没有?我为了替她疗养花了好几千块钱!通通是白费。疗养院对她有什么好处?治好了没多久,她就旧病复发。

埃德蒙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做过一件事使她自己要戒!你不让她有一个好好的家,只有这幢避暑的破房子,在她最恨住的这个倒霉地方。你还不肯花点钱把这个房子修饰修饰,只顾再去买进地产,没有哪个投资挖金矿、挖银矿的骗子,你是没上过当的,一心只想发横财!每年巡回演戏,你把她拖着到处跑,每个地方演一晚戏,第二天就得上路,可怜她一个人,又没人可以说话,一天到晚待在肮脏的小旅馆里等你回来——等什么?等到酒吧关门让你喝得烂醉回来!我的天,怎么能怪她要戒也戒不掉?他妈的,我每次想到这个,我真把你恨死了!

蒂龙  (如受重创)埃德蒙!(发起火来)你敢跟你自己的父亲这样说话,你这个没大没小的畜生!尤其是,我替你不知道出了多少力。

埃德蒙  那个我们慢慢再谈吧,你替我出的力!

蒂龙  (脸上又显出内心的惭愧——不理会他这句话)请你不要跟着你妈妈那样乱怪人好吧?她是受了毒品的影响之后才会讲那种话的。我从来没有拖着她到处跑,要是她自己不情愿。我要她陪我,那是很自然的道理。我爱她。她跟着我跑是因为她也爱我,要跟我在一起。这是天地良心的话,不管她吸了毒之后怎样胡言乱语。再说,她那个时候也并不是那么孤单、没人陪她。我的戏班子里有很多人她可以谈得来,要是她情愿的话。她还有孩子,老是在身边,而且我不管花费多大,总是雇一个奶妈帮她照顾小孩。

埃德蒙  (沉痛地)那是你唯一出手大方的地方,那是因为你嫉妒,怕她在小孩身上花太多工夫,所以弄个奶妈把我们带得远远的!其实,这一着也错了!要是妈妈自己照顾我,把全部精力放在上面,也许就不会——

蒂龙  (逼得反过来咬一口)算了,你不用说了。要是你把她发了病之后的话当作真的,那么最好你不出世,她就不会——(他停下来,自觉羞愧。)

埃德蒙  (忽然间感觉精疲力尽,万分痛苦)你的话对,爸爸。我知道妈妈巴不得如此。

蒂龙  (悔不该)没这话!她对你是最慈爱的!我刚才那样说只不过是因为你把我惹得气没处发,像你那样翻旧账,又说你怎么恨我——

埃德蒙  (木然)爸爸,我心里不是那样想的。(忽然笑逐颜开——醉醺醺地开起玩笑来)我跟妈妈一样,不管你怎样,对你的感情总是好的。

蒂龙  (也有点醉意,龇牙回笑)我也可以说我对你也同样地有好感。说老实话,你这个儿子并没什么了不起。这叫作“亲生的孩子不嫌丑”。(两人相对咯咯地笑,一半是父子之情,一半也是喝醉了,借酒发疯。蒂龙改换话题)我们这副牌怎么了?该轮到谁打?

埃德蒙  大概轮到你了。

(蒂龙打出一张牌来,埃德蒙随手吃掉,但是两人仍然忘了继续打牌。)

蒂龙  我的儿子,你也不要为了今天的坏消息过分地难受。两位医生都对我担保说,只要你到这个地方去肯守规矩,六个月之后就可以治好,最多一年。

埃德蒙  (脸又绷起来)不要哄我了,你才不信他们的话呢。

蒂龙  (过分猛烈而不自然)我当然相信!我干吗不信,哈代医生和那位专家,不是两人都……

埃德蒙  你以为我会死的。

蒂龙  胡说!你疯了!

埃德蒙  (更加怨恨)所以,你心里想,干吗白花钱呢?所以,你就准备把我送到一个公立农场去——

蒂龙  (良心责备,仓皇失措)什么公立农场?我只晓得那地方叫“山镇疗养院”,两位医生都说这是你能去的最好的地方。

埃德蒙  (毫不留情)省钱最好的地方!换句话说,尽量省钱,最好一分钱不花。爸爸,你不要抵赖!你明明知道“山镇疗养院”是州政府办的慈善机构!杰米早就疑心你会向哈代哭穷,所以他想办法叫医生把真话说出来了。

蒂龙  (勃然大怒)你哥哥那个喝醉了酒的流氓!我把他一脚踢到阴沟里去!从你小时候起,他就一直在你面前捣我的鬼,挑拨你恨我!

埃德蒙  公立农场这句话是真的,是不是,你不能抵赖吧?

蒂龙  并不是像你说的那样!就算是州政府办的又有什么关系?

那也并不是一定不好。州政府有经费可以把疗养院办得比私人的更好。我去利用它又有什么不对?你我有资格利用它,我们都是这里的公民。我在这里是有产业的,我每年缴税养它们。我们的税高得要命——

埃德蒙  (气得反唇相讥)当然高喽,他们算算你的产业一共值二十五万。

蒂龙  胡说!全都抵押掉了!

埃德蒙  哈代和那个医生明知道你拥有多少家当。我真不知道他们心里怎么想,看见你那样哭穷,示意要他们送我到一个慈善机构去!

蒂龙  你又在胡说!我别的没说,我只告诉他们,我们住不起财主们住的疗养院,因为我的几个钱通通放在地产上了。这是事实!

埃德蒙  可是,后来你到俱乐部去和麦桂会面,又让他敲了一笔竹杠,卖给你一块蹩脚的地皮!(蒂龙正开口想抵赖)别不承认了!你们这笔交易做成之后,我们俩在旅馆的酒吧里碰见了麦桂。杰米跟他开玩笑,问他是不是又敲了你一笔,他跟我们挤了挤眼睛,然后哈哈大笑!

蒂龙  (无力地想撒谎)他是撒谎,如果他告诉你——

埃德蒙  你自己别撒谎!(越说越激动)天啊,爸爸,自从我出门航海,自己独立,知道吃苦是怎么回事,挣钱是多么不容易,尝过一文不名,白天没饭吃,晚上没地方睡的滋味,我总是想法子原谅你,因为我知道你小时候吃过很多苦。我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同你较真。他妈的,在我们这样的家庭里,要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真要急得人发疯了!有时,我想起自己做过一些浑蛋的事,我对自己也只好不大较真!我一直跟妈妈一样想,知道一碰到钱的问题你就不得不如此。但是我的老天爷啊,今天你这种做法未免太过分了!想起来我真要恶心!并不是因为你待我怎么坏。他妈的,那我也不计较了!像我这样,对你态度也很坏,不止一次了。不过想想,为你的儿子害痨病的问题,你居然能做出这种寒酸的样子,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这个脸!你难道不晓得哈代这张嘴,把话传出去,他妈的,全城的人都知道了!我的天,爸爸,你难道完全不顾面子、不怕羞耻吗?(气得几乎爆发出来)告诉你,这次我可不饶你!他妈的什么公立农场我是不去的,只是替你省几个臭钱,让你好去多买几块破地皮!你这个满身铜臭的老吝啬鬼。(他喉咙呛起来,说话声音气得发抖,接着一阵咳嗽。)

蒂龙  (被攻击得体无完肤,在椅子里往后躲闪,被儿子骂得虽然很气,但内心的惭愧与内疚却更甚。结结巴巴地)别再出声了!别跟我说这样的话!你喝醉了!我不跟你计较。不要咳了,我的儿子。无缘无故地自己发脾气发成这样。谁说你一定要去什么“山镇疗养院”?你自己要去哪儿就去哪儿好了。花多少钱我都不在乎,我只要你的病能治好。你不要骂我是满身铜臭的吝啬鬼,我不过是不要那帮医生拿我当作百万财主可以随便让他们敲诈罢了。(埃德蒙的咳嗽此刻停了。他满脸病容、很虚弱的样子。他父亲很怕地瞧着他)我的儿子,你的样子很虚弱,再喝一杯提提神吧。

埃德蒙  (一把抓过酒瓶来,倒了满满的一杯——软弱地)谢了。(把威士忌一口干掉。)

蒂龙  (替自己也倒了一大杯,瓶子倒空了,然后一口喝掉。他头低下来,瞪眼看着台面上的牌——恍恍惚惚地)轮到谁打牌了?(他呆呆地往下说,并无怨意)满身铜臭的老吝啬鬼。也好,也许你的话不错。也许我不得不如此,虽然自从我有了一点儿钱之后,我一直就是掏出钱来在酒吧里请张三李四喝酒,或是慷慨地借钱给揩油的朋友,明知道借出去是不会还的——(嘴松弛着,自我嘲笑的样子)当然,那种慷慨也只是在酒吧间里灌饱了威士忌之后。等到我头脑清醒,待在家里的时候就没有那么大方了。我就是小时候在家里吃过苦,才知道一块钱的来之不易,又唯恐到老会住穷人院。打那时起,我就不相信我一辈子能靠运气。我老是怕运气会转变,弄得不巧有一天一生赚的几个钱都会搞光。说来说去,多置一点儿地产心里总觉得安全些。这虽然不一定合理,但这是我的想法。银行会倒闭的,银行一倒你的钱也跟着就没了,可是脚踏实地的地产永远是丢不了的。(突然之间,语调变得高傲)你说你知道我小时候吃过苦的。你知道个屁!你怎么会知道?你从小什么都有——有奶妈照应,上学堂,上大学,虽然你没有念完。从小到大不愁吃穿。不错,我知道你也做过一阵子苦工,到外国去把钱花光了,举目无亲,我倒也佩服你有这个精神。可是,那到底是弄来玩玩的,像小说里的冒险故事,不是真的。

埃德蒙  (没精神的样子,反唇相讥)对了,尤其是我在“吉米神父客店”酒吧里想自杀——几乎真自杀的那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