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2 / 2)

检察官随口问道,旁听席上腾起一阵笑声。

老人对大家的反应毫不在乎,他执拗地重复着。

“是的,是这样的。是二十多年前……”

由此可知,这位证人是否有作证的能力。起初,本多也跟着大伙儿一同嗤笑北崎的年迈昏聩,可是当他嘴里重复老人“二十多年前”这句话时,刚才的嘲笑突然转化为一阵战栗。

本多曾经听清显详细讲述过他在北崎军人旅馆院内厢房里幽会的情景。当时的清显和勋之间,除了年龄相同,外貌一点儿也不相像。但在接近死亡的北崎心里,已经产生的记忆的混乱,同在一座古老房子里发生的事情,色彩或浓或淡,已经超越时光结合到一起。昔日火热的情爱和如今新鲜、热烈的忠义,在超越规矩和摆脱准绳之处所,相互融汇,于被搅混得如泥沼一般生涯的记忆表面上,开出两朵俊秀的红白莲花。从观念上说,也可以看作一朵并蒂莲。这种阴差阳错,在老朽衰迈的北崎心里,犹如积淀的灰色池沼上,欻然闪现一缕奇妙的澄明的光线。而老人一心要攫住这缕莫名的澄净的光线,所以他才不顾众人的嘲笑和检察官的盛怒,顽固地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吧。

本多想到这里,他感到光明耀眼的浅黄的法坛和审判官们玄色的庄严的法衣,在窗外夏日的阳光里,遽然退色了。眼前炫耀着严密而精巧的机构的法律秩序,犹如一座冰城,在夏阳的强烈照射之下,眼看着融解了。北崎确实瞥见了常人眼里所看不到的巨大的光的纽带。夏日的太阳在窗前每一棵松树的枝叶上闪耀着光辉,较之占据室内的法律秩序,确实是更加严峻、更加壮大的光明的源泉。

“辩护人有没有向证人讯问的事情?”

“没有问题。”

听到审判长的话,本多依旧茫然地回答。

“好吧,你辛苦了。请证人退庭。”

审判长说道。

本多发言:

——“……我请求允许在庭证人出庭。证人名叫鬼头槙子。为了饭沼被告和全体被告的利益,请求调查举事日前三天,饭沼被告翻然悔悟的事实。另有一份当时证人记下事实经过的日记,请求根据这份日记进行讯问。”

刑事诉讼法中没有在庭证人的规定,但根据搜集证据的需要,审判长征得检察官和陪审席的意见后,可以予以承认。本多律师就是利用这样一个惯例。

审判长征求检察官的意见,检察官冷然地接受了,同时表现一种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审判长随之转向右陪审席商量了一会儿,又转向左陪审席商量了一会儿,最后说道:

“可以,准许。”

这时,身穿明石产花格子和服、系着白色博多织的腰带的槙子出现在法庭门口。雪白的肌肤冰清玉洁,乌黑的鬓鬟和蓝色的衣领,轮廓清晰地托起一张渺远的风景般的沉静的脸庞。一双动人的莹润的眸子下面,犹如毛刷倏忽掠过画布,留下一抹薄暮般的衰老。倾斜着的带扣中央,点缀着一颗浓绿的翡翠香鱼。那枚坚硬的玉石绿色的光泽,紧紧兜勒着过于宽松的衣着,凸显了窈窕的身段。一副毫无所动的风情下,掩映着纤细的情感,她的木然不觉的表情里隐藏着的不知是忧愁还是冷笑。

槙子对勋瞧也不瞧一眼,径直走向证人台,于是,勋只能看到槙子清凉的背筋和鼓胀的腰带结子。

“我宣誓,我将凭着良心,既不隐瞒也不添加,将全部事实陈述清楚。”

审判官宣读完这份誓词,被送到证人台,槙子手指毫不颤动地签上字,又从衣袖掏出小小印盒来。她用美丽的手指捏住细细的象牙印章,用尽力气一按,在一旁守着的本多,瞬间里瞥见她那手指缝里露出一点血红的印记。

本多的桌面上,摆着槙子同意公开的日记。本多顺利地将这日记作为文字证据,并且如愿以偿地实现了责成槙子出庭作证的请求。不过,他还摸不透审判长未进行任何阻难的真正意图。

……

审判长你是通过什么关系和被告认识的?

槙子家父同勋君的父亲很熟悉,况且,家父也很喜欢年轻人。他经常到我家来玩,彼此交往,比亲戚还要亲热。

审判长你同被告最后见面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槙子是去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晚上,他到我家来玩。

审判长你交来的日记内容上有出入吗?

槙子没有。

审判长……下面请辩护人讯问。

本多律师好的,这日记本是你去年的日记吗?

槙子是的。

本多律师这是一种不受页码限制的所谓自由体日记,你很久以来一直坚持写这种漫长的日记吗?

槙子是的,是这样的。我一年四季也写和歌……

本多律师你从来就是不改页数,空下一行,接着写第二天的日记,是吗?

槙子是的,从两三年前就这样天天写日记,由于想写的事儿越来越多,要是改页,不论如何自由,就只能写到秋末,页数就用完了。

本多律师那么,你能保证去年,也就是昭和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的日记,是当晚就寝前写的,而决不是后来增添的吗?

槙子我能保证。我的日记一天也不漏,那天也是临睡前写的。

本多律师那好,我把昭和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的日记内容宣读一下。

<blockquote>

……晚上八点左右,勋突然来访。好久不见了,不知为何,今晚上总是闪现着勋的影子,在听到门铃声响之前,就跑到门口等待。也许是我的奇妙的预感所致吧,他那身穿学生服,脚上套着木屐的姿影,虽然一如往常,但一看那神色,就感到非同一般。他显得特别客气,紧绷着脸。他把提在手里的小木桶突然杵到我面前,说:“这是母亲叫我送来的,从广岛寄来的牡蛎,分一些给你们家。”

我站在天色黯淡的门口,听到小木桶水中泛起了牡蛎吐沫的声音。

他借口温课,慌慌张张就要告辞,我从他脸上,看出是在撒谎,不像是平时的勋君。我硬是留住了他,随手接过小木桶,进去报告父亲,父亲爽快地答道:“请他进来吧。”

我又立即跑回大门口,看到勋君正在准备逃走,我连忙追到外头,一心想知道他到底为着什么事来访。

勋应该知道我跟在他后头,可他头也不回,一个劲儿向前走。

来到白山公园前边,我问他:“你生气了?”他终于站住,转过头来,脸上泛起羞涩而僵硬的笑容。此后,我俩便冒着寒冷的夜风,坐在白山公园的长椅上聊起来了。

我问他,那件运动怎么样了。因为以前在家里,他和同伴一起讨论过,“日本不能这样下去”;我呢,也经常做牛肉火锅犒劳他和他的同志。这阵子,根本看不到勋的面,心想,他兴许正在为运动的事忙得不可开交吧?

经我这么一问,勋带着阴郁的神情说:“其实,我就是来告诉你那件运动的事的。我一见到你,想起从前对你说的那些大话,实在觉得难为情,再也吐不出口了。所以,就趁机逃出来了。”他断断续续痛苦地诉说着。

经他一番说明,我才明白,运动在我毫不知晓的情况下,越来越迅速地转向激化。而实际情况呢?他们互相掩盖着恐怖的心理,为了探寻伙伴的勇气,口头上激烈地叫嚷,听到这种过激的言辞,同伙中许多人感到害怕,离队的一天比一天多起来。而剩下的少数铁杆儿,虽说举事的勇气一落千丈,但言语和计划依然朝着流血惨案的方向进展,到头来弄得相互无法收拾。由于人人都不愿示弱,所以大家看到开会的样子,定会大吃一惊。实际上,谁也不敢主张停止,因为那会背上胆小鬼的恶名。但是,这样坚持下去,必然顺势而动,弄不好会有走火入魔的危险。自己尽管身居领导地位,却早已不愿再继续干下去了。难道就找不到一条理想的退路吗?他今天晚上就是来取经的……事情就是如此。

我苦口婆心劝告他就此停止。我说,浪子回头才能显现男儿真正的勇气,尽管一时会遭到同志的误解,但随着时光的过去,将来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过来的。报国之路,不只是这一条,必要时我可以女子之心去说服大家,可是他说,我一出面反而会使他不知所措。我觉得他的话有道理,就不再坚持己见了。

到达白山神社前临分别时,我俩祈祷之后,勋君高兴地说:

“啊,听了你的话,心情很舒畅,我决定不干了。最近打算瞅准个好时机,说服大家就此刹车。”

听到他这么一说,我也松了一口气,但心中还是怀着几分不安。

越写越兴奋,今晚别想睡觉了。这位父亲所瞩望的优秀的青年,一旦执迷不悟,夸张些说,对整个日本是个很大的损失。今夜胸中苦闷,和歌也作不成了。

</blockquote>

——就读到这里。这些确实都是你写的吗?

槙子是的,是我写的。

本多律师没有后来添加修改的地方吗?

槙子正如您看到的,没有一处。

审判长那么说,凭你的直觉,当晚饭沼被告完全放弃了作案的念头,是吗?

槙子是的,是这样的。

审判长饭沼说了举事的日子了没有?

槙子没有,他没说。

审判长当时,你不认为他是故意瞒着你吗?

槙子因为他既然表明放弃举事,就不想再提以前定下的举事的日期了。平时他就是个老实人,他如果说谎,我相信自己立即就能看出来。

审判长你和被告就这么亲密吗?

槙子哎,简直就像亲姐弟呀!

审判长既然你们的关系如此亲密,正如日记中所写的,如果仍然感到不安,你没有打算暗中四处奔走,劝说大伙儿中止行动吗?

槙子我觉得女人出面,反而会把事情搞糟,我只是向神佛祈祷。就在这当儿,听到他们被捕的消息,不禁大吃一惊。

审判长那天晚上的事情,你没有对你父亲或其他人说过吗?

槙子没有。

审判长这样重大的事情,况且发生了变化,你对自己的父亲说说,不也是很自然的吗?

槙子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中,父亲什么也没有问。首先父亲是个军人,平素很尊重青年们的热诚,我不愿意把发生变化的消息告诉父亲,那会使一直喜爱勋的父亲大大伤心的。我想,即使我不说,总有一天父亲也会知道的。所以就闷在了自己心里。

审判长检察官有没有要讯问鬼头证人的?

检察官没有。

审判长那么,证人可以退庭了,辛苦了。

——槙子行了个礼,转过去束着白色腰带的和服鼓型结子,也不朝被告席看一眼,就翩然离去了。

……勋紧握拳头,掌心里浸满了汗水。

槙子作了伪证!她作了极大胆的伪证!如果发现是伪证,槙子不但被追究伪证罪,有可能还会被当成被告的同谋。然而,她却不顾这样的危险,作了勋也明知是撒谎的供述。

本多请求将槙子作为证人出庭作证,想必也不知道她要说的全是谎言。因为本多不会冒着职业上的危险,同槙子绑在一起。看来,本多对槙子日记上的全部内容也信以为真!

勋感到自己的地盘丧失了。为了不使槙子陷入伪证罪,他必须牺牲自己最珍惜的“纯粹性”!

那天晚上,槙子要是真的写了这样的日记(虽说这一点是无可怀疑的),那么事后她为何又将那种美丽而悲壮的诀别,立即涂抹成如此丑恶的场面呢?这样的作为是出于恶意,还是不可理解的自我冒渎?不,不是的。聪明的槙子和勋分别之后,立即觉察到会有今日这样的一天,为了亲自出庭作证的这一瞬间,她早已准备好一切,严阵以待了。她为了什么?毫无疑问,她只是为了救勋啊!

勋认为,这明显是槙子告的密,但转念一想,法院是不会故意将一位直接的告密者作为间接证人传唤的。假定槙子是公诉事实的告密者,那么就和今天否定事实的伪证内容明显发生矛盾。随着急速的心跳,眼前连续出现令人不快的想象的几个场面,其中,稍许使勋放心的是,可以将告密者槙子这张花牌丢弃。

能够想到的动机是爱,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敢于冒犯危险的爱。这是怎样的爱啊!如果是单单为了自己的爱,那么,槙子可以把勋最为珍视的东西随便糟蹋而不以为耻。但最使勋苦恼的是,他必须回应她的爱。他不能使槙子成为伪证罪的犯人。同时,知道那夜的真相,可以告发槙子作伪证的人,全世界只有勋一人。而且,槙子也彻底明白这一点!正因为她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作了伪证。她利用一种为勋所最厌恶的手法,设置了一个圈套,即勋通过救出槙子,也因而拯救了勋自身。不仅如此,她还明明知道,勋必然会钻这个圈套!……勋痛苦地挣扎着,他要挣脱捆在身子上的绳索。

再看和自己站在一排的同志们,听了槙子的伪证词会作何想法呢?勋认为同志们是相信自己的,然而他们很难相信,这种公开站在法庭上的证言,彻头彻尾全是虚假的。

槙子作证的当儿,大家犹如被圈起的野兽,夜间于兽舍中悄悄地低吼着,暗暗踢踏着板壁,骤然发散出莫名的不满和浓郁的粪臭,勋于沉默之中,感到大伙儿全身都有了反应。即便一位伙伴鞋后跟蹭到椅子腿上的轻微的响声,勋听来也是对自己的谴责。勋觉察到,狱中那种百般折磨自己的“被出卖”的不安,那种好似在黑暗中摸索掉落在地上的一根针一般的茫然无助的感情,如今却反转方向,犹如黝黑的毒液,迅速浸染着每位同伴的心灵。白瓷花瓶般的纯粹,已经劈劈啪啪炸裂了,满布着衅纹。

被鄙弃也好,被诬蔑也好,这些都能忍受。使他最难忍受的是,根据槙子证言的自然的类推,那突如其来的逮捕,会不会怀疑是勋出卖了同志呢?

洗却这种旷世难以容忍的污点,办法只有一个;为自己拂去这种疑云的也只有一人。那就是勋站出来,敢于揭露槙子的伪证……

——本多呢?其实本多也不相信槙子的日记的内容全都属实,他也不大相信法官会无条件地承认这份日记的法律效果。但本多相信这一点,那就是勋决不会使槙子陷入伪证罪,因为勋很清楚,槙子是在一心一意营救他。

本多希望在被告和证人之间挑起一场战斗。就是说,他要使多情女子感情的晚霞,染红勋所向往的纯粹、透明的密室,逼迫他们进行一场最为真实的白刃战,以至于不得不相互否定对方的世界。只有这种战争,才是勋以往二十年来的半生中,难以想象、甚至难以梦见、却又为“生之必要”所不可或缺的理应熟知的战斗。

勋过于相信自己的世界。必须将其摧毁,为什么呢?因为这是最危险的迷信,将会危及他的生命。

假若勋按照原计划举事、暗杀、自刃,他的一生将变成未曾邂逅任何一个“他人”而终结的一生。他所刺杀的“大人物”们,绝非同他对立的他人,只不过是被青年们单纯的意志所瓦解的丑陋的土偶。不,毋宁说是,当勋将刀刺进老丑的肉体,将其杀死时,勋长期在自己的世界被温热的具象化的观念中,抑或感受到远远超越骨肉的亲情。勋在供词中说:“绝非出于憎恨而刺杀。”这就是纯粹的观念的犯罪。但是,勋不懂得憎恨,也就意味着他谁也不爱。

如今,勋似乎懂得了憎恨。只有这样,他的纯粹的世界,才会出现异物的影像。任何锋利的刀刃,任何快捷的足履,任何机敏的行动,最终都无法将这种异物制约、降服。这可是强健的外部的异物啊!就是说,勋已经认识到,他所永驻的金瓯无缺的球体上,还有一个“外部”存在!

审判长一边目送着证人退庭的身影,一边摘掉老花镜,将蜡纸一般没有血色的肌肤,曝露于室内弥漫着的夏日的阳光中。

“他在思考着什么,他究竟在思考什么呢?”本多看到审判长的样子,带着轻轻的战栗忖度着。

老审判长当着众人的面,不会被槙子那副婀娜的腰肢所深深吸引,不如说,这位高踞法坛之上的久松审判长,年高德劭,他是站立于正义的法律的瞭望台上,孤独地四处张望。凭借他的一双老花眼,赢得了高瞻远瞩和善于遥望的美誉。因此,在宣读日记和讯问证人的过程里,槙子那种滴水不漏的举止进退,以及心安理得地翩然离去的倩影,无疑使得审判长想由此获得更多的东西。那渐去渐远的束着夏日腰带的背影,正在走向没有花草树木的荒凉的感情的旷野……眼下,审判长定是从那副身影上悟出了什么。他虽然没有“秀才”的荣冠,但他至少是通晓人心的,这没有什么奇怪。

审判长转向勋问道:

“刚才鬼头证人的证词没有错误吗?”

本多用食指使劲儿摁住在桌面上滚动的红铅笔,侧耳静听。

勋站起来。本多看到他紧握拳头,微微振颤着身子。勋微微敞开的白地蓝花布衬衫的胸脯上,闪耀着亮晶晶的汗珠。

“是的,没有错误。”

勋回答。

……

审判长十一月二十九日晚上,你去访问鬼头槙子,就是特意为了告诉她你改变了决心,是吗?

饭沼是的,是这样的。

审判长你们的谈话也和日记内容一样吗?

饭沼是的……不过……

审判长“不过”什么?

饭沼我的心情有点儿不一样。

审判长哪里不一样呢?

饭沼我的心情……实际上……因为,很早之前,我就受到槙子小姐和鬼头中将的关照,举事前总想去告别一声;此外,鉴于以前我也多少对她表露过自己的志向,万一举事后把槙子小姐牵扯进去,那怎么行?为了使槙子小姐相信,我就故意撒谎,说我决心已经动摇,以便使她感到失望。这样一来……就可以斩断她对我的一片痴情。当时我说的全是谎言,槙子小姐完全被我的谎言蒙混住了。

审判长是吗?这么说,当时你的决心根本没有改变?

饭沼是的。

审判长你这么说,是因为鬼头槙子亲口说出的证词中暴露了你的胆小怕事和反悔,当着同伙的面令你难堪,所以你才忙不迭地想蒙混过去,是吗?

饭沼不,不是那么回事。

审判长依我看,鬼头证人不是那么轻易受蒙骗的女子。当时鬼头证人唯唯诺诺地听着,你没感觉到实际上她是在装作被蒙骗的样子吗?

饭沼没有,不是这么回事,因为我也是很认真的。

……

本多听着这一问一答,不由为勋杀开一条血路而喝彩。勋被追逼得走投无路,终于增长了大人的智慧。如今,他凭借自己的力量,找到既可救槙子也可救自己的一个方向。至少在这一瞬间里,勋不再是一头只知道到处乱撞的小兽。

本多忖度着,所谓“预谋”罪的判定,不仅要有犯罪意识的表示,还必须有能够证明预谋的行为。在这一点上,槙子的证言只表明具有犯罪意识,而没有涉及任何行为,对于整个案子来说无足轻重。不过,考虑到法官的“心证”这一因素,问题就不一样了。刑法第二百零一条关于预谋杀人罪这一款里,有着酌情免刑的规定。

法官根据这种情况进行处理所产生的“心证”,因个人的性格多少会发生变化。本多尽管观察过久松审判长以往审判的案例,但也没有把握清楚了解他的性格。为此,一个明智的办法,就是提供能使法官形成心证所必需的两种截然相反的数据。

假如法官是个所谓心理主义者,他就会凭借槙子的证言将犯罪意识的动摇作为情况的根据;假如法官是个所谓有思想的人,有信念的人,那么就会被勋一贯提倡的纯粹的意志所感动。不论倾向哪一面,准备好材料是当务之急。

“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可以想,吐露出自己的一颗赤心,不管多么血腥的内容,都可以说。但是要始终停留于心灵的世界。这是拯救你的惟一办法。”

本多再次从内心里对勋发出呼喊。

……

审判长饭沼被告,你说到了举事,也说到了志向……这些在供词里都谈了不少。那么你对于志向和举事之间的关联是怎么考虑的?

饭沼……什么?

审判长就是说,为何光有志向还不行,光有忧国之志还不够,此外还得实现举事这种违法的行为呢?说说理由看。

饭沼好吧,这就是阳明学的所谓“知行合一”,就是要实践“知而不行,只是未知”这样的哲理。当我知道现下日本的颓废,知道封锁日本未来的暗云,知道农村的疲弊和农民阶级的苦难,知道这些均来自政治的腐败,来自以腐败谋取私利的财阀阶级的非国民性格,诚惶诚恐还知道遮蔽天皇仁慈之光的根源就在这里,那么“知而行之”就变得自然而明白了。

审判长不要说得这么抽象嘛,长一些也没关系。讲一讲你是如何感受、如何愤怒、如何下定决心这个过程吧。

饭沼好的。我少年时代专心学习剑道,想到明治维新时期,青年们以剑道参加实际斗争,讨伐邪恶,成就维新大业,遂对于以竹刀作为道场产生莫名的厌倦,不过那时候,自己还没有考虑应该采取何种行动。

我从学校教科书知道,昭和五年,伦敦裁军会议召开,日本被强迫接受屈辱条件,大日本帝国的安全岌岌可危,我感到国防危机严重。当时,又发生了浜口首相遭到佐乡屋氏狙击的事件。我感到笼罩日本的暗云非同小可,接着听到了先生和高年级同学关于时局的论述,自己也阅读了各种书籍。

我也渐渐地开始观察社会问题,对于世界危机所造成的持续不断的慢性的萧条局面,以及政治家的束手无策感到惊讶。

高达两百万的失业者群体,以前外出打工,所赚的钱财寄回家乡,如今回到农村,加剧了农村的穷困。听说藤泽的游行寺,舍粥救济那些缺乏盘缠徒步回乡的人,盛况空前。然而,政府对于这些深刻的问题不闻不问,当时的安达内务大臣却胡说什么:

“发放失业救济金,会产生游民和惰民,应该极力防止这种弊害。”

第二年,昭和六年,东北地方和北海道大歉收,能卖的都卖了,房子、土地也失掉了。有的全家住在马厩里,忍饥受饿,靠着吃草根、嚼橡子打发日子。村公所门前贴着告示:“有卖女儿者请来本所商谈”。有不少士兵哭着同卖掉的妹妹告别后走向战场。

除歉年之外,解除黄金出口的禁令以及紧缩财政,越发增加农村的负担,农业危机达到极点,丰苇原瑞穗国变成广大民众啼饥号寒的荒地。并且,由于进口外国大米,全国大米过剩,米价逐渐暴涨。一方面,佃农增加,生产的大米一半交租,百姓的嘴里吃不到一粒大米。农民没有一分钱,一切都是以物易物,一升米换一盒“敷岛”香烟,二升米理一次发,一百把芥菜换一盒“金蝙蝠”香烟,三贯蚕茧只值十元钱。

诚如大家所知道的,佃农和地主的争议频频发生,农村面临赤化的危险,作为皇国士兵和忠良的臣民而应召的壮丁的心胸,不能专心于爱国之念,此种灾祸甚至殃及军队。

撇开这些难局于不顾,政治一味腐败下去,财阀利用抛售美元等亡国行为,积累巨额的财富,视而不见国民涂炭之苦。我经过广泛阅读和研究后得出结果,我深深认识到,使现在的日本陷入此种境况的,不但是政治家的罪恶,那些操纵政治家以谋取个人利益和欲望的财界巨头也负有责任。

但是,我决不打算加入左翼运动。说起来有失不敬,因为左翼是一种敌视天皇陛下的思想。日本自古以来,就是敬奉天照大神、拥戴陛下为日本人大家族一家之长,和乐相亲的国家。不言自明,日本具有皇国的真正形象,具有天壤无穷的国体。

然而,如此荒废、民众啼饥号寒的日本,究竟是怎样的日本呢?天皇陛下健在,就到了这般浇季的末世,是何缘故呢?那些守侍君侧的高官,那些东北寒村号泣的农民,他们都是一样的天皇的赤子,难道这不是我天子皇朝应该夸示于世界的特色吗?陛下皇恩浩荡,我确信,拯救小民于水火的一天必将到来。日本以及日本人,如今只是稍微有点儿偏离轨道罢了。一旦时机到来,大和民心猛醒,忠良的臣民举国一致,定能使皇国恢复本来面貌。这是我曾经怀抱的希望。尽管阴云遮蔽天日,总会被风吹走,我坚信,万里晴空的日本终将到来。

但是,这样的时候却久等不来。越等待下去,越是暗云密布。就在那时,我读了一本书,受到了启示,于是心有所感。

那本书就是山尾纲纪先生的《神风连史话》。我阅读之后,和从前相比,自己简直成了另外一个人。我深知,过去那种“坐待”的态度,不是忠诚之士应该采取的态度。以往,我不懂得“必死之忠”,不知道既然心中已经点燃忠义之火,那就意味着踏上了必死之路。那里艳阳高照,虽然从这里看不见,但身边沉淀的灰色的光亮,明显来自太阳,所以天空一角必然有灿烂的阳光。只有太阳才是陛下真正的姿影,假如身子直接沐浴于这种光明之中,民众必然欢声雷动,荒芜之地立即润泽,必然会回到往昔的丰苇原瑞穗国。

然而,阴云低低地覆盖着地面,遮蔽了阳光,天地被无情地隔绝了,本来一见面就喜笑颜开、互相拥抱的天与地,这回连那种悲哀的面容都无从相见。遍地百姓的哀怨之声无法达于天听。呼告无门,涕泣无应,悲诉无益。假若这种声音能达于天听,上天只需晃动一下小指,就能拂去暗云,变荒废的沼泽为阳光普照的田园。

谁去告知上天?谁能接受使者之大任,誓死以升天?我的回答就只有神风连志士们所信奉的祈求了。

天与地只是坐视,决不结合。为了使天地结合在一起,就必须有决然而起的纯粹的行为。为了这种果断的行为,就得超越一己之利害,献出身命。必须以身化龙,唤起龙卷风暴,以此一扫低迷的暗云,从而升上碧青的光明澄静的天空。

当然,我也曾经想借助众多的人手和武力,扫清暗云之后再升天,后来我逐渐明白,也不一定非要这样做不行。神风连的志士们,只靠日本刀就杀进现代化的步兵营。只要瞅准阴云密布、污点最浓的地方动手就行了。竭尽全力,打开缺口,即可升天。

我并不打算杀人,但是为了讨伐毒害日本的邪恶精神,必须撕去这些精神缠绕在身上的肉体的外衣,只有这样,他们的灵魂才会得以净化,还归明净、正直的大和心,和我们一同升天。不过,如果我们在破坏他们的肉体之后,不能立即果敢地切腹而死,一切都将来不及。因为,不尽早舍弃肉体,就无法完成魂魄升天这种火急的信使的任务。

揣摩圣上之心已属不忠。所谓“忠”,就是舍弃性命也应该尽忠于天皇陛下。要冲开乌云,升上天空,进入太阳中央,进入天皇陛下的怀中。

……以上就是我和我的同志从内心里发出的全部誓言。

……

——本多两眼一眨不眨地直视着饭沼的脸。他看到,随着勋的陈述,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衰老而白皙的面孔,渐渐地,渐渐地涌上了少年的红潮。勋陈述完毕,在椅子上一坐下来,久松审判长就急忙翻看文件。很显然,这是一种掩饰内心激动的无意义的动作。不一会儿,审判长开口说话了。

……

审判长就是这些了吧?检察官有什么意见吗?

检察官按照顺序,先针对鬼头证人说一说。关于这位证人的传讯,我想本法院是有相当了解的。但以本职看,她的证言丝毫没有意义,尽管我还不想说是伪证,但不得不指出,日记本身的可信程度甚为可疑。关于作为判案依据的日记的证据能力,我感到很值得怀疑。还有,证言中有“姐弟般的爱”这句话,饭沼和鬼头两家经过长期交往,自然有种种感情上的考虑,饭沼被告也提到“挚爱”,可以说,就是一种相互的默契。因而,鬼头证人的证言和饭沼被告的陈述,都有一种不自然的夸张,这是令人遗憾的。本职认为,对于这位证人的唤问,不是一种适当的处置。

刚才饭沼被告的长篇陈述,总的印象是,具有强烈的空想的主观要素,乍看起来像是在热烈地畅谈志向,但在重大事情上却故意含糊其辞。举个例子,这一“借助众多的人手和武力”而举事的计划,怎么会因为在乌云上冲开缺口就获得满足的心境呢?这是一个不可忽略的飞跃。我认为这是该被告对于事件过程的故意的省略。

另一方面,北崎证人关于时间的记忆虽然有些模糊,但是关于去年十月末或十一月初,堀中尉大喝一声“好了,停止吧”这句证言,以我拙见,倒是一条重要的旁证。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这明显和饭沼被告陈述中提到的十一月十八日买刀的日期有关联。假如在买刀之前的某日晚上听到“停止吧”的喊叫,则是另外一回事,假如相反,前后就符合一致了。

……

——审判长同检察官和律师商量好下次公审的日期之后,宣布第二次公审闭庭。

<ol><li>[51]原文作“居合”,剑道术之一。单膝立地,拔剑迅猛击倒敌方。&#8203;

</li><li>[52]日本谚语:“暴风卷地来,桶店大发财。”其原因是:风起沙飞眼失明,盲人弹琴走西东,杀猫蒙琴猫儿少,家家老鼠啃木桶。&#8203;</li><li>[53]守在法庭外,不必履行任何手续,可以随时应召出庭作证的人。&#8203;</li><li>[54]法官在审理案件的过程中,心理上形成的判别或确信。&#8203;</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