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公审于七月十九日开庭。天气晴朗,凉风满堂。因怕吹翻了文件,庭警将窗户半开着。勋流着汗水的腹胁越来越痒,好几次都想去摸摸两处被臭虫咬过留下的痕迹,但他强忍住了这个诱惑。
开庭不久,审判长就驳回了第一次公审时检察官提出的责成一位证人到庭的申请。本多满足之余,将红铅笔搁在桌面的白纸上轻轻滚动。
这是昭和四年任法官时,半无意识养成的癖好。自那之后,他极力抑制住了,可是过了四年又犯了。法官有这种癖好,对被告的影响很不好,但眼下的立场只能靠心中的感觉而为之。
被驳回的证人是堀陆军中尉,这是一个关键的证人。
本多看到检察官的脸上,立即出现不满的神色,就像风突然掠过水面。
堀中尉的名字多次出现于调查记录、审讯笔录和证词书以及作为参考人传唤的离队者的证词之中,只有勋绝口不提这个名字。只是堀中尉在计划里所起的作用极为暧昧,在没收的最后一份名单中,他的名字也没有出现。这份所谓最后的名单,标着十二位财界巨头的名字,用连线分别附上全体被告的名字。可是,在四谷秘密房子里搜到的这份名单,并未明显地提示暗杀的企图。
大多数被告只承认受到堀中尉的感化,仅有一人清楚地供述出曾经接受过堀中尉的指导。离队的多数人很多都未见过堀中尉,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检察官怀疑在大批人员离队前还应该有更为庞大的计划,但是除了被告们各不相同的供词之外,竟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另一方面,检察官曾一度见到的触及问题要害的传单,还有伪造的陛下委托洞院宫殿下行事的传单,已经暗暗处理掉了。检察官看到如此声势浩大的檄文和实际上规模弱小的暗杀团,显得极不相称,所以自然地就把中尉当作重要的证人了。
本多觉察到,之所以使得检查官如此焦灼不安,原因来自佐和的努力。饭沼曾经作过这样的暗示。
“佐和是个好人。”饭沼说,“佐和打算永远和勋休戚与共,瞒着我劝勋立志完成自己的理想,自己也同时赴死。因此,我这次告密,受到最大伤害的也许就是佐和。
“佐和到底是成年人了,对于一旦遭到失败也都做了周密的安排。通常从事这种运动最危险的是出现离队者。看得出来,佐和知道有人离队之后,立即展开积极活动,一个个进行说服工作。
“假若事件预先暴露出来,你们或许被作为知情人传唤。知情人和共犯只隔一层纸,如果你们不想成为共犯,就应该将自己同军人的关系,限定在只是受到精神影响的程度。否则事情一旦闹大,自己卷了进去,等于是自断后路。
“看来,佐和一方面决心参加举事;一方面为了防止万一,颇为周到地销毁了一切证据。年轻人是不会想得如此周全的。”
——审判长开庭不久,面无表情地以与本案没有直接关系为由,当即驳回了关于传唤堀中尉作为证人的申请,本多随即觉察:
“哦,报上那篇《陆军当局的谈话》看来起作用了。”
自从“五·一五事件”以来,军部对于此次事件在社会上引起的反应,变得有些神经质。特别是堀中尉,他在“五·一五事件”中是一位遭受怀疑的重点军官。为着这个原因,他才被调往满洲,如果在这里的民事案件中被作为可疑的证人,那将不可收拾。如果在这里以证人出庭,不论证言的内容如何,事件结束后所公布的《陆军当局者谈话》,将来就会失去公信力,甚至于会损害军队自身的威信。
军方无疑是怀着这般心情注视着这次公审的。而且,堀中尉作为证人传唤到庭的申请刚一提出,他们就对检察官满怀着不快,期待审判官能够冷冷地驳回。
总之,检察局从警察的调查中,已经得知堀中尉和学生们在麻布三联队后面“北崎”军人旅馆里见过面。
——本多从检察官满脸不快的表情里觉察出一种焦躁和不安,又进一步从中洞悉了那种焦躁的根源。
本多所觉察到的,大致如下:
检察官对预审结果仅以“单纯的预谋杀人罪”提请公诉这一事实认定表示不满,他们想把事件闹大,尽可能定性为内乱预谋罪。他们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斩断这类事件的祸根。不过,这种自信打乱了逻辑推理的顺序。于是,再千方百计收集证据,将大计划缩小变更为小计划,在搜求构成杀人预谋罪的必要条件上,难免捉襟见肘。
“瞅准空子,可能的话,一举连杀人预谋罪也予以否定!”本多思忖着,“要做到这一点,最放心不下的是,勋的无垢和正直,必须使勋产生错乱,自己提出的证人,既是针对敌人的,也是针对我方的。”
一排年轻的被告之中,有一双特别明亮、优美而清澈的眼睛,本多打内心里呼唤着那双眼睛。刚知道这件案子时,本多倒觉得这双圆圆的大眼与这类事件极相符合,而眼下这种场景,又显得那样极不相称,那样格格不入。
“美丽的眼睛!”本多呼唤着,“年轻人美丽无双的眼睛啊!多么清澄、明媚,令人敬畏,犹如猝然沐浴在三光瀑布的水流中,体验着俗世所不曾有的责难。将一切都说出来吧,原原本本,老老实实都说了吧,哪怕尽情地自伤也行。你这样的年龄,应该学会维护自身之术了。一切尽情吐露出来,最后,你将会明白‘谁也不会相信真实’这一人生最重要的教训。对于这双美丽的眼睛,这是我所能施予的惟一的教导。”
——此后,本多窥视一下法坛上久松审判长。
这位刚刚越过六十岁的审判长,生着一副端正的面孔,白皙而干燥的肌肤上分布着浅淡的老人斑。他戴着金丝眼镜,言谈简明扼要,吐词铿锵有力,犹如嘴里含着象牙棋子,互相碰撞,发出无机质闲雅的响声。他的话的内容宛若法院大门上闪光的菊花徽章,平添一层严冷的威容,这一切仅仅来自他那一口假牙。
久松审判长人格上评价甚高,本多也很喜欢这种严谨正直的品德。不过,如此年纪仍在地方法院供职,看来至少是个不够称作秀才的人。律师们评价他的性格,说他看起来以理智为胜,其实感情颇为脆弱,为了同内心的火焰作战,外观上却摆出一副严冷的面孔。当他感到无比愤怒或深深激动的时候,只要看看老人那白皙而干燥的面颊泛起红潮,一切就不言自明了。
本多是多少知道些审判官的心理的,那是怎样的战斗啊!在这样的战斗中,他仅用一道法律的正义的岸壁,抵挡着感情、情念、欲望、利害、野心、羞耻、狂妄,以及其他各种杂沓的漂流物,木板、纸屑、油污、橘子皮,甚至孕育着鱼和海藻奔涌而来的全部人性的大海!
——作为预谋杀人罪的间接证据,久松审判长似乎很重视将日本刀换成短刀这一事实。关于证人到庭的申请一旦被驳回,立即进入对于证据的调查。
……
久松审判长饭沼,听着。举事前你们将日本刀全部换购为短刀,目的就是为了暗杀吗?
饭沼是的,是这样的。
审判长那是几月几日的事?
饭沼记得是十一月十八日。
审判长当时卖了两口日本刀,用卖掉的钱买了六口短刀,是吗?
饭沼是的。
审判长是你自己去换购的吗?
饭沼不是,是托两个同伙去的。
审判长那同伙是谁呀?
饭沼井筒和井上。
审判长为什么一口一口分开来卖?
饭沼因为年轻人卖刀,两口在一起太惹眼了,所以尽量挑选两位明朗温顺的,分头到不同地方的刀铺去卖掉。我嘱咐他们,假如刀铺老板问起卖刀的原因,就说本来是练习剑道“跪刺”用的,现在不练了,想换购几口白鞘短刀,分给兄弟们玩玩。两口换购六口短刀,再加上原有的六口,十二人每人一口。
审判长井筒,讲一讲你去卖刀的情况。
井筒是,我去的是麯町三丁目的村越刀剑店,尽量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我说“卖刀”,那位小个子老婆婆,抱着猫在店里值班,我突然想到,猫害怕待在卖三弦琴的店里,在刀店里就不会有那种事情了。
审判长那些无关紧要。
井筒是,我跟老婆婆说要卖刀,她马上走进里间,接着出来一个满脸不高兴的老板。他拔出刀看了看,带着轻蔑的神情,翻来覆去地看个仔细,最后卸掉销子瞧了瞧内芯。“不出所料,冒牌货。”他说。老板没有问我为什么卖刀,估量一下价钱,给了我三口白鞘短刀。我仔细验了验刃口,就带回来了。
审判长他没有问你住址、姓名等什么的吗?
井筒是的,他什么也没有问。
审判长怎么样?辩护人有没有什么要问饭沼或井筒的?
本多律师我想问井筒一个问题。
审判长准许。
本多律师你去卖刀的时候,饭沼是否对你说过,长刀不便于用来暗杀,要换成短刀才行呢?
井筒……没有,我记得没有说过。
本多律师那么说,他没有特别指示,只是叫你去换购短刀,你也不问清理由就到刀铺去了,是吗?
井筒……是的……不过,我只是大致想象了一下,因为这是当然的事。
本多律师那么,是否因为当时决定的内容临时有了改变?
井筒不,不记得有这等事。
本多律师你去卖的是自己的刀吗?
井筒不是自己的刀,是饭沼的刀。
本多律师你自己身上带的是什么刀?
井筒我开始带的就是短刀。
本多律师什么时候买的?
井筒这个……那是……对了,去年夏天,在大学神社前起誓的时候,心里就觉得,没有一口短刀,显得多么寒碜。于是就到喜欢搜集刀剑的叔叔家里要了一口来。
本多律师就是说,那时你还没有明确而具体的使用目的,是吗?
井筒是的,我想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的……
本多律师那么你是什么时候想到具体的使用目的的呢?
井筒我想是被分配暗杀八木升之助先生这项任务的时候。
本多律师我的意思是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明确意识到,只有短刀才可作为暗杀的武器的呢?
井筒……这……这个,这我记不清了。
本多律师审判长,下面我再讯问饭沼几个问题。
审判长准许。
本多律师你身上带的是什么刀?
饭沼就是我让井筒卖的那口刀,上面刻有“肥前国忠吉”的铭文,是去年获得剑道三段时,父亲作为贺礼送给我的。
本多律师用这般贵重的刀换购短刀,是不是为了自杀时使用的?
饭沼啊?
本多律师你的供词中说自己爱读《神风连史话》这本书,非常佩服神风连志士们的自刃。你供述说,自己想采取那样的死法,而且也向同志们提倡这种死法。志士们作战使用普通的刀,而自刃使用的是短刀。这样一来……
饭沼对了,我想起来了。被捕那天的集会上,有人说:“还需准备一把利刃藏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大家一致赞成。这把准备的利刃明显就是为了自杀用的。但还没有买到手就被捕了。
本多律师你是说在那之前,没有想到还需准备一把利刃,是吗?
饭沼是的,是这样的。
本多律师不过你很早以前就抱定自杀的决心,是吧?
饭沼是的。
本多律师就是说,换购短刀的目的是为了两者兼用,既可以杀人,也可以自刃,是吗?
饭沼是,是这样。
本多律师那么,故意将一半的刀换成短刀,这种行为出自既可杀人也可自杀,两种目的兼用,一开始就没有把这凶器限定于杀人这一目的,是吗?
饭沼……是的。
检察官审判长,本多律师的询问明显是诱导性讯问,我表示抗议。
审判长辩护人的讯问到此为止吧。关于购刀一事就到这里。
允许检察一方的证人出庭。
本多回到席位上,他心里感到很满意。经过这般讯问,多少使得借助购刀预谋杀人这一间接证据的逻辑变得混乱起来。但是,久松审判长好像对于思想问题不太感兴趣,自第一回公审以来,他本来可以利用职权让勋畅谈自己的政治信条,但他根本不想给勋这样的机会。
……
法庭入口传来拐杖击地的声响,人们一起转过头去。
一位高个子老人出现了,他佝偻着腰,似乎极力从上面捕住了什么,穿着麻布衫的胸口守护着自己的空间,白发皤然,一双深陷的眼睛向上翻转。他蹒跚地走到证人台,用拐杖支撑着身子,站在那里。
审判长起立宣读誓词,证人伸出颤栗的手签名,捺印。讯问之前,先让他坐在椅子上。
老人回答审判长的讯问,嗓音极其低微,很难听得真切。
“我叫北崎玲吉,七十八岁了。”
……
审判长证人一直在现在这块地方经营旅馆业吗?
北崎是的,是这样的。日俄战争时期,开始经办军人旅馆,直到今天,都在原地方营业。在这里住过的有各方面的伟大的军人,有大将、中将。都说我这里是吉祥旅馆,虽说房子破烂不堪,但托各位军人的福,尤其博得了三联队将军们的厚爱。虽说我孤身一人,但硬撑着还能活下去,不至于靠别人养活。
审判长检察官有什么要讯问的吗?
检察官有……那位堀陆军步兵中尉是什么时候住进你家旅馆的?
北崎这个……嗯,三年……不,两年……近来,脑子不灵光啦,哎呀呀……嗯,两年光景吧……
检察官堀中尉晋升中尉,是三年前,也就是昭和五年三月,他住进旅馆的时候已经是中尉了吧?
北崎这点没错。一开始就是两颗星,不记得他后来又开过晋升庆祝会。
检察官就是说,他住过三年以内一年之上了。
北崎是的,是这样的。
检察官堀中尉那里经常有客人来访吗?
北崎有好多人来过。女客倒是没有一个,不过,经常有些年轻人和学生出出进进,他们是来听中尉谈话的。中尉当然也喜欢这些客人,到时候就从饭馆叫些饭菜来给客人吃,照顾得很周到,看来是花了不少钱啊。
检察官这种事儿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北崎从一住进来时就是这样的,是的。
检察官中尉给你谈起过客人来访的情况吗?
北崎没有,他和三浦中尉不同,待人很冷淡,不愿理睬我,哪里还会告诉我有关来客的事呢……
检察官等等,那位三浦中尉是谁啊?
北崎他一直住在旅馆二楼顶头的一间,位于堀中尉房间的斜对过。他虽说有点儿粗鲁,但人很风趣……
检察官你说说,在堀中尉的来客中,有没有你所记得的人呢?
北崎这个嘛,有的。一天晚上,我给三浦中尉送晚饭,经过堀中尉房间前,只见障子门紧闭,里面突然传来堀中尉的吼叫,像发布命令似的,把我吓了一跳。
检察官堀中尉说了些什么呢?
北崎这件事倒是记得很清楚。他大声喊到:“好了,停止吧。”
检察官到底是叫什么停止,你听见了吗?
北崎呀,这个嘛,倒是不知道。当时只是打门前经过,只听见他的吼声,又怕饭菜凉了,再加上腿脚不便,就像这样子,只想着赶快送到三浦房里就完事了。那天晚上,三浦中尉似乎饿坏了,很早就催促道:“喂,老头子,快点儿送饭来!”心想,要是在这里打翻了饭菜,就该轮到我挨三浦中尉的骂了。我把饭盘朝中尉眼前一放,中尉只是冷笑着说了一句:“嗬,干上啦。”此外再没有听他说什么。我以为这正是军人的好处啊。
检察官那天晚上有几个人来看堀中尉?
北崎这个嘛,好像是一位……没错,是一位。
检察官中尉叫喊“停止吧”,到底是哪天晚上呢?因为这很重要,请你好好想想吧,几年几月几日?你记不记日记呢?
北崎不,哪里话呀。
检察官你听懂我的问题了吗?
北崎哎?
检察官你写日记吗?
北崎哦,日记?我不写日记。
检察官那么,那天晚上究竟是何年何月何日何时呢?
北崎这个,肯定是去年的事儿,不是夏天,也不像是初夏或初秋,似乎天气较凉,但也不是很冷。我想是去年的四月以前和十月以后,时间嘛,是吃晚饭的时候。哪天呢……唉,有点儿忘了。
检察官能否判定一下,到底是四月或十月,还是三月或十一月呢?
北崎好的,我现在正拼命回忆呢……嗯,不是十月就是十一月。
检察官是十月还是十一月?
北崎这一点确实记不清了。
检察官是否可以定在十月末到十一月初呢?
北崎是的,我想可以。实在对不住啊。
检察官当时的客人是谁啊?
北崎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每次堀中尉只是吩咐我,几点钟有几位年轻人来访,叫我放行。
检察官那天晚上的客人很年轻吗?
北崎是的,好像是个学生哥儿。
检察官还记得模样儿吗?
北崎这个……记得。
检察官证人请向后看看,那一排被告中,有没有那天晚上的客人?可以走过去一个一个地辨认。
……
勋任凭那个弓着腰的高个子老人来到面前,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脸。老人深陷的眼睛像牡蛎一般混浊,焦褐色的血管布满眼白,瞳孔紧紧被包围在中间,变成一点毫无光泽的黑痣。
“那天晚上不就是我吗?”
勋当场禁止开口,他只能用眼睛拼命向老人示意。但是,老人的眼睛虽然面对着勋的脸,但两人之间仿佛卷入一团沆荡的迷雾,他的视线一直游移不定。
他的拐杖微微在地板上挪动了一下,这回轮到井筒了。除了勋,再没有谁被老人那般久久盯视,所以勋确信老人认出自己了。
北崎回到证人台的椅子上,看样子是在极力追索即将像烟雾一般飘离脑际的记忆。他用拐杖支撑手臂,手指按在前额上,神情茫然。
坐在法坛上的检察官,用苛酷的语气讯问道:
“怎么样?想起来了没有?”
北崎根本不看检察官,用难以听清的嗓音,似乎对着映在法坛镜板的自己朦胧的身影说话。
“唉,实在记不太清了,最先哪位被告……”
“是饭沼吗?”
“我不知道名字,最左边那位青年的脸似乎有些面熟,他肯定是来过旅馆的,但弄不清楚是否就是那天晚上的那位客人。也许他不是来看堀中尉,偶尔被我撞见了,也有可能。”
“你是说,他是三浦中尉的客人吗?”
“不,那倒不是。从前有个青年,带着一位女子,曾在旅馆院内的厢房里呆过,莫非就是他?……”
“饭沼带着女人来过吗?”
“我实在记不清楚了,不过看起来有点儿像。”
“那是什么时候?”
“我刚才还在想呢,算起来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二十多年前,饭沼带女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