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2 / 2)

一位士官见此情景,随号令士兵,于营房院内两处地方分别布成密集队形的圆阵,以装在步枪上的刺刀如蓟花型向四方展开,以此迎击神风连。对此,长老爱敬正元挥动得意的长矛,数十位同志也将刀尖摆齐,一起向前刺杀。敌军的圆阵立即溃散而败逃。只剩孤身奋战的多罗尾候补少尉一人,最终也被刀枪刺中而身亡。

在这之前,居住于营外的佐竹步兵中尉和沼田候补少尉,看见镇台之火后迅速归队,途中于法华坂碰到溃兵,随之明白事情真相。坂坡北侧护城河映着燃烧的天空,水面一派通红。以步兵营的火焰为背景,三三两两的兵士不断败退下来。没有一人穿着完整的服装,个个犹如惊弓之鸟,话也说不出来了,在两名士官的呵斥下,这才镇静下来。这里虽有一支十六人的队伍,但既没有枪支,也没有杀敌的子弹。

这时候,一位专为官府供货的机敏的商人立山吉藏出现了,他将藏在仓库里的一百八十发弹药和一千个雷管提供出来。两位士兵欢欣鼓舞,败退下来的士兵开始振作起精神来。于是,佐竹中尉从后门、沼田候补少尉从南侧旁门,分别携带弹药潜入,同剩下的一队人取得联络,固守着烧毁的兵营进行射击。

——联队长与仓知实中校,于京町台官邸,受到第一队第三部的袭击。

夫人鹤子一听到神风连跃入大门的声音,立即喊醒中校,中校随即知道神风连开始夜袭了。他纵身跃入马丁房间,正要换上一件便服,神风连闯进来,照着他的后背就是一刀。“我是马夫,请刀下留情!”他连忙叩拜,钻入敌阵逃跑了。

他躲进锦山神社后面的酒楼一日亭,请人草草包扎了伤口。他刮去胡子,借一套厨师的工作服,打扮成手艺人,然后混入敌阵,走到步兵营后头的营房栅栏边,然后跳了过去。

这时,他看到一名士官带领两名士兵驰驱而来,中校立即叫了一声“泷川大尉”。

大尉看着栅栏上化了装的联队长,一时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当他认出是中校之后,随即走过来报告了战况:目前,第二大队本周值勤的铃木少尉,正指挥一小队苦撑危局,遗憾的是缺乏弹药。自己正带领两名士兵到仓库去,取回用于演习剩下来的弹药。

与仓中校说了句“好的,快去快回吧”,就跑进队伍,指挥残部,派出传令兵,邀集四散的士兵。联队长归队后,士卒们意气风发。

佐竹中尉、沼田候补少尉的子弹,泷川大尉的弹药,再加上从总司令部取回的弹药,联队可以重整旗鼓了。

儿玉源太郎参谋少校(后升任大将)已经到达总司令部。他下令打开弹药库,为与仓联队长派遣的士兵分发弹药,接着,他亲自率领一小队士兵,登上城楼最高处。这时,他清楚地看到步兵营院内一阵乱战的神风连。映着熊熊燃烧的火焰,他命令部下,朝着那些身披闪光的铠甲、套着奇异的武士礼服和扎着白布巾的目标一齐射击。

第三大队花田分营,由于没有遭遇敌人的袭击,随即取出日前配备的左轮步枪用的弹药交付各队,以便支援步兵营。一队由庆宅坂,一队由下马桥,分别进入营地。

一方面,赶来救援的太田黑和加屋等率领的第二队,捣毁南门闯入步兵营的时候,胜败已经发生逆转,自己一方成了瓮中之鳖。即使以墙壁和石垣为据点奋力应战,也无法抵挡枪林弹雨,只有切齿扼腕的份儿。

第二队到来,但只能给神风连带来最后一线希望。一露出身子,即被射杀。一味掩藏不出,等于自认失败。因为眼下没有反击步枪、发起进攻的手段。

六十六岁的上野坚吉,躲在掩体里,瞧着身边的士兵说:“我说一定要有步枪,可就是不听。如今只好等着挨打吧。”大家对他的话都抱有同感。

不过,大家都很清楚,不以步枪对付步枪作战,本是他们一伙举事的本义。神助在我,神不喜欢敌方洋式武器,以一剑制强敌,原是举兵的本来意愿。西洋文明发明的武器愈益锋利,皆是为了对付我们。假如一味与之对抗而陷入修罗道中,樱园先生所言之“古道复归”必将旷日持久。明知必败,仍以一剑相对,可以说正是他们意志之所在。这才是“雄伟大和魂”的精髓。

热诚之志在个人心中燃起火焰,同志们冒着炮火,前仆后继,向着烈焰熊熊的营房院落冲锋。

深水荣季手提一把来国光刀,同沼泽春彦一道,闯入弹雨之中。沼泽随即被击中右臂,他躲在物体暗处,用牙齿撕下一片衣服,迅速裹好伤口。接着,深水跑出十五六米远时,胸脯中弹倒地。福冈应彦赶来将他抱起,发现深水已经断气,悲愤地大叫一声,抡起大刀,杀向敌阵,身被数弹而倒毙。沼泽及早包扎好伤口,正要站起身子奋勇冲杀,谁知一颗子弹从太阳穴斜斜穿过,再也站不起来了。

加屋霁坚乃双刀名将,已奋战数十合,手提大小两把涂满膏血、砍钝了刀刃的钢刀,怒视着敌阵。他想起跟随长州藩军队讨伐幕府,战败后于天王山割腹自杀的弟弟四郎的面影。自己也要和弟弟一样,怀着同一志向,结束四十一岁之生涯。当初自己的志向与神风连相异,但三天前遵从神意,和神风连相合,如今无怨无悔,只能和神风连共命运。

他举剑共命运,指挥周围同志,亲自带头奋进。炮火对准他的身子集中射击。加屋被打中要害,随之大喊一声“弓箭八幡”,最后倒地而死。

在这前后,已有长老斋藤求三郎、荒木同、猿渡泓伸、野口知雄等十八人战死,爱敬正元、吉村义节、上野坚吾、富永喜雄等二十多人负伤。

太田黑决眦面对同志,不听退却之劝,正欲跃身进入敌阵,这时一颗子弹穿透他的胸膛。吉冈军四郎手执刀枪制止攻进来的官兵,他随后将这一任务交给鬼丸等精英,自己背着太田黑走下法华坂,借助跑来的太田黑的表弟大野升雄的援助,两人将太田抬入坡下一平民家中。

太田黑伤势严重,意识时而朦胧,时而清醒,反反复复。在他昏迷的间歇里,他问起自己的头部面向何方,吉冈和大野轮流回答:“向西,向西。”太田黑说:“皇上在东方,快使我的头面对东方。”二人照他的吩咐办了。

接着,太田黑命令升雄及早砍下自己的头颅,然后又悄悄请他们俩将军神的灵玺和自己的首级送往新开大神宫。

不知敌兵何时追迫而至,大野不忍砍下表哥的人头,但还是听从吉冈的规劝,终于举起刀来。他仔细揩拭敌人的污血,清洗刀身,高高举起,瞥了一眼对他深深点头的表哥的脸色。吉冈帮忙抱住太田的身子,使他面对东方而端坐着。但表哥已经无法使他上半身挺起来,正要倒向前方的一刹那,大野挥动刀锋砍了下去。

其三升天

金峰山位于熊本城西六公里处,其名仿照大和称为灵山第一峰,山顶供奉着藏王菩萨。

这座小型祠堂来历久远,据说元弘三年,菊池武重公于此地作战时前来参拜,蒙赐神助,从而获胜。为了谢恩,他重新翻修殿堂,亲自一刀三礼,制作这尊神体奉纳于此。

这尊神体,玉立山顶,一手加额,那身姿似乎是在遥望我军的气势。那是胜利的姿影。然而,举兵翌日早晨,也就是阴历九月九日,重阳佳节之朝,殿堂周围一下子拥来一帮子人,他们或坐或站,强忍着凛凛秋风渗入伤口的痛楚,茫然四顾。他们不是别人,正是溃逃到这里的四十六名败兵残将。

祠堂周围只有几排散散落落的老杉树,澄净的朝阳透过枝叶留下条条阴影。小鸟鸣啭,空气清新。人们身上沾满泥血的衣服,疲弊的脸上依然放射着余烬的目光,由此可以窥探昨夜血腥的战争阴影。

四十六人之间,有石原运四郎,有阿部景器,有鬼丸竞,有古田十郎,有小林恒太郎,有田代仪太郎和仪五郎兄弟,有浦盾记,有野口满雄,有鹿岛瓮雄,有速水宽吾。他们一个个沉默不语,只顾眺望着海面、山峦,还有依然冒着残烟的熊本城郭。

一群人坐在斜坡上,摘下黄色的野菊揉搓着,一面染黄手指,一面凝视着大海对面的岛原半岛。

本来天亮之前,还可以选择海路逃走的,神风连的加加见十郎等人,获得某旧藩主大户人家的帮助,准备了六艘大船,今早不巧碰上罕见的大退潮,船体尽皆陷在淤泥里,推不走,拉不动。这样磨蹭下去,追兵迫近,神风连只好舍船上陆,登上金峰山顶。

向山麓放眼望去,山间的襞褶里点缀着村落,很高处都开辟成田地。从这里可以看到白花灿灿的树木,以及稻谷丰穰的田野。晾晒补丁坐垫般的村落,环绕着绿树茂密的山林,早晨敏感的光亮,于细密的明暗中,层层相叠,在山间悠缓的凹凸中扩展开来。这些都是同神风连过着不同生活的人家,他们的心中从未泛起过战争胜败的感慨吧?看样子,那是一种平稳而没有起伏的生活。

由河内向西,形似海马的绿色的海角伸长着脖子。西侧白川河口的淤泥向海面展开呈扇形。由附近山峡各个村落上空游弋的鹞鹰的翅膀上移开视线,再看看河口的淤泥,犹如一只巨大的鹞鹰,展现着茶褐色斑驳而污秽的羽翼。

眼下的大海,是位于有明海和天草滩之间岛原半岛所包围的海峡。海水一片蔚蓝,海峡中央分布一条巨大的淡墨色的潮流,在志士们的眼里,犹如闪烁不定的神示的文字。

失败的早晨,风景无限美丽。清澄,无垢,静谧。

对岸的岛原半岛,以云仙山为中心向左右展开裙裾,群山的襞褶之间整齐地分布着一排排房屋,清晰可睹。云仙的峰顶雾霭缭绕,西北方佐贺县多良岳烟霞迷蒙,山体隐约可见,那里的天空横斜着一段段光怪陆离的神圣的彩云。

这群人看到这番情景,心中想起樱园先生关于升天秘说的训诫。

大凡要登天,必须攀登天柱或渡过天桥,两种道路没有什么不同。天柱天桥,自古有之,但身子污秽的俗众既然目不能见,也就不会想到利用天柱天桥升天之类的事。祓除自身的污秽,清心寡欲回到往古,就能和上古神人一样,亲自看到天柱天桥就在眼前,由此即可登上九天云霄。

山上的云影神光离合,令人感到,天桥如今不就浮现在眼前吗?要是这样,那就不再久等时光的流逝,欣然自刃赴死好了。

——另一方面,站在山崖上面对东方的一群人,一直凝视着缕缕细烟袅袅升起的熊本城。

眼皮底下,荒尾山突起的左方,天狗山、本妙寺山、三渊山等,向前方的杉树林方向层层叠起。远方,石神山的山容宛若从背后望着昂起头颅的石狮子,深深突向街衢。熊本是座多森林的城市,从这里望过去,森林比房屋还要浓密,重重叠叠,熊本城的天守阁就屹立在森林的中央。藤泽台一带,尽收眼底。昨夜十一时开始的仅仅三个小时的战斗以及后来的惨败,想起来依然历历在目,似乎大家眼下仍在挥舞利刃奔驰于军营的庭院;又好像洒满朝阳的营房院内,猛火和魔幻以及虚幻的神兵正在继续厮杀。大家似乎都在做梦,仿佛他们不是为躲避追兵而登上金峰山,而是站在山顶,像眺望古战场一般而眺望昨夜的战场。

城镇遥远的东方,阿苏山的外轮正喷发烟雾,烟呼唤着云,浓浓地涂染了天空的一角。那烟雾看起来静静的,但又确实在一刻一刻移动。喷烟无休止地推涌着喷烟,云一个劲儿膨胀起来,吞没了烟霭。

这群人受到喷烟的鼓舞,心中泛起再度起兵的志向。

这时,到山下村落筹措一桶酒和当日饭食的同志回来了,一伙人大吃大嚼起来,轮番喝着桶里的酒。无论是决心赴死的人,还是梦想再度起兵的人,一致恢复了元气,大多数人的判断都比较接近现实。例如,鬼丸竞主张进攻兵营,小林恒太郎则加以反驳,最后大家一致决定,先派侦察摸清敌情,然后相机行事。

侦察派去了,剩下的人重新商量如何处理几位少年的事情。因为年龄十六七岁上下的少年共有七人,他们是岛田嘉太郎、猿渡唯夫、太田三郎彦、矢野多门太、元永角太郎、森下奖和速水宽吾。

在这之前,少年们只顾打打闹闹,他们私下里议论:“这帮子上了年纪的人,磨磨蹭蹭,都在干什么呀?是切腹还是再次举兵?请赶快决定啊!”当少年们听说已经决定由腿脚浮肿、行走困难的四十八岁的鹤田伍一郎带领下山的时候,都感到很意外,激烈地反抗起来。

但是,由于前辈同志苦口婆心的说服,少年们不得已,便随同鹤田一起悄悄下山了。鹤田的儿子太直刚满二十岁,告别父亲,留在山上。

黑夜来临了。

根据原来计划,要在岛崎村一位同志的家中听取侦察报告。一伙人三三五五下山了。侦察的人回来了,他报告说,熊本市内外都配备了军队和巡警,戒备森严,沿海船只禁止出港,敌人的侦察队,已经逼近这个村庄的入口。

一伙人悄悄来到近津海岸,托古田十郎的老仆人渔夫设法物色渡船。这位渔夫忍痛把自己的一艘船提供给他们使用,但他们三十多人要一起行动,仅一艘船是无济于事的。

于是,全体解散,各自相机行事。古田、加加见、田代兄弟、森下照义和坂重孝,乘上这条好容易弄来的船,奔郡浦方向去了。举兵的事就此终了。

登上金峰山的同志,比起举兵时人数不足三分之一。

三分之二的人,或战死,或负伤隐遁中遭官兵追捕,壮烈地自刃而死。长老之一的爱敬正元,逃到三国岭,被三名巡警追赶上来,他随即端坐路旁,划开肚子成十字而自杀,享年五十四岁。

松本三郎二十四岁,春日末彦二十三岁,皆回家自刃;荒尾盾直二十三岁,归宅后先向母亲告以不孝之罪,然后表明自刃之志,反而获得母亲激赏。荒尾痛哭,继而又喜,遂拜谒亡父之墓,于灵前爽然切腹自尽。

鹤田伍一郎将托付给他的七名少年从金峰山领下来,送到各人家中,回到自宅,即着手准备自刃。

他叫妻子备好酒菜,交杯话别,他对妻子说,自己死后,还有儿子太直活在世上,劝她不要灰心丧气。

已经是举兵的第三个夜晚了。鹤田另外还有十四岁和十岁的两个女儿。妻子打算将睡得正香的女儿们喊醒,叫她们给父亲告别。“别喊,别喊。”鹤田制止住了妻子,他光着上身,一刀划开肚子,再将刀尖儿刺进咽喉。当他亲手拔下刀刃即将倒地时,女儿们惊醒了,看到这番情景,失声痛哭起来。

黎明时分,又传来了儿子太直切腹自杀的快报。夜间,丈夫刚刚将儿子嘱托给她而死去,这天早晨,秀子就听到了儿子的死讯。

在近津解散之后,太直和伊藤健、菅夫一郎一同前往新开大神宫,他在那里告别了朋友,单身去健军村。他早就有奔往长州的愿望。

健军村有舅舅建山氏,他来访问想叫舅舅帮他实现这个愿望,知道这天下午父亲伍一郎已经来过这里,临走前托付了后事,表明了决心。看来,父亲这时肯定正在自刃。太直听到这些,遂打消了去长州的梦想。

他借舅舅家前院一块地方,于大树下铺上了崭新的草席,面向东方的皇城,遥遥拜三拜,接着又对附近父母的家拜了拜,然后抽出短刀,划开肚子,刺穿喉咙。

这一消息立即传到鹤田家里。

伊藤健和菅夫一郎告别鹤田太直后,直奔熊本市南郊的宇土而去。

宇土的三日村有伊藤的哥哥正克的住所。正克看到弟弟,斥责他行为不检,不许他进入家门。

两个人不得已又来到宇土大街上,当夜,他们相向对坐在大街背后一条清流的河岸上,果敢地切腹自杀了。

深夜,有人听到河岸上传来再三击掌的响声。细思之,那是切腹者死前祭拜神祇的掌音。附近的人皆为之垂泪。

伊藤享年二十一,菅享年十八。

七位少年由鹤田陪伴回到家里之后,岛田、太田、猿渡三人也都壮烈地自刃而死了。

十六岁的猿渡唯夫,临举兵前,自行赋诗一首,录于白布之上,当夜用以裹头。

<blockquote>

割土卖戎夷,

一朝王室危,

丹心报国志,

天地神明知。

</blockquote>

他回家后,得知众多同志自刃,不顾亲戚木下某的劝止,同父母亲友交杯诀别,独自回到房里,割腹刺喉。因刀刃碰到骨头,刀刃缺损,猿渡呼家人换一把刀拿来,于是得以快速自刃而倒地。

太田三郎彦,十七岁。他一回到家,就立刻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第二天睁开眼来神清气爽。太田告诉姐姐自己的决定,托姐姐把朋友柴田和前田两位少年找来,向他们表达永诀之意,并将后事托付给两位朋友。

两位少年回去之后,太田独自进入一间房子。叔父柴田房范就在隔壁,中央只有一道隔扇。他准备切腹,只听到他用哀求的声音喊道:“叔叔,叔叔,稍微帮帮忙吧。”柴田拉开隔扇进去一看,太田已经用刀刺穿了喉头,柴田稍微加些力气,少年很利索地毙命了。

岛田嘉太郎,十八岁。回家后,家人打算叫他落发为僧,他不肯,决心自刃。饮罢诀别酒,请来柔道家内柴重藏,学习自刃的方法。少年切腹后,又把刀放在脖子上,“先生,这儿行吗?”他问道。内柴回答:“正是那里。”于是他很出色地刺了进去。

树下一雄、井村波平、织田寿治三人,举兵失败之后,藏匿于柿原村名家大矢野家中,他们前往镫田,见到金锋山下来的一伙人中的楢崎盾雄和椋梨武每两人,于是要他们一起再到大矢野家藏身。五个人躲在当地乐源寺的岩洞里,暗暗受到大矢野家的照料。

举兵后过了七天,其间,听到神风连于各地自刃的消息,他们决心不再逃匿,出了岩穴,到大矢野家里作永诀的告别,大矢野全家置办酒宴表示惜别之情。

树下担心,一刀刺进肚子时食物会冒出来,这样太丢面子,所以他不肯多动筷子。然而,性格豪放的楢崎一点也不介意,狼吞虎咽地吃着。过了一会儿,两人又向大矢野家人要来一些红色的颜料,往自己脸颊上薄薄涂了一层,这是为了死后依然面色如生。

等到天刚黑下来,五个人就出发了,他们前往附近的鸣岩。时候是九月十五夜,月色朗朗,草上的露水像宝石一般晶莹闪亮。五个人端坐在草地上,各自唱着辞世歌。年龄最小的二十岁的织田首先切腹,接着一个个倒下了。井村三十五岁,槽崎、椋梨都是二十六岁,树下二十五岁。

小林恒太郎在镫田告别阿部景器和石原运四郎之后,伴随鬼丸竞、野口满雄,于九月十一日深夜回到家中。

小林恒太郎年轻力壮、智勇双全,同豪放的鬼丸竞的过激论时常发生对立,两位性格各异的同志,竟然都在同一时间死在同一处地方。

当深知难以再行举兵,以及神风连悉数溃灭的消息之后,三人于翌日黄昏并排一处,切腹自尽。

自决前,小林先向母亲谢以不孝之罪,继而又将今春刚刚完婚的新妇、十九岁的麻志子领到另一间屋子,提出离婚之意。因为他不忍心让麻志子孤身一人度过终生。麻志子哭着,拒绝了他。

三人进入里间客厅,家人都守在厨房里。小林叫了一声:“谁也不准进来,只要把打来的水放在廊子上就行了!”然后揭开中央一张榻榻米,叠放在一起。

鬼丸竞面向东方坐在上面,脱光上身的衣服。

厨房的人又听到小林的叫声:

“帮助鬼丸君砍头的是野口君!”

过一会儿,里间客厅变得寂然无声了。

进去一看,三人以鬼丸为中心排成一排,面朝东方,端然剖腹而死。

鬼丸四十岁,小林二十七岁,野口二十三岁。

阿部以几子,阿部景器的妻子。

以几子乃鸟居喜新太的长女,嘉永四年,生于熊本城下。

兄直树从樱园学习皇典,听宫部鼎藏讲兵法,是一位倡导尊王攘夷的国士。以几子在旁倾听长兄及其他同志之言说,深受教育与影响。因为家贫,她帮助母亲,勤勉持家。

十六岁时,一位贵人希望娶以几子为妻,但她心目中的丈夫必须是一位国士,由于决心已定,所以对这桩婚姻颇不热心。母亲和哥哥也同样觉得不满意,但为了照顾做媒的村长的面子,再加上家计上受到对方诸多照顾,不得已才答应了这门亲事。

以几子问母亲:“只要出嫁就行了,是吗?”母亲回答:“是的。”举行过婚礼,当夜,以几子端然而坐,不准丈夫靠近。她等天亮之后,逃回娘家,跪在母亲面前说:“我出嫁回来了,这下行了吧?”于是,当天就离婚了。

以几子十八岁了。明治元年,兄直树为朝廷所录用。

当时,阿部景器和同志富永守国一起参拜祭祀清正公的本妙寺,走近黑门时,遇见一位妙龄女郎,他知道是同志鸟居直树的妹子,于是对她鞠了一躬。双方交肩而过之后,富永卒然问道:“你想娶那位姑娘吗?”“想娶。”阿部回答。富永作伐,很快举行了婚礼。此时阿部二十九岁。

以几子如愿以偿,成了国士的妻子。但她没有生子。

以几子二十岁了。久留米有一位阿部的同志,名叫镜山纪伊,脱狱来投,阿部将他藏匿起来。镜山走后,阿部被捕,经过严刑审讯,关进监狱。

盛夏,丈夫坐牢期间,以几子早晨绝食,祈求神明为丈夫昭雪;夜晚摒弃蚊帐,和衣睡在木板上,以此与丈夫共患难。

阿部获释后,漫步于街上,看见一家店头摆着一副极好看的护腹铠甲,但由于价钱太贵,遂打消了购买的念头。他把这事告诉了妻子,以几子偷偷卖掉自己的和服腰带,把需要的钱款交给丈夫,阿部甚为感谢,遂买下了那副护腹铠甲。举兵时,他把这副铠甲穿在了身上。

举兵的日子一天天迫近,阿部宅就像司令部。以几子和婆婆一起,尽心尽力招待客人。为了做好出征的准备,十多个人集中在家里开会,婆媳二人一一应酬着,还供应他们酒饭。其中一个人感到很慌张,以几子看在眼里,悄悄劝慰道:“打仗可要沉着冷静啊!”

当天夜里,熊本城头燃起烈火,接着,以几子和婆婆清子远远看到京町、山崎和本山,共有五个地方都着火了。“真痛快,真痛快!”她们欢呼雀跃,一整夜都点着灯,庆贺胜利举兵,向神明祈祷丈夫武运长久。

但是,失败的消息伴随黎明一起到来,战死和自刃的传说满天飞,丈夫不知去向。以几子继续绝食,虔诚地祈祷神明保佑丈夫。

又过了三天,阴历九月十二日拂晓,丈夫回来了。

神风连解散之后,阿部景器和石原运四郎一同离开近津,第二天十日,潜伏于盐屋山里,等待天黑之后,前往镫田的杵筑官,深夜到达那位神官坂本应气的家中,同别处来的小林恒太郎、鬼丸、野口等人在这里会面。十一日继续滞留一天,商议今后的进退。坂本应气祈求获得神意,似有再度举兵的希望,因而,大家振作起来,阿部和石原告别小林一行,各自回到自己家里。

梦中的以几子,被挡雨窗缝隙里悄悄传来的呼唤惊醒,是丈夫的叫声!她怀着心跳打开挡雨窗。丈夫默默走进房间,面对从床上起来的母亲和以几子,简单述说了战败的经过。以几子给丈夫脱去血衣,埋在屋后的竹林里。

打那之后,阿部白天里携带短刀躲在书房的地板下边,日落之后从书房里出来。他还委派以几子悄悄到石原家里,向石原的妻子安子探听消息。

为了寻找前往岛原的渡船,以几子和安子一起奔走,但是禁航令很严格,从海路逃跑的希望断绝了。

十四日未明,石原一半怀着从陆路突破警戒线的希望;一半怀着赴死的决心,为了和阿部共同采取最后的行动,他告别妻子,离开了自己家门。

黎明,叔父马场某被请到阿部家中,于是,石原、阿部、马场,三人相聚在一起,商议对策。马场讲了一通警戒如何森严、逃走如何困难之后就回去了。

石原安子拜访石原的哥哥木村,请求支援。此时,路上传来侦缉队士兵杂乱的皮靴声,那正是朝石原宅第方向去的。木村判断这种形势已经无法逃走,他吩咐安子赶快回去,尽快将情况传达给家里的人。

安子雇了一辆人力车,乘到阿部住宅附近下来,暗暗叩响后门,将以几子喊出来,简短地告知她侦缉队已经逼近石原的空宅。

以几子做了个刀刺咽喉的手势,安子点头会意。以几子劝安子再见一次丈夫,安子回说,那样反而会妨碍他踏入黄泉路,所以不见面了。说着,逃一般地回家了。

以几子立即将事情经过告诉阿部和石原,自打刚才听到马场一番言论之后,两位参谋已经彻底断绝再举的希望,决心赴死。

二人对着皇大神宫的画幅之前,恭恭敬敬地一拜再拜,默默祈祷。以几子将三套瓷器置于白木三宝之上,为他们各各敬上最后一杯酒,也为自己斟上一杯。阿部和石原脱光上衣,手执短刀,以几子也从腰带中静静拔出怀剑。

阿部自不必说,石原也大为震惊,极力劝止她。可是,以几子不改初衷。她说,自己没有孩子拖累,无论如何,都要相伴相行,决不后退一步。阿部也不再强夺妻子之志。

两人各自切开肚子,同时,以几子也将怀剑刺进自己咽喉。

阴历九月十四日,刚过亭午时分。阿部享年三十七。以几子二十六。石原三十五。

自刃结束不久,阿部住宅响起激烈的叩门声,侦缉队到了。老母高叫:“他们刚刚切腹!”士官带领士兵冲进客厅,遂确认三人刚刚断气身亡。

——神风连于近津和海岸解散时,乘坐同一艘渔船,驶往熊本南郊宇土郡浦的一伙,共计有六人。

二十八岁的古田十郎,和小林恒太郎同是少壮参谋,营房之战中,砍断两把刀,又拿来一把继续作战。他斩杀了中校大岛邦彦等人,自己身上也负了重伤。

加加见十郎,三十岁,古乐演奏家。

田代仪太郎,二十六岁,剑道名手。他第一个冲进炮兵营。

其弟仪五郎,二十三岁,在进攻步兵营时,作战英勇。

森下照义,二十四岁,讨伐种田少将,继而转战讨伐镇台将官,功勋卓著。

坂本重孝,二十一岁。

六人所投奔的人是郡浦神社的神官、樱园门下的同志甲斐武雄。他本来也应该参加举兵,但身处远地,没有接到通知。甲斐对他们的到来给以热情招待。

六人在甲斐家里住了一夜,商量再度举兵,加加见就旅费、军费的调度提出了方案。加加见偶尔听说自己的旧主三渊永二郎来到植柳,住在松井宅邸,想托甲斐送一封信,请三渊筹集旅费。甲斐带着信匆匆出发了。

大家急切盼望他快点儿回来,第二天九月十二日,等了一天,甲斐没有回来。

甲斐到达松井家的时候,三渊已经不在了,早已潜入家中的巡警看出他是同党的一员,将他抓起来了。

这天,六人一刻一刻地盼他归来,时间一长,感到危险越来越近。他们明白,到了一定时候,必须有所决断。

田代仪五郎、森下、坂本三人,焦急难耐,登上夕阳辉耀下的大见岳,远眺熊本城。从这里望去,天守阁的样子和昨日没有什么差别。他们装作若无其事向山里的樵夫打听情况,据樵夫说,城里每天夜晚都点燃火炬,白天,侦缉队的士兵四处查访,毫不放松。三个人下山后,决心更加坚定了。

只求一死。死地定在大见岳峰顶,时间选在明日黎明。

第一遍鸡叫后,六人登上大见岳。昨晚,田代等人已经找到一块清静、平坦之地,他们用事先准备的稻草绳子围成四角形,吊上纸条儿。晨风吹过,雪白的纸条儿飘飘闪动。山顶晨光熹微,朝云横斜。加加见十郎看到这些,吟咏着辞世歌:

<blockquote>

浩浩大和魂显威,

佑我今日升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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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说,这是根据樱园先生关于升天秘说而写下的一首和歌。加加见说,自己很想为同伙们临死前演奏一首最得意的古乐,遗憾的是手头没有乐器。

六人进入稻草绳内,饮了诀别酒,大家推举田代仪太郎帮助各人砍头。加加见不忍心田代一人留到最后,自己主动提出要和田代共同留下来。

古田十郎第一个将肌肤展露于秋日的晨风中,他划开肚子,田代为他砍下头颅,随之身首异处。

接着是森下,然后是田代仪五郎和坂本重孝切腹。最后剩下田代仪太郎和加加见,他俩一起切腹,各自刺穿咽喉而死。

——根据秘密消息,警部新美吉孝,率领数名巡警上山来了。他们爬到山腰,遇到一位慌忙跑下山的猎人,报告说,现在山顶上有六名神风连残余正准备切腹。新美制止住极其兴奋的同伙们,劝道:“在这里抽支烟吧。”他说罢便坐在一棵树底下休息,点着了一支烟。他想成全神风连成员,让他们如愿死去。

警部一行到达山顶时,天已大亮。围成四方形的稻草绳内,整整齐齐地俯伏着六位志士的遗骸。草绳吊着白纸条上,溅满了点点鲜血,在朝阳下光辉闪耀。

举兵失败之后,有位名叫绪方小太郎的参谋,遵照祈求神明所获得的神示而自首,受到终身监禁的处罚。他写了一本书,名叫《神焰稗史端书》,书中对为何没有刮起神风,为何祈求都不灵验等疑问,进行了细致的探究。

那种真诚而虔敬的精神,那种纯洁无垢的志向,为何没有获得神明的护佑呢?绪方打算通过监狱中的生活,解开这个谜团,但始终未能如愿。绪方下面所记述的,仅仅是绪方个人的解释,个人的思考。神意冥冥,无人可知。

如此忠勇报国之志士,禀奉神祇圣意奋而举兵,未料竟如狂风骤雨中之鲜花,一宵飘零殆尽,霜消露晞,可悲可叹,无过于此也。

然以愚钝之心度之,终不能解,甚而怀无由之怅恨。故惟有“万事皆由神定”,方可解此中之疑虑。

且不说制止武勇壮士一事,将致昔日谋划为世间所闻,进而引发不测;纵令此举平安无事,亦将迫使彼等愤世嫉俗之余,必然丧身殒命矣。神祇之心对彼等深怜之,一旦使之如愿以偿,遂可尽心尽力于幽冥之神事。此乃神祇之妙策,可谓贤明之至也。

这种求得自我安慰,且借以慰安同志之灵的言语,其内里不用说是充满怨忿之情的。绪方仅以一语尽述神风连欲罢不得之志,措辞简洁,可谓盖能吐露其中之真情也。

“……焉能以弱女之手行举兵之事乎?”

——《神风连史话》完——

<ol><li>[25]音ukei,即祈祷。祈求神灵,占卜吉凶。&#8203;</li><li>[26]许愿或还愿的木板画片。&#8203;</li><li>[27]Matthew Calraith Perry(1794-1858),美国海军军官,一八五三年率舰队进入浦贺,迫使日本对外开放。&#8203;</li><li>[28]指《古事记》和《日本书纪》成书之远古时代。&#8203;</li><li>[29]参见《孟子·离娄上》。&#8203;</li><li>[30]宫中或幕府内院有着众多女房(女官)室的建筑。&#8203;</li><li>[31]荷兰语:“磷火、火柴”。&#8203;</li><li>[32]公元一八五一年。&#8203;</li><li>[33]公元一八六八年。&#8203;</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