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风连史话
山尾纲纪著
其一宇气比
明治六年夏某日,熊本城南二里余的新开村大神宫里,聚集着四位壮士,他们正随着祠官的养子太田黑伴雄拜神。
新开皇大神宫乃伊势大神宫的分祠。此地又称御伊势新开,是一座茅草葺顶的简素的神社,耸峙于碧绿田畴之中的树林里,赢得广大县民的崇敬。
不久,参拜结束,太田黑一人留下拜殿,四人退回太田黑家的客厅。因为太田黑接着要进行秘密祈祷。
四人是:适值壮年、神情刚毅的加屋霁坚,年过六旬的上野坚吾,同为四十多岁的斋藤求三郎和爱敬正元。加屋保留全发,各人腰插佩刀。
他们紧张地静静等候祈祷的结果,四人谁也不擦一下汗水,一言不发地端坐着,互相都不瞧一眼。
蝉鸣嘒嘒,一心一意将灿烂的阳光和空气织进棉布夹袄。客厅前的庭中水池上密密覆盖着卧龙松。廊子上没有一丝风,然而水池边的菖蒲叶子却微微摇晃,或像利剑一般挺然而立,或团缩着耷拉下来。百日红绽放着小小花朵,池水的影子映射在细白的枝条上,斑驳闪动。
绿树葱茏,胡枝子也披上一团翠碧。黄蝶翻舞。庭院外边不太高大的杉树林间,露出一片静静的灿烂的青空。
加屋目光激动地盯着社殿一角,他对这次祈祷,怀着与众不同的期望。
——大神宫拜殿中央,挂着细川忠利侯白鞘刀的匾额,左侧是龙的绘马,右侧是细川宣纪侯《白鸡雌雄图》的绘马,另有一幅黄檗雪机手书的《万治三年大神宫》的题字。此外,还将“上段之间”辟为贵宾室,专供藩侯们亲临参拜或代理参拜时使用。
太田黑伴雄身着净衣,俯伏于神前。他像个病夫,颈项细弱,面色苍白。每次拜神时,通常要七日、十日辟谷断粮,五十日、百日断火。
窥视神意的祈祷,三年前辞世的这座神社的林樱园先师,对此尤为重视,其著作《宇气比考》,堪称先师训导之精髓。
樱园的国学较之笃胤的“幽显一贯”更加彻底。即云“神事者,本也。现世者,末也。”又云“治世政人者,当以神事为本,现世为末,本末合一,治世而政人之时,则天下不足治也。”将秘义之根本置于占卜神义的祈祷之中。
《宇气比考》中写道:
“宇气比乃神道最奇灵之神事,始于天照大御神、须佐之男命于高天原作祈祷,遂遍传国中。”
须佐之男命为证明自己心地清明,因祈祷而生下皇子中有天之忍穗耳命者,即迩迩芸命之父神。自此神起,开始了天壤无穷的皇位之继承。故祈祷乃神事之根本。凭借此种神事祈求神训,或窥知神的心意。然自中古以来断绝已久,樱园于混迷之世欲使其得以复活也。
祈祷就是“至尊至圣的神之道”,皇御国即为幸临言灵护佑之国。进而言之,因灵言之妙用,明显承蒙天神地祇之助,以此“可谓宇气比之神事,乃言灵之道”也。
有人引用熊本藩学——宋学中的治国平天下理论,诬蔑祈祷的是神秘,此时,樱园说道:
“这个世界,治人者是凡人,被人治者亦为凡人。凡人治凡人,犹如于大海之内无舟楫而欲救溺水者。惟有祈祷皆浮宝,亦即救助溺水者之舟楫也。”
樱园是以真渊、宣长之国学为本的硕学家。他亦涉猎汉学之经、子、百家以及佛典大乘、小乘,进而染指兰学。樱园怀抱内昭皇道、外耀国威之志,当彼理来航,当路人等无策,欲转攘夷论为倒幕之具。于是,他对此等人士之谋划深感绝望,此后便以世外之人,沉潜于幽理之中。
他希冀神事之复古,不满足于真渊、宣长等人的古典解释学,决心凭借古典阐明古神道,以正人心,从而回归清明的神世,以待天佑。亦即推行古道,实践复古。他甚至谈到“希腊的苏格拉底”,赞成这样一种说法:道本无道之国所提倡,皇国无道,反而优于彼方。
神之道就是祭政一致,侍奉现世的显御神天皇。这同侍奉幽之远御神是同一回事。任何祭祀都应该秉承神命,而为了秉承神命,那就只好极尽虔敬之心,依靠宇气比。
这位热心的敬神家的一生,培养了以太田黑伴雄为首的众多纯粹的追随者。这些弟子们哀叹樱园之死,犹如佛祖涅槃时,围绕在他身旁的弟子们。
——今天,太田黑伴雄于先师殁后三年,正心洁身,怀着急不可待的心情,从事宇气比这项神事活动。
下诏实行王政复古时,看见了一线曙光,仿佛先帝孝明天皇攘夷的未竟之志即将实现。然而,天气立即阴沉下来,经年累月,推行开明的政策直到今日。明治三年,原公爵、现亲王满宫能久王,被允许赴德国留学,是年末,禁止庶人佩刀。明治四年,允许理发和实行废刀令,同外国签订一个又一个条约。去年明治五年采用阳历,今年五月,设置以镇压民众为目的的六镇台。大分县发生骚乱。世界的运动,同先师所主张的政事的本意恰恰相反,与其说运动,不如说是倾覆、崩溃。希望遭到背叛,人心惟危,污浊取代了清纯,卑俗战胜了高迈。
倘使先师在世看到这些,将会作何想法呢?倘使先帝在世目睹这一切,又会有如何思虑呢?
太田黑等人当然不会知道:明治四年岩仓公为欧美巡查使,作为副使同行的有木户孝允、大久保利通和伊藤博文等人。当时他们在轮船上,不断地展开了一场变革国体的论战,副使们极力主张,为了同欧美列强相对峙,日本应当实行共和制。
另一方面,明治五年,由于神祇省改为教部省,又进而废止设置社寺局,传统的神社降到和外来的寺院同级,先师所倡导的复古和祭政一致,几乎失去了实现的希望。
……而今,太田黑正在进行两项祈祷,第一,是凭借加屋霁坚之志,“纳死谏于当路,令其厘革秕政”。
加屋在言谈举止上始终模仿明治三年萨摩藩士横山安武壮烈的死谏,兵不血刃降服了敌方,在献上建言书之后猝然拔剑自刃,以举死谏之实。然而,其他同志则对其实效疑惧不安。
第二,一旦死谏不被采纳,则“暗中挥剑,仆当路之奸臣”。
太田黑认为,倘若此举颇合神意,那也只得铤而走险了。
《宇气比考》鼓励祈祷时使用神武天皇的酒瓮和糖稀,而太田黑根据宇土的住吉神社所传伊势大神宫系统的秘方,首先将选定的桃枝削好,再将美浓纸裁成纸条儿糊在桃枝上,做成神拂子,然后写上祷文,并为神祇留下回复是否承诺的空白。
接着,将写有“纳死谏于当路,令其厘革秕政”的一张和写有“……所求该条,不可也”的三张,分别揉作一团儿之后,再混在一起,使之分不清哪一张是“可”或者“不可”,置于香案之上。然后由拜殿走下阶梯,再由本殿登上阶梯,恭恭敬敬推开门扉,于晦暗中膝行走向本殿白昼的黑暗中。
炎天光下的本殿内部酷热难当,蚊子在晦暗中嚎叫,日光直接照到了正在门口叩头的太田黑洁净的衣裾。白色祭祀服丝绸裙裤,沐浴着背后的阳光,看起来像折叠的芙蓉花。太田黑首先呈献《大祓词》。
神镜在黑暗里闪射着黑幽幽的光芒。太田黑确实意识到,神在如此闷热的黑暗中正看着自己,那感觉犹如自额角流向太阳穴的汗珠儿,又继续向耳畔爬动。他觉得自己胸间跳动的脉搏,已经变成神的脉搏,在四壁间轰鸣。那被暑热弄得困惫不堪的躯体,感受到于眼前衷心憧憬的部分黑暗中,似乎有一种看不见的清凉之物,一种泉水般的爽净之物渐渐涨大开了。
太田黑挥动神拂子时,发出了鸽子扇动羽翼的声音。起初在香案上左、右、左地舞动几下,使其清洁,接着就静下心来,缓缓打香案上轻轻掠过。
四个纸团儿,被神拂子吊起两个,离开了香案。他打开这两个纸团儿一看,纸团被户外的阳光照得透亮,皱巴巴的纸里可以看到“不可”两个字,另一个纸团儿中也是“不可”。
……
献上祝词之后,关系到第二次祈祷,亦即祈求“暗中挥剑,仆当路之奸臣”。
同样,这次四个纸团儿只有一个挂上了神拂子,打开一看,是“不可”。
——太田黑回来,四人一同迎了上去,垂首以聆听神示。惟有加屋霁坚一人不肯低头,他那锐敏的目光,一直窥视着太田黑汗水淋淋的苍白的面孔。三十八岁的加屋,早已下定决心,一旦符合神意,他将代替同志一人死谏,自刃而死。
太田黑什么也没有说,最后在上野长老的逼问下,才弄明白,两种祈求都不合神意。
尽管神明不允,但将一身献君国的一伙志士,矢志不渝。大家认为,应该愈益竭诚以思,于神前强化祈祷,静待直日神赐福,届时共同奉献身家性命。于是,他们再登拜殿,将奉神的誓言焚烧成灰,浮之神水,囫囵吞下肚里。
神风连的“连”字,在熊本谓之乡党,是指养育坪井连、山崎连、京町连等士风的地方团体。樱园门下的志士,之所以尤为被称作“神风连”,并非出于这个原因。据闻,明治七年,县町举行神职考试时,这一派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在答卷上写道:“只要匡扶人心,兴隆皇道,即如弘安原寇,亦会骤起神风,扫除夷狄。”
主考官观此大惊,随之将他们称作“神风连”。志士们中,如年轻的富永喜雄、野口知雄、饭田和平以及鹿岛瓮雄,将这一派的精神表现于日常行动,忌污秽而憎新制。
因为电线乃西洋舶来之物,野口知雄决不从下面穿行。因之,明治六年制定电信规则,他每天参拜清正公之庙,执意迂回,选择没有架设电线的道路。不得已经过其下时,便以白扇遮于头上,穿行而过。
他常将盐纳入袖中,每逢僧侣或遇见身穿洋服者,或遭遇送葬仪式,便撒盐以净身。由此可以看出,笃胤《玉襷》一书对青年的深刻影响,就连一派中之领袖、最厌恶读书的福冈应彦也对这本书爱不释手。
又,富永三郎曾卖掉兄守国的赏典禄,三郎去白川县町领取现钞,因为他从未用指头触及过模仿污秽的西洋制造的纸币,便将纸币用筷子夹住带回家来。
樱园先生珍爱年轻人的武骨,他们大多不谙文雅。站在白川原头赏月时,想到今年明月抑或当世所见最后之明月;赏樱时便想到今年之樱抑或最后看到的樱花。于是,相互吟咏水户志士莲田市五浪的和歌:“每思挥矛望月明,何时照我骸骨上。”据樱园先生之教,幽世无生死,现世之生死均由伊邪那岐、伊邪那美二柱神之祈求所得。但因为人是神之子,只要其身心不犯其各色罪秽,履行神之古道,率直、纯正、清澄,摆脱现世死灭之境而升天,就可以变成神。
樱园先生曾作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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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望天鹅翔碧空,愿随白羽穿云行,
纵令残躯留俗世,徒自不为嗟叹声。
</blockquote>
——明治七年二月,佐贺之乱起,征韩党举兵。熊本镇台出兵镇压,城里留守士兵一时只有二百人。太田黑心想不可放过这个机会。
太田黑对于借助军力革除秕政早已成竹在胸。亦即为了清君侧,弘扬皇运,莫如举义兵,首先夺取熊本镇台,据本城而集合同志,与东西各地同志相呼应,挥戈东上。第一步就是夺取镇台。此种空前未有的士气对于同志来说,机不可失。
太田黑举行第二次祈祷,以求神意,也就是这个时候。
同从前一样,太田黑数日间辟谷、断食之后,趋进神前,挥动神拂子,虔敬竭诚,以求神意。
此次,已经没有盛夏酷暑般的黑暗,本殿里充满早春凛冽的空气。尤其是夜色渐明,宅邸后面传来鸡鸣。那叫声犹如黎明前的微暗之中,猛然划过一道血红的闪电。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嚎叫,就像撕裂夜的幽暗的咽喉,鲜血飞溅而出。
平田笃胤对于“死秽”的论述不厌其烦,但对于“血秽”仅仅称作“失血”。身在神前,脑子里浮泛着清纯的血潮,想到这就是清君侧的热血,神也会给予应允吧。太田黑的祈念闪烁着斩奸的刀光和四散的血彩。清澄、率直而纯正,抛撒鲜血的彼方,宛若远海凝结着的一条蓝蓝的水平线。
神前的灯火,为飒然而入的晨风所摇动,太田黑摇动的拂子扇起的风将火焰吹倒,眼看就要熄灭。
诸神睁大眼睛凝望。神不会凭借人的尺度检测人事的尺度。神看过所有结果之后,只能表示可否。
太田黑取下粘在神拂子上的纸团儿,就近烛火阅读,上面写着“不可”。
神风连的志士并非一味冥顽而不知情的人们。每个青年都巴望死得其所,但日常表现只是一个普通的青年。
沼泽春彦膂力超群,长于四天流的扭打。一日在院中舂米,骤雨袭来,他立即收拾杵臼,抱入室内,继续泰然地舂米。
猿渡弘伸钟爱二岁的女儿梅子,某夜,微醺归家,让正在入睡的梅子抱着酒壶,口里喊着梅子爱吃的东西:“西瓜,西瓜。”梅子睡眼惺忪地抚摸着酒壶。妻数子见其情景,笑着说:“平时您说不能对孩子说谎,今天却是为何?”猿渡深感内疚,想尽办法买来早已过了季节的西瓜送给梅子。
鬼丸竞曾与河上彦斋共犯国事,投狱一年。性颇好酒。入狱中差遣家人以冻豆腐浸入酒中作为探监之物。新年元旦,将冻豆腐浸入三升酒中,装进大食盒,带入监房。狱吏问为何酒香扑鼻,鬼丸诡称,此乃酒煮冻豆腐。
田代仪太郎,孝子,医生劝其父吃牛肉,神风连最为忌讳牛肉,视作最污秽之物。他只得每日早晨去上河原屠宰场购买牛肉,献给乃父。然而,举兵那年夏季,父亲劝其娶妻,并未经他本人同意,就为他同女家小姐约为婚姻,仪太郎却含泪回绝了。因为他已经决心赴死。
野口知雄,天性刚健,厌文好武,尤精于骑射。每年春秋,藩公于花田的御殿观看习武时,他总是百发百中,未尝失手过。
又,相约之事决不忘记。一次,与人谈话中,听对方说起今年未能弄到萝卜,所以无法腌渍咸萝卜。当天深更半夜,他和弟弟共同抬着一担四斗大桶腌渍的香菜,叩响了对方的大门。
——明治七年夏,白川乡权令安冈良亮,启用神风连诸士充任县下大小神社神职。
新开皇大神宫,太田黑伴雄本来就是祠官,此次又举用野口满雄和饭田和平任祠掌。锦山神社举用加屋为祠官,木庭保久、浦盾记、儿玉忠次为祠掌。于是,同志相继任十五神社之神职,日常敬神一途,又增县下之信任,各地神社宛如神风连之本营或分营。
但是,诸士并未因此丧失本来意志,敬神祇而忧国事。随着岁月的流逝,愈益慨叹政情愈益远离樱园先生所倡导的神世复古之世。
明治九年,一把大铁锤粉碎一缕希望。三月二十八日,颁布废刀令,其后,又由县令下发断发令,安冈对此严格执行。
太田黑为了暂时抑制青年的激昂情绪,教导他们,如果不允许佩刀,亦可袋刀而行。仅此一举,亦不能抑制昂扬情绪的外泄。青年们相携拜访太田黑,逼问他:“何时让我等赴死。”
刀剑被夺,神风连敬护神祇之手段断绝。神风连始终以神之亲兵自任,在敬奉神明上,竭尽虔诚以举神事;在守护神明上,则依仗象征着雄武的大和魂的日本刀。于此,刀剑被夺,受到新政府苛刻束缚的日本诸神,只能依靠无力的众愚之信仰了。
既而,他们感到樱园先生当年谆谆教诲的诸神,在他们心中点燃火种的诸神,经年累月,面临着被贬黜的厄运。诸神被剥夺了地位,遭受疏远,被尽可能缩小。同时又担心被基督教诸国看成蒙昧的异教之国,因而越发淡化祭政一致的理想。这一系列行动,显然是使诸神沦落为无力的小神,犹如生长在边土河风中的芦芽尖上的蜉蝣一般苟延残喘。
刀剑和诸神面临共同命运。国土不再交给那些腰间掖着神州之光的好男儿守卫了。根据山县有朋的倡议组建的军队,并不能使旧氏族各得其所,也不是每个国民凭着自发的意志从事国防事业的军队;而是打破阶级,结合征兵制,脱离传统的西洋式职业化的军队。日本刀为西洋军刀所取代,而今已经失去灵魂,作为美术品和装饰品,遭到了被愚弄的命运。
这时期,加屋霁坚抛弃锦山祠官之职,向县令递交了转呈政府的长达数千言的《佩刀奏议书》。这是颂扬日本刀的千古名文,堪称大手笔,字字句句皆用心血铸成。
关于颁布禁刀令之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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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莽微贱臣霁坚,诚惶诚恐,昧死上书元老院诸公阁下:据本年三月太政官之第三十八号令,除大礼服及军人、警察、官吏等着成规服之外,禁遏带刀之令,奏议如左。此乃于我赫赫神武固有之国体,恐多有疏漏。窃出于忧国之至情,不忍只管畏慎沉默,既于四月二十一日就左之条件略作缕陈,并以本官兼补之名火速向解度熊本县令具情抗疏。然而竟以所陈之趣与既成法则相抵牾、地方县厅难以佥议为由,于六月七日将本书退还。嗟乎,鄙野小民不闲郁郁乎文明之礼法,其论述亦多所粗陋。且识得彼等对卑职多有不彻,而后须聊作讲究。而臣犬马之恋、蝼蚁之忠,弥益切迫,不能自已。谨敢论列录上如左。
</blockquote>
上述文字充满无可遏抑的愤怒和忧闷,以及欲罢不已的“犬马之恋、蝼蚁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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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惟我神武之国,带刀剑事,乃绵邈神代固有之风仪,国本赖之以立,皇威赖之以辉、以慰祭神祇、以禳除妖邪、以勘定祸乱。然则大可以镇国家,小可以为护身之具。呜呼,尊神尚武之国体,须臾不可离者,其惟刀剑乎?况当此体现敬神爱国之朝旨、亦使人遵守之责任者,争可轻忽刀剑也?
</blockquote>
霁坚博引旁征,证实了由记纪时代至现在之日本历史,如何重视刀剑以振作日本精神。并且阐明只有不分士农工商,一律佩带刀剑,才会符合尊崇神道的“先王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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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近闻街谈巷议,禁刀令之下,出自陆军长官某公之奏议,其言曰:军队外有携兵器者,关系军队之权限非浅云云。臣反复熟考,知此言之谬决非长官之献策,而实为万万街巷谈说之虚言矣。陆军之长官乃皇家之爪牙,神国所依赖也,其恩威宽严,孰不使其具胆思服乎?况在兵籍者,皆公之羽翼枝叶也,然则神皇之民者,假令其苛戈提剑,充满天下,其实可强化陆军之兵权,助皇家之谋算,以备缓急实用,争有生妨碍政治之理乎?抑或细戈千足之国威,亦将自辉煌矣。(中略)
由是观之,神武国威之衰替,似未有较之此时更急需也。苟竭以心力欲报国家者,奈何徒尔游逸,而无方略献替之思念,碌碌费光阴耶?此非股肱爪牙之君子,当其焦心苦虑、真鞠躬尽瘁之秋乎?(中略)
此令与废藩置县之诏以昭大义、正名分,内以保安亿兆,外以对峙万国之朝廷谕旨多有乖离。将招来所谓‘国自毁而后人毁之;人自侮而后人侮之’之祸害,自今当倍骎骎而至也。
</blockquote>
正如开头所言,此奏议被白白遭县令驳回之后,加屋于是补足文辞,修整建白之体裁,单身上京,将此件呈送元老院,并决意当场割腹。从而,主动参加神风连之举兵的心境更加邈远。
另一方面,那伙血气方刚的青年说道:“武夫被夺去刀剑则无法生存。先生何时让我们赴死?”太田黑控制住他们的这种情绪,一天,他在“新开”召集富永守国、福冈应彦、阿部景器、石原运四郎、绪方小太郎、古田十郎和小林恒太郎等七参谋商量对策:事已至此,远近各地的同志均无勇气首先奋然而起,先自我始,大兴义军,首先屠杀当地文武大官,夺取熊本城。大伙儿深深倚重太田黑,于是决定以三度宇气比以窥神意。
明治九年初夏五月深夜,一行人秘密集合于皇大神宫。
太田黑净身后进入神殿。
七参谋屈膝拜殿以待神示。
本殿里传来太田黑响亮的拍手的声音。
他虽然清瘦,但手掌很大,太田黑的拍手格外响亮,他的手掌犹如砍削的带有凹陷的杉木板,握住一团清净的空气,再加以压挤,粉碎,于瞬间里令人感知一种爆炸的神气。
因此,例如富永这样说过:听吧,这斋戒沐浴后满怀虔诚的清新的击掌,使人虽然身居家中,也会联想起深山幽谷之音响。
尤其在今夜,接近入梅的暗夜里,霹雳震响的掌声,散放出强烈的祈念和清澄的信仰,听起来宛若直接叩击天扉的鸣响。
随后开始唱诵大祓词,其声朗朗而出,震荡着夜阑的天空,仿佛感到东方既白。远远看到拜殿上穿着净衣的白色脊背,挺起似一条直线,发出的声音犹如利剑,爽快地向邪恶劈去。
“……据闻,皇御孙之命始创朝廷,天下四方之国,皆无罪愆,如神风吹拂天上之八重云,如晨风夕风吹扫朝雾夕雾,如大津港之大船解舳放舻,驶向大海,如用淬火之镰锋尽削彼方之繁木,故拜请将所有遗留罪孽祓除尽净,予以澄清……”
七参谋屏住呼吸,由拜殿守望着秘密的神事。假如今日不能获得神的应允,他们一伙说不定会永远失去举事的时机。
念完祷文,一阵沉默。太田黑的头冠向黑暗的前方倾斜,他俯伏于地上祈祷。
神社周围夜间绿叶的气息,田里肥料的气息,栎树开花的气息,浓重地混淆在一起,随着微风飘向紧连田园的拜殿。没有灯火,因而也就没有仰慕光明飞来的白羽虫鸣翅的声音。
突然,屋顶上一阵激烈的音响,那是苍鸻鸟飞过这里发出的鸣叫。
七个人面面相觑,各人都明白,自己心中感到一阵战栗。
不久,神殿内部的灯火,掩映于太田黑站起来的身影里。人们从他走回拜殿的步履中,领会了一种吉兆。
太田黑告诉大伙儿,神应允了他们的祈请。既然有了神明的嘉许,他们神风连也就堂堂正正变成了神兵。
至此,太田黑向各地派遣同志,会同筑后柳川、福冈、南丰竹田、鹤崎、岛原,以及佐贺、长洲的荻等地的同志,秘密缔结前盟;或者使在熊本的同志斋戒、祈祷完成素愿,长达十七日。举事之日期,队伍之人选,悉仰仗神意而定。
神示举事之日期为:
“阴历九月初八日,以月入山端为号。”
队伍人选亦由神阄而物色。
就是说,全军分成三队,再将第一小队细分成五部,其第一部由高津运记率领,袭击熊本镇台司令长官陆军少将种田政明的府邸;其第二部由石原运四郎率领,斩杀熊本镇台参谋长陆军炮兵中校高岛茂德之家族;其第三部由中垣景澄统率,攻击步兵第十三联队长陆军步兵中校与仓知实的家宅;其第四部由吉村义节为先锋,进攻已任熊本县令的安冈良亮的住宅;其第五部由浦盾记率领,屠戮熊本县民会议长太田黑惟信之家。以上共三十余人,称为第一队。按照规定,举敌首级,纵火为号,以此报告总队。
下面一队为中军,由太田黑伴雄和加屋霁坚共同率领,以上野坚吾和斋藤求三郎为首,以阿部景器、绪方小太郎、鬼丸竞、吉田十郎、小林恒太郎、田代仪太郎为参谋,还有鹤田伍一郎等诸豪杰给予援助,攻击炮兵六大队。合计七十余人,称之为第二队。
再下一队由富永守国、福冈应彦等参谋任指挥,爱敬正元等长老、植野常备、涩谷源吾、野口雉雄等精锐相辅佐,袭击步兵第十三联队。动员七十人,称之为第三队。
——然而,加屋霁坚一人至今不肯参加举兵。
加屋为人方正、严厉,胆气充于体内,热诚溢满眉宇。于文,则长于诗歌文章;于武,则熟达四天流之剑法。
他是否参加举事,乃大大关系到神风连士气,因而,富永等干部都来说服他,终于,他说一旦拜请神意“可”,即可参加,这时离举事前只有三天了。
加屋已经辞去祠官,因此就由浦盾记向神请问加屋一身的进退。锦山台上的锦山神社,这里西望金峰山、东是云雾飘渺的阿苏山,于是浦就在这座神社,为同志们诚心祈求神意。神示上出现了“进”。以前,他携带奏议书东上向元老院死谏时的神示是“不可”。
加屋难于赞同举兵,只是一己之见,神远远超过他个人的考虑,命令他投身这场盲目的、没有任何把握的战斗。他坚信,神已在激烈动荡的远方,为他们的盛宴铺好了一块巨大的整洁无皱的白布,眼下无需任何逡巡,只有秉承神意而奋起举事。
神风连如何进行战备?
不问昼夜,祈愿天佑,就是他们最大的战备。神风连所住各神社,每日都在忙于应酬同志们的参拜。
敌镇台长有两千人,我方不满二百人。长老上野坚吾提议多多准备火器,但同志们尽皆反对使用肮脏的夷狄之兵器,意见被否决了。武器只限于使用大刀、长矛和砍刀之类。
但是,为了焚烧营房,还是暗暗制造了数百枚燃烧瓶。将两只饭碗扣在一起,填满火药和石子,连接一条导火索。为了同一个目的,爱敬正元偷偷购置了大量的石油。
神风连的军装如何配备?
其中,有人被甲胄,着腹带,戴黑漆帽子,但多数人身穿常服短裤,腰间佩二把刀,全体人员一律白布裹头、棉布背带,肩章的一小片白底上写着“胜”字。
较之武具,较之旌旗,最为重要的是,太田黑伴雄所背负的灵玺。出征的太田黑背负着的这枚藤崎八幡宫御军神的灵玺,才是神风连未曾一见的将帅,冥冥中的指挥者。而且,其中包含着先师的遗志。
青年时代的樱园先生,听到美国军舰进犯浦贺,激昂慷慨地踏上东征之旅。当时,他也背负着与此相同的灵玺。
其二衔命之战
举事当夜,神风连集合于长老爱敬正元之家。这里位于大樟树林包围着的藤崎八幡宫后面,旧城外郭西段的台地之上,紧连着熊本镇台。他们趁着黄昏时刻,先到各地小会场集合,到了夜间再从四面八方,三三五五由各处小会场向总会场集中,所以将近二百人前来整备武装,竟然没有走漏风声。
阴历九月八日月光之下,从总会场可以望见划破夜空的熊本城,中央高耸着沐浴在月光里的大天守阁,左侧是小天守阁,再向左则呈现一条连接宽广的厅堂和长局的平坦的弧线,其后突兀地耸立着望楼的剪影。从天守阁向右,含蕴着两三凹凸的棱线之末尾,出现了挺秀的三层望楼和赏月楼,月影浸润着屋顶的瓦片。第二队准备攻击的炮兵营,沉睡于赏月楼下、隔着备前护城河西边的樱林马场。
月落了。
袭击要人宅邸的第一队先行出发。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星斗满天,荒草离离的藤崎台夜露瀼瀼。紧接着,太田黑、加屋率领第二队向炮兵营进发。同时,第三队目标向步兵营前进。
中军第二队凡七十人,登上庆宅坂后分为两路,分别进攻炮兵营东门和北门。这两座门都固守森严。
在东门,二十二岁的饭田和平、二十六岁的田代仪太郎,都娴于剑道。这两位青年踊跃地越过栅栏,高喊“突破重围”,飞身而入,迅疾砍倒尚未反应过来的哨兵。接着,小林恒太郎、渡边只次郎也越过栅栏,跃入院内。田代立即从东门附近的厨房找来一根棍棒,捣毁门闩,一队人马从敞开的大门蜂拥而入。
速水宽吾把营房前站岗的一个炮兵一下子摁倒,捆上了绳索,打算叫他充当营房内的向导。
此时,北门亦破,进入的一队队员同东门的一队队员相汇合,欢呼着杀入二栋的炮兵营。
正在沉睡的官兵被汹涌的哄闹声惊醒,黑暗中面对飞舞的白刃张皇失措。遭受追逐四处奔逃的士兵们,都躲藏于兵营的各个角落,瑟瑟颤抖。
这一夜,于营部内担任本周值勤的炮兵少尉坂谷敬一,从二楼的值勤室一跑下来,就用洋刀迎战攻进来的白刃。但立即负伤,从后门逃之夭夭。
他潜入树荫处窥探动静。没有指挥的士卒如妇女儿童一般四处逃散,不知躲向何处。看着看着,及至东边一栋起火,黑烟滚滚,潜入的士兵,落花流水一般纵身跳向窗外,又被异样打扮的叛军追杀四散逃离。年轻的士官见了直恨得咬牙切齿。
大火是小林恒太郎和米村胜太郎分别向东西两栋营房投掷燃烧瓶,再浇上煤油燃起来的。点着燃烧瓶的火柴,两人都没有带在身上,于是喊道:“谁有fosfor?谁有fosfor?”随即从一位同志那里得到了。Fosfor就是火柴的意思。
炮兵少尉坂谷,躲过熊熊燃烧的烈火,跑进卫戍病院,他右臂负伤,及时扎了绷带。他返回的路上,呵斥遇到的士兵,欲纳入自己的指挥之下,可是士兵们牙根直打颤,根本不听从他的命令。最后有几个士兵平静下来,正要随着少尉而行时,娴于枪术的斋藤求三郎,察知这里的动静,追了过来。
坂谷少尉用受伤的手臂挥动洋刀应战,立即被斋藤一枪刺穿身体,留下一句“遗憾”而倒毙。这是官军士官第一位战死者。
此时,第一队第四部的吉村义节等人,将安冈县令砍成重伤,但于乱战之中未能割下他的首级,便撤出安冈宅邸,而羡慕城内的火焰和喊声,渡过下马桥,飞驰而去。追击敌兵的阿部景器迎接他们,随得知第四部进袭的首尾过程,以及年届十七岁弱冠的爱敬元吉战死的消息。他是神风连第一位牺牲者。
炮兵营内没有配备步枪,没有逃掉的士兵有的被烧死,有的被神风连飞舞的白刃所斩杀,尸体相叠。一路尽情斩杀而来的鬼丸竞,到这里汇合,见到吉村,破颜一笑。包裹着两座营房的火势将周围照得像白昼一样,鬼丸竞高举的血刀辉映着火光,豪爽地嘲讽道:“镇台兵好厉害啊!”火光也映照着他满身的血迹。鬼丸又跑去追杀残敌了。
炮兵营溃败了,一个小时光景里,神风连的胜利已经在望。
太田黑和加屋收兵撤退途中,仰望城墙外郭步兵营天空,被烈火炙烤得一片通红。
加屋得知步兵营正处于酣战之中,呐喊一声要去救援,全员一致响应。背后是陷落的炮兵营的大火,以火红的天空为背景、黑黝黝耸峙的熊本城,以及城里山崎町和本山村的大火。四面八方的火光告知他,同志们都在奋战,在这火光之下,他仿佛看到常年一起共守节操的同志,各自挥舞白刃,勇敢战斗的姿影。为了这一天,同志们忍受一切难忍之事,暗自磨砺手中之剑。太田黑胸中,涌起莫名的愉快的念头,他嘀咕道:“看,大家都干起来了,干起来了啊!”
——另一方面,富永守国、爱敬正元、福冈应彦、荒木同等七十人组成的第三联队,和太田黑、加屋所率领的中军,同时自藤崎社头出发。他们所要进攻的步兵第十三联队也在外郭东端,而藤崎宫位于西端。敌兵近两千人。
步兵营西门严严实实关闭着,二十岁的沼泽春彦爬上栅栏,高喊一声“开路先锋”,跃身而入,数名青年紧随其后。一名哨兵看守大门,他跑回营房院内,正要吹响军号报警,号声将响未响之时,早已被砍倒在地。
荒木同准备了软梯,他将软梯挂在栅栏上正要进入,由于好几个人一同登梯,绳子断了,于是借着荒木的忠仆久七的肩膀,一个个跳着他的肩头,越过栅栏,从内部打开大门。一队人马轰然攻了进去。
福冈应彦抡起大锤,接连击破几座营房的大门,后续的人投入燃烧瓶,大火迅速在联队本部、第二大队的第一、第二、第三中队的营房燃烧起来。
根据当时的军规,各兵种平时不配备弹药,这种时候要是遭遇战斗,士官只能用洋刀、而士兵则用上了刺刀的步枪作战。
面对震天动地的厮杀声、飞卷的火焰、跳跃而入的白刃,官兵们应战无术。联队本部本周值勤的大尉,没有来得及指挥士兵作战即被斩杀,士兵的尸体累累相藉,有的只穿一件衬衫,有的赤裸着身子,纵横卧于火焰和黑烟底下。只有一名挥着洋刀苦战的小野少尉,两名军曹跑过来正要援救他的时候,三人一起被砍死。
这时,袭击联队长与仓中校未能得手的第一队第三部,由外郭奔驰而入,同第三队会合,由此,士气大振。
但是,和炮兵营的战斗不同,步兵营敌人数目众多,用白刃杀敌数量毕竟有限。营内受到奇袭的部分尽管陷入混乱,但促成这种混乱的波及还需时间。在这段时间内,理智开始抬头,清醒的眼睛终于能够正确地把握事态了。曾使敌阵感到震惊的燃烧瓶战术,到如今却对神风连反而不利起来。就是说,急剧的火势将营房燃烧得像白昼一般的时候,活跃于火场周围的神风连的人数之稀少,被看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