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加了什么啊?”
“海枣、彩椒、洋葱、一点鼠尾草和胡椒……你要不要来试试?”
我手把手地教她,见她学得津津有味,我又教了她一点别的东西。我们在厨房里待了足有半天,她帮我做了香草酱、焦皮土豆,后来又和我一起做了“馋嘴蛋糕”。我看着她,心中不免又生出一丝感伤,她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些,兴冲冲地走到冰箱旁,拿来了巧克力,小心地把它们放到锅里融化。我想起母亲从前做这种蛋糕时的样子,不禁想道:一切又会重来。
过往的画面不再频繁地侵袭我,但它们每次出现都会让我惊讶,回忆竟会让某些时刻如此明亮耀眼。在回忆中,寄宿学校的普通一晚都会变成一次美妙的经历。我看到自己和同学一起坐在湖边,喝了点什么,开着其中某个人的玩笑,一起规划着我们的未来。回忆无形中拉近了我与其他人的距离,把我温柔地放在了一切故事的中心。突然,我没心没肺地跟同学们一起大笑起来,虽然我知道,有时候我完全是另一副样子。而我也能感觉到,当年的我并无不满。记忆就像一个有耐心的园丁,我上学时每晚在脑海里播下的小种子,经过这么多年,终于长成了壮观的回忆之林。
在分发礼物之前,我们还一起唱了歌。大人们脸上满是自嘲,孩子们则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吃过晚饭,我们心满意足地坐在桌前,托尼又给我们表演了几个戏法。他先把纸牌变成了钞票,又拿起我面前的叉子使劲搓动,直到它像一根绳子一样扭作一团。我们嘴巴还没合上,他又看向自己左脚上松开的鞋带。只见他漫不经心地抖了抖脚踝,鞋带就像被一只隐形的手牵引着那样系在了一起,甚至还打了一个蝴蝶结。
“不可思议,”马蒂喊道,“快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把孩子们送上床后,阿尔瓦的父亲来跟我们道别。他慈爱地拥抱了一下自己的外孙和外孙女,然后在我的陪伴下走到门口。“谢谢邀请!”说完,他迈步朝自己的车走去。
“我不知道你是否清楚,阿尔瓦小时候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和你一起在结冰的池塘里滑冰。”
他停了下来。
因为尴尬,我低下头继续说道:“过去这些年,每次你来看我们,你到达之前好几个小时,她都会激动不已。阿尔瓦理解你的痛苦,知道你为什么很少去看她,最后甚至都不敢来医院。她一直什么都明白,也很爱你,我知道这个……”
阿尔瓦的父亲握住我的手臂,吃惊地看着我。这是那天晚上他第一次直视我的眼睛。他的眼珠是绿色的,不像他女儿的那样明亮,显得温和而忧伤。他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朝我点了点头。
他走后,我的目光停留在走廊上的意式抽屉柜上。它来自我们的上一个家,阿尔瓦总喜欢像一只小动物一样盘腿坐在上面,入迷地读着书、听着音乐,或是跟我谈论些什么。虽然这个圣诞节十分美妙,但一切都很快从我眼前消失了,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我紧咬着嘴唇,想到了阿尔瓦临终前待过的那个关怀站。这一刻,我是那么想念她,我没回到屋里,而是独自走上露台,望向夜空。白霜在枝头闪烁,石块铺成的路面也覆上了亮晶晶的一层。外面很冷,但我没有在意。
过了一会儿,丽兹出来找我。她把一个红色信封塞到我手里,说 :“再送你份礼物,但愿它能让你比我更走运。”
信封里是一颗白色的木棋子,玩马勒菲兹跳棋时用的那种。我感动得一把抱住了姐姐。
“别以为只有你在注视着我们,”丽兹靠在我身上,“我们也在注视着你。我经常想着我的尤勒斯,想着他的近况,以及他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我们一起望着繁星密布的天空。这一刻,我感到无比安全。这也是我第一次从大自然的平静祥和中感受到慰藉。
丽兹在一边打量着我,嘴角微微上翘。
“怎么了?”我问。
她没有回答。
“快说,到底怎么了?”
可她就是不愿张口。
后来,在其他人入睡之后,我正准备出门去咖啡馆,却看见穿着睡衣的丽兹怀抱着吉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没有注意到我,先是漫无目的地弹了几下,接下来却弹起了一首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很熟悉的曲子。起初我还没反应过来,但在听见她跟着哼唱之后,我马上明白了。
把怀孕的秘密隐瞒了好几个星期,这绝对是丽兹的风格。马蒂和我开玩笑说,她将是世界上最高龄的产妇,可她却说自己就是需要这么长时间。
托尼自然兴奋异常。只有丽兹不再跟他上床这件事还在困扰着他。“完成任务了,”他操着维也纳口音说,“这说的可能就是我们。但我真没想到,她利用完我就把我甩到一边了。”
“是啊,这来得可真是突然。”
“别废话了,”他对我说,“尽管如此,我还是坚信只要孩子一出世,她就会回到我身边。或许她还想再生一个,那我们就再变一个出来。”
“那会儿她都四十六了。”
“那又怎么样?时间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羊水检查的结果一切正常。是个女孩。最高兴的是路易丝,她非要教自己的表妹做点什么,具体是什么她却不肯说。那会儿,母亲去世对她的伤害似乎已经减轻了一些。她每周都去上杂技班(在家里也闹着做侧手空翻),经常带同学来家里吃饭,她的老师肯定地告诉我,她是个积极向上、讨人喜欢的孩子。
但文森特依然情绪低落。他的成绩一落千丈,在学校里几乎不怎么说话,其他孩子慢慢开始孤立他。他仅有的两个朋友都是跟他一样孤僻的孩子。他经常在下午去他们家,和他们一起玩游戏。我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才能让他不像我当年那样自闭和不安。
尽管如此,他依然是个坚强的男孩。他的每一场球赛,我都会去现场。大多数时候,他都坐在替补席上,直到比赛接近尾声时才会被替换上场。其他孩子看上去块头更大,更强壮,更有抱负,他则经常梦游般坐在板凳上,让教练火大。他总安排文森特踢后卫,这不是他的位置,因为他太瘦太轻,根本经不起对方前锋的冲击。
但有一次,那是三月底一个风雨交加的日子,他又在比赛快要结束时替补上场。这次他没有缩在后场,反倒一直往前冲。教练在场外大喊着叫他回撤,可他一直待在前场。就在终场前,他的一个队友踢出了一记很高的长传球。对方的四个后卫都错过了,门前只剩下文森特一人,单刀的机会出现了。他匆忙射门,球撞在门将的身上弹了回来,他来了一脚补射,这次球进去了。这是他第一次进球。文森特睁大了眼睛转过身来,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其他孩子跑过来跟他拥抱,教练犹豫了一下,还是赞扬了他的表现,而他依旧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环视着四周。接着,他望向我,突然笑了。这个罕见的笑容是多么迷人,深刻,甚至有几分睿智。
这个笑容可以拯救一切。
我冲他招手,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转身用衣袖擦了擦鼻子,继续在场上奔跑。
丽兹和托尼在复活节时来访。与往常一样,我们一起开车去法国游玩。行李已经放好,我们也已经坐在了车里,只有哥哥姗姗来迟。每当这种时候,他总是最后一个出现。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忘了给孩子们带足球。我跑回家,刚走到露台,就听见了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在走廊上,我看见马蒂正聚精会神地按着门把手,一次接着一次,还是从前的模式,八次快,八次慢,再八次快。他是如此专注,过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我的出现。他的第一反应像是做坏事被抓了现行。接着,他羞愧地耸了耸肩:“好吧,我们大家都有不可告人的小秘密。”
我们对视了一眼。
“别告诉埃莱娜。”他最后说。
“你经常这么做吗?”
“一共要按六十四次。八是我的幸运数字,八乘八可以让幸运翻倍。从前我按二十四次,但好像没什么用,没给我带来什么幸运,所以我现在选了八的平方。我先按得快一些,代表很快到来的幸福;然后再慢点按,代表持续的满足。”
我沉默了一会儿,走进屋里拿了足球。
“你也知道,现在我得从头按了。”哥哥在门口说,“不好意思。”
“那我跟别人说你干吗去了?”
“随便编个理由。”
“你知道自己随时可以跟埃莱娜聊聊这个。”
马蒂摇了摇头,无助地笑了笑。一点点疯狂是“正常”生活的代价。我独自走到车旁,在铺石路面上拍了拍足球。耳边又传来了哥哥按压门把手的声音。
春日的暖阳灿烂地照在树梢。我被朗格多克的美景所吸引,带着文森特和路易丝去那儿郊游。一路上,他们不停地问贝迪拉克的房子属于谁,为什么我几乎不会说法语,谁是世界上最棒的足球运动员,托尼叔叔是不是真的会魔法,并且像他说的那样去过霍格沃茨。我耐心地回答他们的问题,有他们陪在我身边,我很开心。
我们来到了一座小山前。“我们来比赛谁先跑到山上。”说完,路易丝就冲了出去。文森特很快跟了上去,我则跟在后面,与他们保持一段距离。过了一会儿,眼看我就要追上他们了。我从他们身边经过时,他们发出一阵尖叫。但在快到终点的时候,我故意放慢了脚步。
我们坐在山顶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纵声大笑。前方是山谷,当我们经过观景长椅旁的橡树时,孩子们的反应跟我们姐弟三人当年一样。
“那儿有根树杈被砍了。”文森特顺着我的目光,指了指树上那个光秃秃的隆起。
“我知道,”我说,“我猜,那是你爷爷亲手砍的。”我可不想再给他们讲一遍爸爸讲给我听的那个童话。
“是你爸爸砍的?”路易丝问我,“为什么呢?”
我耸了耸肩,心里有些吃惊。
路易丝顺着树干上的纹路,摸着刻在上面的字:埃里克的树。这几个字是我父亲在五十多年前用小刀刻上去的。
在贝迪拉克的两周很快就过去了。我经常想起哥哥姐姐在寄宿学校里与我日渐疏离的往事。我们过早地接触到了生命的局限,姐姐贪婪地挥霍着生命,哥哥则战战兢兢地守护着生命。我们在各自的道路上走了许多年后,却又一起坐在这儿吃早餐。餐桌挤得快坐不下了,两个孩子起了争执,埃莱娜在劝他们,托尼开心地大声说话,马蒂匆匆翻阅着报纸,给我们讲其中一篇文章的内容。丽兹出言反驳。一把椅子倒了,有人发出一声尖叫,接下来则是一团嘈杂。我是唯一一个安静地坐在桌旁的人,我只想闭上眼睛,仔细聆听:我喜欢这种喧闹。我们只有待在一起,才能克服心中的孤独感。
此行的最后一天,我们在一片草坪上野餐。天空万里无云,阳光照耀着大地,把草坪晒得发烫。哥哥姐姐在地上铺了一张桌布,哥哥的哈士奇兴奋地嗅着埃莱娜的火腿三明治。与此同时,孩子们在前面跑,托尼在后面大吼大叫,说自己是森林里的怪物,要把他们抓去吃掉。
即将临产的丽兹叹了口气,说:“他就是这么孩子气。”尽管如此,她的脸上还是露出了一丝笑容。
我看着我的儿子,他正一脸认真地躲避着托尼,但一如既往把喜悦隐藏在心底。我的女儿则一路尖叫。那天早上,我们刚刚吵了一架,因为我想让她在假期结束后戴上矫正牙套,而这显然吓到了她。她哭喊着跑进了自己的房间。每到这种时候,我都特别想念阿尔瓦,我想知道她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我忍不住怀疑,我跟我父亲是否有明显的差别。
路易丝早就忘记了早上的争吵。她躲到我背后,叫我帮她抵抗森林里的怪物。
托尼朝这边走来,用手指了指我。
“让开。”他故意用低沉的声音咆哮道。
“你这个笨蛋,赶紧滚开。”我说。
我听见女儿在我背后发出笑声。
托尼越走越近,威胁我说:“再说一句,你就死了。”
我正想答话,却见文森特一个人蹑手蹑脚地走在森林边缘。我嘟哝了一句“马上回来”,就走过去找他了。
“快点回来,”托尼说,“我们还要一起踢足球呢!”
我跑进森林,看见文森特正犹犹豫豫地折断一根树枝,然后把它扔了出去。我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陪他走了一段。终于,我们来到了碎石密布的河边,连接两岸的独木桥还在。我的耳边响起了父亲的警告,他说这儿太危险了。
儿子好奇地打量着这座独木桥。
“快看,下面的水好深啊!”他说。
“水深超过两米。”
“你觉得曾有人从上面走过去吗?”
“当然。”我说。
“我不相信。”
“好吧,亲爱的。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经常在上头跑。”我算了算时间,不禁笑了,“那是三十四年前的事了。”
文森特不可思议地望着我。“我不相信。”他重复道,“你肯定摔得很痛吧!”
我想起了华兹华斯的一句名言:孩子是大人的父亲。望着他满是恐惧的眼睛,我很快就做出了决定。没等他开口阻止,我已经踏上了树干。文森特大叫着让我停下,我却一步步继续朝前走去。脚下的树干在摇晃,我感到头晕目眩,恐惧正在我的胸口汇聚。我想到若干年前阿尔瓦第一次来贝迪拉克时张开双手在树干上稳步前行的样子。哪怕是为了她,我也必须走到对岸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文森特意识到阻拦我已经没有意义,便开始给我加油。我往下瞥了一眼,河水从一块块露出水面的巨石旁流过,说不定我又要进医院躺上一阵子了。
但一切顺利。来到河对岸后,我看了看站在另一边的儿子。他睁大了眼睛,有那么一阵子几乎说不出话来。回去比过来要难走,我小心翼翼地沿着光滑的树干前行,有一次差点滑下去。但我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因为这一刻,我是在播种。我将把这一幕植入儿子心中,希望它在若干年后开花结果,使他能够放下心中的一丝恐惧。
快到终点的时候,我稍微滑了一跤,摔到地上,弄脏了衬衫。文森特害怕地看着我,我却对他报以微笑。
“没事。”我指了指树干,“你看,不是很简单吗?”嘴上这么说,其实我的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在完成了这莽撞的行动之后,我喘着粗气,等待心情平复。
文森特却已经跑去找其他人了。他们终于想起踢足球了,所以在草坪上喊着我们的名字。
“你也踢吗?”他问了我一句。
“马上来。”
我站在森林边缘几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看着他们。两件毛衣标示了球门的范围,托尼负责守门。女儿把球开给他,却被儿子抢了下来。他跟马蒂打了一个精彩的二过一配合,又晃过了埃莱娜,接着抬脚射门。球砸在了托尼的胫骨上。丽兹弹起了吉他,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哥哥的狗也安静地坐在一旁。它时不时叫上几声,却几乎没有移动位置。要在从前,它肯定跑过去捡球了,但现在它老了,也安静了不少。运气好的话,它还能再过一两个夏天。它的一生可以算得上圆满,而另一条狗却在多年前溺死在不远处的河里。事物来了又去,我一直没法接受这一点,但现在我突然释怀了。
孩子们发现了我,叫我过去,问我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一起踢球了。
我走出森林。
“当然,”我擦了擦衬衫上的污泥,“我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