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似乎觉得自己是这样的人?……我亲爱的希奥布。”阿尔瓦抚摸着我的头说。小心,我想。
“相信我,”她给了我一个吻,“接下来的这些年是属于我们的。”
我从床上抱起我们的女儿。每当我把孩子抱在怀里时,我心中总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仿佛我生命中最为闪亮的部分不在我身上,而在他们身上。“听见了吗?”我在路易丝的耳边轻声说,“接下来的这些年是属于我们的。”
当时我三十五岁,跟父母去世时的年龄相差无几。我正要跨过一道坎,一道拦住了他们的坎。一想到我跟他们共同度过的时光已经沦为过去,成了我生命中前三分之一的岁月,我的心中依然感到痛楚。看着阿尔瓦做妈妈的样子,我总会想到我的母亲,并为我对她知之甚少感到遗憾。我对她的记忆不只是一种感觉,还有她的温暖和乐观开朗。但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她给我的感觉却是陌生的,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她从未在我面前展现过她脆弱的一面。我从未见过她忧郁或沮丧的样子。她就像一个演员,把她真实的自我藏在光芒四射的母亲形象背后,从我的童年匆匆而过,我对她的了解就只剩几段相似的故事。
“你们的爸爸可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有一次,她对我们说,“但我就是离不开他。当时他是一个学生小团体的头头,每天都带着那帮人在校门口等我,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出去。每一次我都让他吃闭门羹。那就明天见,他总会冷笑着鞠躬。这让我感受到了他的顽固。而且他还老把我的名字念错。”
说到这里,她看向我们的父亲,父亲则一字一顿地念出了玛格达莱娜·赛茨这个名字。
想到这一幕,想到父亲当年的放荡不羁,我真的难以把他与若干年后那个心事重重的男人联系到一起。也许,当时的他只是跟所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样,天不怕地不怕。反过来说,那也许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段真实的岁月,随后他很快便被青年时期的变故牢牢拴住了。
为了了解他的过去,我在储藏间里仔细翻找。这儿存放着我对贝迪拉克、慕尼黑、汉堡和柏林的所有记忆。我找到了一个盒子,里面有一堆泛黄的家庭合照,旁边放着那本我童年时写小故事的红色笔记本,还有那台摔坏的徕卡相机,以及一封法语信。
亲爱的斯特凡纳,送你这台相机,愿它能时刻让你谨记自己是谁,谨记生活中的大忌。请试着理解我。
我把信放到一边。我对父亲了解多少?他年轻的时候喜欢踢足球,想成为一名摄影师,但缺少勇气和相应的支持。有一点可以肯定,爷爷每次喝多了就会对他和埃里克伯伯拳打脚踢。这是海伦妮阿姨暗示我们的。其他的一切,我只能根据别人没告诉我的事情来推断。为什么埃里克伯伯会英年早逝?他的死是一个悲剧性的秘密,家里人都对此守口如瓶。现在再去打听这一切为时已晚。父亲肯定有意隐瞒了自己的过去,而现在我也无法将它还原了。
就在我整理东西的时候,一张旧照片映入了我的眼帘:那是我父母和他们的故交莱纳夫妇的合影。汉诺·莱纳是一位英俊的外交官,经常给我们讲他在苏丹或伊朗旅行的故事。他的妻子埃莉·莱纳跟我母亲一样是位教师。后来,这对夫妻似乎与我的父母闹翻了,在他们去世前的几年里都不曾跟我们来往。照片上,他们四个坐在我们家的餐桌前。父亲正望着眉飞色舞的埃莉·莱纳,汉诺·莱纳也着迷地望着他的妻子。只有我的母亲没有看她,也没有看父亲或者镜头。她在看他,她的这种眼神我再熟悉不过:每次姐姐看向她心仪的男人时,就是这样一种陶醉、渴望的神情。而到最后,她往往也能如愿以偿。但真的是这样吗?这个故事是这张照片告诉我的,还是只是我的臆想?
我泡了杯咖啡,坐下来读我正在写的小说。当时,我进展缓慢,在瑞士木屋时的那股魔力消失了,而罗曼诺夫的死却还在对我产生影响。阿尔瓦不知道是我把枪塞到了罗曼诺夫手里,虽然我知道自己并非有意为之,但有时候,我还是会为自己用这种方式铲除情敌感到内疚。
我打了几行字,思绪又回到父亲身上。我想到了我们之间的最后一次对话。虽然与我的记忆有出入,但我宁愿相信自己在服下迷幻药后看到的一幕幕。那才是我一直不愿承认的事实,它就像一根毒刺扎在我心里,冥冥之中决定了我的命运。
没错,在最后一晚,我的确跟父亲谈到了相机的事情。他送我的圣诞礼物,我一直原封未动。我们也的确把这点小争执说开了,他主动要求教我玛米亚相机的使用方法。他说,如果我能开始摄影,他会由衷地为我高兴。他早就发现我在摄影方面很有些天赋。
但这并不是对话的全部。
我们当时关系紧张,而这不仅仅是因为那台相机。母亲总是深得我心,她说什么我都不会反驳。可要是父亲叫我去睡觉,我就会耸耸肩表示抗议。哪怕他装出一副权威的模样,对我出言警告,我也只是一笑而过。因为他把他的惶恐和不安暴露在我面前,而这是我无法忍受的。
就在父母出发去法国的当晚,我一心想去参加一个高年级男生举办的派对。当时他已经开始抽烟喝酒了,能得到他的邀请,我颇感荣幸。可父亲却不许我在他家过夜。
“可大家都说要去,爸爸。我也答应了。”
“我们之前就说过这个男孩,他不是你该交的朋友。我决不允许你在无人看管的情况下在他家过夜。”
“可要是我不去,大家都会当我是个懦夫。”
“那就随他们说去吧,反正你不许去。”
在他看来,这场谈话就到此为止了。他拉上箱子的拉链,给烟斗填满烟草。
“好吧,”我说,“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谁让你自己就是个懦夫。”
我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父亲转过身望着我,手里还拿着烟斗,他显然跟我一样吃惊。
“你刚才说什么,尤勒斯?”
“你就是个懦夫。”我听见自己结巴着说。我的身子一阵热一阵冷,我越过了边界,却无法及时回头。“你从来不敢冒险。你禁止我们做这做那,其实都是因为你自己胆小怕事。你就是个懦夫,还希望我们都跟你一样做个懦夫。”
我的左脸上挨了一巴掌。
眼泪很快掉了下来。“你还敢打我,”我咆哮着,“你和你的破相机。”我愤怒地盯着他的脸,“我恨你!”
一瞬间,周围安静了下来。
我后退了一步。这一刻,我仿佛第一次真真正正地认识了我的父亲。他似乎被伤得很深,脸上的表情跟接到那个解雇电话时一模一样。我已经开始有些同情他了。后来,我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半个小时后,母亲来到我的房间。她穿着米色大衣,跟我拥抱道别。我闻到了她身上丁香花味的香水。“别这样,”她说,“爸爸不是那个意思。”
“他打我。”
“我知道,他很内疚。他无法相信自己竟然对你动了手。”她停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他现在有些……他最近有些不顺。”
“所以你们才要出门?”
“有这方面的原因。”她抚摩着我的头发,“你难道不想跟爸爸说声再见吗?他可想跟你道别了,出租车马上就来了。”
“不要。”我嚷嚷道。
母亲亲吻了我的脸颊,很快走廊上便传来了她跟丽兹和马蒂道别的声音,爸爸还问了我的情况。
“你知道,”她说,“他就是这么顽固。”
“该死……”他嘟哝了一句,听上去十分沮丧。接着,他来到我房间,想跟我谈谈,我默不作声,摆手叫他出去。没过多久,出租车来了,我听见了大门锁上的声音。
后来,我再也没有机会在那句“我恨你!”后面补充什么,它成了我对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
当时,我从客厅的窗户里看着他们上车离去。我的父亲斯特凡纳给我的母亲玛格达莱娜开了车门,然后车子就开走了。时至今日,我依然记得那个场景:那辆出租车在深夜的路灯下拐过街角,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