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曼诺夫注意到了我的目光,点点头,继续说道:“他经常用这把勃朗宁手枪,这是他的最爱。我的父亲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他的死是一场悲剧,但我佩服他自杀的勇气,如今这种感觉更甚于往昔。”
他抚摸着枪管,接着说:“你听好了,”他突然对我以“你”相称,“两年前,我得了癌症,算是已经去死神那儿报过到了。它说我的时日不多了,所以我必须写作。我知道我的妻子为此承受了许多痛苦。山上的生活与外界隔绝,我一直叫她去城里找个房子,但她坚持跟着我留在这里。很遗憾,我已经不是那个她深爱的男人了,我对此无能为力。我希望你能跟她做个伴,陪她说说话,打发打发时间。如果阿尔瓦不再那么孤单自闭,我也会感到欣慰的。你是我们的朋友,这份情谊我会铭记于心。”
他把一只手放到我肩上,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过头去。
“天哪,你搞了她。”
过了好几秒,我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我本能地后退了半步:“我不想……”
“我不是傻子,”罗曼诺夫没有看我,“未来是属于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但只要我还活着,就不想看到她背叛我。几年前,我尚能亲力亲为,知道该怎么把一个女人拴在身边。可现在……答应我,您不会碰她。”
我看了眼柜子里的枪,又看了眼他。
“答应我,尤勒斯!”
罗曼诺夫再次盯着我,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焦躁,平时温和的眼睛里满是强硬和无情。
到了六月,我已经在山上待了五个月了。为了不把积蓄挥霍一空,我让丽兹把我在柏林的公寓转租了出去。这一切是多么遥远啊,我想。当时,我正和阿尔瓦开车去一个高山湖边游玩。这个湖并不大,我们从冰冷的湖水中哆嗦着出来,躺在毛巾上,等着身上的水晾干。周围弥漫着青草的芳香,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一架滑翔机从远处飞来,慢慢朝着谷底降落。我们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我仰面躺着,阿尔瓦则趴在地上,不停地晃动双腿,每次都故意用脚趾撞一下我的小腿。
“好玩吗?”我问。
“嗯……你读过《心是孤独的猎手》吗?”
“嗯,上学那会儿就读了。我很受触动,为此我还给你写了一封信。”
“奇怪,”她说,“我没收到过你写的信。”
“我觉得它太庸俗了,就没寄出去。”
“信还在吗?”
“找不到了。”
“你骗人,尤勒斯。我敢打赌,你肯定还藏着这封信。”
一只长着黄翅膀的蝴蝶从草地上飞过,落在我的正前方。
“我想读点你写的东西。”阿尔瓦说。
“我还没写完。”
“你们两个成天都在干什么?我老是听见你们在说话。”
“我们大多数时候都在谈论你。”
她的脚趾又撞了一下我的小腿,算是轻微的警告。
“萨沙怎么样?”
“不好说。”我斟酌着措辞,“你有没有发现,他这段时间精神涣散了许多?我感觉,他的情况比几个星期前糟糕了不少。”
“我知道。”阿尔瓦轻声说,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这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说话。这个问题,我们三个人都不知道答案。
最近我正在写两部中篇小说,进展还不错,而罗曼诺夫依然举步维艰。有时候,他会给我念几个句子,甚至会征求我的意见;但有时候,他只是望着埋头写作的我,嘴里念叨着:“嚓嚓,嚓嚓。”他的语气里有戏谑的成分,也有失落。至于他是否写得更好,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毕竟他再也不可能像我这样奋笔疾书了。
“一会儿去看场电影?”阿尔瓦问。
“只要你不哭。”
“我肯定不会哭的。”
她每次都这么说,却每次都流泪。悲伤的剧情肯定会让她潸然泪下,就连一些老掉牙的场景,比如情侣分而复合,或是饱受伤病困扰的老将在最后一刻掌控了绿茵场,也能让她感动得稀里哗啦。她常常为此感到羞愧,我也爱用这点戏弄她。
“注意,他俩马上就要接吻了。”我说,“你要回避一下吗?”
我现在最欣赏阿尔瓦的一点就是她的小心谨慎。这个词就像是为她量身打造的。她小心地移植盆栽,小心地说话,小心地轻抚丈夫的后背,写信时也十分注重措辞。就连餐具、盘子和杯子,她也会小心翼翼地放置整齐,然后再仔细地把桌子盖好。她显然不希望出任何差池。
入夜时分,我拿着笔记本准备去书房找罗曼诺夫。楼上传来了音乐声。我从门缝向里张望,罗曼诺夫坐在钢琴前,阿尔瓦搬了把椅子坐在他身边。他低声跟她说了些什么,把她逗得哈哈大笑。他们相互亲吻对方,但没有擦出太多火花。接着,罗曼诺夫又开始演奏。他的手指优雅地在琴键上飞舞,突然,他弹错了谱。他试着找回调子,却没成功,他已经记不清谱子了。最后,他合上了钢琴盖。阿尔瓦用俄语说了些什么,之后,她把头靠在他胸前,任由罗曼诺夫抚摩着她的头发。他失落的目光令我难以忘怀。
那天晚上,阿尔瓦又消失了好几个钟头,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到木屋。
我不知道哥哥姐姐能否和阿尔瓦相处得来,但他们一下火车就热情地拥抱了阿尔瓦。丽兹和马蒂要在这儿待一个周末。我们一起上山,阿尔瓦握着方向盘,小心得有些过头,汽车在盘山公路上行驶得很慢。这让我想起了她年轻时开车的样子。
“这儿简直就跟夏尔一样美,只是没有霍比特人。”马蒂激动地望着铺满晚霞的天空。不久前,他的椎间盘出了点问题,此时坐在副驾上,身体显得有些僵硬。
“我们这儿还能直接从农民手里买鲜奶呢!”阿尔瓦说,“我们有一个两升的铁桶,拎回家的奶还泛着奶泡。”
“你是想说,这鲜奶都是我拎回去的吧!”我插话说。
“那我还给你做了好几个月的饭呢!”
“尤勒斯不做饭,真是太可惜了。”哥哥说,“他小时候总爱在厨房里待着,有时甚至会把我们的父母赶出来,因为他们总爱说这说那。”
“这我可不知道。”阿尔瓦说,“不久前我还问过他会不会做饭,他说不会。”
我没再答话,而是望着哥哥姐姐说:“阿尔瓦的丈夫很欢迎你们到来。”
“我在谷歌上搜过他,”马蒂说,“美国、荷兰、俄国、瑞士,他一生都在漂泊。他今年多少岁了?”
“六十七。”
马蒂的目光转向阿尔瓦。她显然知道车里其他人都在想什么,但她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我觉得很好啊,”姐姐说,“我年轻的时候就想嫁一个比我大好多的丈夫。”
“老天爷啊,”马蒂说,“我知道你当年跟一个三十六岁的家伙相处过好几个月,你那个奇怪的未婚夫也比你大了快二十岁,而且他从来不跟我们说话。”
“我弟弟不懂这些,”丽兹对阿尔瓦说,“他从一百年前就跟同一个女人在一起,也就她能看上他。”
马蒂亲吻了一下自己的婚戒,若有所思。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嘎吱声,汽车停在砾石铺成的停车场上。罗曼诺夫在阳台上注视着我们,就像一个猎人在高处打量猎物。他热情地向我的哥哥姐姐表示欢迎,但直到晚饭前,他都独自躲在二楼。
“他不习惯家里来客人。”阿尔瓦正在厨房里切洋葱,“你怎么从来没说过你喜欢做饭?你要能给我们做顿饭就好了。”
“如果有些事情没出岔子,我早该给你做过饭了。”
“啊,什么时候?”
“高中毕业前夕。我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去慕尼黑一起租房,我们说好了在那天晚上边吃边聊。我把食材都买好了,我以为你吃了我的肉丁意大利面,就会忘了出国的计划。”
她笑着说:“啊,没错,我想起来了。那后来怎么没吃成饭呢?”
我吃惊地望着她,她的笑容突然不见了,厨房里一阵沉默。皱纹又出现在她的额头上,她默默地翻炒着锅里的烩饭,显得有些紧张。终于,她把锅铲放到一边,说:“对不起。”
“无所谓啦!”
“你能再给我做一次饭吗?”
我盯着她看了一阵,点了点头。
晚饭时,罗曼诺夫呆坐在桌子一头,似乎不知该如何同两位稀客搭话。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外面披着灰色西装,从穿着上看几乎无可指摘。但跟和我第一次见面那天相比,他显然沉默了许多。
马蒂介绍说,他已经取得了大学执教资格,埃莱娜也在慕尼黑开了一家心理咨询诊所。丽兹则对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惜字如金。她看上去有些不安,随时都可能发作。姐姐身体里那只睡了好几年的野兽又在蠢蠢欲动了。它在牢笼里张牙舞爪,坐立不安。
后来,我们在客厅闲坐,罗曼诺夫总算恢复了一点活力。我已经不记得他是从哪儿说起的了,只记得他提到了他的第一任妻子。她是苏黎世一位家财万贯的实业家的女儿。当时,他正在“王冠大厅”庆祝小说《心灵禁地》的出版,在那儿的吧台结识了她。
“可惜她去世太早,”他说,“这是我人生中的一大不幸。当时我回到俄国,已经准备隐退了,但亲爱的上帝再一次眷顾了我。”
罗曼诺夫举起酒杯,向阿尔瓦致敬。我知道,在提到亲爱的上帝时,他十分认真。他常常在我面前长篇大论,认为只有傻瓜才没有信仰。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滔滔不绝地讲起了一件件奇闻逸事。他以为这能给我们解闷,但这天晚上,我发现他并不是故事的主人,而只是它们的奴仆。他的头脑不停地运转,疯狂地拉开一个个可能的抽屉。尽管阿尔瓦在我们面前极力掩饰,我还是注意到了她的痛楚。
罗曼诺夫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盯着我的哥哥姐姐看。他的眼神有些迟疑,有那么一刻,他似乎忘记了坐在他跟前的这两个人是谁。可怕的停顿。终于,他恢复了笑容,自信满满地问丽兹和马蒂是不是第一次来这儿,对此地印象如何。这些再寻常不过的问题几乎适用于任何陌生人。我早已明白,这不过是他的掩饰和伪装。没过多久,阿尔瓦就搀着他上了楼。
客厅里安静得有些压抑。马蒂皱了皱眉头,却没有开口。
丽兹点了根烟说:“他有两下子。”她想了想,又说:“他从前一定很帅气。”
“他看上去有些……”马蒂犹豫了一下,“糊涂。不是一整晚都如此,但经常发作。阿尔瓦怎么办?”
“她心里有数,只是不想跟我说。她都没告诉过我他到底得了什么病。应该是老年痴呆吧,但我也不是很肯定。”
“那你怎么办?”丽兹盯着我,“我们有些担心你在这儿的状况了。我是说,你跟阿尔瓦怎么样了?你们有没有……”
我摇摇头。
丽兹瞪大了眼睛:“我的好尤勒斯,你真是浪漫到骨子里了。跟她丈夫相处不容易吧?”她弹了弹烟灰,继续说道,“天哪,你在这山上待了多久了?几个月?”
楼梯上传来响动,阿尔瓦走下楼来,手中拿着一杯酒,朝我们点了点头。“有兄弟姐妹真好啊!”她对我说。
“我小弟有女人了才是真的好。”丽兹说。
我瞪了丽兹一眼,但很快又为自己的这一举动感到懊恼,因为我错过了观察阿尔瓦表情的机会。
刚刚入夏,夜晚还没有那么热,我们坐在阳台上,马蒂因为椎间盘的问题,干脆躺在地上。我们面前的山谷里一片漆黑,有不少人在对面的山上野营,生起了一堆堆篝火。
“可惜托尼没来,”我望向姐姐,“他因为你新交的男朋友心碎了吗?还是没到那一步?”
“我觉得快了。”丽兹一脸歉意地说。
哥哥冲阿尔瓦说 :“你知道吗,我们绝对是世界上最孤单的姐弟。我们三个人分摊一个好朋友,有时候我开玩笑管这叫‘公共好友’。也许可以开一家中介,把托尼租赁给我们这样的人。你要是愿意付一个月租金,也可以把他租给你做一个月好朋友。”
“至少你们还有个这样的人,”阿尔瓦说,“我最好的朋友离开我快十五年了。”
我向她投去询问的目光,但她没有理睬。
哥哥姐姐能够和阿尔瓦相处融洽,甚至还有些喜欢她,这让我很开心。后来丽兹问她是不是也有兄弟姐妹,阿尔瓦沉默了一小会儿,有些犹豫地提起了生死未卜的芬妮。令我欣慰的是,说出这些话似乎让她感受到了一丝解脱。
浅灰色的天空越来越亮。我不由得想到,我很少有机会和其他人一起分享看日出的喜悦。在寄宿学校时有过那么几次,再就是同丽兹和马蒂在蒙彼利埃的时候。似乎在朝霞的映照下,一个人真实的一面也会暴露无遗。我们四个就这样坐着,在谈笑声中望着第一缕日光照射在山巅。
马蒂和丽兹走后,我突然感到木屋太大了,显得空荡荡的。如果说起初我们不知道如何应对他们带来的聒噪,那在他们走后,留下的只有一片静谧。罗曼诺夫依然可以神志清醒地说话,但他似乎已经丧失了抽象描述宏观场面的能力,常常在一个细节上纠结好几分钟。此外,他把东西放错地方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有时候,我甚至会在浴室的柜子里看到几本书,或是在更衣室的鞋柜里发现一个茶杯。
一天晚上,我和阿尔瓦坐在客厅里玩拼字游戏。房间里点了一根蜡烛,亮着一盏小台灯,外面下着小雨,不时传来牛铃声。阿尔瓦盘腿坐在沙发上,正想摆出一个词,楼上传来了罗曼诺夫的脚步声。
突然,阿尔瓦重重地把手中的字母摔在了拼字板上。
“我受不了了!”她喊道,“我坚持不下去了。他要疯了,尤勒斯。”她站起来,接着说道,“他再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男人了。有时候,我感觉自己就像跟一个陌生人生活在一起。”
她的嘴角在抽搐:“每过一天,他就迷失得更厉害一点,就会忘掉一点关于我的事情。虽然有时候他挺正常的,但我知道,他的内在正在消失。”
“你就不能跟他谈谈吗?想法子帮帮他?”
“萨沙不肯,而且这病也无药可医。”她停顿了片刻,让这句话的效果自行发挥。
接着,她叹了口气:“我去弄点喝的。”
她从冷藏室里拿来一瓶威士忌。我们干了几杯,但没有真正喝醉,就这样神志恍惚地坐在冰箱旁的架子上。
“这个是怎么弄的?”我指了指阿尔瓦耳朵下方的两道疤。
“那是遇见萨沙之前好久的事情了,那会儿我刚到俄国。”她声音很轻,也不看我,“住在莫斯科,我的生活就像一场噩梦。我在那儿人生地不熟,交了一些不该交的朋友。我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情。”
“什么事情?”
“我不想细说。”她摆了摆手,“都是陈年旧事了。反正最后我跟那段生活一刀两断了。父亲给了我一些钱,后来我就搬到了圣彼得堡。”
阿尔瓦很少说起她在莫斯科的那些岁月。有时我能隐约觉察到,她当时肯定出了什么岔子,甚至至今都没能从那段黑暗的回忆中走出来。我真希望当时我也在那儿,可以阻止那一切发生。
“你晚上出去散步的时候都做些什么啊?”
“没什么,就是随便走走。我享受独处的时光,那样我才有时间思考平时来不及细想的事情。”她看了我一眼,接着说道,“我开始这么做是因为,我确信,总有一天,我晚上出去散步就不再回来,从此一去不归。一想到这个,我就有一种无限自由的感觉。”
“你想自杀?”
“我可没这么说,而且我不都好端端地回来了嘛!”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有时我觉得,自己这么做不过是出于习惯。虽然我知道这有点奇怪。”
她喝光了杯中的酒,失神地望着我说:“尤勒斯,你走吧。最好明天就动身。”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直到这时,我才感受到酒精的冲击力,整个人就像瘫痪了一样,除了疲倦还是疲倦。我无法做出合适的回应,甚至连和她对视的力气都没有。
“我不想再跟你这样下去了。”我听见她说,“我清楚萨沙所面临的状况。事已至此,我不想把你也牵扯进来。你最好现在就走。快要死去的是我的丈夫,一切都是我的义务。”
我像被麻醉了一样坐在原地,想象着自己第二天拎包离开的情景。我就这样抛下阿尔瓦和她的丈夫吗?我要重蹈覆辙,拥抱毫无意义的自由吗?
快要死去的是我的丈夫。
这一瞬间,我突然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就像年轻时一样,她在轻声对我说:“是我不够好。”
我眼前闪过十一岁时的阿尔瓦,她羞涩地来到我在寄宿学校的房间,翻阅着我的物品。紧接着出现的是十九岁时的阿尔瓦,她那么痛恨自己,所以也无法容忍我的存在。然后是二十五岁的阿尔瓦,她初坠爱河,幸福甜蜜,而我却无缘与她相伴。三十岁的阿尔瓦已成人妻,性格温和,在慕尼黑把我送上了火车。几年之后,她与我并排坐在高山之上的小屋里,遍体鳞伤,心惊胆战,根本无法做出正确的抉择。
冰箱发出一阵声响,外面下起了雨。当我把手伸向阿尔瓦的脸庞,把她的头掰向我这边时,我的呼吸开始加速。她吓了一跳,全身都绷紧了。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我却只听见她的舌头摩擦上颚发出的细微声响。就在这时,我亲吻了她的嘴。我能感受到她的诧异,还有犹豫,但很快她就回应了我一个吻。
第二天早上六点刚过,我就醒了。我穿上跑鞋,来到室外。雨滴不断从树叶上落下,山谷里弥漫着乳白色的水汽。这画面就像神话里描述的一样。但太阳渐渐露出了脸,有那么一刻,我感觉像是回到了二十岁。于是,我撒开腿跑了起来。
起初,罗曼诺夫并没有注意到在他眼皮底下发生的变化。他太过沉迷于他那日渐消散的灵魂,阿尔瓦也依旧睡在她自己的床上。在罗曼诺夫面前,我们尽量避免任何形式的亲近。
“尤勒斯,您看上去很开心啊!”有一天,他坐在书桌前对我说,“整个星期您都在打字,还常常自个儿笑出声来。您在写什么呢?”
“还是之前的两部中篇小说。第一部讲的是一个已婚男子对自己的梦失去控制的故事。他每天晚上都会进入同一个梦境,梦到另一种生活,另一些人,从事另一种职业,还在梦里爱上了另一个女人。后来,梦境与现实渐渐难以分辨。梦中那个女人的死也对他的现实生活产生了很大影响。”
我给这部中篇小说取名《另一种人生》,这个故事发生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主人公最后被征召入伍,而在梦里,他却依旧在乡间过着宁静的生活。
罗曼诺夫拄着拐杖来到我的书桌旁,他的眼镜已经滑到了鼻梁上。他读了几行。看完之后,他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像是在对我表示恭维或鼓励。我又给他讲了我第二部中篇小说的构思。这个故事与菲茨杰拉德的《本杰明的奇幻旅程》有些类似。菲茨杰拉德的小说讲的是一个人返老还童的故事,而我故事中的这个人却能让时间加速流逝。看似只跟他闲聊了几分钟,时间其实已经过了半个小时。如果有位女士同他一道出行,对她而言似乎正好过了三个小时,实际上可能已经过了七个小时,有时甚至是十二小时。这个男人孤苦一生,一旦人们发现了他的秘密,就对他避之唯恐不及。他一直在寻找一个愿意承受这一切、甘愿在他身旁老去的人。对那个人而言,与他共处的短暂时光和有他在场的回忆,远比没有他的一生要珍贵。
这一整天,我都信心满满。我负责买牛奶和打扫,还承担了洗衣服的重任。入夜时分,我吹着口哨打开地下室的门,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罗曼诺夫独自站在房间中央,正不安地自言自语。注意到我的出现,他不再出声,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我看。
“几点了?”他问。
“七点差一刻。”
这句话不但没能让他镇定下来,反倒加深了他的困惑。
“晚上七点差一刻。”我补充说。
“那我在这儿干吗?”
我瞟了一眼武器柜说:“您下来开了暖气,房间里太冷了。”
罗曼诺夫思索了一阵,点点头说:“嗯,没错。”他和善地看了我一眼,走到了温度调节器旁边。
我又花了几天时间写这两篇小说,然后把它们交给阿尔瓦阅读。作为中篇小说,它们有些冗长,而且也没有彻底完工。不过,反正重要的也不是故事情节,而是可以借此看到我埋藏已久的心声。有些事情我不能说,只能写。因为说话的时候,我只是在思考,而写作的时候,我却是在感受。
我们一起躺在我的床上。阿尔瓦一边咬着苹果,一边浏览我的小说。我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她。有一次,她读着读着就笑了;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就像站在漆黑的街道上,见到街灯突然齐刷刷地亮了起来。不知什么时候,我睡着了。半夜时我醒了一会儿,阿尔瓦依然坐在我身边读着小说。她似乎很受触动,说我的文字简直写到了她心坎里。我看着她拿起水杯喝水,接着重新闭上了眼睛。
几个小时后,我再次醒来。外面已经很亮了,但时间可能还只是清晨。
“终于!”阿尔瓦只穿着内衣坐在我怀里,伸出手指抠着我的肚脐眼。她的红发编成了一根辫子,眼镜放在一边。见我疑惑地望着她,她指了指放在床头柜上的我的小说,上面有明显的阅读痕迹,摆放得也有些杂乱。在她扑倒在我身上之前,她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一直萦绕在我耳边:
“尤勒斯,写得真好。”
那天下午,我依旧坐在书房里。罗曼诺夫根本没动打字机,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我。
“你还好吗?”我问。
他六神无主地点点头,站起身来。突然,他摸了一把胸口,声音沙哑地说:“这儿痛。”
我连忙跑到他身边,心里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他猛地一抓,我的脑袋被他紧紧夹在了肋下。他抓住我的头朝书桌撞去,接着又砸向打字机的键盘。后来,我终于挣脱了他的控制,但脸上又挨了一巴掌。打完之后,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自顾自地喘着粗气。
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我一跳。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脑袋还在嗡嗡作响,嘴里一股金属味。
“您真以为,有人搞了我老婆我会不知道?”他说,“我虽然老,但却不瞎。您以为自己是谁?情圣卡萨诺瓦?老年人睡眠质量不好,我每天早上五点准时醒来。自从和阿尔瓦住到这儿,我每天都在这个点去她的房间,看她在床上酣睡的样子。今天她却不在那儿,也没有出去散步。她在您的房间。”
我用舌尖舔了舔嘴唇上的伤口,没有作声。
“我请求过您,在我死前不要碰她。”
“那是威胁。”
罗曼诺夫的颌骨咯咯作响:“您竟然连一个奄奄一息的乞丐都不放过,都不愿意等他死了再下手……”
他用俄语自言自语,语气听上去十分苦涩。我能想到他在说些什么。一切就像一个倒置的沙漏,每分每秒都有沙子从他那头流到我这头,而他却无力阻拦。
我缓缓朝他走去。“从我十一岁起,阿尔瓦就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不能就这么让她……”我本能地不想把阿尔瓦要打发我走这件事告诉他,“对不起,亚历山大。”我简单地说,“对不起,但这不只是你我之间的事,还关系到阿尔瓦,关系到她的意愿。”
罗曼诺夫没再说话,他的眼睛绕开我,望向远方。最后,他指了指我的书桌说:“我要读您的小说。”
“您还从没读过我的作品。或许您会不喜欢我的语气,或是故事。”
“您跟一个您爱的女人上床。”他神色黯然,“您现在写的东西,要不是十分糟糕,就是十分出色。”
罗曼诺夫和阿尔瓦大吵了一架,我能听见阿尔瓦越来越激动的声音。不管怎样,她似乎再也受不了罗曼诺夫渐渐垮掉的样子了。她睡得不好,成天睡眼惺忪地拖着脚步在房子里走来走去。我真希望自己能为她做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她似乎越来越害怕做出抉择,但同时又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
浓雾笼罩着树梢,天空灰茫茫一片。今年的第一场雪在十月底飘落,进一步把我们困在了屋内。虽然我每天早上依旧会出去跑上一圈,但冷风刺割着我的脸,寒气似乎正在深入我的骨髓。
罗曼诺夫说他喜欢我的两个故事,之后就没再多加评论。他继续在打字机前工作,虽然进展缓慢,但一刻也不曾停歇。他似乎想用没完没了的敲击声提醒我们他的存在。
有一次,我们正在我的房间里做爱,外面又传来了打字机的控诉和警告。我们试着忽视它的存在,但这个声音却不知疲倦。终于,阿尔瓦一把推开我,一言不发地穿好衣服,闪着泪光出去找他了。
我不知道罗曼诺夫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一天早上,他在山下的街上神志不清,不小心摔了一跤。我扶他起来的时候,他甚至前所未有地拥抱了我。
近来,他一直把纳博科夫的一本书带在身边。他走到哪儿,这本书就跟到哪儿。只有一次,他把这本书落在了餐桌上。我想给他送上楼,却在无意间发现了夹在书里的小字条。我首先注意到了自己的名字。在那旁边,一段几乎难以辨识的潦草字迹简要描述了我的外貌,最后写了“朋友”二字。下面一行写着“阿尔瓦,红发,戴眼镜,年轻。我妻子。”之后则是对他书房和卧室的描述,以及他的出生年月。在字条的最后,写着大大的“瑞士,二〇〇六”。但最让我吃惊的还是写在字条右侧边缘的两个词:
1.写作
2.地窖
我把这本名叫《说吧,记忆》的书连同字条给他送上楼去。他一言不发地接过两样东西。我以为会听到一个神志错乱的人的胡言乱语,他却很快明白过来。这也是我与他之间最后一次清醒的对话。
“您肯定也注意到了,我病得很厉害。”他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我妻子一开始以为是前列腺手术改变了我的生活,但其实一切都是术前检查惹的祸。老年痴呆,当时还在早期。我一开始还想着把她蒙在鼓里,但她很快就发现了。”
他低下头,继续说道:“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脑袋变得有些不对劲儿了。我来到这儿过乡间生活,就是因为对城市的生活感到力不从心。一开始还有朋友和熟人来这儿看我,但我其实更需要清静。住在这山上,我只需要记住几样东西就够了。我,我的妻子,您,这个房间,还有我的书。我的理智正在加速流失。”
“您为什么不愿接受帮助?比如可以叫个护工。”
“我跟阿尔瓦谈过这个。我不想让医生不停地过来检查,不想吃药,不想做记忆训练,一切都不想。我的治疗方法就是写作。”他扭过头去说,“我也不想拖累阿尔瓦,让她照料我。我希望我的妻子能够享受自由。”
“所以您更希望直接住院?”
“您没明白。”罗曼诺夫每说一句都要停顿片刻,显然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我母亲很早就患了痴呆,最后死在护理医院。临终的时候,她就像一个流着口水的孩子,有木偶戏看就开心得不行。她是个作家,是个有着很强洞察力的文化人,可她就是不能放手,及时做出应对。我还有几周的时间,可以自主决定我的生活。我知道,现在离我大脑彻底崩溃的时候已经不远了。真到了那时候,我无法自理,只能去护理医院苟延残喘了。”
他打开一个抽屉,说:“但在那之前,我还要交代几件事情。这个……”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大信封,“是给您的。在我死后您再打开。不许提前。”
我犹豫地接过信封,问:“您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您为什么还要相信我呢?”
“因为这是您欠我的,尤勒斯。”罗曼诺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伸手抓住我,“这段时间,我清晰地记起了自己的童年。寒冬,美国的晚餐,和早已被我遗忘的父母的对话。这一幕幕在我眼前重现,它们在追踪我。”他揉了揉颈背,“现在我得放手了,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知道我就要跟自己的理智说再见了,因为它将一去不复返?”
他摇摇头:“我还记得,我跟您一般大的时候十分抗拒死亡。现在我坐在这儿,就像坐在一座正在着火的图书馆里。一切都将付之一炬,而我却无力挽回。”
他的嘴角开始颤抖。
“让我再交代一下我的后事吧,”他轻声说,“我还没法放手。但我会早做打算的。”
之后的几周,每次阿尔瓦要跟我商量她丈夫的未来,我都表现得十分克制。我想给他争取点时间,替他洗衣服,采购东西,尽可能地给他俩提供一些帮助。罗曼诺夫一直为自己生活尚能自理感到骄傲,可现在,就连穿衣也成了一个问题,他不得不经常叫阿尔瓦帮忙。
他还时不时想出一些更适合过去的计划。一天晚上,他说要去美国看他哥哥,可他哥哥早就死了。他从我们的表情中意识到自己犯了错,整张脸扭曲成一团。“这不可能。”他嘀咕了一句。
他近来也很容易暴怒,这同样令人不安。
“我不需要你!”有一次,他当着我的面冲阿尔瓦大喊大叫,我还没来得及插手,他又猛烈地摇晃着她的身子,“我一个人就能做!”
阿尔瓦没有反抗。我走到他俩中间,牢牢抓住罗曼诺夫。他一边拉扯着我,一边用俄语嚷嚷一些我听不懂的话。我们花了好久才让他安静下来,但没过多久,他似乎就忘了这起意外,又温柔地抓起了阿尔瓦的手。
后来,我们一起吃午饭时,阿尔瓦宣布她已经受不了了。在我面前说到罗曼诺夫脑力衰退时,她有意对某些细节避而不谈。
“我们可以请个人来照顾你。”她说。
罗曼诺夫没有答话。因为害怕说错话,他现在变得寡言少语,连清晨读报这件事也放弃了。只有在吃饭的时候,他才显得不那么失魂落魄。只见他切下一块肉,先使劲闻了闻,再把它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享受地闭上了眼睛。
“这样能让你好过些。”阿尔瓦继续试探道,“也能让我们好过些。”
罗曼诺夫盯着面前的盘子。“不要护工,”他说,“我不想请人来这儿。”
他拉过她的手亲了一下,站起身来,径直踱进了书房。在餐厅里,我们依然能听见他在楼上缓慢而固执地敲着打字机的声音。这不过是欲盖弥彰。我曾经翻看过他的废纸篓。从废纸上的内容看,他已经写不出什么有意义的文字了,最多不过是罗列几个名词或是写几句不知所云的笔记:
周一,雨……
晚上,一个赌徒。边走边停。
最后也无法决定
到底想要什么。
但问题却摆在这里
他依然坚持坐在打字机前,他也用同样的执拗和骄傲拒绝阿尔瓦的照料。每天他都会与人发生争执,还经常指责别人。直到有一天,他又在外面迷了路,把自己冻得不轻,阿尔瓦不得不提议在圣诞节后把他送到苏黎世的克里斯蒂安养老院。那是一所私立疗养机构,她已经给那儿的院长介绍过他的情况,并当场预订了一个床位。
听说这个消息后,罗曼诺夫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但此后,我经常能看到他愤怒地望着远方。
时间到了十二月十七日,海伦妮阿姨的生日。“很好记,就在圣诞节前一周。”每次我们这些孩子忘了她的生日,她都会这么说。
整个早上,我都沉浸在一种莫名的不安之中,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究竟是什么呢?阿尔瓦去了城里,我给哥哥姐姐打了个电话。两个月前,我曾邀请他们一块儿来这儿过圣诞节,现在我不得不取消这个计划。丽兹说,她和托尼都会去慕尼黑我哥哥家过节。我说,要是有什么需要布置的,我也可以抽出一天过去帮忙。
“出来走走。”在挂电话前,姐姐这样说。
我走到窗边。房子后面的花园和草坪都不见了,我的眼前只有一个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谷。木屋里一片寂静。这下我终于意识到究竟少了什么:罗曼诺夫在二楼打字的声音。
我跑到书房,里面空空如也。几秒钟后,我推开地下室的门。发现罗曼诺夫正拎着一个洗衣袋站在我面前。他面色惨白,下巴上布满了灰白色的胡楂。他似乎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认出了我。万幸的是,他还能准确地叫出我的名字。
“尤勒斯,你得帮帮我。”他突然又开始对我以“你”相称,语气也十分和善。他从裤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字条,上面只写着一个词:地下室。
“我要来这儿做什么?”
我想到了正在城里购物的阿尔瓦。买完东西之后,她还要跟克里斯蒂安养老院的院长见面,商量下一步的方案。此时此刻,我却跟她的丈夫一起站在这里,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来洗衣服还是来自杀的。我又想起了他那张字条,上面除了对我外貌的描述,还有“朋友”二字。我走向他父亲最心爱的手枪,触摸到了那沉甸甸的金属枪管,我的太阳穴砰砰直跳。
我把手枪塞到罗曼诺夫手里。
多年以后,我依然清晰地记得地下室这一幕。时至今日,我仍经常梦到它。
“勃朗宁手枪。”他很快就认出来了。
“您还记得您的父亲吗?”
“当然。”
“您还记得他是怎么死的吗?”
“他是自杀的。不管你信不信,他用的就是这把手枪。我以前经常带它去打猎,我父亲也酷爱打猎。”
罗曼诺夫若有所思地望着面前的武器。接着,他的神情为之一变。我看到了他的恐惧,他的嘴变了形,双手也开始颤抖。
“哦,我的天哪,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了。”他小声说。
这个念头显然让他吃了一惊。他睁大双眼望着我,我意识到,这可能是他尚能自制的最后一刻了。从此之后,摆在他面前的将只有疯癫和错乱。
“我这样做对吗?”他问,依旧抓着手枪不放,“说啊,尤勒斯!这样做对吗?”
“您的妻子在城里。”我的嘴巴有些干燥,“她要跟一个养老院的负责人见面,她……”
罗曼诺夫不解地看着我。
“您不想进医院,”我说,“不想变得像您母亲一样。您听懂了吗?”
我能看出他绞尽脑汁回想的那种绝望。
“不,我不想。”他最后说。
我上前一步说:“您能放手吗?亚历山大,能放手了吗?”
罗曼诺夫似乎并没有在听我说话。“我的母亲最后精神错乱了。”他用几乎有些幼稚的语气说,“她就像一个畜生,既不知道谁是她的儿子,也不知道她自己是谁。”他走到柜子旁,拿出一个弹夹装进手枪。一颗子弹掉在地上,他吃力地把它捡起来。
“要我给您妻子带什么话吗?我会转告她您爱她。”
罗曼诺夫没有回答,只是用颤抖的双手抚摸着手枪。能看得出来,他害怕极了。
“小时候,我总在观察候鸟。”他说,“我想,它们要飞去哪儿呢?它们要去哪儿?”
在我的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命令我赶紧去报警,赶紧把枪从他手里夺下来。但我只是拥抱了罗曼诺夫,默默地离开了地下室。
我匆忙回到我的房间拿起外套,沿着山坡朝山谷跑去。我滑倒了,掉进了雪堆里。我挣扎着爬起来,继续朝前跑去。我在等着枪响,却一直没有听到动静。我想象着罗曼诺夫拿着手枪站在地下室的样子,他将独自在失去理智和失去生命之间做出抉择。最后再花上一刻钟,与一切告别,然后只须拿出一秒钟的勇气,坚持住,就能彻底放手了。
我一直走到山下的马路上才听见了那声枪响。几只惊鸟拍打着翅膀从树上飞走了,山谷里又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