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逝的时光(2005—2006)(1 / 2)

阿尔瓦的礼物我没有打开。那次见面后,我多年来潜藏心底的希望彻底宣告破灭。我继续用习惯性的冷漠回应着命运。接下来的一段时光就像一团废纸,毫无意义可言。

直到两年半后,我才再次听到她的消息。那会儿,我已经和诺拉在一起了。她是我以前的同事,来自布里斯托,跟我一样很害怕生病。只要电视里一出现关于恶性疾病的报道,我们就抢着换台。对我在寄宿学校里度过青少年时代这件事,她一点都不感到奇怪:“我第一次见你吃饭时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就在心里想:这家伙不是牢里出来的,就是在寄宿学校待过。”当时,诺拉刚刚回英国参加为期三个月的实习。临走前,她不停地暗示我。虽然我不像她爱我那样爱她,但这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在公司里,我被擢升为演出部的负责人,经常到欧洲各地出差,观看那些从小样上看起来前途无量的乐队的演出。这是份美差,有些年轻的同事一直对我的升职耿耿于怀。为什么派尤勒斯做这件事情,他们问。在他们看来,我缺少激情,跟不上时代。但我的老板一直很支持我,而我签下的乐队也的确取得了成功。我从不会签那些一看就很有天分的艺术家,因为这样的人实在太多了。我要找寻的是那些想要成功的乐队和歌手。他们至少要拿出比我当年做摄影师时更大的决心。我坚信,人必须逼迫自己,才会有所创造;幻想可以改变,意志却不能转移。真正的天赋在于意志。现在我明白,让我的年轻同事们恼火的正是我的这种理念。

那时,丽兹和托尼已经成了好朋友。姐姐经常和托尼一起逛跳蚤市场,去看他的魔术表演,还让托尼开摩托车载着她同行。但只有一个话题从未被提及。

“你俩之间有什么进展吗?”有一次,我这样问她。

“别胡说八道,托尼太矮了。”

“也就比你矮几厘米嘛,你就对这个耿耿于怀?这也太肤浅了吧?”

姐姐看着我,像是在说你根本就不懂。“没用的,他跟我不合适。”

我知道有一天晚上,丽兹吸了点什么,超出了身体能承受的量。在她的嘴里,这不过是“一段小插曲”。当时她找不到我,绝望之下就给托尼打了电话。托尼很快赶了过来,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一整晚。

“有一次,我对她说,我爱她,一直如此。”托尼后来跟我说,“你姐姐说,她早就知道了。于是我说,我不指望得到任何东西,只是想把话说清楚。”说到这儿,他笑了,“我说,只要以后能让我稍微照料一下她,我就心满意足了。你知道吗?”托尼盯着我说,“我做到了。当然,能得到更多自然最好,但现在这样也算可以了。”

“过几个月,等她交了新男友,我再把这番话复述给你听听?”

“还是别了吧!”

当时,丽兹已经在一所中学里找到了固定的教师职位。一次吃晚饭时,她跟我说班上有个学生偷偷给她写了好几封情书。“他是班上学习最差的孩子之一,”她说,“写‘感觉’这个词的时候总会落掉一个相同的字母。太可爱了,是吧?”姐姐像孩子一样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个笑容使我想起一个被遗忘多时的场景。

我经常想到阿尔瓦,想到与她在慕尼黑的那次会面。起初,我以为只是我感伤的老毛病又犯了,后来我才发现,一再出现在我脑海里的不是阿尔瓦,而是她提的那个问题:父母双亡后,我们姐弟三人第一次去寄宿学校,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现在,这幅画面就像宝丽莱胶片上的影像一样,从无到有慢慢浮现在我眼前。

二十多年前,在通向过往的时光隧道里,我和哥哥并排坐在车后座。开车的是海伦妮阿姨,丽兹则坐在副驾的位置上。想到即将去寄宿学校生活,一路上我都闷闷不乐。我不停地回忆起父母的葬礼,想着他们的骨灰盒被安放进那两个小洞穴的场景。

车窗外,冬天的大地寸草不生,最后一缕日光渐渐消失在天边。就在这种阴郁的气氛中,姐姐谈论起了我们的新家。

“我敢打赌,那儿肯定要穿校服。”她说,“女生穿衬衫和裙子,男生穿西装打领带。”

“我不喜欢西装,”马蒂搭话说,“也不喜欢领带。”

“那儿的食堂肯定很大,”丽兹接着说,“而且肯定有游泳池。体育场里可以打网球,说不定还能打板球。”

“我不喜欢板球。”这几个星期,马蒂每说两句话,就有一句是以“我不喜欢……”开头的。“你是怎么想到板球的啊!”他质疑道,“这玩意儿只有英国人和印度人还在玩。”

丽兹越扯越远,给我们描绘了装修豪华的卧室和设施齐全的公共厨房。当时我只感到奇怪,在几十年后的今天,我终于明白她这么说只是因为害怕。在一张餐巾上,她最后一次描画着自己的名字。丽兹,丽兹,丽兹。

第一块指明寄宿学校方向的路牌出现了。接下来的几天里,新学校的同学们将会以怎样的态度接纳我?想到这里,我的胃开始抽搐。

“那里一定很棒,”姐姐又说,“你们怎么看?”

“不要!”马蒂一边擦眼镜,一边朝我投来担忧的目光。

阿姨也试着给我们鼓劲,这家寄宿学校就是她替我们选的。“小时候,我总想上寄宿学校。但家里人不让我去。那里肯定棒极了。”

“就是,棒极了!”丽兹傻乎乎地说,“快到了,我已经等不及了。”

到达目的地后,望着寄宿学校那破败不堪、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的大楼,就连她也陷入了沉默。

我坐在车上,看到校长正跟阿姨说着什么。哥哥姐姐从后备厢拿出行李,不知所措地站在停车场上。我也下了车,正想拿着我的行李跟他们一起走,校长却说,我所属的五六年级被安排住在另一幢楼。还没等我意识到自己即将与马蒂和丽兹分离,他俩已经背起行李,匆匆打了个招呼,走进了较大的那幢楼。走到门口,姐姐回头看了我一眼。之后发生的一切,从这个眼神中已经可以看出端倪。她像孩子一样忸怩地笑了下,然后就走了,再次回来已经是几年之后。

二〇〇五年深秋,我去巴伐利亚听一场音乐会,顺道看望马蒂。我们和埃莱娜以及她的侄子侄女们一起去参加一个节日庆典。旋转木马和小吃摊上铺着午后金灿灿的阳光,四处都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闲聊声,还有烤杏仁的香味。马蒂跟我说,纸质书很快就会被电子书取代。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我说,“这样一来,现实将被掏空。为什么要把书籍、唱片和胶卷丢在一边,走进一个永远无法进入的数字世界呢?未来的孩子只能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与四面白墙为伴了。”

“白墙儿童,”哥哥插话说,“是个不错的乐队名字。”

我皱了皱眉头,说:“从前,洗胶卷需要耐心等待。但人们喜欢的不仅是照片,还有等待的过程。”

“是啊,老大爷。”马蒂调皮地微笑着,“可惜谁都不能让时光倒流。”

我摆了摆手。但这番对话中的某些东西一直在我心头挥之不去。它就像手指上一道细微的伤口,刚开始未被发觉,过后才感觉痛彻心扉。让我难以释怀的是“谁都不能让时光倒流”这句话。

“你还好吗?”马蒂撞了我一下,“你看上去有些抑郁。”

“挺好的。”

“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他说,“你马上就三十三了,有时候,我真担心你就这样虚度了大好年华。最近你还说,你讨厌自己的工作。”

“我的原话是,我可能不会一直做下去。那又怎么样?一切都很好啊!别自寻烦恼了!”

说这番话的时候,我的嗓门可能有些大了。

“该死,尤勒斯,我可不想跟你吵架。我就是不想看到你一年涨一岁,快到五十的时候,才后悔自己错过了大好光阴。你就知道沉浸在另一种人生里做梦。”

马蒂抓住我的肩膀,继续说道:“你总得学会忘记过去。你知道有多少人比我们更不幸吗?你的童年和父母的死都不是你的过错。若任由这些事情支配你的人生,那就是你的不是了。只有你才能对自己的生活负责。如果再这样下去,你的结局现在就可以预见。”

我沉默不语。接下来的几分钟,我完全不知道市场里发生了什么。突然,我发现了一台“击打卢卡斯”游戏机。来不及多想,我便冲上前去,付了钱,拿起锤子,使出浑身的力量朝那个标记砸去。金属球一跃而起,只跳到八十分的高度。

我使出全身的力气,带上所有积聚的愤怒和沮丧,又使劲砸了一下。这一次,小球只跳到六十五分。

一个软弱无力、小丑般的声音从机器那头嘲笑我说:“这就没劲儿了吗?”

我又砸了一锤。七十分。

“就这点能耐了?”机器刺耳的笑声越来越大。

我一锤锤砸向那个黑色的标记,尽管我使出了浑身解数,也没能让小球冲到顶点。

那天晚上,我打开了阿尔瓦的礼物。

那是一本白色的平装书,亚历山大·尼古拉·罗曼诺夫的短篇小说集《转念》。和我送的尼克·德雷克的唱片一样,这也是一件怀旧的礼物。罗曼诺夫是我们学生时代最喜爱的作家之一。

我先读了阿尔瓦相当简短的题词。之后,她丈夫显然也写了点什么。

亲爱的尤勒斯,

我妻子一直对您赞不绝口。祝您阅读愉快。

致以诚挚问候

亚历山大·尼古拉

我把这几行字读了一遍又一遍。这是真的吗?我想起了阿尔瓦当年说到罗曼诺夫的短篇故事时赞不绝口的样子。她给我读其中一个片段时,声音里满是崇拜之情。为什么上次见面时她没告诉我她跟罗曼诺夫结婚了呢?是因为我的成就无法与之匹敌,她不想让我太过难堪吗?

我骑着踏板车去乡间。夜幕降临,在深蓝的天空下,周围的一切都显得神秘而迷人,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影。远处依稀传来城里沉闷的熙攘声,只有置身城外,我才能在头痛欲裂的同时意识到我没有利用好自己的时间。为了赶上公交,我可以分秒必争;但在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上,我已经浪费了好些年。

就在那天晚上,我给阿尔瓦和她的丈夫写了封邮件。我打趣说自己稍微耽搁了几年,终于读了她送我的书,我很喜欢这件礼物,也对有些出人意料的题词感到惊喜。与上一次不同,阿尔瓦这次很快就回了信。在信的最后,她这样写道:

如果你能来我们家做客,我和我丈夫将十分欣喜。我们现在住在卢塞恩的一栋木屋里,随时欢迎你的到来。

期待与你再见

阿尔瓦

她迅速的回信和反复的邀请触动了我。我又像十五岁、三十岁时一样燃起了希望。同时,我也明白了,如果不想一辈子追逐一个魅影,就必须给这段故事画上一个句号。这时,诺拉就像约好了一般打来了电话,说她期待回来后跟我见面,还说要给我一个惊喜。“等着吧!”她说,“你会喜欢的。”打完这通电话后,我想到诺拉是多么喜欢跟我一起跳舞,还总从英国给我带我爱吃的司康饼。我想起她美丽的脸庞,她的嘴唇上方有一块微小的胎记,出于好玩,她给它取名叫“西蒙”。我再次意识到,我喜欢她,她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很想她。她才是真实的存在,是能让我的生活变得有意义的人。

与托尼谈过一次后,我做出了决定。他的公寓在奥拉宁堡大街附近,客厅里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台球桌;走廊的相框里都是威尔·斯泰西的相片,边上摆着罗斯科的画册;工作室里摆满了工具箱、灯光道具、磨削器械、电烙铁和其他魔术道具。托尼最新的节目是在舞台上将一束绿色的激光扭曲打结,然后将它切成两段,再以不知什么方式把一个挂衣钩拴在上面。除了这束绿色激光,在空中来回晃荡的挂钩再没有别的着力点。

我去找他时,常常会和他一起打台球,这次也不例外。还在寄宿学校时,我们几乎每个周末都和哥哥一起去“头彩”打球。马蒂曾是学校里最棒的台球手之一,他手握台球杆,身着黑色皮衣,配上又长又油的头发,活像B级片里的人物。我们当时都不是他的对手。

“她有男朋友了。”托尼边打边说,“人还不错。”

“那现在怎么办?”

他无奈地望着桌上的球,最终选了黄球作为目标。“不知道。我想我喜欢你姐姐,我深深地爱上了她。喜欢她的那部分可以容忍她男友的存在,深爱她的那部分却想将他碎尸万段。”

这一杆打偏了。“我知道,你肯定在想,为什么我还不放弃你姐姐。”他说,“为什么我不减少和她联系的次数,另找一个人过日子。那不也挺好吗?到时候,我会偶尔站在那儿想:可惜没能追到丽兹,但这也未尝不好,反正就这样了。”他边说边摇头,“可我就是做不到!”

“我知道。”

“我永远做不到。也许过上半年,我又会换一套说辞,或是开始自欺欺人。但至少现在我是诚实的。”他放下球杆说,“我的意思是,就算有人一辈子都走在错误的道路上,谁又能说这就是不对的呢?”

一月的一天,灰褐色的夕阳照进车厢,天边的云彩有棱有角,显出几分金属的质感。火车慢慢减速,滑行了一阵,终于停了下来。阿尔瓦已经在卢塞恩的站台上等着我了。她在我脸上亲了三下,带我走到她的汽车旁。她的丈夫坐在车里等我。

“不敢相信,你真的来了。”她一边走一边说出了我心中所想。

亚历山大·尼古拉·罗曼诺夫已经六十七岁了,但看上去至少要年轻十岁。

“我是亚历山大,”他伸出手对我说,“很高兴认识您。”

他说话几乎没有任何口音。他又瘦又高,一头灰色鬈发,长得仪表堂堂,那天还特地穿了西装和衬衫,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整个脸庞就像雕刻的一样棱角分明,嘴角挂着一丝调皮的笑容,但除此之外,他就是一个过时的老人。很难想象他从前也能灵活地避开他人的拳头,像许多年轻人一样不知道如何修理漏水的下水管道。

阿尔瓦管她丈夫叫萨沙,这是亚历山大在俄语中的昵称。她开车带我去他们的木屋,一路上罗曼诺夫都在给我介绍这一带的情况。他洪亮的声音令我着迷,我从中品味出了他许多私密的想法。罗曼诺夫在二十岁出头时成名,作为一个有学识的花花公子,他的中长篇小说被翻译成了三十种语言。如今,他的名声早已今非昔比,只有在网上还能找到关于他第一段婚姻的报道以及许多黑白照片,其中既有他与同时代著名艺术家的合影,也有他独自一人在卡姆登区的一家酒馆里抽烟的照片。

两年前,阿尔瓦和他离开卢塞恩,搬到皮拉图斯山[24]脚下这个名叫艾根塔尔的小山村居住。这一带乡村味十足,除了几个农民和当地人,几乎没有外人。从外面看,大多数度假小屋都空着,远处依稀能听见黄色邮车规律的喇叭声。

我们在一处被腐烂的木栅栏围起的开阔地前停了下来。这栋木屋很高大,下面是石块砌成的地基,上面是木头搭建的房子和屋顶。房子后面是花园和草坪,上面覆盖着白雪。这栋偏远的小屋与外界的联系似乎不怎么紧密。我一面把我的东西在客房里摆放整齐,一面思索着此行的目的。

晚饭吃烤芝士、土豆和白葡萄酒。摆在抽屉柜上的留声机放着爵士乐。

“《再续节奏实验》,”我说,“您吃晚饭的时候听这个?”

罗曼诺夫高兴地说:“有时候听。您喜欢吗?”

“我妈妈很喜欢布鲁贝克[25]。”

“我在旧金山听过一次戴夫的现场。他很会聊天。演出结束后,我们凑巧到了同一家酒吧,在里面聊了好几个小时。”

阿尔瓦瞥了我一眼,说:“你知道,萨沙在整个六十年代一直对他穷追猛打,跟在他屁股后面听了一场又一场演唱会。终于,布鲁贝克大发慈悲,赏了他五分钟闲聊时间。”

罗曼诺夫抓住她的手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在她面前炫耀了。我已经搬出了戴夫·布鲁贝克,她却还想要更多。”

阿尔瓦自在地抚摸着他的手背。见他俩如此恩爱,我的心里一阵痛楚。罗曼诺夫的笑容让人捉摸不透,就像只有他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却偏偏不说出来,而她恰恰喜欢他这副样子。我想象着他俩一起度过的那些欢乐的时光。起初她也许还不大乐意,后来就习惯了待在他身边。以前,她经常把罗曼诺夫的书借给我看。有几处文字下面画了横线,讲的是他父亲的死和恐惧如何摧毁了他的幸福。我能看得出来,直到今天,她依然很崇拜他。

“来这儿的路上,我又读了一遍《不屈的心》。”我说,“据我所知,它和海明威的《乞力马扎罗的雪》,是写得最好的两部中篇小说。”

“谢谢,但它其实被夸得有些过头了。”罗曼诺夫一边往奶酪上撒胡椒一边说,“您得知道,写这个故事时,我才二十岁。距今已经超过……反正是很久了。这个故事不严密,有些庸俗,还满是错误。”

“但它还是感动了我。”

罗曼诺夫望向阿尔瓦:“你付了多少钱,才让他说出这番甜言蜜语?”

“我们的账户已经空了。”

于是,他又像在火车站时那样朝我伸出手,说:“尤勒斯,谢谢你的夸赞。”

晚饭后,我们一起在客厅闲坐。大家都喝得有些多,罗曼诺夫的脸颊都红了。他心情不错,甚至跟我们描述起了自己的灵魂。“它直径大概二十五厘米,悬浮在胸口的位置,”他说,“发着灰绿色的光。要是伸手去抓它,起初感觉像摸到了上等的鹅绒,然后手指很快穿透了它,就像摸到了一团空气。”

后来,他又跟我们讲起了他与纳博科夫[26]的交情,还有他的中国之旅。“像您那么大的时候,我跟几个朋友连着好几个晚上去澳门的一个地下赌场找乐子。”为了用双手同时比画,他把葡萄酒杯放在了一旁,“那儿笼罩着一股无与伦比的犯罪气息,提供的服务都再直白不过。你可以在里面肆意调情,或是跟一些罪犯和身份可疑的商人交谈。头一天晚上,我的朋友们想玩老虎机,我则想玩轮盘赌,我们约定午夜零点在货币兑换柜台前汇合。或许是新手运气好吧,接下来的几小时,我赢了两千美元,当时那对我来说就是一笔巨款。零点的时候,我准时来到约定的地点,但我的朋友们还没有来。”他抿了一口酒,“等待的时候,我注意到有一桌已经连续出了二十三次红色号码。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我想。于是我走过去押了一百美元黑色,以为胜利唾手可得。可出来的还是红色。我又押了一百美元黑色,但结果连着红了二十五次。为了回本,下一次我押了两百美元黑色,可结果还是红色。这下,我不得不下注四百美元了,但这钱还是打了水漂。八百美元,还是红色。就在这时,我的朋友们也来了。我从他们那儿借了钱,押了黑色两千美元。两千美元哪!可愣是连着红了二十九次。就在我失魂落魄地走出赌场时,身后传来发牌员的声音:黑色。”

这段逸事其实稀松平常,但叙事大师罗曼诺夫把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讲到点子上的时候,我们不由自主便跟着笑了起来。

他从一个银色的小盒子里拿出一根香烟,对我说:“临睡前来一根,您抽吗?”

我婉拒了他的好意,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吞云吐雾。他是多么享受这种简单的快乐啊!“阿尔瓦说,你们小时候就认识?”

“没错。”

“那后来怎么失去联系了呢?”

“因为……”我望了阿尔瓦一眼,可她却自顾自地低着头。一幅在我心中埋藏多年的画面又浮现在我眼前:简朴冰冷的房子,我按捺不住欣喜,兴冲冲地跑上楼,却看见了赤身裸体的阿尔瓦,我们的友谊也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我常常问自己:她母亲是故意支使我上楼的吗?

罗曼诺夫看看我,又看看阿尔瓦,眼神中拂过几缕忧郁。

他起身朝我走来。我们个头差不多。“您还年轻,尤勒斯。请记住这点,因为您有的是时间。”他强调“时间”这个词的样子着实令我着迷。他最后又吸了一口,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很高兴您能来做客。您想待多久都可以。您会发现,在高山上睡眠质量非常好。”他亲了亲阿尔瓦,从容地上楼去了。

他走后,我躺倒在沙发上,大口喝着芬丹酒。“你是他的狂热追随者吗?”我半开玩笑地问,“还是他的缪斯?”

“两者都有吧!”她说,“萨沙已经好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我觉得,他是想在你面前露一手。他上楼时甚至都没拄拐杖,这可不是他平时的做派。”

“我喜欢他,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阿尔瓦盘腿坐在抽屉柜上。“那是在十年前,圣彼得堡的一次研讨会上,我在那儿做学生翻译。他当时约莫五十五岁,看上去就像一个演员,但也有几分乔治·格什温[27]的味道。他一开始引起我注意是因为他的德语说得很好,而且有一群女的冲上前去围堵他,我之前从没见过这种场面。他一边发言,一边不停地朝我这边看。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他那种潇洒的气质吧……很是吸引我。”

“那你父母怎么看他呢?他们来这儿看过你吗?”

“爸爸一年会来几次,妈妈已经好久没有联系了。自从高中毕业考试后,我们就没说过话。”

外面很安静,最近的一户人家也相隔甚远,隐在墨色的墙壁后面。我打量着阿尔瓦,过去这些年,她几乎没有变老。她戴着眼镜,一头红发盘在头顶,露出脖子上两道象牙色的伤疤。

她低下头说 :“实不相瞒,我爱萨沙……”她突然悲伤起来,“但你千万别被他今晚的表现给迷惑了。他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出过门了,这段时间,他变得有些……健忘了。”

楼上传来水龙头放水的沙沙声,之后则是脚步声。

“从前,我们经常出门,去旅行,去参加朗读会和研讨会。他在世界各地交游甚广,但主要还是因为他很活跃,对新事物充满好奇。在认识他之前,我总觉得他应该是个忧郁的人,因为他写了那么多悲伤的故事。但实际上,他身上有一种孩子般的乐观,而这种态度是会传染的。这也是我最爱他的一点。”

阿尔瓦重新将我们俩的酒杯斟满。“两年前,萨沙得了一场重病。虽然治疗的过程一切顺利,但这场病却改变了他。他的魔力似乎消失了,他恢复了一个普通老人的模样,有着常人所有的恐惧和脾气。只不过,他依然在山上写作,决心要把手头的书写完。最近有一次,他跟我说,他已经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了。就在这个房间里,你也能感受到?这是他的原话。我拥抱了他,但不可思议的是,我真的感受到了。”

她顿了顿,脸色不太好看。接着,她打起精神,转过头来对我说 :“对了,他知道你在写作。”

“可我早就不写了,基本不动笔。那已经是陈年旧事了。”

“也许你没将你的故事写在纸上,而是写在了脑海里。”她一边小声说,一边轻抚着我的手臂,“你一向如此。你是个回忆者和收藏者,这你自己也清楚。”

远处的皮拉图斯山沐浴在晨曦之中,耳边传来溪水哗哗的流淌声。深吸一口气,空气是那么清爽。我起了个大早,出来沿着小溪跑了一圈,一路穿过农庄和森林。一个小时后,我大汗淋漓,喘着粗气,回到了木屋。出乎我意料的是,罗曼诺夫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我。

“运动去了啊!”他说,“我妻子喜欢爱运动的人,这个您自然是再清楚不过了。”

“您妻子最喜欢的是作家。”

他抓住我的袖口,说:“尤勒斯,过来一下。”

他把我带到了楼上的书房。房间里有一股温暖干燥的尘土味。一张放着台奥利维蒂打字机的大书桌,一张放在墙角的小桌,一架钢琴,几页散落的手稿,挂在墙上的木雕苦像[28],仅此而已。

“我需要一些空间思考。”罗曼诺夫说,“从前,这儿还有两个书架,但那样我就写不下去,老想找书看。所以我把它们搬走了。我必须抓紧时间工作,时光飞逝啊!”

这句“时光飞逝”似乎是他的中心思想,他一再重复。有一次,他说自己小时候写过一首诗,名字就叫“飞逝的时光”,后来在搬家时不慎丢失了。这个标题来自他最喜爱的作曲家舒伯特的一部歌剧,稍有改动。这是一首儿童诗,头两行是:

飞逝的时光

请你带上我

我指了指钢琴:“您会弹琴吗?”

“会一点。”

罗曼诺夫弹起了肖斯塔科维奇的《三首幻想舞曲》。他的手指轻车熟路,毫不费力就能找到正确的琴键。“当年,我被音乐学院拒之门外。”他说,“但好在我还有打字机。可以说,我的一生就是在敲击键盘中度过的。唯一的不同在于动作的优雅程度。”

弹完这支曲子后,他合上了钢琴盖。他似乎有心事。终于,他指了指放在角落里的小桌:“您要是愿意,也可以在这儿工作和写作。”

“谢谢,但我不想打扰您。”

“不会打扰到我的。相反,从前我一直喜欢在图书馆写作。看到其他人奋笔疾书的样子,我也会受到鞭策。一开始,阿尔瓦经常坐在我边上。但她的好奇心太强了,让我有些受不了。”他看着我说,“怎么样?有您做伴,我真的很开心。”

虽然他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但我感觉到了恳求的意味。所以,午饭后,我便来到了他的书房。他的书桌在窗前,我的桌子挨着墙。在他远眺瑞士风光的时候,我只能看到木梁。他坐的是一把带轮子的皮椅,我则坐在一把塑料折叠椅上。两个阶层间的差别显而易见。

起初,我在修改给公司的报告,但似乎很难专注其中。于是,我干脆合上文件,随意提笔写了起来。与一个我从前景仰的作家同处一室的感觉是那么荒谬,但这的确激发了我的干劲。我的幻想就像一座废弃已久的矿山,我再次推着采矿车下井,却意外地开采出许多矿藏。我很快便有了许多想法,沉睡在我心里的计划在这一刻苏醒了。

罗曼诺夫正盯着我看。

“怎么了?”我问。

“您写得很快,简直是奋笔疾书啊!嚓嚓,嚓嚓。”

我望了一眼他的打字机。夹在里面的白纸上只有寥寥数行。他戴着眼镜,噘着嘴,似乎有些劳累。

“您在写什么?”

“一本关于回忆的小说,分五个故事。它们相互关联,核心主题是回忆对我们的约束和操纵。真是……”罗曼诺夫想了想,气呼呼地说,“真是糟透了!”他站起身,继续说道,“我恨不得将打字机丢出窗外。我的上一本书六年前出版,这本书已经一拖再拖了。”

他拄着从壁角一个筐里拿出来的拐杖在屋子里转悠。他几年前在一次远足中出了点事故,那之后,医生便要求他拄拐。他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说:“这里现在空空如也,就像一座被吃空了的餐馆。一切都已经写成了书,揉成了纸团,成了说过的话。我只能……”

话说到一半,他似乎忘了自己想说什么,就此打住。直到这时,我才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我在您这般年纪的时候,尤勒斯,也是文思泉涌。嚓嚓,嚓嚓。”他又模仿起我写字的声音,“当时的我无忧无虑,以为一切都会水到渠成,但我的成果却越来越少。我本该知足,但我就是不愿罢手。只要您认为《不屈的心》是我最为出彩的故事,我就没法停笔。毕竟那只是我二十岁时信笔写成的啊!”

他停了一阵。接下来,恐怖的事情发生了。他话锋一转,又把那个地下赌场的故事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与阿尔瓦共处的头几天,就像远游后重归家门。对我而言,青年时代的每一个瞬间都比日后的经历更加珍贵;当年与她的每一场交谈,每一次对视,甚至她带给我的每一次失落,都像一座座雕像,耸立在我的记忆中。而现在,我重新回到了源头。当我们坐在厨房喝着葡萄酒谈天说地,或是一言不发地在树林里漫步,当她笨拙地在钢琴前弹着什么,或是听我讲我哥哥姐姐的故事,当我们在夜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音乐,她靠在我身旁——在这一个个场景中,我仿佛看到我们的过去正与现在和未来缓缓交织在一起。

我到访的第三天,阿尔瓦和她丈夫一大早就开车进城去了。他们走后,我来到二楼,发现他俩是分房睡的。整个楼层都弥漫着一股呛人的气味,那是药草、软膏和药品的气味。阿尔瓦跟我说过,罗曼诺夫自从动过前列腺手术后就一直药不离口。他的房间像是一家旧书店的储藏室,床头柜上除了一盏亚洲风格的竹藤灯,还放了一个地球仪、一沓笔记本和一只泛白的玩具兔。阿尔瓦的房间更像是临时布置的,一张圆形的床,堆到齐腰高的书,一株龙血树,还有床边快长到天花板的丝兰。

这次出门慢跑,我选择了一条横穿潮湿的冷杉林的山间小路。这条徒步道一路向上,通向克莱古驰峰。冰冷的风从下面的田野里呼啸而过。

回到木屋时,坐在门口等我的不是罗曼诺夫,而是阿尔瓦。“我从窗户里看见你了,”她说,“谁又能想到,这辈子还能看见你跑步?”

吃完晚了的早饭,我们一起出门散步。木屋旁边就有一片森林,树木十分茂密,几乎遮天蔽日。这片森林让我联想到阴暗神秘的地下世界。阿尔瓦走在我身边,脸冻得通红。

“过去这些年,我经常想到你姐姐,”过了一会儿,我说,“想到那件后来找到的外套。真希望你能早点告诉我,那样我就能更好地理解你了。”

阿尔瓦沉默不语。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盯着看,像是盯着一块珍宝。

“说来话长。”她扔掉石头,“姐姐失踪后,父亲就像疯了一样。他最难接受的是,警察在姐姐的外套里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他辞掉了工作,亲自参加了所有的搜救行动,还独自跑去和证人谈话。他夜不能寐,最后终于坚持不下去了,住进了医院。母亲在最初几周以泪洗面,但之后就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就好像芬妮从未存在过。”

阿尔瓦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他们开始了无休止的争吵。离婚后,妈妈和我搬到了那个远离家乡的小镇上。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当时我患了抑郁症,还有过自杀的念头。但我总在想,万一芬妮哪天回来了,我却不在了,那可怎么办?”

我想拥抱她,但她躲开了。我们从一片冰冻的牧场旁走过。有那么一刻,我甚至想尝尝触摸电网的滋味。

她一把抓住我的肩膀,说:“班上其他同学不知道我的遭遇,他们嘴里只有假期和父母,个个看上去都那么幸福。只有你……”我感到背上有些发凉,“只有你看上去不是那么幸福,所以当时我坐到了你身边。”

我们掉转方向,朝一家叫“下劳尔伦”的高山牧场餐馆走去。

“所以,你也了解这种感觉,就像人生从一开始便被下了毒药。”我平静地说,“就像把黑色的液体注入一杯清水里。”

“我以为旅行会有帮助,所以毕业后先去了新西兰半年,后来又到了俄罗斯。之后,我跟着萨沙去了世界各地,但这些都没什么用。”

“文学呢,有用吗?”

“偶尔吧。”

“罗曼诺夫呢?”

她笑了。“也是偶尔。其实我看书只是为了逃避,想从某些句子或某个故事中找到一丝慰藉。从前,我一心想成为小说中的人物。我想在书中永垂不朽,每个人都可以阅读我,观察我。这很蠢,我知道。”她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但要说实话,我还是想成为一个小说人物。”

这下我明白她把我叫来瑞士的原因了:她觉得自己被骗了。她嫁给罗曼诺夫,是因为他能提供两种她最爱的毒品:信念和花言巧语。但久而久之,这个已经年近七十的供应商变得不太靠谱了。我能想象阿尔瓦近几年来在山上的生活。她每天就像一颗卫星一样,围着木屋里的书房转,而她的丈夫依旧在打字机前徒劳地努力,几乎不怎么跟她交谈。

我们在小餐馆里坐下。她继续讲她父亲的故事。那辆红色的菲亚特就是他送给她的十八周岁生日礼物。她父亲现在迷上了登山。“听说女婿比自己还要大十岁,他心里还挺不是滋味的。”

“他现在怎么样了?”

“挺好的,我觉得。他又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公共诊所里当内科医生。他很喜欢跟病人交谈,我小时候经常去他上班的地方。”

“之前你从没跟我说起过他。”

她盯着面前的餐盘说:“妈妈得到监护权后,爸爸就搬到奥格斯堡去了。起初,我每两周会在他那儿待上一个周末。我在那儿有自己的房间,他还会送我书,带我一起去远足。但之后,我们有好几年都没有联系。我以为这都是我的错,可能是我让他忘不了姐姐。但在我十八岁的时候,他突然找到我,跟我把一切都说开了。能够重新得到他的爱,我开心极了。直到那时候,我才知道妈妈一直没有把他寄来的信转交给我。她还跟爸爸说,我不想再和他见面了。”

“她为什么这么做?”

“不知道,从前她一直偏爱芬妮,所以对她的失踪耿耿于怀。我们经常争吵,相互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她对我十分冷漠,当我离开家时,心里只有欢乐和解脱。我以为一切都到此为止了,但几年前,她通过我父亲交给我一封信。没写寄信人。她说自己现在住在国外,但具体在哪儿没有说。这封信写得很凄美,像是在与我诀别。”

阿尔瓦摇了摇头。“我多么希望她能在我还小的时候就说出这一切。当时,我简直恨透了人生。我认为,姐姐不见了,妈妈仍旧不爱我,那我肯定一文不值。我想成为值得被爱的人。”

她的眼里闪动着泪光。我凑过去抱住了她。

“你还会再待一阵吗?”她在我耳边问。

望着她恳求的目光,我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肃性——或许在她之前。

我试了两次,才在老板吃惊的语调中宣布了辞职的决定。第一次,我假装自己得了肺炎;但因为我从来不擅长撒谎,所以在第二通电话中,我干脆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不会再去上班了。我几乎没有考虑后果,这不是我的风格。我回复了诺拉那封充满爱意的邮件,告诉她我暂时没法再跟她见面了。她又给我写了好几封信,给我打电话、留言,但我都无动于衷。

短短几天内,我便给我从前的生活画上了句号。我不知道自己和阿尔瓦会有怎样的未来,我只知道,这次我不能再让她溜走。我不想为年轻时犯下的错误悔恨终生。

“虽然万般不情愿,我还是要再跟你说一遍:过去找不回来,也没法改变。”哥哥在电话那头说。

“谁说的,我就可以。”我说。

我坐在客厅里上了几小时网,才发现阿尔瓦竟然没在家。起初,我以为她在楼上陪罗曼诺夫,但我既没听到她的脚步声,也没听到水龙头的响动。木屋的隔音效果并不好,往常这个时候,总能听到这样的声音。我又在客厅里等了一会儿才上床睡觉。当时正值二月底,外面下着鹅毛大雪。清晨六点,我被一阵关门声惊醒了。后来我问阿尔瓦她去了哪儿,她只是耸耸肩,仿佛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她对园艺的热情令我惊讶。随着春天的到来,她常常会连着好几个钟头在外面拔蔬菜,或是给植物移栽和浇水。每次从花园里回来,她的指甲缝里都是黑泥,但她却高兴得很。木屋则是罗曼诺夫的王国,如果用一种声响来形容,那就是打字机缓慢但却孜孜不倦的咔嚓声。

有一天,罗曼诺夫突然拿起拐杖,说要跟我决斗。我也抓起一根他的拐杖,跟他比画了一阵。当我问他原因时,他只是简单地说:“一个人能得到的最好的评价就是:‘他曾是个孩子,但他也曾是个男人。’”

这场决斗显然让他筋疲力尽,他坐到椅子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尤勒斯,您父母是做什么的啊?”

“我十岁的时候,他们就在一场交通事故中死了。”

“对不起,节哀顺变。”

我摆了摆手,反问道:“您的父母呢?他们是怎样的人?”

他说起了他的母亲。她是一位女作家,出身彼得堡世家。“她喜欢德国文学和德语,所以我们小时候都读过德国童话。我的父亲则家境一般,他的老家在叶卡捷琳堡附近。这个爱做梦的农民,脑子里全是各种伟大的商业方案,却从没成功实现过。十月革命前夕,年幼的他随家人逃亡到了国外。他在美国认识了我母亲,后来我们一家搬到荷兰定居。再后来,他还是自杀了。”

我看向他。

“因为失败,”他说,“他又搞垮了一家公司,害得我们一家生路渺茫,彻底露宿街头了。这都是他的错,所以他开枪自杀了。有些亲戚觉得这是懦弱的表现,但我觉得这就是他的宿命。”他看着我说,“儿子总和母亲亲密无间,却在暗中观察自己的父亲,对他既尊敬又怀疑,还会拿自己跟他比较。我一生都在思考他的故事。”

“我几乎不了解我的父亲,”我说,“我常常问自己,要是他还活着,我们之间的关系会怎样?我们会经常联系吗?还是早已形同路人了?我好想跟他一起坐在酒吧里,以成人对成人的方式谈天说地。但这一切都不存在,对话、微妙的瞬间、父子关系。直到二十岁时,我才发现自己刮胡子的方法是错误的。当时,我和室友一起去洗澡。沿着下巴往上刮,他说。而我之前都不知道。”

我在罗曼诺夫身旁坐下。他轻拍着我的肩膀说:“您是个好人,尤勒斯。我相信您的父亲如果还在世,肯定会喜欢您的。”

我面露尴尬,问道:“那您是怎么来到瑞士的呢?”

“我怎么来的这儿?我的第一任妻子是瑞士人,我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国度,而且阿尔瓦在国外待久了,也想回来。说句实话,当时我也正有此意。经济改革后,我回到俄国,但在那儿却没有找到那种家的感觉。”

“对了,我正在读您和纳博科夫的通信集。您小时候真的上门拜访过他吗?”

罗曼诺夫笑着捋了捋自己的额发。有那么一会儿,他几乎全无老态。“也没那么小啦!我记得当时我十六七岁,刚刚读完《洛丽塔》。这是第一本让我心动的书,虽然我大概只读懂了一半。但光是其中的幽默戏谑和连珠妙语就足以让我着迷。我觉得我必须结识这位作家。当时我们住在俄勒冈州,有一天晚上,我偷偷溜出家门,乘坐一辆灰狗巴士去了纽约,想到康奈尔大学拜访他。他那天恰巧没课,于是我说我是他的侄子,还特地秀了一下我的俄国口音,从校方弄到了他的私人地址。几个小时后,我按响了他家的门铃。听说我因为他离家出走,他瞪大了眼睛。我们一起给我的父母打了电话,然后喝着茶,聊起了我们都很喜爱的作家和网球选手。后来,我自然而然地把我写的故事都寄给他,到了瑞士后也不例外。虽然他比我年长四十岁,但他一直在读我的作品。”

一阵短暂的沉默。“阿尔瓦晚上出门干什么去了?”我问,“她已经消失过好几回了。她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她也没跟我说。从我们相识起,她一直都这样。我总觉得不该多问,因为她不想多谈,但她需要晚上出去走走。”

我点点头。“亚历山大,我能不能再问您一个问题?您为什么要娶阿尔瓦?”

“为什么要娶她?”罗曼诺夫重复了我的提问。令人不安的是,近来他忘事、分心和找眼镜的次数明显增加了。“阿尔瓦跟您说过她跟我搭上话的那次研讨会了吧!当时我就注意到了她。她乐于给人指路,做每一件事都十分热心。对,很热心,但也很神秘。我能感觉到她经历过一些苦痛。”接着,他又骄傲地说,“当然她也是个美人。有时候,人就是应该貌相,从远处看去,她是一个集忧伤、热心和欢乐于一体的女人,而且她还爱看书。天哪,她随时随地都在看书,在台阶上,椅子上,地上。哪怕只有几分钟的空闲,她也书不离手。”“然后呢?”我小声问。

他想了想说:“阿尔瓦很矜持。我们一起吃过几次饭,她总是一副羞涩的样子,起初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一般在这种时候,我都会说一些活跃气氛的话,比如稍微聊一下我自己。但在她面前,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内心的平静。她就像一只冰凉的手,正放在我发烫的额头上。”

后来,我独自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起初,木屋的夜晚总让我觉得阴森恐怖。挂在墙上的非洲面具仿佛死而复生的幽灵在张嘴大笑,鹿头和其他一些战利品也直勾勾地盯着你。扭头望向窗外,能看见的只有山谷上方那片地狱般的暮色,和随之而来的虚无的黑夜。有时候,我们连着好几天都见不到生人,感觉就像只有我们生活在山上。只有文明的声响能将我们拉回到现实之中:暖气管的流水声,还有灶台上茶壶的鸣叫。这儿的日常生活单调乏味,甚至有些古怪。后来我才回过味来,我们就是一批在此搁浅的失意的人,每个人其实都在等待着什么。当明白那是什么之后,我不寒而栗。

一天晚上,从少年时代起就压在我心头的一幕在我眼前重现。当时我们刚在电影院看完一部比利·怀尔德的电影,准备在城里找些吃的。罗曼诺夫一般不愿意去人多的地方,这次却破例跟我们同行。在回木屋的路上,他跟我们说,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曾经跟自己的父亲大吵一架。没过多久,他父亲就死了。为此,韦伯一直不能原谅自己,在父亲死后成了一个废人。

“他放弃了教职,”罗曼诺夫说,“在那次事故后甚至连说话都困难了。”

“就因为这一次争吵?”我问。

“当然还有其他许多原因,但没能跟父亲和解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从内部彻底摧毁了他。韦伯的妻子管它叫‘罪恶的东西’,它从地底下将魔爪伸向了她的丈夫。”

回到木屋,罗曼诺夫独自上楼去了。阿尔瓦把尼克·德雷克的专辑放进唱片机。“上次在慕尼黑见面后,我经常听这张专辑。”她说,“当时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她合上书,坐在餐具柜上。阿尔瓦总喜欢坐在奇奇怪怪的地方。

“有时候我听见你在上面和萨沙说话,都不敢相信你竟然真的在这里。从前,跟你一起聊天听音乐,是我生命中如此重要的一部分;但过去这些年,我一直把这当成一场梦,好像它们从未发生过。现在想来,一切都恍如昨日。”

“那是因为我们听了从前听的曲子。时间不会直线行进,回忆更是如此。人们总是更容易回忆起曾带来更多感触的事情。比如每到圣诞节,人们总会觉得上一个圣诞节仿佛才过去不久,其实它已经过去十二个月了。六个月前的夏天其实更近,但感觉却仿佛更遥远。与当前情感联系更为紧密的回忆往往会抄近道。你看……”我在一张纸上草草画了张图,指给她看。

“好吧,原来你成天就想这些啊!”她说。

我抓起罗曼诺夫的拐杖,拄着它在房间里走了几步。阿尔瓦走过来,劈手夺过拐杖。

“你走路也需要这玩意儿了?”她伸出手指,抚摸着桃心木打磨成的拐杖。

“把拐杖还给我,我需要它。”

她笑着说:“不行!”

外面隐隐传来一阵打雷声。群山之间雷雨交加,闪电在山峰间跳跃,照亮了夜空。这时候,坐在有屋顶遮蔽的房间里,听着狂风从树梢的枝条间呼啸而过,真是一件惬意的事情。

阿尔瓦凑上前来:“你当年到底为什么放弃摄影啊?”

“我以为摄影可以让我更接近我的父亲,但很快就发现事实并非如此。”我的脸有些发烫,“但我开始摄影,本来就只是为了……”

她又上前一步,继续逼问道:“为了什么?”

一幅我本以为早已遗忘的画面重新浮现在我眼前:夜晚的路灯下,一辆出租车从我身边驶过,在街角处拐弯。我想冲它喊些什么,大概是什么重要的话,但就是开不了口……

我愣愣地望着阿尔瓦。我要把我想到的告诉她吗?毕竟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我是因为潜意识中的负罪感才肆意挥霍我最好的年华,先是去学了一个不知所云的专业,后来又拿起了相机。虽然我一直喜爱写作,这些年却从未认真写过什么。

“下次再跟你说吧!”

“下次,下次。”阿尔瓦说。她的声音多么迷人,我来不及多想,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肘。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沿着她的手臂一路往上,直到摸到她的脸。只要再上前半步,我的下巴就要碰到她的额头了。我低头看她,她也正抬头看我,我们各自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她抓住了我的手,但就在这时,她突然后撤了一步,用拐杖戳了一下我的肚子,甩下一句“晚安”。

此时的我还没有注意到,罗曼诺夫的身体每况愈下。在短短几天里,他两次让浴缸的水溢了出来,因为他忘了自己打算洗澡。他是一个善于掩藏自身真实状况的大师,整个人就像一座危楼,从外面看完好无损,其实里面早已分崩离析。

我陪他下到木屋的地下室,那是调节暖气和洗衣服的地方。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洗衣粉、旧报纸和湿乎乎的烂墙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底下单独辟出了两块地方,分别作为酒窖和武器柜,武器柜里放着口径不一的步枪、短猎枪、前膛枪和双管猎枪。

“从前我经常打猎,”他说,“现在已经有好几年没去过了。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父亲就教会了我打猎,当时我大概九岁。他是个出色的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