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左边努了努下巴。客厅的桌上摆着一份大礼,一个用糖果色彩纸包裹着的硕大花瓶。“数到三?”
“数到三!”
“一,二……三!”
我们同时打完了全部子弹。花瓶晃荡了一阵,最终还是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我们相视而笑,接着又各自转过头去。现在,客厅里已经是一片狼藉了。“收拾一下吧,”马蒂吹了吹软气枪的枪口,“埃莱娜就要回来了。”
我跟阿尔瓦见面的酒吧在格洛肯巴赫区,就在从前阿姨家附近。
我像一个小青年一样紧张,提前十五分钟就到了那儿。我正想走开(千万别让我做第一个到的人……),突然瞥见了坐在门口的那个红发女人。她跷着二郎腿,正聚精会神地研究着菜单。
我盯着阿尔瓦看了好几秒,看着她那高耸的鼻梁、黑框眼镜、微扬的嘴角、丰满的嘴唇,还有性感的锁骨、洁白无瑕的皮肤和修长的身躯。第一眼望去,她是那么成熟,甚至让我觉得有些陌生。变化最大的是她的眼睛,这双大眼睛依旧清澈,但所有的镇定都消失了。就在我思索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她注意到了我。
“嗨!”她说。
我怎么可能忘记她的声音呢!一个简短的拥抱后,我已经乐得不行,脸上的肌肉笑得发疼,但我就是停不下来。她坐在有坐垫的长椅上,我坐在凳子上,我们中间就隔着一张小圆桌。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准时了?”
“其实没变,”她说,“我就想在你之前到这儿,看着你从门口走进来……可惜错过了。”
阿尔瓦穿着黑色牛仔裤、大开领的灰色毛衣,显得神秘而自信,但也流露出一丝疲倦。
“我给你带了点东西。”说着,我将礼物递到她手里。
“我可以打开看吗?”
阿尔瓦没有撕破包装纸,而是小心翼翼地——几乎是满怀深情地——撕开一个口,从里面掏出一张唱片:尼克·德雷克的《粉月》。
“你还记得吗?”我问,“你第一次来我房间时,我们一起听过这个。你喜欢它,我还记得。”
我觉得她应该挺开心的,至少她一直看着这张唱片,手指来回抚摩着有些磨损的边角。
因为情绪激动,我一开始语速很快。听我简略讲完我的经历之后,她说起了她去莫斯科读文学专业的往事。只读了一个学期,她便放弃了学业。这就是她与文学之间的短暂接触。
“那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呢?”我忍不住问道。
“说实话,我没有工作。”
“怎么会呢?”
阿尔瓦耸了耸肩。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即便是在这么多年后,我依然能感受到她的不安。她对人生中重要的篇章一直闪烁其词,故意绕过了在俄罗斯的那些年,也不说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只是不断提起那些陈年旧事。
她将双手伸过桌子,抓住我的手,说:“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我还担心你不会来了呢!”
“为什么?”
阿尔瓦缩回手,盯着我说:“尤勒斯,你长得很帅,笑起来也很好看。当年在学校里我就想这么跟你说。你笑的时候就像换了一个人,看上去也不那么自闭了。你真该多笑笑。”她突然来了精神,“嗯,就像现在一样。”接着,她又兴致勃勃地问,“说说看,你在做些什么?”
“我在一家音乐厂牌工作。”我点了一杯饮料,她点了一杯卡布奇诺,“我其实想去意大利,可我姐姐告诉我有这样一个职位。这份工作还不错,不过有很多鸡毛蒜皮的法务琐事,但我现在也慢慢开始管理乐队了。”
我的工作还说得过去,但阿尔瓦似乎有些兴味索然。
“音乐当然也很适合你,但我总以为你会做些别的,比如写作。当年我可喜欢你写的小故事了。还有,你为什么不搞摄影呢?从前你很喜欢拍照。”
她对我的信任让我感动。她是唯一一个真心喜欢我的故事和照片的人。
“我试过当摄影师,但结果不是很好,所以渐渐地就放弃了。”
“为什么?”
“四处碰壁,搞得我心灰意冷。”
阿尔瓦思索了一阵,瞥了我一眼,说:“你真是因为这个放弃的吗?”
她还是能一眼把我看穿。
“你说得对,我就是发现我……”我摇了摇手中的杯子,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中来回晃荡,“算了,不重要。这个下次再说吧!”
我们都没有说话。刚重逢时的兴奋劲儿已经过去了,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式,那么费劲。有一阵子,我感觉我们两个的真身其实相隔万里,只派了两个傀儡到酒吧见面,而他们无权谈论真正重要的事情。
“你现在听什么音乐呢?”终于,阿尔瓦开口问道。
在她的要求下,我拿出MP3,与她并排坐在长椅上。我们一人一只耳机,听了几个乐队的歌。每听一首歌,她的情绪就活跃一些。
“这首好听。”听到艾略特·史密斯的《酒吧之间》时,她两眼放光地说,“我真的很喜欢。”
有那么一阵,我们并肩听着音乐,寄宿学校时代那种熟悉的感觉似乎又回来了。
“你过得好吗?”我问。
她有些不解地摘下耳机:“什么?”
“你过得可好?”
一开始,她似乎想要回避,以至于我担心这个问题是不是太直接了。但接下来,她只是耸了耸肩,反问道:“你呢?”
我也耸了耸肩。
“看来我们差不多。”她开心地大声说。
我指了指她面前的卡布奇诺。“有时候我在想,我们再见面的时候,一定会喝得酩酊大醉。”
“现在也不晚啊!”
“喝点杜松子酒怎么样?”
“还是换点别的吧!上次我们喝杜松子酒,感觉就有点怪怪的,你还记得吗?你在我面前跳起了舞,我也喝多了,差点扑到你身上。”
轻描淡写地说完这番话,她翻起了酒水单。
两杯下肚,我们依旧偎依在一起。不知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还是音乐的影响,我突然感觉我们上一次见面似乎是在昨天,只是这个昨天已经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我错过了一班车,于是干脆决定连下一班车也不去赶了。我已经有些口齿不清了,但至少我终于说出了我想说的话。
阿尔瓦也活跃了许多。
“那些女人怎么样了?”
“哎呀,你知道我的。总有女人对我投怀送抱,在来这儿的路上还有那么两个,拦都拦不住。”
她给了我的手臂一拳。这个晚上被“你还记得吗?”和“难以置信,我们当年……”所充斥,我们相互讲了许多小故事。她小声跟我说,她每晚仍旧要靠听磁带入眠,还说起了她在俄罗斯的日子。在莫斯科的地铁里,她像小商贩一样穿行于一节节车厢中,向乘客们兜售各种情趣用品和盗版的DVD及书籍(那些书总是缺几页,但便宜得跟白送一样)。作为交换,我给她讲了马蒂的婚礼。哥哥和新娘跳舞时,就像一个没被校准好的机器人,但在致欢迎词时,他竟有一半时间都在说口音纯正的克罗地亚语。等我们聊到时常伴随我们左右的孤独,天早已黑了。(我说:“这种如影随形的孤独简直要了我的命。”阿尔瓦说:“对,但不加选择地跟人在一起,绝不是解毒的良方。获取安全感才是治疗孤独的灵药。”我冲酒保招了招手,说:“我们干一杯!”)整个晚上,我都忍不住盯着她那张酷似黑色电影明星的脸和那双闪烁着鲜绿色微光的大眼睛。又一杯酒下肚,我们已经精神恍惚,当下面这番话从我口中说出时,我着实吃了一惊:“其实我更想辞职离开柏林,专攻写作。”那一瞬间,我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心声,我终于承认,我很想念阿尔瓦,这些年我总是忍不住想她。她的嘴唇紧贴在我耳边:“我也想你。”我的颈部有些发痒,我享受我们之间擦出的火花,也感觉到我们的腿贴在一起。我一直问自己,她是不是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有没有发现自己说话时一直往我身上贴。她的头发拂过我的脸,我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难道这是她有意为之?我差点脱口而出告诉她,年轻时我花了太长时间才弄明白我爱她,但当时她正在讲去新西兰实习的经历,而我也已经错过了倒数第二班火车。我望着阿尔瓦说话时不停挥舞着的双手和她微笑时露出的牙齿。那天晚上她笑了很多次,她早已习惯了略有些歪的门牙,不再伸手捂住自己的嘴。
“为什么你说吃比萨可以克服精神创伤?”她问。
“还不是因为住校。”我回答,“当年,我们晚饭常常吃不饱,就算勉强吃饱也不可口。我们没那么多零花钱在晚饭后订比萨,但偶尔还是有人订的。半个小时后,白色的比萨车驶进寄宿学校的内院。当下单的人付完钱接过香喷喷的比萨时,有无数双眼睛在窗口羡慕地望着他。还没等他走进宿舍大门,我们就一起冲了上去。求你了,就一块,我之前不也给过你嘛!或者,下次我订比萨分你四分之一,我发誓。就一块。反正最后总得分给别人一些,大多数时候是半个比萨,因为下一次就得指望别人的施舍了。我们永远都吃不够。我的心中有一份永远都填不饱的饥饿,它一直持续了九年。现在不管我吃多少比萨,都不会觉得够了。”
阿尔瓦抿了一口酒。“这让我想起了你的邮件。”她的目光像是在打趣,“你真的还想生孩子吗?”
我点点头说:“嗯,我想做得比我父亲好。”尽管气氛很轻松,我的声音依然忍不住在颤抖,“不,我要做得比他们俩都好。我想活着,永远陪伴在孩子们身边,看着他们入学,看着他们进入青春期,看着他们恋爱,看着他们长大。我想在一边看着他们,我想知道,如果他们不是一个人成长,结果会怎样。”
阿尔瓦的神情突然严肃起来:“当年,你们姐弟三人一起搬进寄宿学校时,你到底是什么感觉?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突然失去所有的朋友,失去家,失去一切。第一次去宿舍的感觉很不好受吧?”
我想了想说:“说实话,我已经一点都不记得了。”
“可你的记性一向很好。”她指了指尼克·德雷克的唱片,“你还记得这个……那你肯定能想起当年的感受。”
“这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反正我们是到了寄宿学校。至于怎么去的……不知道。”
阿尔瓦有些失望。“我也就比你早到几个月,当时我们刚搬了家。第一天上学,我差点吐了。我还记得那天每一秒发生的事情。”
这是我之前不知道的。我还以为她一直在那所学校就读。看来当时我们很少说到真正重要的事情。
我又仔细回想了一下,但第一次去寄宿学校的经过在我的脑海里只余一片空白,或者说至多剩下些许零碎的记忆,而且很快也烟消云散了。我的思绪几乎搜遍了过往的每一个角落,但这一段似乎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我们望着对方,感觉已经把能说的事情倾诉一空,只剩下务必三缄其口的秘密。
“你为什么不工作呢?”我再次问。
阿尔瓦犹豫了一下,把头发拨到了脑后。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她脖子旁两道细微的疤痕,就在左耳的正下方。两道长长的伤痕。我想伸手触摸它,但还是勉强控制住了自己。
“怎么弄的?”
她惊恐地望着我,连忙又用头发把耳朵两侧遮了起来。她不安地喝光了杯中酒,脸上头一次出现了忧郁甚至有些六神无主的表情。
“我不想谈这个。”她小声说。从她把杯子放在桌上的方式和杯子的叮当声中,我意识到这一晚的魔法已经结束了。对我们来说,时间不再倒退,而是再次迈出了前行的脚步。
阿尔瓦看了看表:“你的车是几点来着?”
第二天早上,我还有一个会议。她送我到火车站,在出租车上,我们什么都没有说。一切发生得那么快,我甚至没来得及问她是不是已经有了孩子,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紧张兮兮。
来到站台上,我问她:“要不下次你来柏林看我吧?”
阿尔瓦先是露出了欣喜的表情,但很快就被距离感替代了。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我已经结婚了。”
有那么一小会儿,我感到喘不过气来。我望着自己的双手,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放慢了脚步。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打算坐最后一班车离开。我不想回柏林。
等我再次看向阿尔瓦时,她从手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我也给你准备了一样礼物,就是不知道该什么时候拿出来。这是我和我丈夫一起准备的。”
从包装看,像是一本书。我接过礼物,但没有打开,只是和她拥抱了一下。当阿尔瓦的双手环绕在我背后时,我突然意识到,这些年来我有多么渴望见到她。她迟迟不愿松手,或者是我迟迟不肯放开她。我们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在站台上拥抱了足有一分钟。我明白,过了这晚,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因为属于我和她的时间一直停留在过去,而我却无法忍受这一点。
上车的时候,我努力不让她看到我的脸。我把雨衣和她送我的礼物扔到座位上,平复了一下心情,望向同行的乘客。他们或在相互交谈,或正准备摊开报纸和笔记本。
在列车员最后一次鸣哨前,我又去见了她一次。她伸出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臂。
“保重,尤勒斯。”
我点点头:“你也是。”
车门关上了。透过刮花的窗户,我看见她向我挥手。列车开动了,还没等我走回座位,火车站已经被甩到了后面。
我想了想第二天的会议和等着我草拟的歌手签约合同,接着又想到了阿尔瓦,想到了她站在站台上的样子。一阵莫名的痛楚袭上心头,我闭上了眼睛。黑夜里,我穿过起伏的麦地,朝着黑暗跑去。我的身子越来越轻,突然,我飞了起来。我感受到了迎面吹来的风,我张开双臂,越飞越快。我的下方是森林,上方则是一片虚无。我在空中盘旋了一阵,终于振臂飞走了,越飞越远,就像找到了回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