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了推露易丝的胳膊。
“露易丝，”她悄声问，“这究竟是什么表演？”
露易丝抬起头，她的脸上既有厌倦又有恼怒，好像听不明白科拉的
162 与你同行
The Chaperone
问题一样，好像这儿没有半点不正常的。可这儿当然不太正常，因为黑人
们正坐在观众区的主楼层里，即使在纽约也不算正常。在新阿姆斯特丹剧
院，黑人们都远远地站在阳台上，在其他剧院中也是如此。科拉从没听
过，在这个国家的任何地方，事情会有例外。
“我想这应该是场很棒的表演。”露易丝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对前排
的座位挥挥手，“显然这地方很受人们欢迎。”
科拉的目光掠过观众席，又回到自己的节目单上。事实上一个名叫
“爵士”的角色给人的感觉还不错。这是场爵士表演吗？观众席中是否混
入了某些激进分子？科拉算不上个好陪护，她如此被动地和露易丝坐在这
儿等着音乐开始。就在去年，《女性之家》杂志曾刊载过一篇名为《是时
候让讨厌的爵士乐离开了！》的文章。文中提到这场新热潮是年轻人真正
的威胁，爵士乐带来了一种低俗的舞蹈，即使听听爵士乐都是不对的。文
章还说：爵士乐粗糙的韵律和呻吟般的萨克斯伴奏是对人们感官的引诱，
能把年轻人催眠。维奥拉曾告诉科拉，她永远永远不会让自己的女儿们听
爵士乐。
“露易丝。我想我们该走了。”
“我哪儿都不去。”她甚至没有抬头。
科拉应该坚持，至少应该试着做出坚持的姿态，不过这时候，一个黑
人女子在她右边的位子上坐了下来。科拉看了她一眼，这个女人留着波浪
形短发，对她微微一笑，然后抬头看拉上幕布的舞台。一个大约十二岁，
骨瘦如柴的黑人小男孩坐在她身旁。他把节目单卷成圆筒，像望远镜一样
放在眼前。科拉的心在狂跳，她将手中的节目单对折，再对折。她们不能
在这时候起身离开——人们会以为她们是在逃离这个女人和小男孩，而这
Chapter 10 黑人音乐剧
163
一做法明显会冒犯到他们，科拉可不愿意这样做。她对有色人种并无异
议。比如说，她就非常喜欢黛拉。她还特别称赞过黛拉，说她是个天赋异
禀的女管家和厨子。去年还是她让艾伦给黛拉加薪的。如果黛拉偶尔想带
一两个孩子来家里，她也会尽量表示理解。科拉只是没想到有一天在剧院
里，自己会坐在一个黑人旁边。她听过很多关于有色人种的传言，除非他
们是闹事者或暴力的寻事者，否则他们更愿意站在阳台上的位置上。而大
多数有色人种对戏剧根本不感兴趣。
管弦乐队步入正厅时，科拉费了些工夫才让自己镇定下来。她看到的
这些乐手们都属于有色人种，不是皮肤黝黑的白人乐手，而是真正的有色
人种。所有的乐手。科拉傻傻地盯着他们看。在威奇托，她曾在黑人剧a 中见到几个黑人画家，他们一副呆傻相，他们的脸甚至比油彩和软木炭还
黑。不过眼前这个显然不是一回事。科拉从没见到一场表演中会有黑人小
提琴手、黑人双簧管手、黑人萨克斯风演奏者，她更没见过一个穿着三件
套西装和锃亮皮鞋、表情悠闲的黑人指挥家。她的目光滑向左边，露易
丝。露易丝一定知道这不是什么普通的百老汇演出。难道她觉得这是个玩
笑？让科拉买这种票，让一个堪萨斯州来的家庭主妇步入一间坐满激进分
子的剧院？
科拉不知道的是，其实不仅是她有这样的感觉：虽说她身旁的戏迷都
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然而还是有很多纽约人被《蹒跚而行》这样的音乐
剧惊得手足无措。这部剧于1921年被初次搬上舞台，当时没人相信一个白
人观众愿意花钱看一部完全由黑人编剧、导演、演出的音乐剧。制作人选
a 黑人剧：（由白人扮演黑人的)黑人说唱团演出。
164 与你同行
The Chaperone
在第63街音乐厅演出也是因为这是他们唯一能找到的演出地点。不过当这
部剧开演后，观众席被热情的观众们填得满满的——黑人观众和白人观众
都有——这盛况大概持续了五百个晚上。
这部剧创下了不少历史。五十多年后，当科拉那个做牙医的教子（他
正是科拉与露易丝在纽约的那个夏天出生的。他二十岁时曾跟随艾森·豪
威尔先生前往北非参与战斗）发现自己的教母1922年在百老汇观看过《蹒
跚而行》时，他问科拉是否记得一个漂亮的黑人姑娘，还说她几乎是全剧
的焦点。这个女孩即是后来的乔瑟夫·贝克，世界上最耀眼的女人。她被
一个法国人收养，后来成了法国最炙手可热的明星，连占领了法国的纳粹
党人都不敢碰她。她也是人们口中的“古铜色的维纳斯”、“黑珍珠”。
为盟军表演时，人们称她为“拉·贝克”，科拉的教子正是在看过表演后
狂热地迷恋上她。战后，他阅读了所有关于拉·贝克的资料，好像这样做
就能增加他的机会一样。也许有一天拉·贝克会离开法国，回到美国。也
许有一天能来到威奇托，又正好犯了牙疼，走进他的牙科诊所。而他会毫
不犹豫地抛弃自己的妻子，疯狂地向她求爱。
“没有。”科拉不得不说些让他失望的话。她不记得这个特殊的女
孩。她的教子仅仅失望了一小会儿，然后恍然大悟地拍拍脑袋说：“当
然，当然。”乔瑟夫·贝克的确在百老汇的《蹒跚而行》中演唱过，不过
主办方一开始拒绝了她，说她太瘦，而且对于舞台而言皮肤太黑了。他们
让她在后台做化妆师，她帮明星们换装，然后秘密地记下队列和台词。几
个月后，合唱团的一个女孩因故需要离开，乔瑟夫·贝克接替了她的角
色，她的表演如行云流水，向所有人证明了自己。而科拉和露易丝看《蹒
跚而行》的那个晚上，和露易丝同年的乔瑟夫·贝克还在后台工作，只是
Chapter 10 黑人音乐剧
165
个化妆师，无人知晓却蓄势待发。
那个七月的空气中藏着些什么？藏着过人的才华、雄心和渴望，科拉
忍不住大口呼吸着这样的空气。多年之后，她仍然能记得第63大街的那个
夜晚带给她的温暖，虽然觉得恐惧和不适，可她一定程度上忘记了担忧，
也不再对露易丝生闷气。她开始享受这场表演，用她那被鞋子裹得紧紧的
脚趾敲打出旋律。演出最后那段缓慢的民谣让她眼中涌出泪水。“爱，自
会寻得出路。”这句话让科拉感到惊喜，她从没见过一段真正关于有色人
种的爱情故事。之前她觉得这个主意古怪而愚蠢，等到歌曲结束的时候，
她不再这样看了。
科拉七十岁出头的时候，一队年轻黑人每天都会坐在威奇托多克杂货
店门口，从开门待到打烊，直到有人接待他们为止。他们默默忍受着人们
的咒骂、威胁和厌恶。但一个月后，多克杂货店的老板不愿再失去惊恐的
顾客们，最终还是选择妥协，在杂货店的收银台处接待了这群抗议者。威
奇托有很多白人相信黑人们的举动成功赢得了社会的关注，因为现在多克
杂货店愿意为黑人顾客服务了，他们没准儿觉得自己在哪儿都能受到欢迎
呢。说实话，1922年的那个夜晚之前，科拉和那些白人没什么两样。1922
年，她和露易丝坐在一个留着波浪形短发的黑人女人身旁。她观看了一场
由黑人指挥家和黑人乐手演奏的音乐剧，剧中黑人男女们相互交谈，舞蹈
歌唱。当一个女演员唱到“我就是那样狂热地迷恋哈利”时，黑人和白人
观众一起热烈地鼓掌，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不好的事发生。说实话，虽然
科拉刚开始也觉得困扰，不过她最终得到了一个绝妙的夜晚。1958年的黑
人运动中，她可以向身边的女士们保证这一点，其中很多女人比她年轻得
多。科拉会告诉坐在午餐台边的她们，这绝不是文明的终结，综合学校和
166 与你同行
The Chaperone
剧院也不会因此而消亡。她向朋友们保证，一切都会变好，只要想想纽约
的那个晚上，她就能知道。一切都会变好的。
科拉会把自己的这份理解归功于纽约的那个夜晚，更多还要归功于
露易丝。这就是和年轻人相处能带来的好处——你遭受的所有痛苦都能得
到回报。年轻人可以使你愤怒，让你受到惊吓、侮辱，把你逼到崩溃的边
缘。不过他们同样可以把你拉回来，就在你抗议，咒骂，试图让他们离开
的时候，他们会打开通往未来的窗户，用力将你推进去。
第二天下午，科拉读到一张明信片，那时候露易丝正在洗澡。她本来
不打算读的，她从未乱翻过自己儿子的东西，即使很想看也不会真正那样
做。她也学会了不再乱翻艾伦的东西。不过露易丝的明信片正好落在写字
台下的地板上，科拉在扫地时发现了它，将它捡了起来，她正好瞄到露易
丝密密麻麻的文字中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科拉·卡莱尔特没意思，而且相当土气。可她却有一个
富有而英俊的丈夫，这完全没有道理。我总希望她跌进哈德逊河
里，或者被推车什么撞倒，不过每天，她……
科拉把明信片放下，把写了字的那面朝下，明信片的背面是查理·卓
别林的照片。她看着泛黄的墙壁和暹罗猫油画。这算不了什么，她感觉很
好。一个十五岁的势利眼不能拿她怎样。再说她根本不该读露易丝写的东
西，尽管她还是读了一点。科拉架起胳膊，低头看着那张明信片。这是露
Chapter 10 黑人音乐剧
167
易丝写给她母亲的吗？写这样的话给麦拉，这可真残酷。科拉绕着写字台
环行一周，又绕了一周，又弯腰捡起明信片。
我亲爱的西奥。
科拉将明信片放下。西奥是露易丝的弟弟，不是和露易丝打架的哥
哥，而是她的小弟弟，那个想一个人玩羽毛球的西奥。这没什么，就算科
拉将同样的话写给麦拉又怎样呢？科拉不打算看其他内容，她根本不在
乎。因此她从写字台边走开。
科拉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牛奶。她喝得很慢，一边喝一边听着冰箱里
冰块融化发出的滴水声。科拉听到墙的另一边，露易丝已经洗完澡，开始
排水。她听见露易丝哼唱着一曲慵懒版的《谁说欢乐未来到？》。科拉放
下杯子，手指在炉子上敲出节拍。露易丝认为她土气又无趣，这没什么奇
怪的。每当她们谈话时，这句话都写在女孩的眼神和语调中。科拉很难说露
易丝的话不属实。不过真正让她受伤，感觉心口受到重重一击的，是女孩对
艾伦敏锐的观察，是她提到他们两个有多么不般配。糟糕的是，科拉结婚
的那个夏天还不知道露易丝，不然她这种残酷的诚实可能会派上用场。
露易丝裹着一件粉红色的浴袍走进厨房，她的湿头发被整齐地梳在脑
后。科拉注意到，她的前额又宽又高，甚至有些太凸出了。没有刘海的她
显得没那么吸引人了。她仍然不失为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却没那么独一
无二了。
“哦，我的上帝。这澡洗得真舒服。”她左右摇晃着脑袋，“不过我
才走出来三分钟，就已经汗湿了。希望今夜剧场里能凉快些。”
168 与你同行
The Chaperone
科拉点点头，又喝了口牛奶。
“怎么了？”
“没什么。”科拉微笑着看着她，“你说得没错，今天好像的确更热
一些。”
科拉伸出手臂，打了一个夸张的哈欠，开始滔滔不绝地聊起《繁荣
时代》，说她希望这部剧真像剧评人说的一样好。科拉靠在炉子上，带着
一副饶有兴趣的愉悦表情听露易丝的话。她没必要提起明信片的事，也没
必要责问露易丝对艾伦的描述，永远没必要。虽说这份伤害带来的阵痛还
未退去，她的心中仍然沉重无比，但科拉必须表现出一切都好的样子。当
然，露易丝会相信她的。这个女孩不喜欢看人假笑，但科拉明白虚假的笑
容有时候是多么重要，而她努力堆出的笑容会让露易丝信以为真。
Chapter 10 黑人音乐剧
1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