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爸是个酒鬼。”德洛里斯修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如果
他能整个礼拜都保持清醒,能够保住他的工作,也许有可能来接你。可他
没能做到,不是吗?很抱歉,我并非有意如此。只是你太容易受骗了,都
过去一年了,罗斯。我们不能因为那个空洞的诺言毁掉你的机会。”
罗斯开始痛哭,哭得比帕特里克还大声,哭的时候还用她那棕色的辫
子挡住眼睛。科拉也觉得自己眼中涌出一股热流,嘴唇开始颤抖。这辆火
车,这可怕的火车几个小时后就要开出。她们再也不能回家,再也见不到
乔瑟芬修女、伊莫金和贝斯了。人们会把她的床铺留给一个刚剃过头的瘦
女孩,也可能现在已经给了。
“别那样,别哭了。你们根本不明白这是多么难得的福气。”德洛里
斯修女摇摇头,“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们这个。可是上火车前,你们每个
人都能得到一条新裙子。”
玛丽·简转向科拉,眼中透出激动的光芒。她紧紧握住科拉的手,认
为科拉与她感同身受。她们两个都没有生病住院的母亲、时刻准备接她们
回家的父亲和牵挂着她们的大姐姐。据她们所知是没有的。但是科拉又摇
摇头,她不在乎有没有大姐姐来看她、她母亲在不在医院、父亲愿不愿意
接她回家。可是这辆火车将带走一切她熟悉的事物和熟悉的人。
“我不走。”帕特里克哭得更凶了,“我不走。我不想要新的家庭,
我是妈妈的。”
修女立即站起来。她没说要打女孩们,可帕特里克不由得缩了缩身子。
科拉抬头看着高高的窗户和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就算她能碰到窗户,
能长出翅膀,又能去哪儿呢?她们出门之前吃过早餐,可她现在又饿了。
054 与你同行
The Chaperone
“这可真是自私。”德洛里斯修女看着帕特里克说。她摇摇头,面纱
落到肩上。“你让另一个孩子食不果腹、无处可住,就因为你不愿意抓住
眼前的机会。”
“那就让别人代替我去,”帕特里克说,“让她们去中西部。”
“真是个蠢姑娘,”德洛里斯修女皱起眉头,“他们都是好人家,是
不会接纳街头流浪女的。”
屋子的另一头传来一个婴儿的啼哭声,还有一个和她们不一样的声
音——一个男孩的声音。
“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们?”玛丽·简问,“为什么没选其他女孩?”
德洛里斯修女点点头,好像在感谢终于有人提出了有逻辑的问题。
“协会一共提供了七个名额。”她回答道,“从一百五十个候选人中选出
七个。他们说年龄小的女孩更符合标准,被送走的还有一些婴儿。”
“可是贝斯比我年纪更小。”科拉说。她这样说不是为了帮她的朋友辩
护,只是希望修女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好让她回家,把贝斯送上火车。
德洛里斯修女摇摇头,“贝斯脑子不聪明,从她的眼睛里就能看出
来。协会的人说没人会要她的。”她抬头看了一眼耶稣的画像。女孩们明
白这时候她们不该说话。虽然面纱遮住了修女的半张脸,她的厌倦之情也
表露无遗。
“上帝的孩子我都爱。”她仍然看着那幅画像,“不过只有其中一部
分人能登上火车。”
修女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子。她没有抬高嗓音,也没必要这样做。她
那平静的声音和深邃的目光已经足够了。
“我再告诉你们一次,就一次。你们此刻坐在这儿,意味着你们是非
Chapter 4 幸运的女孩
055
常幸运的。为了你们的未来着想,你们每个人都必须上火车。”
女孩们不知道自己是大迁徙浪潮中的一小部分,这是一场横跨七十年
的大移民潮。她们不知道儿童救助委员会已经填满,并将继续填满一列列
火车,火车上装的都是大城市来的贫困儿童。最后大概有两万名儿童被送
到中西部,送往过着简单生活的农场家庭。那儿有着无边的田野和更清新
的空气,有着干净的街道,教堂野餐和强烈渴望拥有孩子的年轻夫妇。
有人渴望拥有的是孩子,还有人想要的其实是干农活的帮手、年轻的
奴隶、能够不分寒暑长期工作还不需要多少食物的契约佣工。她们是无人
想念的囚犯,可以被随意殴打,饿饭,折磨,侵犯,而这一切都会被藏在
一座小房子里。
遣送孤儿的程序通常是相同的。火车出发前的几个礼拜就会有传单散
出:他们有各年龄段的孩子,男女均有,全都训练有素。不用说都是白人
孩子。地址,时间,最终的集散地点则会稍后公布。
火车每年会开到不同的地方,会尽量开到没那么多孤儿的地方。即使
收养一些孤儿,也不会对那儿的人口分布造成威胁。铁路沿岸隐藏着很多
可供选择的小城镇。儿童救援基金会的那个女人手中拿着花名册,里面记
录着孩子们的名字。她告诉孩子们,就算她们在前几站没有被选走也不必
担心,人们通常会先选走婴儿。一旦这些婴儿被挑走,基金会保证,大孩
子们都能有机会的。
她们上了火车仍然要接受训练。该笑的时候要微笑,听到指示后要知
道唱《耶稣爱我》。如果未来的父母要求她们撩起裙子,她们应该照做,
056 与你同行
The Chaperone
让他们看到自己的身体没有畸形。人们有权利知道自己带走的孩子究竟是
什么样。科拉前面的座位上坐着两个红发男孩,他们甚至连睡觉时都手牵
着手。年龄大一些的男孩告诉那个女人他们是兄弟,是不能被分开的,而
她回应说自己会尽量帮忙。
每当火车到达一个新的城镇,孩子们都会梳洗打扮一番。他们的手
和脸被洗干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也会重新换过。在他们离开纽约
前,每个人都洗了个澡,还得到了不错的新衣服。不仅仅是一套,而是两
套!一套是火车上穿的,另一套是供人挑选时穿的。他们终于有了合身的
棉衣和新鞋,男孩们分到新帽子,女孩们分到新头绳。基金会的那个女人
很会编头发,也知道怎样系鞋带,擦掉泪痕,摇醒小睡的孩子们。当孩子
们被打扮一新,他们会被领到一个类似于演讲台的地方,多是教堂、戏院
或歌剧院的高台。通常情况下是一群小孩一起,人们会在台下看着他们。
即使年纪很小,科拉也能感受到自己陷入了怎样的危险境地。她安静
地站在一个又一个高台上,大人们在观察台上的孩子间穿梭,让一些孩子
张开嘴露出牙齿。科拉很庆幸自己不是男孩,大人们握紧男孩们皮包骨的
手臂,想感受到他们的肌肉,还会用手按他们的膝盖和臀部。一些大人很
清楚自己想要怎样的小孩:“你有没有给奶牛挤过奶?有没有剥过玉米?
你常常生病吗?你的父母常生病吗?你知道什么是工作吗?”不过对女孩
来说,这个过程也不怎么好过。曾经有一次,科拉听到一个留着长胡子的
男人对一个扎着粗粗的黑辫子的姐姐说她是多么漂亮,他说自己几年前丧
妻,一个人孤独地守着一栋大房子,还问她喜不喜欢孩子。那个女孩没有
Chapter 4 幸运的女孩
057
回答他,而是故意用力咳嗽起来,脸红得好像透不过气来,一直咳到那男
人走开。当他表情阴森地走向科拉时,她也开始咳嗽。
罗斯是伙伴中第一个离开的,科拉没看到是谁将她挑走的。那时候站
在高台上的科拉实在太紧张,直到回到火车上才注意到旁边的座位空了,
罗斯已经离开了她。玛丽·简是在下一站被挑走的。她蹦到一个穿黑衣拿
手杖的年轻男人怀里,他问玛丽·简想不想要一只小马驹。他的妻子长得
很漂亮,穿着绿色长裙和一件与之相配的时髦外套,她的帽子下是一头美
丽的金发。玛丽·简牵着他们的手离开,走到一半又回过头对科拉招手。
她的眼神中藏着一丝失落,却很快又绽放出微笑,甜美地看着她的新爸
爸,跟着他消失在门外。
科拉也没注意到帕特里奇是怎样离开的。
到了堪萨斯州的第一站,差不多一半以上的孩子都离开了,科拉还没
被挑走。科拉知道这是自己的错。一些孩子每次登台时都会唱赞美耶稣的
圣歌,这无疑会赢得更多关注。不过科拉太害羞,同时也太多疑。她记得
乔瑟芬修女对她讲过的《糖果屋》和《白雪公主》的故事。很显然,台前
这些人都很会伪装,他们装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一旦走出这扇门就会
变成女巫和专吃小孩的妖怪。科拉想过,如果自己永远不被挑走会怎样,
如果火车经过了一站又一站,他们登上一个又一个讲台,而她每次都被送
回车里,直到最后——那会怎样呢?火车不可能永远走下去。基金会的人
还得回纽约。如果那时候她还在车上,也许就能一起回去了。
当她第一次看到考夫曼家人时心里就是这样想的。这对男女脸色苍
白,身材瘦长。科拉用好奇的目光看着他们,甚至忘记考虑自己的将来。
这个男人的年纪比女人大很多,额头上有着深深的皱纹。他的嘴唇很薄,
058 与你同行
The Chaperone
也没什么血色。眼前的女人年纪更轻,也许是他的女儿,不过她可没有带
走玛丽·简的绿裙女人好看。这个女人长着小眼睛和尖尖的鼻子,头上戴
着一顶条纹软帽。
“你好。”她对科拉说。
男人和女人都弯下了身子,使自己的视线与科拉平齐。这时候科拉
没办法咳嗽或者装出一副蠢样子:基金会的一名员工就在不远处看着她。
那个男人问科拉叫什么名字,她告诉了他。他又问她的年龄,科拉说她不
知道,不过她刚刚落掉了第一颗乳牙。男人和女人都哈哈大笑,好像科拉
说了个非常有意思的笑话,让科拉感觉自己好像那些唱耶稣赞歌的孩子一
样,正努力表现出自己可爱的一面。她严肃地看了他们一眼,可他们还是
大笑不止。那个男人看了女人一眼,女人对他点点头。
“我们希望你跟我们走。”男人说,“我们想让你做我们的女儿。”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一间房间。你的房间。”女人对科拉微笑,露出
她过长的门牙,“里面有一扇窗户,一张床,还有一张小梳妆台。”
科拉看着他们,什么都没说。他们不能当她的父母,他们和自己长得
一点也不像,而且没提到小马驹的事儿。还有个奇怪的地方,这个小镇的
主街道干燥多灰风也很大。当他们从车站走来时,大风几乎将她吹倒。
基金会的女人将手放在她的肩头,“她挺害羞,当然也有些疲倦。他
们已经在火车上待了几天。”
“我想她可能是饿了。”那个女人说。她好像不愿意看到科拉饿着。
基金会的女人还站在科拉身后,推了科拉一把。“走吧。”她用不容
置疑的声音说道,“要懂得感激。为什么不呢?在我看来你可是个非常幸
运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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