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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h2>
根据贴在走廊里的海报,《阿拉贝拉的磨难》从预演到首场演出只有一天的时间。然而,这位编剧兼导演要挤出时间集中精力工作却并非易事。像前一天下午一样,该如何把演员召集在一起过过场子着实困扰着她。当天夜里,像一切被思乡情绪所困扰的小男孩一样,杰克逊,这位在剧中扮演阿拉贝拉那不以为然的父亲,尿湿了床单;可这会儿却不得不照着大人的意思,把床单和睡衣送到楼下的洗衣房里,并且在贝蒂的监视之下用手搓洗干净,而贝蒂也按着主人的吩咐,摆出一副冷漠又坚定的模样。虽然这样做是为了让他长长记性,让他记得以后犯错误是会给他带来麻烦和劳作的;但他本人却没把这一切当作惩戒。可是当他站在齐胸高的大石头水槽前,肥皂水流过赤裸的双臂,浸透了卷起的衬衫袖子,还得拎起死沉的湿床单的时候,他必定觉得这是一种非难——他觉得灭顶之灾麻痹了自己的意志。幕间的时候,布里奥妮也下来看过他几回,但贝蒂却不让她帮忙。于是,一辈子从没有洗过一件东西的杰克逊拿着两件衣物不停地洗啊,漂啊,反复地用轧干器拧卷;完事以后又在厨房的餐桌边就着一杯清水吃了点黄油面包,哆哆嗦嗦了十五分钟——排练的两个钟头就这样被他耗掉了。
当哈德曼顶着早晨的暑气,进屋来喝他那一品脱麦芽啤酒时,贝蒂向他抱怨说,自己要在这样的暑天准备特别的烤肉晚餐倒也罢了,但她个人以为加在男孩子身上的惩罚未免也太严厉了些;换作是她,宁可在孩子的屁股上响亮地刮上几记,然后自己来洗床单。若真是这样,倒正合布里奥妮之意,因为早上的排练时间正在悄然而逝。因此当她母亲下楼来检查任务的时候,大伙儿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而塔利斯太太呢,心中则多少有些愧疚;于是当杰克逊怯怯地请示他可不可以和兄弟一起去池子里游泳的时候,他的要求立即得到了批准。与此同时,布里奥妮的抗议却被置之不理,仿佛是她把令人不快的折磨强加于可怜无助的小家伙似的。就这样,他们游泳去了,然后就该吃午饭了。
排练在杰克逊缺阵的情况下继续进行,但糟糕的是,第一幕阿拉贝拉告别的重头戏怎么都排演不好——原来皮埃罗一直为楼下自己兄弟的命运暗暗担着心事,以至于无法投入自己的角色——一个懦弱的异国伯爵。在他看来,杰克逊的遭遇将来迟早会降临到自己头上。于是,他不停地光顾着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有一次,布里奥妮从洗衣房探视回来的时候,皮埃罗问她:“他挨板子了吗?”
“还没呢。”
像他的兄弟一样,皮埃罗有本事让嘴里出来的每一句台词都不带任何意义。他拖长声音,点名一般地吟诵着每个单词:“你—以为—你—可以—逃脱—我的—掌心—吗?”吐字倒还算清晰准确。
“这是个问句,”布里奥妮及时打断了他,“难道你不知道吗?问句应该以升调结尾。”
“什么?”
“这儿,你刚才说的这句台词。你的声调应该由低到高。它是个问句。”
他费力地吞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气之后重新做了次努力。这回的点名每个词挨个儿上升了半个音阶。
“结尾!你应该在结尾的地方用升调!”
于是点名又进行了一次,每个词都维持着单一的声调,直到最后一个音节时,原先的音域突然中断,男孩的嗓子眼里冒出了假声。
罗拉早上也来到了婴儿室。她心中一直以大人自居,穿着打扮也难免成熟:一条打褶的法兰绒灯笼长裤,短袖羊绒毛衣,脖子上软软地绕着串浅黄色珍珠项链——珍珠虽是小粒的,却在颈背处用翡翠打了个箍儿,满是雀斑的手腕上,还松松地晃着三只银镯子。另外,无论她走到哪里,身边的空气中都有股玫瑰水的味道。尽管她已经努力不让自己看起来有屈尊纡贵的意思,然而事实上这种派头却更加大行其道。她沉着冷静地响应布里奥妮的建议,用顶充分的表情配合着自己的台词(奇怪,她好像一夜之间把它们都记得那么滚瓜烂熟),她温柔地鼓励着自己的弟弟,但面对导演却一点都没有越俎代庖的意思。她身上没有一点乱蓬蓬的、孩子气的狂热——这就好像塞西莉娅或是他们的母亲,愿意花时间和小孩们混在一起,在戏里演一个角色,又不显现一丁点的厌倦。在头天晚上,布里奥妮曾向她的表弟们展示过演出时的售票亭和募捐箱——于是双胞胎便为争夺一个更神气的角色而大打出手。但罗拉却只是抱着双臂,有礼貌地向布里奥妮微微一笑以示恭维;事实上那半个微笑太过晦涩,没法看透后面暗藏着的讥讽。
“多么了不起啊!你是多么聪明啊,布里奥妮!这真的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
布里奥妮不由得怀疑在表姐完美的礼貌后面,是否别有用心。也许罗拉指望她的双胞胎弟弟就这么天真无邪地把戏搞砸掉,而她自己只需要站得远远地等着看好戏的上演。
所有这些无法证实的怀疑,加上杰克逊在洗衣房里的滞留,皮埃罗惨淡的表演,还有早晨的酷热高温都让布里奥妮觉得压抑。于是当她发现丹尼·哈德曼就在门口观摩的时候,心烦意乱的她马上把他打发走了。她不能看穿罗拉的超然冷漠,也无法诱哄皮埃罗发出抑扬顿挫的语调。所以,当她突然发现婴儿室中只剩下自己一人的时候,就大大地松了口气。原来这时候罗拉认为有必要回房重新打理她的头发,她的弟弟则又沿着走廊逛了出去,去了洗手间或是别的地方。
布里奥妮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高高的嵌入式玩具柜,不停地用手中的剧本往脸上扇风。屋子里安静极了——四周没有一点人声,楼下没有吵闹踢球的孩子,水管里没有了潺潺的流水声,困在两扇窗玻璃间的苍蝇也放弃了嗡嗡挣扎。窗外,原本溪流般流畅的鸟鸣也仿佛被热气烘干了似的,蒸发不见了。布里奥妮把膝盖直伸出去,于是眼睛里就满是自己裙上的白色薄纱,和自己膝盖上那熟悉而又可爱的皱褶了——她早上应该换条裙子的——她突然想到自己实在太孩子气了,应该像罗拉一样,多在外貌上花些心思——可那又该费多大的劲啊。寂静开始在她的耳里嘶嘶作响,眼前的景象也模糊起来——放在膝上的双手看起来大极了,也远极了,仿佛是打老远的地方看起来的那样。她举起一只手,屈伸着手指,纳闷这个玩意,这件用来抓取的工具,又像是长在手臂上的一只肉蜘蛛,是怎么能为她所有,又听她的指挥呢?抑或它也有自己小小的生命?她弯起手指,然后又将它伸直。最奇妙的是它将动未动的那一瞬,她的意志是在那一刻生效的。它就像不停涌动的海浪一样;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了,她甚至觉得,如果她能在浪峰中找到自我,那她也就明白了自身的奥秘,认识了体内真正掌权的力量。于是她把食指举到面前,用劲盯着它,命令它挪动。食指没有动,因为她本就在做作,并不是当真的;因为希望它动,或准备让它动,和真正地挪动它还是不一样的。当她最终把食指弯曲起来的时候,这个动作仿佛是从食指的内部发生的,而并不是从她大脑中的某个区域。但食指又是在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应该动了呢?她又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该动手指的呢?这不是个容易解决的问题,但答案只能二选一。她的手指看起来那么完美无瑕,然而她知道,在那光洁连绵的织物构造后面,藏着真实的自我——是她的灵魂吗?——是她的灵魂决定停止做作,而向手指发出了最终的命令。
这些思绪经常浮上心头,她已习以为常,而且它们同样让她感到惬意,丝毫不亚于观看自己的一对构造精美的膝头。她的双膝对称相配,收放自如。她的怪念头总是层出不穷:每个人都和她一样真实地存在着吗?譬如说,姐姐是不是有这样的自我意识,是不是也像布里奥妮一样重视自己呢?做塞西莉娅的感觉,是不是和做布里奥妮一样真实而生动呢?在汹涌的波浪后面,她姐姐是不是也埋藏着一个真实的自我呢?还有,姐姐有没有花时间去考虑过这个问题,有没有在面前举起一个指头来探察一番呢?是不是爸爸,贝蒂,哈德曼,还有其他所有的人,都考虑过这样的问题呢?如果回答是肯定的,那么这个世界,这个社会,该是多么的复杂啊!二十亿人有二十亿个声音,更有二十亿个思想,每个人都那么热烈地追求着生活,自以为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而其实没有一个人是独一无二的。人们会淹没在不得要领之中。但如果回答是否定的话,那么布里奥妮不就生活在机器当中了吗?虽然这些“机器”的外部都是那么的聪明悦目,但内部却缺少了她那种独立感受。那世界岂不是太险恶,太孤独,太渺茫了吗?尽管这多少打乱了她的条理观念,但布里奥妮还是认为,大概每个人都和她一样有着自己的思维吧。但她仅仅是知道而已,并没有太生动的体会。
当然啰,早上的排练也大大打乱了布里奥妮的条理观念,让她觉得很不舒服。她用如此清晰完美的句子辛苦缔造的世界,居然就这样被几个混乱的头脑还有一堆鸡毛蒜皮的事情给搅乱了;还有,时间好像也不听她的支配了——在纸上写作的时候,是很容易把时间划分成一幕幕一场场的;但现在她却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光阴流逝而无法挽回。也许直到午饭后才能把杰克逊押来排演,可利昂和他的朋友傍晚就该回来了,没准会更早些;演出该在七点钟准时开始。但是至今为止都还没有过一次像样的排演,那对双胞胎不要说演戏,竟是连台词都不会说,罗拉又窃取了布里奥妮那理所当然的角色,总之所有的事情都乱了套了,连天气也这么热,热得要命。女孩闷闷不乐地扭动了一下身子,站了起来。裙子后面和手上沾满了壁角板上的灰尘。她神思恍惚地在衣裙上擦了擦手,朝着窗口走去。早知如此,她还不如写个故事,然后把它直接交到利昂手中,看着他读完它呢。花体字的标题,配上图画的封面,还有装订整齐的书页——她觉得“装订”这词本身就具有整洁、简要、容易控制的诱惑力啊;可是当初她一决定写剧本,就已将这一切置之脑后了!故事就不同了,又直接又简便,绝不会在她和读者之间设置任何的障碍——不需要胸怀野心或庸懦无能的中间人,既没有时间的压力,也没有道具的限制。在故事里你真正可以做到随心所欲了:想要什么,写下来就是了,整个世界就属于你的了。可在戏剧里,你只有靠着仅有的道具将就着对付:没有马,没有乡间小道,没有海滨胜地;连幕布都没有!现在意识到这点已经太迟了,但故事才是心灵感应的途径。她只需要用墨水把各样字符留在纸上,就可以把她的想法和感受直接传递给读者了。这真是个奇妙的过程,却又如此平常,没有人会停下来细究。阅读和理解本是一回事,中间没有任何的拦阻,直接得仿佛弯曲手指一样。人们看到那些字符,自然就把意思拆分开了。譬如,你读到“城堡”这个词,它就真的在你眼前屹立了起来:你看到城堡远远地被盛夏的树木掩映着,蔚蓝的天空是那样的柔和,青烟袅袅地从铁匠铺子里升腾起来,还有一条鹅卵石小路,蜿蜒着消失在绿阴中……
这番设想也算是触景生情,因为几秒钟前她就来到了婴儿室一个敞开的窗子前,望着远处的一个中世纪古堡。塔利斯家族地界的几里之外,可以看到萨里山峦:山上浓密高耸的橡树林一动不动,乳白色的热浪蒸腾氤氲,将片片草坪变得柔和。近处,宽敞的草木区今天看上去一片荒凉干燥,仿佛像东非的大草原一样热浪滚滚;残忍的盛夏已把长草烘焙得形容枯槁;直射的阳光下,几棵孤零零的树木和它们映在地上的粗短的影子形影相吊。近旁,在栏杆围绕的院子里有几个玫瑰园,更近处,中央的喷水池里竖着特赖顿海神的雕像。这时候,布里奥妮发现姐姐就站在水池的护墙边上,罗比·特纳则站在她跟前,站立的姿势还很是正式——他两脚分开,头则向后仰起,十足一幅求婚的场面!看到这情形,布里奥妮一点都不觉得惊讶。她自己就写过一个故事,其中卑微的樵夫从水里救起了公主,并最终和她缔结良缘。眼前这一幕和那个故事倒有几分相似。罗比·特纳没有父亲,也没有其他兄弟姐妹;母亲则是个卑微的清洁女工。布里奥妮的父亲一直资助罗比的学业,从启蒙直到大学;罗比呢,起先希望做一个园林设计师,现在又改变主意对医学萌发了兴趣。他有胆量向塞西莉娅求爱,实在一点都不奇怪。这般跨越门第的爱情,每天都该有不少吧。
然而接下去的一幕却让布里奥妮很是费解:罗比高傲地抬起一只手来,仿佛正向塞西莉娅发号施令。奇怪的是,姐姐竟然拗不过他,开始飞快地脱去自己的衣服。现在她的裙子都滑到了地上,而他则双手叉腰,一脸不耐烦地看着她从裙子里跨出来。他到底向她施展了什么魔力?勒索?敲诈?布里奥妮不禁双手捂脸,从窗口后退了几步。看着姐姐遭受这般羞辱,她觉得自己该把眼睛闭起来才是。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塞西莉娅——谢天谢地她还穿着内衣裤——正攀着池壁爬入水池。现在她站在了齐腰深的水里,捏住了鼻子——之后就没入水中,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了罗比以及姐姐留在沙砾地面上的一堆衣服;远处,公园静谧,山麓碧绿。
可是这桩事情肯定是前后颠倒了!姐姐落水和英雄救美的场面,应该发生在求婚之前才对啊。布里奥妮不得不承认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这桩事情,她只有旁观的份儿。好在她站在二楼,阳光又是那么耀眼,使得院子里的人根本无法注意到她的存在——就这样,布里奥妮悄悄地跨越了年龄的差距,进入了她还一无所知的、只属于成年人的行为和仪式中去——当然啰,这肯定是个什么仪式。可尽管她如此认定,当姐姐的头从水里冒出来的时候,布里奥妮还是真心感谢上帝。她第一次隐隐约约地觉得,眼前这一幕不再是公主和城堡的童话故事,而是此时此地所发生的奇异,是人与人之间——她身边的普通人之间——微妙的、难以言传的东西;原来一个人对另一人可以有这样的威力,原来一切如此轻易地就被完全颠倒了,变得面目全非。此刻塞西莉娅已经从水池里爬了出来,正在那儿一面系着裙子,一面颇为艰难地拉着上衣,遮掩自己湿漉漉的身体。之后,她突然转身从水池边壁的阴影中拿起了一只插满花的花瓶(布里奥妮倒一直没能注意到它),抱着它,朝屋里走来。她没有和罗比说一个字,甚至连看都没有朝他看上一眼。而他则直直地朝着水里瞪视了好一会,然后也大步地、毫无疑问该是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消失在房子的转角处。就这样,院子里突然变得空空如也,若不是塞西莉娅在地上留下的那摊水渍,布里奥妮简直要怀疑刚才是否真的发生过什么。
布里奥妮仰身靠在墙上,茫然地望着婴儿室的另一端。她实在很想把刚才这一幕当作是专门为她上演的一出戏剧,神秘而又蕴涵着某种寓意——但她很快打消了这种念头,因为她很清楚,即便自己不在一旁观看,那幕景象还是会上演的,这和她在场与否毫不相干。她不过是凑巧来到窗口而已。她所看到的,不再是童话故事了,而是真实的、属于成年人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青蛙是不会向公主献殷勤的,只有人才会传情寄意。她也实在想现在就跑到塞西莉娅的房里去,向她把事情问问清楚——但这个念头也很快被打消了。因为她希望能体验这种独自追寻的兴奋,就像刚才在窗口那样。那种兴奋实在是难以捉摸,她也只能在情感上对其稍加定义而已。事实上,随着岁月的流逝,这种定义会逐渐完善;而她也终将承认,十三岁的时候,或许她曾把过多的刻意加在自己的身上。而这种不可言传的感觉,也许不是别的,正是按捺不住的、重新写作的欲望。
就这样,当她在婴儿室等候表弟表姐的时候,布里奥妮意识到她可以用刚才喷水池边的情形作蓝本,写一个场景——其中也安插一个和自己一样的窥视者。想到这里,她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急匆匆地赶回楼下的卧室,奔向自己那支有着大理石花纹的酚醛塑料自来水笔和一大叠干干净净的横格纸。她仿佛已经看到那一句句简洁的句子,一行行具有心灵感应魔力的符号,从自己的笔端涌出。她可以把这场戏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写上三遍。最让她感到兴奋的,是这种写法赋予她的自由——她不用再苦苦挣扎于善恶之间,不用再费心刻画好汉或恶棍。因为三人中没有哪个是坏人,也没有纯粹的好人。总之她不用再做出任何判断了,也不用设定任何道德标准。她只需要表现出他们各自不同的思维——每一个都和自己的一样鲜活,一样地因为意识到其他思维的存在而痛苦不堪。给人们带来不快的,不仅是邪恶和诡计,而且还有迷乱和误解;最重要的是未能把握简单的真理,即其他人与你一样实实在在。只有在故事中,你才能进入这许多不同人物的内心世界,并且将他们各自平等的价值展现出来。这就是一个故事所需要具备的惟一的道德寓意。
六十年以后,这个女孩子会在笔下回忆起十三岁的时候,自己怎样穿越了整个文学史——从源起欧洲的民间故事入手,之后又写起简单的道德剧,直到1935年那个热浪滚滚的早晨,她的发现使她转向不偏不倚的心理现实主义。六十年以后,她也将意识到自己曾在事实中混入了多少想象的成分,并恰如其分地自嘲了一通。她的小说以不含道德意识而出名,而且和所有的作家一样,她受着反复质疑的困扰,她不得不给自己的作品加上情节结构——而随着情节的发展,总有那么一个时刻她会把自己的身影在其间彰显出来。她知道以复数形式指代自己戏剧是错误的,她知道她的讥讽违背了诚实思考的孩童天性,她知道她小说中所回忆的并不是那个久远的早晨,而是事后自己主观的解释。也许,对弯手指的沉思,对存在其他思维的不可忍受的想法,以及对故事优越于戏剧的领悟——也许这些思绪是她在另外的日子中涌起的。她也知道,无论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她出版的作品才使其变得重要,否则那发生的一切早就被淡忘了。
然而她无法完全背叛自己;毫无疑问,那天早上她得到了某种启示。当她返回窗口,向下张望的时候,沙砾上那摊水渍已经蒸发不见。就这样,那幕发生在水边的哑剧什么都没有留下——仅有的痕迹是嵌在三人脑海中的回忆——这些回忆既分开又重叠。真相和杜撰的界限已变得相当模糊。当然她现在就可以开始了,按着自己的所见,客观地把情形写下来——这可是个不小的挑战,因为她要努力克制自己,不对姐姐加以声讨,尽管姐姐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众人进出的屋前把自己脱得半裸!之后她可以分别通过塞西莉娅和罗比的视角把整件事情重新写过。然而现在还不是时候——布里奥妮有很强的责任心和与生俱来的秩序感:排演正要进行,利昂也快到了,全家人都等着在晚上看演出呢——她可要有始有终才行。这么一想,她决定再到楼下的洗衣房去看看杰克逊的罪受完了没有。写作嘛,可以等到她有闲工夫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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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h2>
直到傍晚,塞西莉娅才认为放在书房南窗边的桌子上的花瓶已经修补好了。整个下午花瓶一直在阳光下烤晒。花瓶表面上三条弯曲的细纹像地图上的一条条河流交汇在一起。当她双手捧着花瓶穿过藏书室的时候,她仿佛听到有人赤脚走过书房门外走廊地板的声音。许多个小时以来,她刻意不去想罗比·特纳。他竟然已回到了房子里,并且再一次没穿短袜,她感到十分恼火。她跨向走廊,决计要质问他的无礼和揶揄,不料却碰到了正在悲痛中的妹妹。布里奥妮的眼睑红肿,食指和大拇指捏着下嘴唇,这预示着她将要大哭一场了。
“亲爱的,怎么回事?”
其实,她的眼睛并没有湿润。她垂眼扫视了一下花瓶,而后视线又绕过花瓶,定格在贴着海报的画框上。海报上有色彩欢快的题目,剧中精彩片段的水彩画夹杂着印刷字体——眼泪汪汪的父母挥着手,乘着夜色驶向海滨,女主角躺在病床上,一场结婚典礼。她在画前迟疑了一下,然后手一横,猛地撕下了画的大部分,让它跌落在地上。塞西莉娅赶忙放下花瓶冲了过去,乘她妹妹踩上一脚之前跪下身来,捡起碎片。她这可不是第一次把布里奥妮从自我毁灭中拯救回来。
“小妹妹,是表弟表姐吗?”
她想安慰她妹妹,从小塞西莉娅就喜欢搂抱这个家中的宝宝。布里奥妮还很小的时候,经常会做噩梦,在晚上会发出可怕的尖叫声。塞西莉娅便来到她的房间,叫醒她。“醒一醒,”她会这样轻声地说,“只不过是一个梦。醒一醒。”然后便把她抱到自己的床上去。此时她真想拥抱她,但布里奥妮已经不再捏着嘴唇,她已走到了前门,一只手正停留在特纳夫人下午刚擦过的门上的狮子头形状的铜手柄上。
“表姐表弟傻里傻气的,但并不仅仅因为这个。那是因为……”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她怀疑是否应该把新近的秘密说出来。
塞西莉娅弄平了被扯缺的三角形状的画,感到她妹妹变化可真快啊。如果布里奥妮哭了,她能够在客厅里安慰她,可能自己会觉得舒服点。这样抚慰的细语对于塞西莉娅来说是一种宣泄。度过了失望的一天,她已不想再去回顾那种种思绪。用爱抚和亲切的言语来应对布里奥妮的问题也会使她自己恢复镇定自若。然而,这位小姑娘会独自面对她自己的苦闷。布里奥妮已转身把门开得大大的了。
“究竟是因为什么?”塞西莉娅能听出自己声音中的急迫感。
越过她妹妹,在湖的那一边,车道弯弯曲曲地穿过公园,然后渐渐变窄,在一块缓缓凸起的高地上交汇,那儿,一个小小的轮廓在酷日下现形,此刻正慢慢变大,然后又晃动不定,仿佛在渐渐地退去。那可能是哈德曼,他正赶着一辆双轮轻便马车,马车上坐着来客。他说他人老了,驾车已学不会了。
布里奥妮改变了主意,转过脸向着她姐姐。“一切都错了。错了……”她狠命地吸了口气,然后移开目光。塞西莉娅感到这预示着一个非常学究气的词将破天荒第一次从她口中吐出。“错就错在体裁上!”她自以为带着法国腔把genre发成单音,但又把r这一卷舌音发了出来。
“让?”塞西莉娅学着她的发音,问道。“你究竟在说什么?”
但穿着松软的白色鞋子的布里奥妮早已一拐一拐地走在灼热的碎石路上了。
塞西莉娅走进厨房把花瓶装满水,然后又走进卧室,从洗脸盆里拿出了花。她把花插进去,花并没有如她所愿地呈现出具有艺术气息的凌乱,而是似乎有意识地整整齐齐靠着,高一些的花茎就平整地靠在瓶口。她把花拿了起来,重新把它们轻轻地放进花瓶里,花儿们又呈现出了另一种有序的形态。但这并没有多大关系。很难想象这位马歇尔先生会埋怨他床边的花放得太整齐了。她拿着花瓶,沿着吱吱嘎嘎作响的走廊来到二楼维纳斯姨妈的房间,把它放在四柱床边的五斗橱上。这样就完成了她母亲八小时之前所布置的小差事。
但是,她并没有急着离开,因为这个房间温馨而又整齐地摆放着很多私人物品——事实上,除了布里奥妮的那一房间之外,这是惟一一间干净的卧室。此时太阳已经爬到房子的另一头,所以这里很凉快。每个抽屉都是空空的,家具的表面甚至没有留下一个指印。床罩下的席子一定是那种近乎古板的单调色。她有一种冲动,真想把手伸进被子去摸一下。但她并没有这样做,而是走进了马歇尔先生的房间。在四根帏柱的床脚下,那张齐本达尔式沙发整理得很平整,让人不忍心坐上去。夹杂着蜡香味的空气很流畅,在柔和亲切的灯光的照耀下,泛着光的家具表面像是河面泛起了涟漪,又像是在呼吸。她人动景移,看到了古老的嫁妆盒上的玩具小人儿转动着跳起舞来。特纳夫人那天早上一定来过这儿。塞西莉娅觉得没必要联想到罗比。此刻这房间未来的主人在离这儿才几百码的地方,所以她来这儿显然是一种侵入。
从她来的地方望过窗户,她可以看到布里奥妮已穿过桥走到小岛,此时正沿着青草覆盖的岸边漫步,渐渐消失在围绕岛上寺庙的树丛中。更远处,塞西莉娅可以认出坐在哈德曼后面长凳上的那两个戴帽子的身影。但接着她看到了她以前未看到过的第三个身影正沿着车道大步走向马车。那一定是罗比·特纳回家来了。他停住脚步,随着来访者的逼近,他的身影似乎也融入了其中。她能想象出那一幅画面:他们会拿出男子汉气概,捶胸击肩,会嬉戏闹腾。想到她哥哥不知道罗比做了令人羞耻的事,她十分恼火,嘴里发出愤怒的声音,离开窗户,走向自己的房间去找香烟。
她知道还剩有一包烟。她性急地在一堆乱糟糟的东西中搜寻着,几分钟后终于在浴室地板上的蓝绸睡衣口袋中找到了。她边走下楼边点燃烟。她知道如果父亲在家的话,她可不敢抽烟。她父亲对妇女该在何时何地抽烟有明确的主张:不能在街上抽,不能在任何其他公共场所抽,不能在走进房间时抽,不能在起立时抽,而只有在别人敬烟时才能抽。他自信地把这些想法当作自然法则。虽然她在格顿学院[5]与世故练达之人一起生活了三年,但她还是没有勇气去顶撞她父亲。平日里,她会和朋友戏谑冷嘲,但在她父亲面前,就不敢如此放肆了。当她试图作最温顺的反驳时,她会感到其实她的声音已经变得很微弱了。事实上,不论因为什么事情,甚至为了一些家庭琐事和她父亲闹矛盾都会令她很不安。无论什么文学名著都不能改变她的这种敏感性,无论什么实用批评课程都不能使她在父亲面前不俯首帖耳。当她父亲在白厅政府内阁忙碌时,她在楼梯上抽根烟,这是她受到的教育所能容忍的惟一的反叛行为,而这也费了她一番努力。
当她走到占了走廊一大半的最上一级楼梯时,利昂正在把保罗·马歇尔从大开着的前门引了进来。丹尼·哈德曼拿着他们的行李跟在他们后面。老哈德曼在门外看得到的地方默默地凝视着手里的那张五英镑钞票。午后的光线透过扇形窗户,从碎石路上折射过来,给前厅染上了一层橘黄色,宛若一幅深褐色的画卷。来人已摘下帽子,站在那儿,微笑着等候她。正如她平常第一次碰到某位男士一样,塞西莉娅心中暗想,这位男士是不是她以后结婚的对象,这一刻是不是她终生难以忘怀的时刻——无论是怀着感激之情,抑或带着深深的憾意。
“塞西莉娅妹妹!”利昂喊道。他们拥抱的时候,她感到自己的锁骨隔着他的夹克衫顶住了一支粗大的水笔,她嗅到了他衣服褶层里透出来的烟味。顷刻间,她不禁怀旧起来,想起了在男子学院的下午茶聚会,在这样的场合大家一般都彬彬有礼,互相慰藉,但也心情畅快,特别是在冬天。
保罗·马歇尔握了握她的手,又微微地鞠了一躬。他的脸一副沉思的模样,给人滑稽的感觉。他的开场白很客套,毫无生气。
“我常听人家说起你。”
“我也是。”她所能记起来的不过是数月前和她哥哥的一次电话交谈,其间他们讨论着是否吃过或者以后会不会吃“阿莫”牌巧克力条。
“艾米莉正躺着呢。”
其实没必要说这句话。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他们从花园的另一端就能通过窗上的影子知道母亲又犯了偏头痛的老毛病。
“老头在城里吗?”
“他可能稍后会来。”
塞西莉娅意识到保罗·马歇尔正盯着她看,可是在回望他之前,她得先找个话头。
“孩子们刚才还在上演一出戏,但好像已经告吹了。”
马歇尔说:“刚才我在湖边看到的那位小姑娘应该是你妹妹吧。她在使劲地敲打荨麻呢。”
利昂往旁边挪了挪,给背着袋子的哈德曼的儿子让路。“我们把保罗安顿在哪儿?”
“安排在二楼吧。”塞西莉娅边说边转头示意年轻的哈德曼。哈德曼每只手上都拎着一只皮制手提箱,此时已经到了楼梯口,听到他们的说话就停了下来,带着静谧又迷茫的表情转身面向他们——他们围聚在方格花砖铺就的地板中央。塞西莉娅注意到哈德曼最近经常和孩子们待在一起。也许他对罗拉感兴趣。毕竟十六岁的他已经不是个小男孩了。在她印象中,他脸上那一圈赘肉已经不见了,他以前那稚气未脱的双唇也舒展了开来,看上去单纯中带点沧桑。额头上那一大群粉刺也使得他呈现出一张与以前不同的脸孔,脸上过分的粉饰由于黯淡的光线也变得柔和了许多。塞西莉娅发现,自己一整天都觉得头晕目眩,奇怪地注视着周围,仿佛所有的一切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存在,并在随后的冷嘲热讽中变得更加生动、鲜明,而她对这些揶揄却无法领悟。
塞西莉娅耐心地对哈德曼说:“就是经过婴儿室的那个大房间。”
“也就是维纳斯姨妈的房间。”利昂补充道。
维纳斯姨妈曾是近半个世纪以来加拿大北方属地一带家喻户晓的奶妈。虽然她不是具体某个人的姨妈,而只是塔利斯先生已故的远房堂兄弟的姨妈,但是她退休之后,没有人对她拥有二楼的这个房间提出质疑。在他们大部分的童年时期,天性纯良的维纳斯姨妈囚困在这个房间,卧病在床。终于在塞西莉娅十岁那年毫无怨言地悄然逝去。她死后一个星期,布里奥妮出生了。
塞西莉娅带着客人来到客厅,经过落地长窗,穿过一大片玫瑰,然后往游泳池走去。游泳池在马房后面,四周都有高高的毛竹围绕。竹林有个像地道一样的缺口是用来出入的。他们低下头,钻过下垂的枝条,来到一个铺着耀眼白石的阳台上。热浪从白石上升腾而起。在池边的阴凉处放着一张漆成白色的锡制桌子,桌上那块方形的粗棉布下有一大罐冰镇拌汁酒。利昂展开帆布椅子,他们就戴着太阳镜,围成一个小圈,面对游泳池坐着。马歇尔坐在利昂和塞西莉娅之间,操纵着整个谈话。他作了长达十分钟的独白。他告诉他们远离城市,享受乡村的宁静,呼吸新鲜空气是多么地令人心旷神怡。由于被某个想法所吸引,在过去的九个月里,在他醒着的每一分钟里,他每天总是在总部、董事会会议室和工厂之间来回穿梭。先前,他在克拉珀姆公地买了一套大房子,可他几乎抽不出时间去那边看看。彩虹·阿莫巧克力投放了市场,赢得了巨大的成功,但这也只是在妥善解决各种经销方面的大难题之后的事情。最初的广告营销活动得罪了一些主教长老,所以他们只得策划另一个方案;接着就是成功本身所带来的问题了:难以置信的巨大销售量、新的生产配额、加班工资的争议以及寻找建造第二个工厂厂房的问题——而四大相关的工会对这一厂房普遍感到不满,所以只能像哄小孩一样奉承和哄骗他们。如今,当一切都旗开得胜之时,他们却面临着来自阿莫大军的更大的挑战。这是个以“赶超阿莫”为口号的卡其黄巧克力条。这一概念建立在一个假设的基础之上——如果希特勒不停止战争,武装部队的花费肯定继续呈上升趋势;这一种巧克力条甚至还有可能成为官方定额配量包中的一部分。那样的话,如果还有一次大征兵,那么另外还得再造五个工厂才能适应市场的需求。但有些董事深信英国应该而且定会迁就德国,那么阿莫大军注定要功亏一篑了。其中一位成员甚至说马歇尔是个好战分子;然而,尽管他精疲力竭,尽管受到中伤诽谤,马歇尔依然固执己见,不改初衷。最后马歇尔重申“来到遥远的此地”真是令人心旷神怡。只有这儿才能让人喘过气来啊。
在马歇尔刚开始滔滔陈词的几分钟里,塞西莉娅一直凝望着他。她想,如果嫁给一位如此英俊潇洒、如此富有阔绰、如此昏庸冥顽的人,简直是自我毁灭,甚至是荡检逾闲。她感觉到胸口有一股快意在往下沉落。他会给她带来大脸孔的孩子——他们个个都是大嗓门,呆头呆脑,对枪支、足球和飞机充满热情。当马歇尔把头转向利昂时,塞西莉娅刚好可以看到马歇尔的侧面。马歇尔说话时,他的嘴唇就像一条长长的肌肉在他下巴上方不停地颤动着。一撮浓密的黑发在他眉毛上边随意地卷着,而他耳角边也开始长出同样乌黑的头发,就像阴毛那样滑稽地纠结成一团。他应该叫他的理发师好好理理了。
塞西莉娅目光稍稍一转,就看到了利昂的脸庞,但此时利昂正很有礼貌地盯着他的朋友,似乎根本没打算正视塞西莉娅的眼睛。当他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他们的父母亲在周日都会请年长的亲戚吃饭,这时候他们常常用瞪眼来折磨对方。这些令人敬畏的场合简直可以让古老悠久的银制餐具派上用场了。这些老态龙钟的外祖父、外叔祖父、祖母们都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人,他们困惑迷茫,冷酷严苛,一筹莫展,身着黑色斗篷,在一个格格不入、轻佻刻薄的世纪倔强地漂泊了二十年后,终于找到了归宿。他们使十岁的塞西莉娅和她十二岁的哥哥惊吓不已。对他们来说一阵傻笑就像呼吸一样简单。看到这一目光的那位显得手足无措,而目光投放者却有着特殊的免疫力。大多数情况下,利昂大权在握。他的目光虚张声势,嘴角往下耷拉着,眼珠子不停地翻转,然后他以最天真的嗓音要求塞西莉娅把盐递给他。虽然塞西莉娅把盐递给他时尽量不看他,虽然她把头转向别处并且做深呼吸,但是利昂的目光还是轻而易举地就使塞西莉娅在之后的九十分钟内饱受了巨大的折磨。在这当儿,利昂一副自由自在的神情,只有在他认为塞西莉娅已开始恢复了,他就又时不时地以同样的目光来折磨她。尽管这样,塞西莉娅很少会淘气地撅着嘴巴来打击他。由于孩子们有时是坐在大人们中间的,所以做这种表情是有危险的——吃饭时做鬼脸是件丢人的事情,会受到提早上床睡觉的惩罚。但他们总是做各种恶作剧,像用舌头舔嘴巴、很夸张地微笑等等,当然一定要让对方看到自己做这些动作。有一次,他们抬头看着对方,并同时向对方做鬼脸。利昂笑得把汤从鼻孔喷到一个外叔祖母的手腕上。两个小孩被赶到了他们各自的房间,囚禁了一整天。
塞西莉娅巴望把她哥哥拉到一边,告诉他马歇尔先生的耳朵边长有阴毛似的头发。这时马歇尔正在描述他与那位称他为好战分子的董事会成员的对质。塞西莉娅微微抬起手臂,假装理了理她的头发。利昂的注意力很自然地被塞西莉娅的动作吸引了过去。就在那一瞬间,她向利昂投了一个他已经十几年没见过的眼神。利昂撅起嘴巴,把头扭开,在他一只鞋子旁边发现了很有意思的东西。当马歇尔转向塞西莉娅的时候,利昂举起拢着的手挡住他的脸,但他肩膀的抖动还是不能骗过他的妹妹。幸好,这个时候马歇尔的演讲已进入了尾声。
“……只有这儿,才能让人喘过气来啊。”
利昂立即站了起来。他走到游泳池的边缘,注视着跳水板附近那条湿透了的红毛巾。然后,他恢复了常态,两手插在口袋,慢慢走回到马歇尔和塞西莉娅旁边。
他对塞西莉娅说道:“猜猜看,我们刚刚进来时看到谁了。”
“罗比。”
“我要他今晚加入我们的行列。”
“利昂!你不应该这么做。”
利昂是在奚落打趣。也许是在报复。他对他的朋友说:“这个清洁女工的儿子获得了一笔奖学金,得以上本地的一所文法学校,然后又得到一笔剑桥大学的奖学金,和西同时上了大学——但是她三年之内几乎没有和他说过话!她不让他接近她那帮举止优雅的好友。”
“你应该事先问问我。”
她现在真的恼火了。见此情景,马歇尔就劝说道:“我认识在牛津的一些文法学校的毕业生,其中有些倒是他妈的很精明,但是我认为由于他们比较有钱,所以就显得愤懑不平。”
塞西莉娅问:“有烟吗?”
马歇尔从银色的烟盒里抽出一支递给她,又扔了一支给利昂,然后自己也拿了一支。此刻他们都站立着,塞西莉娅斜身凑近马歇尔的打火机。利昂说道:“罗比有一流的思想,却在花坛里虚度时光,我真的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
塞西莉娅走到跳水板上,坐了下来,竭力做出一副轻松自如的样子。可是她说话的语调却极不自在。“他正想着要拿个医学学位。利昂,我希望你刚才没有邀请他。”
“老头子答应了吗?”
她耸了耸肩。“我认为你现在应该到平房里去一趟,告诉他今晚不要来了。”
利昂走到浅水区,隔着轻轻拍打的蓝色水面面对着她。
“那怎么行呢?”
“我不管你怎么做。找个借口嘛。”
“我想你们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在烦你吗?”
“看在上帝的分上,别问了。”
塞西莉娅气恼地站了起来然后朝着游泳池边的亭子走去。亭子是由三根有凹槽的柱子支撑着的开放式结构。她倚靠在中间那根柱子上站着,一边抽着烟,一边看着她哥哥。刚刚在两分钟之前,他们还一鼻孔出气,可现在却闹翻了。看来,童年时光真的重现了。保罗·马歇尔站在他们的中间,所以他们说话时他就像在观看一场网球赛,把头转来转去的。马歇尔带着一点好奇心,保持中立状态。他好像并没有被这场兄妹间的争吵所打扰。塞西莉娅认为,他这么做至少是出于对自己利益的考虑。
她哥哥说道:“你认为罗比不会用刀叉吗?”
“利昂,住嘴。你压根儿就不该邀请他。”
“荒谬透顶!”
随后的沉默被嗡嗡的过滤泵声响稍稍打断。塞西莉娅无所事事,她也不能使利昂做些什么。她突然觉得这种争执毫无意义。她懒洋洋地靠着那根暖暖的石柱,一边抽着香烟,一边看着眼前的景色——一泓用氯消毒过的清澈的池水,一只靠着折叠帆布躺椅的拖拉机轮子的黑色内胎,两位穿着奶油色亚麻西装的男人,竹丛中徐徐上升的蓝灰色的烟雾。眼前的这一切好像是固定不动的,她又一次觉察到了:这一切在很久以前也曾发生过,所有的结果,在一切程度上——从最渺小到最庞大——都已各就各位。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无论表面上多么的怪异或惊心动魄,都会有一种毫不惊奇、非常熟悉的品性。她会说,她会对自己说,是的,那当然是的。是这样的。我早应该知道了。
塞西莉娅轻声问:“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呢?”
“我们进屋去,你应该为我们调些可口的饮料。”
保罗·马歇尔双掌一击,掌声在柱子和亭子后墙回荡。“有一样饮料我很拿手的,”他叫道,“用碎冰块、朗姆酒和融化的黑巧克力做的。”
一听到这个建议,塞西莉娅和她哥哥相互交换了眼神,就这样,他们间的疙瘩解开了。利昂已开始走开了,塞西莉娅和保罗·马歇尔跟在他后面。当他们走到竹丛的缺口时,塞西莉娅说:“我倒是想喝点苦味的东西。哪怕酸的也行。”
利昂笑了笑,由于他最先到达竹丛缺口处,他就停了下来,拉了塞西莉娅一把,隙口就好像是客厅的门廊。当塞西莉娅穿过隙口时,她感觉到利昂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前臂。
或者只是树叶的摩擦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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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h2>
罗拉和双胞胎都弄不明白布里奥妮到底为什么放弃排练,他们甚至都还不知道她已半途而废了。当时他们正在演病床这场戏。卧病在床的阿拉贝拉第一次把假扮成良医的王子迎进她的阁楼。排演比较顺利,至少不比平常差。双胞胎也和以前一样不太熟练地说着自己的台词。至于罗拉,她不想躺在地板上弄脏自己的开司米毛衣,于是就倒在了椅子里,导演也不太好反对她。这位年长些的少女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的冷淡和温和之中,因此她觉得自己不会受到什么责备。当布里奥妮耐心地指导杰克逊时,她忽然停了下来,皱起眉头,像是要纠正自己,然后就走了。当时没有出现什么关键性的差错,她也没有发火,也不是拂袖而去。她只是转过身,慢悠悠地走了出去,仿佛就像去洗手间似的。其他人都等在那儿,一点儿都不知道整个计划已经告吹。双胞胎以为自己演得很卖力,尤其是杰克逊——他觉得自己住在塔利斯家是一种耻辱——他认为或许可以讨布里奥妮的欢心以逐步改善自己的境遇。
大家都在等待的时候,双胞胎兄弟把积木当成足球踢,而他们的姐姐凝视着窗外,轻柔地自哼自唱着。过了很久,她来到走廊里,一直走到尽头。那儿有一扇门,通向一间弃置的卧房。从那儿她看到了马路和湖泊,湖面上横着一道闪闪发亮的柱形波光,那是接近黄昏时炙热的白光。借着这道白光,她只能隐约看到布里奥妮站立在水边,就在岛上庙宇的那一头。事实上,她可能一直就站在水中——面对这样的强光,真的很能看清楚。她看上去一去不复返的样子。罗拉走出房间的时候,看到床边有个男式的手提箱,棕褐色的皮革,厚重的皮带,褪了色的航船标签。这使她模模糊糊地想起她的父亲。她走到箱子前面停了下来,闻到一股淡淡的火车车厢的煤烟味。她用大拇指按住其中一把锁,轻轻地旋动它。磨光了的金属冰凉冰凉的,她的触摸留下了小块收缩了的水汽凝结物。扣子弹了起来,发出响亮而厚重的声音,吓了她一大跳。她把箱子推了回去,匆匆走出了房间。
孩子们接下来的时间里更是无所事事。由于有大人在,他们很不自在,于是罗拉叫双胞胎下楼去看看游泳池是否空着。双胞胎回来了,本来想告诉她塞西莉娅和另外两个大人在,但此刻却发现罗拉已经不在婴儿室了。她已回到了自己的小卧室,对着靠着窗台的小镜子梳理着头发。两个双胞胎在她窄窄的床上互相搔痒、摔跤,大声嚎叫。她懒得费劲把他们遣回自己的房间。如今戏演不成了,游泳池又有人在用,这闲散的时间使他们觉得很压抑。当皮埃罗说他肚子饿的时候,他们突然觉得很想家。可要再过几个小时才开饭呢,而且现在下楼去要点吃的又很不合适。两个男孩子也不愿走进厨房,因为他们实在害怕贝蒂——他们刚才在楼梯上看到她抱着橡胶垫朝他们的房间走去时是那么凶巴巴的。
过了一会儿,他们三个又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婴儿室。他们觉得除了自己的卧室外,那是他们惟一有权力去的地方。那副磨损了的蓝色积木仍旧在原来的地方,一切还是和先前一样。
他们伫立着。突然,杰克逊说道:“我不喜欢这儿。”
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使他哥哥突然心烦意乱。他走到墙边,用脚尖触动壁脚板,寻找着有趣的东西。
罗拉用一只手臂搂着皮埃罗的肩,说道:“别担心。我们马上就可以回家了。”她的手臂没有妈妈的粗壮有力。皮埃罗呜咽了起来。他没有哭出声来,因为他知道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得时时注意礼貌。
杰克逊也已经是泪眼汪汪了,但他还说得出话来。“马上回家?这只不过是你说说的,我们回不了家了……”他停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他们离婚了!”
皮埃罗和罗拉都惊呆了。“离婚”二字从来没有在孩子们面前用过,也从来没有从孩子们的口中说出来过。这些柔柔的辅音仿佛暗示着不可告人的卑劣,词尾的咝咝之音似乎在低声诉说家庭的耻辱。这个词脱口而出之后,杰克逊自己也六神无主,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管如何,他觉得大声说出这个词就像离婚这一行为一样是滔天大罪。他们——包括罗拉——谁也不太明白这点。罗拉步步进逼,她那绿莹莹的双眼眯得像猫一样。
“你居然敢这么说!”
“这是事实。”他咕哝着,眼睛瞟向别处。他知道自己惹麻烦了,不过也活该如此。他正要逃跑,罗拉一把揪住他的一只耳朵。她把脸凑近他。
“如果你打我,”他赶紧说道,“我就告诉爸妈去。”但他自己已使这一符咒失效,只成了失落的黄金时代的一个被毁的图腾。
“你给我发誓再也不用那个词,听见了没有?”
他羞愧地点了点头。罗拉这才放过了他。
男孩们被吓出了眼泪。这时,皮埃罗和往常一样,赶紧出来缓和气氛。他欣然问道:“我们这下该干什么呢?”
“我总是这样问自己。”
一位穿着白色衣服、身材魁梧的男人出现在门口。他也许已在那儿站了好几分钟了,完全有可能听到了杰克逊说那个词。恰恰是这一个念头——而不是他出其不意的出现——才使罗拉一时反应不过来。他知道他们家的事吗?他们只能拭目以待了。他走上前去,伸出了一只手。
“我叫保罗·马歇尔。”
皮埃罗离他最近。他默默地和他握了手,他弟弟也是如此。轮到罗拉时,她说:“我是罗拉·昆西。这是杰克逊,那是皮埃罗。”
“多好听的名字啊。可是我怎样才能区分你们两个呢?”
“人们通常认为我更讨人喜欢。”皮埃罗说道。这是一句家庭玩笑话,是她的父亲设计出来的台词。每当有陌生人这样问起,这一回答都会引得哄堂大笑。可这人听了后连微笑都没有。他说:“你们就是从北方来的表亲吧?”
孩子们紧张地等着想听他到底还知道些什么。他们看着他走过整条光滑的地板,俯身拣起一块积木,然后将它抛入空中,又潇洒地一把抓住。积木碰在皮肤上发出噼啪声。
“我住在沿走廊的一个房间里。”
“我知道,”罗拉说,“维纳斯姨妈的房间。”
“对极了,她以前的房间。”
保罗·马歇尔低身坐在受伤的阿拉贝拉刚才使用过的扶手椅里。罗拉想,他的脸长得真奇特,仿佛所有的表情全都挤压在眉毛周围,肥大、空洞的下巴酷似亡命之徒丹。他的脸很凶狠,可是他的举止却很优雅。这样的结合颇具魅力。他一边整裤子上的褶皱,一边一一打量着他们姐弟仨。罗拉的注意力显然已经被他的黑白镂花皮靴所吸引。他看出她很喜欢,于是故意有节奏地摇头晃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