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把纸张收进皮制袋子里,一边看着我。
“你一直没有真的原谅我,对不对?”
“原谅?没什么好原谅的。如果有什么,那就是我对一切都很感恩。我只记得好的部分。”
我在电影里听过这种话。那些角色信以为真。
“那是为什么?”他问。
我们离开教室,走进公共餐厅,从那儿看得见东岸秋季漫长慵懒的日落在临近山丘上投射出一道橘色的光。
我要如何对他或对自己解释,为什么尽管分分寸寸的我都渴望去他家、拜访他的家人,却做不到?奥利弗的妻。奥利弗的子。奥利弗的宠物。奥利弗的书房、书桌、书、世界、生活。我期待些什么?一个拥抱,一个握手,一个马马虎虎的“欢迎老兄,幸会”,然后是那句无可避免的“回头再说”?
会见他家人的可能性,让我提高警觉。太真实,太突然,太咄咄逼人了,演练还不够。过去几年来,我一直把他放在永恒的过去,视他为我过去完成式的情人、悬在夜晚暗影里的兽首标本,将他冰存,以回忆和樟脑丸填满他。我偶尔把他拿出来掸掸灰尘,再放回壁炉架上。他不再属于尘世或生活。此时我发现,不只是我们选择的路相距多远,还有即将打击我的失落有多大,无非是这些东西而已。我不介意用抽象词语去思考这些失落的东西,但被正眼盯着瞧却令人心痛。在我们停止想念已经失去、或许可能也从不在乎的事物很久很久以后,怀旧之情仍然令人心痛。
或者我是嫉妒他的家庭,嫉妒他为自己成就的人生,嫉妒那些我从未分享也不可能了解的事物。他渴望过、爱过、失去过的东西,失去这些东西曾经打垮他,但这些东西出现在他的生命中、当他拥有这些东西的时候,我并未在场见证,也一无所知。他获得这些东西的时候我不在场,他放弃这些东西的时候我也缺席。或者其实更简单?我是来看我对他还有没有感觉,是否仍怀着什么情感?问题是,我也不希望还有任何东西继续存在。
这些年来,每次想到他,我就想起B城,或我们在罗马的最后几天。一切都导向两个场景:附带痛苦的阳台、灵魂圣母教堂路:那个他用力把我压在古墙上亲吻,让我缠着他的腿的地方。每次回罗马,我都会回到那里。对我来说,过去还活着,仍然回响着完全属于当下的声音,仿佛从爱伦·坡故事里窃取出来的心脏仍在古老的石板路下跳动,提醒我,我在新英格兰住过一段时间,与他距离不过五十里路,却继续想象他困在意大利某处,不真实而有如幽灵一般。他住过的地方也同样令人感到单调乏味。每次我一去想这些地方,这些地方也会立刻浮动、漂离,同样不真实而如梦似幻。然而,结果看起来,不仅新英格兰的城镇生气勃勃,连他也是。多年前,无论他结婚与否,我都能轻易把自己赖给他——除非,抛开表象,其实我自己才是那个不真实而有如幻影的人。
或者我是抱着更为卑鄙的目的而来?为了发现他独居,等着我,渴望我带他回B城?是啊,我们俩装着同一副人工呼吸器的人生正等待我们终于相遇、重登皮亚韦纪念碑的时刻。
接着我这么说:“真相是,我不确定我能够毫无所感。如果我要见你的家人,我宁可不要有任何感觉比较好。”接着是突如其来的沉默。“或许事情一直没有过去。”
我说的是实话吗?或者因为当时紧张棘手的气氛,让我说出我从来不会对自己承认,也仍然无法保证全然是事实的话?“我认为事情还没过去。”我重复道。
“所以。”他说。他的“所以”,是唯一能为我的不确定下总结的词语。但或许他也有“所以呢”的意思,仿佛质疑经过这么多年仍然想要他,有什么好震惊的。
“所以。”我重复道,仿佛谈一个爱小题大做的第三者那反复无常的痛苦和悲哀,只是这个第三者恰巧是我。
“所以,这是你不能来我家喝一杯的理由?”
“所以,这是我不能去你家喝一杯的理由。”
“真是个呆头鹅!”
我完全忘了他的口头禅。
我们抵达他的办公室。他把我介绍给两三位刚好在系上的同事,他对我了如指掌,令我意外。他什么都知道,对于最近、最微不足道的细节都了解。从某些事情看来,他一定挖掘过一些上网搜寻才找得到的消息。这一点令我感动。我曾经想当然地认为他完全忘记我了。
“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他说。他办公室里有张皮质大沙发。奥利弗的沙发。所以,这里是他坐下来读书的地方。文件散落沙发各处、地板上,只有条纹大理石台灯下角落的座位除外。奥利弗的台灯我记起在B城时,他把床单铺在地板上的样子。“记得吗?”他问。墙上挂着保存不佳的彩色复制裱框画,是留胡须的密特拉像湿壁画。去圣克雷芒教堂的那个早上,我们各自买了一幅。我已经好久没看过我那一幅。旁边的墙上有一张裱框的莫奈崖径。我立刻认出来。
“这本来是我的,但你拥有它的时间远远超过我。”我们曾经彼此相属,但因为距离如此遥远,如今已经属于其他人了。对于我们的生命,唯有擅自占用者才是真正的债权人。
“关于这张明信片,说来话长。”我说。
“我知道。我拿去重新裱框时看过背面的题字,所以现在你也看得到明信片背后的字。我常常想起这个叫梅纳德的家伙。有朝一日请想我。”
“你的前辈。”我这么取笑他。“不,不是那回事。未来你会把它交给谁?”
“我曾经希望哪天我其中一个儿子来实习的时侯,让他亲自来拿。我加上我的题字了,但你不能看。你会在这里逗留吗?”他边穿雨衣,边改变话题间道。
“会,停留一晚。我明天早上在大学跟人有约,然后我就离开了。”
他看着我。我知道他在想圣诞假期的那一晚,他也知道我明白。“所以你已经原谅我了。”
他抿着嘴无声地道歉。
“来我的旅馆喝一杯吧。”
我感觉到他的不安。
“我是说喝一杯,不是说上个床。”
他看着我,满脸通红。我盯着他看。他仍然帅得不得了,头发没变少,也没有赘肉,每天早上还是会慢跑,他说。皮肤仍像当年一样光滑。只是手上有些雀斑。雀斑,我想着,无法摆脱这个念头。“这是什么?”我指着他的手,碰了一下。“我全身都有这个。”雀斑。雀斑让我心碎,我想吻去每一颗雀斑。“我年轻时晒太多太阳。此外,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我已经上了年纪。再过三年,我的大儿子就跟你当年一样大了。要说怪的话,老实说,比起现在的你,他更像我们在一起那时我所认识的艾里奥。”
你是这么称呼那段日子的吗?我们在一起那时?
我们在老旧的新英格兰旅馆酒吧里找到安静的位置,那儿俯瞰河水,看得见花朵盛开的大花园。我们点了两杯马丁尼(他特别指定蓝宝石琴酒),紧挨着坐在马蹄形雅座上,像两个因为妻子去化妆室而被迫局促地坐在一起的丈夫。
“再过八年,我四十七岁,你四十岁。之后再过五年,我五十二岁,你四十五岁。到时候你会来吃晚餐吗?”
“会,我保证。”
“所以你真正的意思是,只有等你老得没办法在乎了才会来。等我的孩子离开。或等我已经当了祖父?我仿佛能够想见未来的那个晚上,我们会坐在一起,喝浓烈的白兰地,就像你父亲在晚上偶尔端出来的格拉巴酒。”
“我们会像小广场上那些面对皮亚韦纪念碑而坐的老人,谈起两个年轻人过了几周快乐的日子,然后在往后的人生里,将小棉花棒浸人那一碗快乐,生怕用完;每逢周年纪念也只敢喝像顶针那么大的一小杯。”但这件几乎未曾发生的事仍然召唤我。我想告诉他。未来的那两人永远无法取消、永远无法删除、永远无法抹灭或重新经历这段过去——过去就困在过去,像夏日黄昏将近时原野上的萤火虫,不断在说:“你原本能够拥有这个替代物。”但回头是错。向前是错。看别处是错。努力矫正所有的错,结果同样是错。
他们的人生像扭曲的回音,永远埋藏在封闭的密特拉神殿里。
沉默。
“天哪,在罗马的第一夜,晚餐时坐我们对面的人是多么羡慕我们啊。晚餐桌上的每个人,无论男、女、老、少,始终目瞪口呆盯着我们瞧,因为我们是那么快乐。”
“在我们更老了以后的那个晚上,我们仍然要谈论这两个年轻人,仿佛他们是与我们在火车上邂逅,令我们佩服而想要帮助的陌生人。之所以羡慕,是因为‘遗憾’这字眼令我们心碎。”
再度沉默。
“或许我还没做好把他们说成陌生人的准备。”我说。
“如果这么说会让你觉得好过一点,我想你我永远都不可能准备好的。”
“我觉得我们应该再来一杯。”
他连要回家的微弱理由都还来不及提出,就让步了。
我们把客套话摆到一边。他的人生,我的人生,他做过什么,我做过什么,好事,坏事。他想去哪里,我想去哪里。我们避谈我的父母。我假定他知道。他没问,暗示我他知道。
“你最美好的时光是?”他总算插话道。
我想了一会儿。
“第一夜是我最记忆深刻的,或许因为我实在太笨拙了。但罗马也很棒。灵魂圣母教堂路上有个地方,我每次到罗马都会再去。我会凝视那儿片刻,然后一切就回来了。那天晚上我刚吐过,在回酒吧的路上你吻了我。人来人往,但我不在乎,你也是。那个吻仍然在那里,谢天谢地。那个吻和你的衬衫,是我从你那里得到的一切。”
他回忆着。
“你呢?是什么时候?”
“也是在罗马的时候。在拿佛纳广场唱歌唱到天亮。”
我完全忘了。结果那晚我们不光是唱了一首那不勒斯歌谣。一群年轻荷兰人拿出吉他,披头士的歌一首接一首唱,主喷泉旁的人一一加入,我们也是。甚至连但丁都再度出现,用他的破英文跟着唱。“他们曾经为我们唱小夜曲吗?或者那是我的幻想?”
他困惑地看着我。
“他们是为你唱小夜曲。你那时酩酊大醉,还向其中一个人借了吉他开始弹,接着突然唱起歌来。他们都傻眼了。全世界的赌鬼都像绵羊一样乖乖听亨德尔。其中一个荷兰女孩情绪失控。你想带她去旅馆。她也想来。多么精彩的一夜。最后我们坐在广场后方一家打了烊、空荡荡的咖啡馆平台上看破晓,就只有你、我跟那个女孩,我们通通累瘫在椅子上。”
他看着我。“你来,我好高兴啊。”
“我也很高兴我来了。”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为什么这话让我紧张?“说吧。”
“如果可以,你愿意重新开始吗?”
我看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回答就是了。”
“如果可以,我愿意重新开始吗?立刻。开始我已经喝两杯这个了,我想再点第三杯。”
他微笑。显然轮到我问相同的问题,但我不想让他难堪。这是我最喜欢的奥利弗:想法与我如出一辙的他。
“在这儿看见你,就像昏迷二十年后醒来。你看看四周,发现老婆已经离开你,你完全错过孩子的童年,他们已经长大成人,有些已经结婚了。你的父母早已离世,你没有朋友,那些透过眼镜看你的小脸蛋是你如假包换的孙子,他们一起来欢迎爷爷从长眠中苏醒。你镜中的脸像瑞普⑨一样苍白。可是陷阱就在这里:你仍然比聚在你身边的人年轻二十岁,只是我能够立刻变成二十四岁的原因­——我二十四岁。如果你把这个寓言推前个几年,我醒来时可能比我的大儿子还年轻。”
<em>⑨瑞普(Rip Van Winkle):</em><em>美国文学之父华盛顿·欧文(Washington Irving,1783-1859),</em><em>短篇小说《瑞普·几·温克尔》(Rip Van Winkle</em><em>)的主角。故事中,瑞普上山遇到背酒桶的怪老头,他趁机偷喝一口酒,结果昏睡二十年,醒来已人事全非。</em>
“那么,这赋予你活过的人生什么样的意义?”
“一部分,只有一部分是昏迷状态,但我宁可称之为平行的人生。听起来好一点。问题是许多人的人生都有多于两个的平行人生。”
或许是酒精,或许是真相,或许我不想把事情变抽象,总之我觉得我必须说出来,因为现在正是说这句话的时候。因为我明白这是我来这儿的原因,为了告诉他:“在我死去的时候,你是我唯一想要道别的人。唯有那时,我称之为‘我的人生’的这个东西才有意义。万一我听到你过世的信息,我所知道的我的人生,还有那个此刻正在跟你说话的我,将不存在。有时候我脑海中会出现这样可怕的画面:我在我们B城的家醒来,朝海的方向看,听到波浪传来你已在前一晚过世的消息。我们错过许多。那都是昏迷状态。明天我回到我的昏迷状态,你也回到你的昏迷状态。对不起,我无意冒犯—我相信你的人生不能说是昏迷状态。”
“对,是平行的人生。”
或许我这一生所知道的其他每一份哀伤,突然间都决定与此合而为一。我必须予以击退。如果他没看见,或许是因为他并未免疫。
我一时兴起,问他是否读过哈代⑩名为《至爱》的小说。没有,他没读过。是关于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离开他多年以后,死了。男人造访女人家,邂逅了她的女儿,爱上她。在同样失去她之后,过了许多年,又巧遇她的女儿,爱上她。“这些事会自已消逝,或需要几个世代、几辈子才能理出头绪?”
<em>⑩哈代(Thomas Hardy,1840-1928):</em><em>英国小说家、诗人。</em>
“我可不希望我儿子跟你上床,也同样不乐意见你儿子(如果你有儿子的话)在我儿子床上。”
我们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我倒是好奇我们的父亲怎么想。”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微笑。
“我不想收到你儿子捎信来报告坏消息:‘对了,随信附上的裱框明信片是家父要我交还给你的’。我也不想回这样的话:‘你随时可以来,我相信他会希望你住在他的房间’。答应我,不要让这种事发生。”
“我答应你。”
“你在明信片后面写了什么?”
“那是打算给你惊喜用的。”
“我已经,老得不适合惊喜了。况且,惊喜总是伴随着刻意伤人的利刃。我不想被伤害—不想被你伤害。告诉我吧。”
“只有两个字。”
“我猜猜看:回头不做,更待何时?”
“两个字,我说了。况且,那太残忍了。”
我想了一会儿。
“我放弃。”
“Cor cordium真心。这是我这一生对任何人说过最真实的话。”
我凝视他。
幸好我们在公共场所。
“我们该走了。”他伸手拿折好放在座位旁的雨衣,作势要站起来。
我打算陪他走到旅馆大厅外,然后站在那里目送他离开。我们随时就要道别。突然间,我生命的一部分就要被带走,再也不会归还。
“我送你去开车吧。”我说。
“来吃晚餐吧。”
“就当我去过了吧。”
天黑得很快。我喜欢乡间的平和与宁静,逐渐黯淡的晚霞,黑暗笼罩河流的景致。奥利弗的乡间。对岸斑斑点点的灯光照在水面上,让我想起凡·高那幅《罗恩河星光灿烂的夜空》。非常秋天,非常新学年,非常秋老虎,而就像秋老虎的黄昏一向如此,夏天未竟的工作,未完成的作业,夏天永远还剩几个月的幻觉,全混在一起,一脸徘徊,却在太阳一下山就自己消磨殆尽。
我试着想象他的幸福家庭:两个男孩认真写功课,或在黄昏球队练习之后踏着沉重的步伐回来,当然,还有沾满泥巴的靴子蹬蹬蹬火爆的走路声,一个个陈腔滥调飞速掠过我心头。当年我在意大利,就是住在这个人家里,他会这么说;对意大利人或意大利房子毫无兴趣的两个少年会发出无礼的清喉咙声,但如果这么说肯定让他们傻眼:喔,对了,这个人当时跟你们差不多大,大部分的时间,他白天都静静地改编《邓稣临终七言》,晚上却偷偷溜进我房间,我们操到脑汁都流出来了。所以,跟他握握手,好好招待人家。
接着我想起深夜开车回程途中,沿着星光照耀的河流,来到这间位于海岸线上摇摇欲坠的古旧新英格兰旅馆。我希望这条海岸线让我们俩都想起B城的海湾,想起凡·高的星夜,想起我到岩石上与他作伴、吻他脖子的那一夜。还有最后一晚,我们一起走在岸边,感觉我们已经用尽在最后关头延迟他离开的魔法。我想象我在他的车里问自己,天晓得,我是否想要、他是否想要;或许在酒吧里喝一杯睡前酒就能决定。明明知道那一晚整顿晚餐吃下来,他和我担心的恰是同一件事:希望事情发生,祈祷事情不发生。或许一杯睡前酒就能决定。我想象他拔去酒瓶瓶塞或换音乐时撇开眼的样子,光凭他的表情我就揣摩得出来,因为他同样也了解飞掠过我心头的想法,并且希望我知道他也为同一件事挣扎。当他为他的妻子、为我、为他自己倒酒,我们俩终究会明白,他比任何时候的我都更像我自己,因为多年前在床上,他成为我、我成为他之后,在每条人生的岔路完成任务许久之后,他是、也将永远是我的兄弟、我的朋友、我的父亲、我的儿子、我的丈夫、我的恋人和我自己。在那年夏天巧遇的几周,我们的人生几乎未受影响,却跨越到时间静止、天堂降临人间的彼岸,得到从降生以来神注定要赐给我们的那一份。我们别开眼。除了这件事,我们无所不谈。但我们始终知道,现在什么都不说更确认了这一点。我们已经找到星星,你和我。而这是绝无仅有的一次恩赐。
去年夏天他总算真的回来了。他从罗马要去门顿,途中路经来访。他搭出租车顺林荫车道而来,车子停在和二十年前差不多的地方。他带着笔记本电脑、一只运动粗呢大提袋和一个用缎带包装显然是礼物的大盒子跳出来。“这是送你母亲的。”他察觉我的眼光时说道。“最好告诉她里面装了什么。”我帮他把东西放在门厅后立刻说:“她怀疑每个人。”他了解。这事令他感伤。
“老房间?”我问。
“老房间。”他确认,尽管我们已经通过电子邮件安排好一切。
“那么就住老房间吧。”
我不急着跟他上楼,看见玛法尔达和曼弗雷迪一听到他搭出租车抵达,就从厨房里拖着脚步走出来欢迎他,我松了一口气。他们轻挑的拥抱和吻,卸除了一些我知道一旦他在我家住下来我会有的不自在。我希望他们过度兴奋的欢迎能持续到他在这里的第一个钟头。什么都好,只求能避免我们面对面坐下来喝咖啡,终于说出无可避免的那四个字:二十年了。
我们把他的东西留在门厅,希望曼弗雷迪趁奥利弗和我很快绕屋子一圈时,把东西搬上楼。“我相信你一定急着想看吧。”我会这么说,指的是花园、栏杆、海景。好不容易走到游泳池后面,回到落地窗边放着旧钢琴的客厅,最后回到门厅,发现他的东西真的拿上楼了。我可能希望他明白,自从他上次来过之后,一切都没有改变,天堂的门阶依然在那儿,通往海边那扇歪斜的门依旧吱嘎作响,世界仍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少了薇米妮、安喀斯和父亲。这是我想摆出来的欢迎姿势。但我也希望他了解现在没必要叙旧。我们在少了彼此陪伴的状况下走过、也经历太多,彼此没有任何共有的基础。或许我希望他感觉到失去和悲伤的刺痛。但到头来,或许经由妥协,我断定最简单的办法是表示我什么都没忘。我提议带他去那块仍然和二十年前带他去时一样酷热、一样正在休耕的空地。我还没说完,他抢白道:“去过了,已完成。”那是他告诉我他也没忘的方式。“或许你宁可赶快去一趟银行。”他爆笑出来。“我敢跟你打赌,他们一直没关掉我的户头。”“如果有时间,而且你愿意的话,我带你去钟塔。我知道你从来没上去过。”
“死也要看?”
我对他报以微笑。他记得我们给钟塔起的名字。
来到俯瞰眼前一大片海的院子,我站在旁边,看他倚着栏杆眺望海湾。
属于他的那块岩石在我们脚下,那是他晚上独坐,以及和薇米妮一起消磨整个下午的地方。
“她如果还在,现在已经三十岁了。”他说。
“我知道。”
“她每天写信给我。每一天。”
他看着他们的地方。我记得他们是怎么一起手牵手一路往下蹦蹦跳跳到岸边。
“然后有一天她不再写,我就知道了。我就是知道。我把她的信全留着。”
我若有所失地看着他。
“我也留着你的。”为了让我安心,他立刻补充说,虽然含混,而且不知道这是不是我想听的话。
轮到我。“我也保留你所有的信。其他东西也是。我可以拿给你看,回头再说。”
他不记得大波浪衬衫了吗?或者他太谦虚、太谨慎,以致不想表现出他完全知道我在说什么?他再度凝视远处的海面。
他来得正是时候。没有一抹云,没有一圈涟漪,没有一丝风。
“我都忘掉我多爱这个地方了。但这里跟我记得的一模一样。中午的这里是天堂。”
我让他说。看他的眼光飘进遥远的海面真好。或许他也想避免正面相对。
“安喀斯呢?”他总算问道。
“癌症把他从我们身边夺走,可怜人。过去我以为他很老。结果他连五十岁都不到。”
“他也很爱这里,我也记得他和他的嫁接法,还有果园。”
“他是在我祖父的卧房里过世的。”
再度沉默。我本来要说“我的”旧房间,却改变心意。
“你回来高兴吗?”
他比我早看穿我的问题。
“我回来,你高兴了吗?”他回嘴道。
我看着他,感觉武装卸除得差不多,却没有被威胁的感觉。就像容易脸红却不引以为耻,我知道我不该压抑这种感觉,让自己受影响。
“你知道我很高兴。或许,还有点过了头呢。”
“我也是。”这话表明了一切。
“来,我带你看我们埋葬父亲部分骨灰的地方。”
我们从后面的楼梯间下楼,走进花园,到过去摆旧早餐桌的地方。“这是我父亲的地方。我称为父亲的幽魂流连忘返的地方。如果你记得的话,以前那边属于我。我指着泳池边那处摆我旧桌子的位置。”
“有属于我的地方吗?”他半咧着嘴笑问。
“一直都有。”
我想告诉他,游泳池、花园、房屋网球场、天堂的门阶、整个家,将永远容许他流连不去。然而,我没这么做,反而指了指楼上他房间的落地窗。我本来想说:你的眼睛永远在那里,困在薄窗帘里,从我楼上那间最近已经没人睡的卧房里望出来。微风吹拂窗帘飘飞的时候,我从这下面看上去,或站在阳台外、我会意识到自己以为你在里面,你正从你的世界望着我的世界,如同我发现你坐在石头上那晚一般地告诉我:我在这里很快乐。你人在数千里外,但我一看到这扇窗,就想起一件泳裤,一件匆忙披上的衬衫,倚在栏杆上的手臂,然后你突然出现,点上当天第一根烟—那是二十年前的今天。只要这幢房子还在,这都将是任你流连不去的处所—也是我的。我本来想这么说。
我们伫立片刻。我和父亲曾经在这里讨论过奥利弗。现在则是他和我谈父亲。明天,我将回想这一刻,让他们缺席的灵魂在薄暮时分游荡。
“我知道他乐见这样的事发生,尤其是在如此绚丽的夏日。”
“我相信他会的。你把他其他的骨灰埋在哪里?”他问。
“喔,到处撒。哈德逊河、爱琴海、死海。但这里才是我来与他作伴的地方。”
他没说什么。没什么好说的。
最后我说:“来,在你改变主意以前,我带你去圣吉亚科莫。
午餐前还有点时间。记得路吗?”
“我记得路。”
“你记得路。”我附和他说。
他看着我微笑。我感觉受到鼓舞。或许因为我知道他在逗我。
二十年就像是昨天,昨天只比今天早上早一点,然而早上却似乎有几光年那么远。
“我和你一样,我什么都记得。”
我停顿了一会儿。我想说:如果你什么都记得,如果你真的和我一样,那么在你明天离开以前,或即将关上出租车门得瞬间,当你已经向其他每个人告别,此生已别无其他话可说,那么,就这一次,请转身面对我,即使用开玩笑的口吻,或当做事后无意间想起。当我们在一起时,这对我来说可能极为重要。就像你过去所做的那样,看着我的脸,与我四目相接,以你的名字呼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