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圣克雷芒症候群(2 / 2)

年近六十的女侍很快算了一下人数,请雇工把桌子排成马蹄铁形。桌子很快排好,接着她告诉我们有哪些食物和饮料。谢天谢地我们不必决定,诗人之妻要是由诗人点菜,我们恐怕得再耗上一小时,届时就没东西吃了。女侍念了一长串开胃菜的名称,每念出一道菜名,菜就像变魔术般端上来,接着是面包、酒、有气泡和没气泡的矿泉水。都是简单的菜,她解释。我们要的就是简单,出版商附和说:“今年我们又亏钱了。”

再敬诗人一杯。敬出版商。敬书店老板。敬妻子。敬女儿,还有谁?

笑声与美好的友谊。艾达即兴说了一小段话——嗯,也没那么即兴啦,她坦承。法斯塔夫和巨嘴鸟女子承认他们也有分。

半小时后才送上奶油饺。那时我已经决定不再喝酒,因为匆促大口吞下的两大杯威士忌正要发威。三姐妹坐在我们之间,我们这张板凳上的人全挤在一起。天堂。

第二道菜又过了很久才上:焖烧牛肉。豌豆。沙拉。

接着是乳酪。

我们自然而然地聊起曼谷。“每个人都很美,特别混杂的美,那是我想去当地的理由。”诗人说。“他们不是亚洲人,不是高加索人,欧亚人这个词又太简化。他们代表的正是‘异国情调’最纯粹的意义,却又不是异乡人。虽然我们从未见过他们,对于他们在我们体内激起或似乎想从我们身上获取的东西,都无法言喻,却能够一眼认出他们。”

“起初我以为他们的思考方式不同。接着我发现他们对事物的感受不同。此外,他们是难以形容的温柔,到了令你无法想象这里有人堪称温柔的地步。喔,我们这儿的人是仁慈的,体贴的,以地中海式的阳光与热情表现得非常、非常温暖;但他们是温柔,无私的温柔。心地温柔,身体温柔,没有一丝悲伤或恶意的温柔,孩子般温柔,不带讥讽或羞耻。我对他们的感觉令我羞愧。这里可能是天堂,就像我幻想的。我住的那家破旅馆有个二十四岁的晚班职员,戴着无边便帽,看过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去去。他盯着我看,我也回望他。他有一张女孩儿般的脸,看起来像个男孩子气的女孩。美国运通柜台的女孩盯着我看,我也回看她。她看起来像带女孩子气的男孩,因此只是个男孩。每次我盯着那些年轻人瞧,无论男女,他们都会咯咯发笑。连领事馆里能说流利米兰话的女孩,以及每天早上在同一时间跟我等同一班公交的大学生也盯着我看,我也回望他们。这些凝视是否有我所想的那个意思?因为无论喜欢与否,等你明白过来,全人类都操着同样野蛮的语言。”

第二轮的格巴拉酒和萨布卡酒也送上来了。

“我想跟全泰国睡。结果,全泰国都在跟我调情。你每走一步都难免踉跄跌倒向某个人。”

“来,吸一口格巴拉酒,告诉我这不是妖术变的。”书店老板插嘴道。诗人让侍者再为他倒一杯。这次他慢慢吸饮。法斯塔夫则是一口喝干。“超了不起”女子咕噜噜喝下肚。奥利弗顺顺嘴。诗人说格巴拉酒让人回春。“我喜欢在夜里来点格巴拉酒,它为我注人活力。可是你啊……”这时他看着我:“不会懂的。在你这个年纪,天晓得,活力是你最不需要的。”

他看着我喝口酒。“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什么?”我问。

“活力充沛。”

我又喝一大口。“没有吧。”

“没有吧。”他用困惑失望的表情重复一次。

“那是因为在他这个年纪,他有的就是活力。”露西雅补充说。

“没错,你的‘注入活力’只适用于那些缺乏活力的人。”

诗人说:“在曼谷不难获得活力。有个温暖的晚上,我在旅馆房间里,还以为我就要发疯了。可能是寂寞,或外面的人声,或魔鬼作祟,我就是在这时候想到圣克雷芒。我有个念头,犹如不确定而难以捉摸的感觉,有些兴奋,有些想家,有些隐喻的成分。你到了一个地方,因为你脑中有那里的影像,你想与整个国家结合。接着你发现你和那儿土生土长的人没有任何交集。你不了解那些你一直假定是人类共有的基本信号。你认定一切都是错误,一切都是你的想象而已。接着你挖得更深一点,你发现尽管你的怀疑合理,但你还是想要这一切,却不确定你到底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或他们似乎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因为到头来,他们也抱着唯一可能的同一种心思看你。但你告诉自己,这全是幻想。所有这一触即发的信号快要把你逼疯,于是你准备打包回罗马。但接下来,像走出秘密地下通道,你豁然开朗,发现他们跟你一样,也拼了命地渴望你。最糟的是,尽管你经验丰富,懂得反讽,能压抑自己的羞怯,却觉得动弹不得。我不懂他们的语言,不懂他们心里的语言,甚至不明白我自己的。我觉得到处都覆了一层纱:我想要的、我不知道我想要的、我不想知道我想要的、我始终知道我想要的……这若非奇迹,就是地狱。”

“犹如每个为我们留下终生印记的经验,我感觉全身掏空了,被挖去脏腑,一一肢解。这是我过去生命经历的总和。周日下午边唱歌边为家人朋友大火炒青菜的我;在冰冷的夜晚醒来,只想匆忙披上长袖运动衫赶到书桌前,写下不为人知的自己的我;渴望赤身与另一个裸露的躯体在一起,或渴望独立于世的我;当我的每个部分似乎都天差地远,但每个部分都发誓自己能承载我的名字的我。”

“我称之为圣克雷芒症候群。今日,圣克雷芒教堂就建立在过去受迫害基督徒的避难所上。罗马执政官克雷芒⑦的寓所在尼禄⑧统治期间焚毁。废墟旁,一个巨大、洞穴般的拱顶地下室里,罗马人盖了一座地下异教徒神殿来供奉早晨之神、世界之光密特拉,而在密特拉⑨的神殿上,早期的基督徒又盖了另一座教堂,来供奉另一位克雷芒,也就是教宗圣克雷芒⑩——这不是巧合,还要再进一步发掘。教宗圣克雷芒的教堂上,又盖了另一座教堂,连这座教堂也焚毁后,当今的圣克雷芒教堂就立在同一个地点。再挖掘下去没完没了。像潜意识、像爱、像记忆、像时间本身像我们每一个个体,教堂是盖在后来修复的废墟上的,没有底,没有最初,没有最后,只有一堵堵墙、秘密通道环环相扣的房间,那儿除了有基督徒的地下墓穴,还包括犹太人的地下墓穴。”

<em>⑦提特拉&middot;弗拉维乌斯&middot;克雷芒(Titus Flavius Clemens,生卒年不详)。</em>

<em>⑧尼禄(Nero,37-38):罗马慕君,即位时未满十七岁,公元59年以前实施仁政,后来实施一连串暴政,以焚烧罗马城、迫害基督徒而恶名昭彰。</em>

<em>⑨密塔拉(Mithras):原为印度一伊朗古代神话中的光明之神,后经波斯传到希腊世界。到三四世纪,对密特拉的崇拜得到罗马军人的传播与支持,成为发展中的新宗教基督教的主要对手。</em>

<em>⑩圣克雷芒,指教宗圣克雷芒一世(Pope st. Clement 1,生于公元一世纪):可能于88-97年或92-101年期间在位,据说他由圣彼得立为圣彼得之后的第三任主教。谣传他最后遭放逐到克里米亚,缚于铁锚上投入海中殉教,但无法确证。

</em>

&ldquo;不过,尼采也说了:吾友,在说故事之前,我已经先把教训告诉你了。&rdquo;

&ldquo;阿佛列多,亲爱的,拜托,长话短说。&rdquo;餐厅主管猜到我们还不打算离开,因此又再度给大家倒格拉巴酒和萨布卡酒。

&ldquo;在我觉得我快发疯的那个温暖的夜,我坐在下榻的那家破旧旅馆的破旧酒吧里,除了戴着奇怪无边便帽的夜班职员之外,还有谁会坐在我旁边的那一桌?下班了?我问。下班了。他回答。那你怎么不回家?我住这里。睡前喝一杯而已。&rdquo;

&ldquo;我盯着他看。他也盯着我瞧。&rdquo;

&ldquo;毫不耽搁,他一手拿起酒,一手拿着酒瓶。我以为我打扰、冒犯了他,他想独处,想换到离我远一点的桌子去,怪的是,他却往我这桌来,坐在我正对面。想试试这个吗?他问。当然,有何不可,我想,在罗马的时候,在泰国的时候&hellip;&hellip;当然,我听过各种故事,或许眼下也有可疑、令人不快的地方,不过咱们还是虚与委蛇吧。&rdquo;

&ldquo;他弹了一下手指,专横地替我点了一小杯。立刻。&rdquo;

&ldquo;啜一口。&rdquo;

&ldquo;我可能不喜欢,我说。&rdquo;

&ldquo;喝一口就是了。他替我倒一点,也给自己倒一点。那酒蛮好喝的。玻璃杯几乎不比我祖母补袜子用的顶针大。&rdquo;

&ldquo;再啜一口&mdash;&mdash;只是确认一下。&rdquo;

&ldquo;我也干了这杯。毫无疑问。有点像格拉巴酒,只是比较烈,但没那么酸。同时,晚班职员一直盯着我看。我不喜欢别人这样热烈凝视。他的扫视几乎让人受不了。我几乎察觉到就快有人发出傻笑。&rdquo;

&ldquo;你一直盯着我看。我总算说出来。&rdquo;

&ldquo;我知道。&rdquo;

&ldquo;为什么盯着我看?&rdquo;

&ldquo;他靠向我这边的桌子说:因为我喜欢你。&rdquo;

&ldquo;听着&hellip;&hellip;我发话。&rdquo;

&ldquo;再来一杯。他给自己倒一杯,也给我倒一杯。&rdquo;

&ldquo;我这么说好了,我不是&hellip;&hellip;&rdquo;可是他不让我说完。

&ldquo;所以你更应该再喝一杯。&rdquo;

&ldquo;我整颗心红色警报大作。这些人灌醉你,带你去某个地方,把你洗劫一空,等你向腐败贪污的警察申诉,他们会对你做各种指控,还有照片佐证。另一层忧虑扫过我心里:纵使点酒的人喝染色茶假装酒醉,但酒吧账单也会是天文数字。最老套的诡计。我是怎么了?又不是无知小孩。&rdquo;

&ldquo;我想我没什么兴趣。拜托,我们这就&hellip;&hellip;&rdquo;

&ldquo;再来一杯。他微笑。&rdquo;

&ldquo;我正打算重复我老套的说辞拒绝,却听到他说&lsquo;再来一杯&rsquo;。我几乎快要笑出来。&rdquo;

&ldquo;他看我笑,不在乎我为什么笑,只在乎我笑了。这时他给自己倒了一杯。&rdquo;

&ldquo;听着,朋友,希望你别误以为我会付这些酒的钱。小资产阶级的我总算说出口。我很清楚这种装模作样的周到,到头来总是要占外国人便宜。&rdquo;

&ldquo;我没要你付酒钱。或说,我不会要你付钱给我。&rdquo;

&ldquo;讽刺的是,他不觉得被冒犯。他一定早料到这样,肯定做过百万次&mdash;&mdash;说不定这就是他的工作。&rdquo;

&ldquo;来,再来一杯&hellip;&hellip;敬友谊。&rdquo;

&ldquo;友谊?&rdquo;

&ldquo;你不必怕我。&rdquo;

&ldquo;我可不跟你上床。&rdquo;

&ldquo;或许你不愿意。或许你愿意。夜还不深。我也还没放弃。&rdquo;

&ldquo;这时,他摘掉帽子,露出头发,多到我无法理解,这么一大堆头发竟然能盘起来塞在这么小的无边便帽里。他是女的。&rdquo;

&ldquo;失望吗?&rdquo;

&ldquo;不,正好相反。&rdquo;

&ldquo;纤细的手腕,害羞的气质,天底下最柔软的肌肤,似乎要从她眼里溢出来的柔情,脸上没有老江湖奸笑的大胆,而是床上绝对温柔、贞节、令人心碎的保证。我失望吗?或许。因为紧张情势的不快已经消散。&rdquo;

&ldquo;她伸手碰我的脸颊,停在那里,好像想抚平震撼与惊讶。好些了吗?&rdquo;

&ldquo;我点头。&rdquo;

&ldquo;你需要再来一杯。&rdquo;

&ldquo;你也是。我说,这次给她倒了一杯酒。&rdquo;

&ldquo;我问她为什么故意误导,让人以为她是男人?我以为她会说&lsquo;这样做生意比较安全&rsquo;,或者更放荡一点的理由,例如&lsquo;为了这样的时刻&rsquo;

&ldquo;接着是一阵傻笑,这次是真的,仿佛她刚刚完成一个恶作剧,对结果却没有一丝不快或惊讶。但我是男人,她说。&rdquo;

&ldquo;她点头不理会我的无法置信,仿佛点头本身是恶作剧的一部分。&rdquo;

&ldquo;你是男人?我问,失望的程度不亚于发现她是女人的时候。&rdquo;

&ldquo;我恐怕是。&rdquo;

&ldquo;他两肘撑着桌面,身体往前倾,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鼻子,说道:&lsquo;我非常、非常喜欢你,阿佛列多先生。你也非常、非常喜欢我&mdash;&mdash;美好的是,我们彼此都知道。&rdquo;,

&ldquo;我盯着他(或&lsquo;她&rsquo;,天晓得)打量。再来一杯吧,我说。&rdquo;

&ldquo;我正打算建议这么做。我淘气的朋友说。&rdquo;

&ldquo;你希望我是男人还是女人?她/他问,仿佛我们能够逆转一个人的性别。&rdquo;

&ldquo;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想说,&lsquo;我希望你只是一段插曲&rsquo;。所以我说:&lsquo;我希望你都是,或介于两者之间。&rdquo;,

&ldquo;他似乎大吃一惊。&rdquo;

&ldquo;真调皮、真调皮,他说,仿佛那晚我的败德终于吓着他。&rdquo;

&ldquo;他站起来走进盥洗室,我注意到他真的是个穿洋装、踩高跟鞋的女人。我忍不住凝视她最可爱的脚踝上最可爱的肌肤。&rdquo;

&ldquo;她知道她已经再度俘获我,便开始发自内心地傻笑。&rdquo;

&ldquo;帮我看着我的钱包好吗?她问。她一定察觉,如果不要求我替她看着东西,我可能会买单离开酒吧。&rdquo;

&ldquo;总之,这就是我所谓的圣克雷芒症候群。&rdquo;

掌声响起,而且是深情的掌声。我们喜欢这个故事,也喜欢讲这个故事的男人。

&ldquo;圣克雷芒症侯群万岁(Evviva i1 sindromo di San Clemente)!&rdquo;老爱说&ldquo;超了不起&rdquo;的那个女人说。

&quot;Sindromo(症侯群)这个字不是阳性,是阴性。应该是la syndrome o&rdquo;坐她旁边的人更正道。

&ldquo;圣克雷芒症候群万岁(EvvivalasindromediSan Clemente)!&rdquo;某个显然很想喊点什么的人高呼。他和其他几个很晚才来吃晚餐的人以标准罗马方言对餐厅老板大喊借过,以此宣示他来跟同伴会合了。大家早就开始用餐了。他说他在米尔维奥桥附近转错弯,又找不到餐厅。结果他错过前面两道菜。这时他坐在桌子最末端,他和他从书店载来的那些人只得到店里仅剩的乳酪。此外,每个人还有两份水果馅饼,因为就只剩这些了。他用酒弥补错过的食物。不过诗人关于圣克雷芒的演说他倒是大部分都听到了。

&ldquo;我认为这所有的&lsquo;克雷芒化&rsquo;相当吸引人,可是我不知道,比起我们喝的酒,你的隐喻如何更能帮助我们看清自己是谁,看清我们的想望,看清我们将何去何从?但如果诗像酒一样,是让我们看见双重影像的工具,那么我建议再干一杯,直到我们醉到用四只眼睛&mdash;&mdash;甚至,一个不小心,用八只眼睛,来看世界!&rdquo;

&ldquo;万岁!(Evviva)&rdquo;阿曼达打断他,向晚来者敬酒,拼命想让他闭嘴。

&ldquo;万岁!(Evviva)&rdquo;其他人也举杯庆祝。

&ldquo;最好再写一本诗集&mdash;&mdash;而且要快。&rdquo;&ldquo;超了不起&rdquo;女人说。

有人提议去离餐厅不远的一家冰淇淋店。不要,跳过冰淇淋吧,我们去喝咖啡。我们全挤上车,顺隆古特佛列堤防往万神殿去。

在车上,我非常开心。但我一直在想:圣克雷芒教堂与我们度过的这个夜晚多么相似。事事相连,一件接着一件,发展出意想不到的情况;正当你以为循环已经结束,新的状况又突然出现,之后同样还有别的事情,直到你明白你能够轻易回到起点,置身古罗马中心。一天前,我们在月光下游泳,此刻我们却在这里。再过几天他就不在了。如果他一年后能回来多好。我悄悄伸出一只手臂搂着奥利弗,一边靠着艾达,睡着了。

一票人到达圣埃乌斯塔乔咖啡馆时,早就过了一点钟。每个人都点了咖啡。我以为我了解人人在圣埃乌斯塔乔咖啡馆旁发誓的原因,或我希望自己了解,但我不确定。我甚至不确定我喜不喜欢。或许没有其他人喜欢,却觉得有义务从众,宣称没有这家咖啡馆他们也活不下去。大批喝咖啡的人围着著名的罗马咖啡馆或坐或站。我爱看这么多穿着轻便的人站得离我这么近,他们都有基本的共同点:爱夜晚,爱这个城市,爱这里的人,而且热烈渴望成双成对&mdash;&mdash;和任何一个人。只要能避免解散一同来到这儿的小团体,什么都爱。喝过咖啡之后,就在这群人考虑解散时,有人说:&ldquo;不行,我们还不能说再见。&rdquo;有人提议到附近的一家酒吧,那儿有罗马最棒的啤酒。有何不可?所以我们朝一条通往花田广场的狭窄小长巷走去。露西雅走在我和诗人中间。跟两姐妹聊天的奥利弗尾随我们后面。法斯塔夫跟超了不起女人交上了朋友,随意聊着圣克雷芒。&ldquo;多么棒的人生隐喻啊!&rdquo;超了不起女子说。&ldquo;拜托,没必要做得太过火,把这个也克雷芒化,把那个也克雷芒化。那只是言语的象征,你也知道。&rdquo;法斯塔夫说,他或许受够了他的教子今晚出尽风头。我注意到艾达一个人走,便往回走,去牵她的手。她一身白衣,晒黑的皮肤有一种光泽,让我想碰触她身上每一寸肌肤。我们没说话。我听见她的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的声音。黑暗中,她看起来像幽灵。

我希望这段路没有尽头。这条安静荒凉的巷子很黑,巷子里斑斑点点的古老鹅卵石在潮湿的空气里闪闪发亮,仿佛古代搬运工消失在古城的地底之前,将他双耳细颈壶里黏稠的东西溢洒出来。大家都离开罗马了。这座看过太多也看尽一切的空城,现在只属于我们,属于(即使只有一夜)以他自己的意象塑造罗马的诗人。今晚的闷热不会消散。我们原本可以兜圈子走,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介意。

我们漫步在灯火稀疏、恍若无人迷宫的街道上,我好奇这所有关于圣克雷芒的谈话跟我们有什么关系&mdash;&mdash;我们如何穿越时间,时间如何穿越我们;我们如何改变,不断改变,然后回到相同的状态。一个人逐渐老去却可能只学会了这一点。那是诗人的教训,我猜。距离现在一个月左右,当我再度造访罗马,今夜与奥利弗在这里的事将显得毫不真实,仿佛发生在一个完全不同的我身上。三年前,因为跑腿男孩提议带我去一家廉价电影院(那家戏院以里面所干的勾当出名)而萌发的希望,在三个月后,也变得如同三年前一样,未曾实现。他到来。他离去。其他什么都没改变。我没改变。世界没改变。但一切都将不同。剩下的只有梦和奇怪的回忆。

我们抵达时,酒吧就要打烊。&ldquo;我们两点打烊。&rdquo;&ldquo;嗯,我们还有时间喝几杯。&rdquo;奥利弗想要一杯马丁尼,美国的马丁尼。多美好的主意,诗人说。&ldquo;我也要。&rdquo;另一个人插话道。大型点唱机正在播我们听了整个七月的同一首夏季畅销曲。一听到&ldquo;马丁尼&rdquo;三个字,法斯塔夫和出版商也点了。&ldquo;嘿,掌柜的!&rdquo;法斯塔夫大喊。侍者说我们只能点葡萄酒或啤酒,因为酒保提早走了,去医院探视病重的母亲。侍者语焉不详,大家都忍住笑。奥利弗问他马丁尼的价钱。侍者朝收银小姐大声问,收银小姐才告诉他。&ldquo;我们知道怎么调自己想要的酒。由我调酒,你们照定价收费,如何?&rdquo;

侍者和收银小姐有些迟疑。老板早就离开了。收银小姐说:

&ldquo;有何不可。如果你知道怎么调的话,请便。&rdquo;

一阵掌声为奥利弗响起,他从容走到吧台后,只消几秒,在琴酒和少许苦艾酒里加冰块之后,用力摇晃调酒瓶。吧台旁的小冰箱没有橄榄。收银小姐走过来看看,拿出一碗。&ldquo;嗒!&rdquo;她直视奥利弗的脸说,意思好像是:就在你眼前啊&mdash;&mdash;你找过吗?还要什么?

&ldquo;让我们请你喝一杯马丁尼。好疯狂的一夜。多喝一杯也不可能更疯狂了。调一杯小的吧。&rdquo;

&ldquo;要我教你吗?&rdquo;

接着他开始解释不加冰块的干马丁尼的复杂细微之处。他不介意在吧台的协助之下担任酒保。

&ldquo;你在哪里学的?&rdquo;我问。

&ldquo;鸡尾酒入门。多亏哈佛。大学期间,每个周末我当酒保赚钱。接着我成为大厨,然后开始承接宴席业务。只有扑克牌是摆脱不了的习惯。&rdquo;

他每次提到他的大学时代,就会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散发闪亮的魔力,仿佛那些都属于另一段人生,一段已经成为过去、我因而无缘参与的人生。其曾经存在的证明慢慢滴流,像现在这样,呈现在他调酒的能力,或分辨鲜为人知的格拉巴酒,或对所有的女人说话,或从世界各自寄到我家来署名给他的信封中。

我从未嫉妒他拥有过去,也未因此感受到威胁。他人生的这些面向,和远在我出生之前、发生在我父亲生命中但至今仍回响不已的种种事件,同样具有神秘的特质。我不嫉妒在我之前的生命,也不渴望回到他与我同龄时的过去。

我们至少有十五个人,大伙儿占据其中一张乡村风格的大粗木桌。侍者第二次通知打烊。十分钟不到,其他客人就都离开了。侍者把金属门往下拉,因为已经到了打烊时间。点唱机插头立刻被拔掉。如果大家继续聊天,我们可能会在这里待到天亮。

&ldquo;我吓着你了吗?&rdquo;诗人问。

&ldquo;我?&rdquo;我问,不确定为什么这么多人围在桌边,却偏偏挑我说。

露西雅盯着我们看。&ldquo;阿佛列多,恐怕他比你更了解堕落的年轻人,而且是完全放荡的那一种。&rdquo;她摸着我的脸颊(至此已是她惯有的动作),慢条斯理地说。

&ldquo;这首诗是关于一件事,而且只关于一件事。&rdquo;超了不起女人说。

&ldquo;《圣克雷芒》其实谈到四件事&mdash;&mdash;至少至少!&rdquo;诗人回嘴道。

第三次通知打烊。

书店老板制止侍者:&ldquo;听我说&hellip;&hellip;何不让我们继续留在这里?结束后我们会送这位小姐去坐出租车。而且我们会付钱。再让我们喝一轮马丁尼?&rdquo;

&ldquo;随你们高兴。&rdquo;侍者脱下围裙。他对我们绝望了。&ldquo;我要回家了。&rdquo;

奥利弗走向我,要我弹几首曲子。

&ldquo;你想听什么?&rdquo;我问。

&ldquo;什么都好。&rdquo;

这将是我对我此生最美好的一夜表达感谢的方式。我啜了一口第二杯马丁尼,感觉像每部电影最后都有的爵士钢琴师一样堕落,磕药、酗酒、最后落得死在贫民窟。我本来想弹勃拉姆斯,但直觉该弹点安静而沉思的曲子。所以我弹了一段能让我安静、沉思的哥德堡变奏曲⑪。人群中传出一声叹息,我感到欣慰,因为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回报这神奇的一夜。

<em>⑪</em><em>哥德堡变奏曲</em><em>(Goldberg Viariations)</em><em>为巴赫的作品。</em>

有人要我弹点别的,我提议弹布拉姆斯的随想曲。他们都同意这是个好点子,直到我着了魔,弹了起始的几个小节之后,突然弹起意大利小歌谣⑫。其中的对比让他们很惊讶,大家唱了起来,尽管声音并不和谐,因为每个人唱的是他们各自所知道的意大利小歌谣。来到副歌,我们约好一起唱同样的歌词,那是傍晚时我和奥利弗听那个但丁街头艺人朗诵过的。人人浑然忘我,有人要我弹另一首,然后又是另一首。罗马的意大利小歌谣通常是淫秽、轻快的歌谣,而不是那不勒斯那种悲伤锥心的曲调。弹完第三首之后,我看了看奥利弗,说我想出去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em>⑫</em><em>意大利小歌谣(stornello):</em><em>结构简单,流行于市井的意大利民歌。</em>

&ldquo;怎么了?他不舒服吗?&rdquo;诗人问奥利弗。

&ldquo;没有,只是需要透透气。请不要动。&rdquo;

收银小姐弯下腰来,单手抬起卷动式百叶窗。我从收拢一半的百叶窗下钻出去,感觉无人小巷吹来一阵清新的风。&ldquo;我们走走好吗?&rdquo;我问奥利弗。

我们顺着暗巷散步,和但丁诗里一年轻、一年长的亡灵一模一样。天气依旧炎热,我看见街灯的光芒照在奥利弗额头上。我们往鸦雀无声的小巷深处走,然后穿越另一条,仿佛受到牵引,通过这些不真实而私腻的妖精巷弄,通往一个在麻木与惊叹状态下才能进入的地狱界。我只听见小巷里的猫叫、附近流水飞溅的声音。可能是大理石喷泉,或罗马多到数不清、四处可见的市设饮水泉。

&ldquo;水&hellip;&hellip;&rdquo;我喘着气说。&ldquo;马丁尼不适合我,我醉得很厉害。&rdquo;

&ldquo;你根本不该喝。你喝了威士忌,接着是葡萄酒、格拉巴酒,现在又喝琴酒。&rdquo;

&ldquo;今晚&lsquo;性&rsquo;致培养够了。&rdquo;

他窃笑说:&ldquo;你看起来很苍白。&rdquo;

&ldquo;我好像快吐了。&rdquo;

&ldquo;最好的解药就是吐出来。&rdquo;

&ldquo;怎么做?&rdquo;

&ldquo;弯腰,然后把手指往嘴里伸到底。&rdquo;

我摇摇头。绝对不干。

我们在人行道上找到一个垃圾箱。&ldquo;吐在里面。&rdquo;

我通常抗拒呕吐这件事。现在却是因为太过羞耻,做不出这么幼稚的举动。在他面前吐也令我不自在。我甚至不确定阿曼达有没有跟来。

&ldquo;来,弯腰,我会扶住你的头。&rdquo;

我抗拒。&ldquo;会过去的。我确定会。&rdquo;

&ldquo;张开你的嘴。&rdquo;

我张开嘴。他一碰到我的小舌,我还搞不清状况就吐了。

但有人扶着我的头,多么令人安慰。在别人吐的时候扶着他的头,这是多么无私的勇气。我能够为他做同样的事吗?

&ldquo;我想我吐完了。&rdquo;我说。

&ldquo;我没看还有没有。&rdquo;

果然,又吐了一次,吐出更多今晚的食物和饮料。

&ldquo;你豌豆都不嚼的吗?&rdquo;他笑着问我。

我多么喜欢他这样取笑我啊

&ldquo;只希望我没弄脏你的鞋。&rdquo;我说。

&ldquo;这不是鞋,是凉鞋。&rdquo;

我们俩几乎爆笑出来。

我看看四周,发现我吐的地方紧邻帕斯基诺像⑬。在罗马最受尊敬的讽刺家正前方吐,多像我的作风。

<em>⑬</em><em>帕斯基诺像(Pasquino):</em><em>岁马一出土古塑像,目前安置在拿佛纳广场(Piazza Navona)</em><em>区。塑像上常贴有讽刺诗文,是罗马第一尊&ldquo;会说话的塑像(talking statue)</em><em>&rdquo;,因为人民通过它表达不满,揭露不公不义,故有此名。</em>

&ldquo;我发誓,里面有连咬都没咬过,原本可以拿去给印度小孩吃的豌豆喔。&rdquo;

更多笑声。我洗洗脸,然后用在回程途中看到的泉水漱口。

我又看见扮演但丁的街头艺人再度出现在我们正前方。他脱了帽子,黑色的长发散开来。穿那身服装,他肯定流了五磅的汗吧。这时他正和扮演娜芙蒂蒂皇后⑭的人吵架,娜芙蒂蒂也摘下面具,头发因为汗水纠结在一起。&ldquo;今晚我会去拿我的东西,晚安,离开你真是可喜可贺。&rdquo;&ldquo;彼此彼此,我操!&rdquo;&ldquo;操你自己吧。&rdquo;娜芙蒂蒂边说边朝但丁丢了一把硬币,他躲开,不过还是有一枚打中他的脸。&ldquo;唉咿唷!&rdquo;他尖声叫道。我一度以为他们会打起来。

<em>⑭</em><em>娜芙蒂蒂皇后(Queen Nefertiti,1379-1330 B.C.):</em><em>古埃及第十八王朝阿肯那顿(Akhenaton,?-1336/1334 B.C.)</em><em>的王妃。</em>

我们沿着另一条同样黑暗、荒凉、闪亮的小巷回去,接着走到灵魂圣母教堂。上方,微晕的方形街灯嵌在角落老旧小屋的墙上。从前,同一个地方装的可能是煤气灯。我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ldquo;在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天,我竟然吐了。&rdquo;他没听。他把我压到墙上,吻我,臀部顶着我,双手几乎把我抬离地面。我闭着眼睛,但我知道他曾经为了察看四周有没有人经过而停下。我不想看。让他去担心吧。接着我们再度接吻。然后,虽然我闭着眼睛,但我确实听到两个声音,是老人家的声音,他们愤恨不平地抱怨着,说要仔细看看这两个家伙,质疑从前哪会看到这副光景。但我不理会他们。我不担心。如果他不担心,我也不担心。就让我这样过下半辈子;跟他,在夜里,在罗马,紧闭双眼,一腿缠绕着他。我考虑几星期或几个月后再度回到这里&mdash;&mdash;因为这里是我们的地方。

我们回到酒吧,却发现大家都离开了。当时应该已是凌晨三点,或甚至更晚。除了几辆车之外,市区一片死寂。后来我们不小心走到万神殿附近、一向人潮拥挤的圆形建筑广场(Piazza Rotonda ),那里也是不寻常地空洞洞,只有几名拖着巨大背包的旅人、为数不多的醉汉和平常就有的毒贩。奥利弗拦下街头小贩,替我买了一杯柠檬苏打。苦苦的柠檬味很清爽,让我觉得比较舒服。他还买了一杯苦橙汁、一片西瓜。他要分我吃一口,可是我没接受。多美妙啊,在这样湿热的夜晚,拿着柠檬苏打,有人搂着我,半醉地走在罗马闪闪发亮的鹅卵石路上。我们向左转,往菲波广场走,听到一阵吉他声。我们走近,发觉那人唱的不是摇滚乐,而是很老很老的那不勒斯歌谣《窗口照进来的光》。我花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接着我想起来了。

多年前,我还是个小男孩时,玛法尔达教过我这首歌。这是她的摇篮曲。我对那不勒斯几乎一无所知,除了玛法尔达夫妇说过的事,以及随父母去过几次之外,我从来没接触过那不勒斯人。但这首悲歌的乐音,激起对逝去的爱、对人生过程中丧失的事物以及对许多生命(譬如远比我早出生的祖父)强烈的怀旧之情,这情感让我回忆起像玛法尔达的祖先那样单纯的老百姓,他们贫穷、沮丧的世界,在老那不勒斯的小巷弄(vicoli)里苦恼匆忙地生活。此刻我想一字一句与奥利弗分享他们的记忆,仿佛他也像玛法尔达、曼弗雷迪、安喀斯和我一样,都是我在异乡港市会遇见的南方老乡,能够立刻了解何以这首老歌的声音如同以最枯萎的语言为死者做的古老祷词让那些一个音节也听不懂的人热泪盈眶。

这首歌让他想起以色列国歌,他说。或许是受《伏尔塔瓦河》⑮启发?想了想,也可能出自贝里尼⑯歌剧《梦游女》(La Sannambula )中的一首咏叹调。温暖,但还是不对,我说,虽然这首歌常被归为贝里尼的作品。我们正在克雷芒化,他说。

<em>⑮</em><em>《伏尔塔瓦河》(Moldau):</em><em>斯美塔纳所作交响诗《我的祖国》(M</em><em>&aacute; Vlast)</em><em>中最有名的一段。</em>

<em>⑯</em><em>贝里尼(Vincenzo Bellini,1801-1835):</em><em>意大利歌剧作曲家。</em>

我把歌词从那不勒斯语译成意大利文,再译成英文。这首歌叙述一个年轻人经过爱人窗前,却听到她的姐妹说爱人娜娜已经死了。花朵曾经盛开的嘴里,只有虫儿探出头来。再会,窗户,因为我的娜娜再也无法往外看了。

当晚某个似乎落单且醉意颇浓的德国游客听到我把歌翻译成英文,便往我们这边走来,用结结巴巴的英语问我,能不能好心把歌词也译成德文。回旅馆的路上,我教奥利弗和德国人怎么唱副歌,我们三个一次又一次重复,我们的声音在狭窄潮湿的罗马巷弄里回响,各自胡乱唱着属于自己的那不勒斯语。最后,我们在拿佛纳广场向德国人道别。往旅馆的路上,奥利弗和我又开始轻声唱起副歌。

Chiagneva semp ca durmeva sola,

她总因一人独眠而泣,

mo dorme co&rsquo;li muorte accompagnata,

然此刻她与亡者同寝。

经过了这么许多年,如今我仍然觉得我听到两个年轻人在即将破晓的时候,用那不勒斯语唱这些字句的声音。他们在古罗马的暗巷里相拥,一次一次吻着彼此,不知道那是他们能够做爱的最后一夜。

&ldquo;明天我们去圣克雷芒吧。&rdquo;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