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上与我们几乎互不讲话的时候一致。那一周,连母亲也把我拉到一旁,劝我对我们家的“牛仔”要更有礼貌;在屋子里遇到,连个马虎的问候也没有,不好。
“我想他是对的。”薇米妮说。
我耸耸肩,但我从未经验过这么强烈的矛盾。好痛苦,类似愤怒的情绪在我体内快要满溢出来。我设法让我的心静下来,想想我们眼前的落日,像个即将接受测谎的人藉由想象宁静与平和的环境来掩饰自己的焦虑。我也强迫自己想其他事情,不想碰触或用尽关于今晚的任何念头。
一个恐怖的想法攫住我。如果,此刻,他对他在城里结交的朋友或那些嚷嚷着要请他吃饭的人透露或暗示我们骑车进城时发生的事怎么办?换作我,我能对这个秘密守口如瓶吗?不能。
然而,他已经向我证明,我想要的东西随时能自然地给予或收回,这让人想不通何苦需要如此局促不安的折磨和羞耻;看清这一点不是太难:譬如说,比起买一包烟、递一根大麻烟,或者深夜在小广场后街让女人拦下、谈好价钱然后上楼玩个几分钟,并不更复杂。
游完泳仍然不见他的踪影,只好问有没有人见着他。“没有,他没回来。”他的脚踏车还在中午前停放的同一个位置,而且安喀斯几个钟头前就回来了。我上楼回到我的房间,从我这边的阳台走过去,想从他房间的落地窗进他房里。窗户上了锁,透过玻璃只看到他午餐时穿的短裤。
我努力回想。那天下午他到我房间来,保证说会待在附近时,穿的是泳裤。我从阳台往外看,希望看到那艘船,说不定他决定再度驾船出海。可是船停在我们的船坞里。
我下楼时,父亲正在跟一位法国记者喝鸡尾酒。“你何不演奏一曲?”他问。“我没心情。”我答道。“为什么你没心情?”他问,仿佛跟我唱反调。“就是没心情啊!”我顶回去。
今天早上终于排除主要障碍后,我似乎能够公开表达此刻心里微不足道的念头。
或许我也应该喝杯酒,父亲说。
玛法尔达通知开饭了。
“现在吃晚餐不会太早?”我问。
“已经超过八点了耶。”
母亲护送一个搭车来这儿,必须先行离开的朋友出门。
我很庆幸那个法国人尽管焦躁不安地坐在扶手椅上,等着让人领到餐室去,仍然一动也不动坐着。他双手握着一个空杯,迫使刚刚问他对即将到来的歌剧季有何想法的父亲在他回答完之前继续坐着。
晚餐推迟了五到十分钟。如果奥利弗晚餐迟到,就不会跟我们一起吃;但如果他迟到,就表示他在别处用餐。今晚我希望他只跟我们一起吃。
“我们入座吧。”母亲说,要我坐在她旁边。
奥利弗的椅子空着。母亲抱怨说他至少该通知我们一声。
父亲说可能又是那艘船的问题。那艘船应该拆掉。
可是船在楼下,我说。
“那一定找那个译者去了。是谁跟我说他今晚得跟译者见面?”母亲问。
千万不能表现出焦虑或在意的样子。冷静。我不想再流鼻血了。我们谈话前后、牵着脚踏车在小广场上走、恍若天堂的那些时刻,如今属于另一个时间的断片,仿佛发生在另一段人生的另一个我身上。那段人生虽然跟我自己的人生没有太大不同,其间的变化却足以让阻隔我们的几秒钟感觉仿佛有几光年那么远。如果我脚踩着地,假装他也坐在对面,藏在桌脚后的他的脚会不会像打开掩护装置的太空船,像生者召唤来的灵魂,突然从太空的凹洞中显形,说道“我知道你在召唤我。来吧,你会找到我的”?
不久,母亲的朋友在最后一刻决定留下来吃晚餐,并安排在我午餐坐的位子。留给奥利弗的餐具立刻收了起来。
收拾的动作很快,没有一丝后悔或内疚的迹象,有如拔除一个坏掉的灯泡、从曾经是宠物但终究遭人宰杀的羊体内刮除脏器、从死者的床铺上抽掉床单和毛毯。拿去,接好,把这些东西丢到看不见的地方。我眼睁睁看着他的银制餐具、他的餐垫、他的餐巾、他的存在,全数消失。此情此景不折不扣预示了不到一个月后将要发生的事。我没看玛法尔达。她厌恶晚餐开始的前一刻还要这般弄东弄西。她对奥利弗、对母亲、对我们的世界摇头。也对我摇头,我猜。我不必看她就知道她的目光审视着我,准备猛然抓住我,与我四目相接,所以我死命盯着爱吃的冰淇淋点心⑧,始终不抬头。她知道我爱这种点心,才放在桌上给我。尽管她带着斥责的表情偷觑着我,却也心知肚明,我明白她为我感到遗憾。
<em>⑧原文为意大利文semifreddo</em><em>,字面上是“半冷”的意思,指冰淇淋蛋糕、半冰冻的牛奶蛋糕或某些水果派等半冷冻糕点。</em>
当晚稍后,我弹钢琴时仿佛听到速克达机车停在门前的声音,我的心跳得飞快。有人载他回来。也可能是我搞错了。我竖起耳朵听他的脚步声,听他那双布面平底凉鞋轻轻踩着砾石,走上通往我们阳台的阶梯。可是没人进屋里来。
更久、更久以后,我在床上分辨出停在松树小径外大路旁的车子传来阵阵乐声。门打开。门砰然关上。车子开走。音乐逐渐消失。只剩激浪,和一个深陷在思绪里或只是微醺的人,踏着闲散的脚步轻轻掠过砾石的声音。
如果他在回房途中走进我的卧房,对我说“我想在回房前来探个头,看看你情况如何。你还好吧”,结果会如何?
没有回答。
发火啦?
没有回答。
你发火了吗?
没有,完全没有。只是你说过你会待在附近。
所以你还是发火啦。
那你为什么不待在附近?
他像一个成人面对另一个成人那样看着我。原因你心知肚明。
因为你不喜欢我。
不是。
因为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不是,是因为我对你没好处。
沉默。
相信我,相信我就是了。
我掀起床单一角。
他摇摇头。
一下子就好?
再度摇头。我了解我自己,他说。
先前我听他用过一模一样的字眼。意思是:我想得不得了了,可是我一旦开始或许就一发不可收拾,所以我宁可不要开始。对某个人说,因为太了解自己而不能碰他,这是什么样的自信啊。
那么,既然你什么都不跟我做,能不能至少为我读一篇故事?
这么一来,我愿意将就。我希望他为我读一篇故事,读契诃夫、果戈理,或凯瑟琳·曼斯菲尔德⑨的故事。奥利弗,脱下你的衣服,到我的床上来,让我抚摸你的皮肤。让你的头发贴着我的身体,你的脚黏着我的脚,即使什么都不做,也让我们拥抱在一起。你和我。当夜晚在天空的衬托下伸展开来之际,读一些惶惶不安之人的故事。他们到头来总是落单,他们痛恨孤零零过活,因为他们无法忍受的,始终都是跟自己独处这件事……
<em>⑨凯瑟琳·曼斯菲尔德(Catherine Manthfield,1888-1923 ):</em><em>英国短篇小说家。</em>
叛徒。
在我等着听他的门吱吱嘎嘎打开又吱吱嘎嘎合上时,我这么想:叛徒。我们多么容易遗忘。我会待在附近。是啊。骗子。
我压根儿没想过我也是个叛徒。今晚海边某处,有个女孩在她家附近等我,她夜夜等着我过去,而我,跟奥利弗一样,完全把她抛诸脑后。
我听到他踏上楼梯平台的声音。我刻意留着一条门缝,希望从前厅流入的灯光恰好显露我躺在卧床上的身体。我面向墙壁躺着。由他决定。他经过我房间,没有停步。丝毫不犹豫。什么都没有。
我听到他关上门。
不到几分钟后,他打开门。我的心猛跳。我冒着汗,感觉枕上传来湿气。我又听到一阵脚步声,接着浴室门喀哒关上。如果他淋浴,就表示他做过爱。我听到他踏人浴缸,然后是淋浴的冲水声。
叛徒。叛徒。
我等他淋浴出来。可是他似乎永远洗不完。
等我终于偷看走廊一眼,我注意到我的房间整个暗了。门是关上的。有人在我房里?我闻得出他用的“罗杰与嘉列”牌洗发精的气味,他离我好近,我知道只要抬起手臂就能碰到他的脸。他在我房里,站在黑暗中,纹丝不动,仿佛犹豫着该叫醒我或摸黑找我的床就好了。喔,主啊,请赐福今夜,请赐福今夜。我没说一句话,只是睁大眼睛想辨认他穿过之后、往后我又穿了好多次的浴袍的轮廓。此刻,浴袍的长腰带就垂挂在离我很近的地方,轻轻摩擦我的脸颊,他站在那儿,随时就要褪下浴袍,任其掉落地上。他是光着脚来的?他帮我锁上门了?他和我一样勃起了?是因为他拉开浴袍,袒露下体,所以我才感觉腰带正在抚弄我的脸?他是故意搔我的脸吗?别停,别停,千万别停。在没有警告的情况下,门渐渐打开。为什么现在开门?
那只是一阵风。一阵风把门关上了。另一阵风把门吹开。淘气地搔弄着我的脸的带子其实是我一呼吸就摩擦我的脸的蚊帐。我听到外头的浴室有流水声,从他开始洗澡,仿佛已经过了好几个钟头。不,那不是淋浴的声音,是马桶的冲水声。那个马桶不时故障,水箱快满的时候又再度流空,接着又重新注满再流空,一遍一遍,彻夜不停。我走到阳台上,分辨出大海雅致的淡蓝轮廓。天已经破晓。
一小时后我再度醒来。
早餐时,照惯例,我假装根本没注意到他。反而是母亲一看到他,第一个高声叫道:“瞧你看起来多憔悴啊!”虽然如此坦率评论,但她对奥利弗说话时,仍维持正式的谈吐。父亲抬头看了一眼,继续读报。“我向上帝祷告,希望你昨晚海削了一笔,否则我就得设法跟令尊交代了。”奥利弗用茶匙扁平的那一侧拍蛋,敲开半熟蛋的顶端。他还是没学会。“我战无不克,教授。”他对着鸡蛋说话,跟我父亲对着报纸说话如出一辙。“令尊赞成吗?”“我自食其力。我从大学预科就开始自食其力,家父从无反对。”我羡慕他。“你昨晚喝很多?”
“那个——还有别的。”他忙着在面包上涂奶油。
“我大概不太想知道吧。”父亲说。
“家父也一样。而且老实说,我自己也不想记得。”
这是说给我听的?听着,我们之间绝对不会有什么,你愈早想清楚,对我们愈好。
或者这一切都是魔鬼的故作姿态?
有些人谈起自身罪恶时,总像谈论一些难以断绝关系只好学会忍耐的远亲。我多么佩服那种人啊。
“那个——还有别的。我也不想记得”就像“我了解我自己”,暗示了一个只有他人,而非我,才得以靠近的领域。我多么希望有一天我也能说出同样的话来——光天化日之下,我可不想记得自己在夜里做过的事。我怀疑还有什么事让人在完事后得要淋浴。你淋浴是为了让自己振作,否则身体撑不住?或者你淋浴是为了忘却,洗去昨夜所有脏污与堕落的痕迹?啊,借着对这些事摇头,喝一杯患有指关节炎的玛法尔达鲜榨的杏汁,喝完顺顺嘴,好把一切冲洗干净,昭告你的恶行!
“战利品存好了?”
“不但存起来还投资呢,教授。”
“但愿我在你这个年纪就有你这种头脑;那我会少犯一些错事。”
“您?错事,教授?老实说,我甚至无法想象您会犯错呢。”
“那是因为你把我看成偶像,而不是活生生的俗人。或者更糟:认为我是个老派人物。可是有的。我也会犯错。每个人都有一段误人歧途的时期。比方说,转换生涯跑道,或选择另一条路的时候。但丁就是这样。有些人知错能改,有些人假装反省,有些人一去不复返,有些人甚至还没开始就退缩。还有一些人因为害怕任何改变,最后才领悟自己度过了错误的一生。”
母亲叹了一口长气。她用这种方式警告在场朋友,这席话很容易变成伟人自己的即兴演说。
奥利弗继续敲开另一颗蛋。
他眼睛下方有大大的眼袋,看起来真的很憔悴。
“有时候误人歧途的结果却是一条正确的路,教授。或不逊于任何路。”
这时已经抽起烟来的父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是他表示自己并非这方面的专家,而且很乐意听从专家意见的意思。“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但现在大家什么都懂,大家都不断地说、说、说。”
“或许奥利弗需要的是睡、睡、睡。”
“教授太太,今晚,我保证,不玩扑克牌、不喝酒。我会穿上干净的衣服,看稿,晚饭后大家一起看电视,玩卡纳斯他牌⑩,像小意大利的老人家那样。”
<em>⑩卡那斯他牌(canasta):</em><em>一种用两副纸牌玩的游戏。</em>
他脸上带着不大自然的笑补充说:“不过我得先去见见米拉尼。不过今晚,我保证,我会是整个里维埃拉地区最乖的男生。”
确实如此。短暂走避B城之后,他整天都是“绿色的”奥利弗,一个不比薇米妮年长的孩子,有她的真诚,却没有她的芒刺。他也让本地花店送了很多种花卉来。“你疯了!”母亲说。午餐后,他说他要小睡一下——那是他与我们同住的期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说要小睡。事实上他也真的睡了,他五点左右醒来以后,仿佛年轻十岁,显得脸颊红润,眼神安定,憔悴消失无踪。看起来简直跟我同样年纪。那晚家里没有宾客,一如约定,我们全坐下来一起看爱情电视剧。最棒的是,包括顺路逛过来的薇米妮和“座位”在客厅门边的玛法尔达,大家对每个场景一一发表议论,预测故事的结局,不时因为故事、演员、角色的愚蠢而生气或嘲笑。“怎么,换做你,你怎么做?”“我会离开他,就这样。”“玛法尔达,那你呢?”“嗯,依我看,打从他第一次要求,她就应该接受,而不是一直拿不定主意。”“我正是这个意思!她活该。”“她真的活该。”
期间只有一通美国来的电话打断了我们。奥利弗讲电话一向简短到几乎显得草率。我们听到他吐出他那无可避免的“回头再说”挂断,在我们还没会过意来以前已经回到座位问他错过什么剧情。挂掉电话以后,他总是不置一词,我们也从来不问。大家同时自愿向他报告剧情,包括父亲——他的版本比玛法尔达的还不正确。吵吵闹闹,结果我们漏看的剧情比奥利弗因为那通简短电话错过的还多。笑声不绝。就在我们专注盯着高潮迭起的剧情时,安喀斯一度走进客厅,摊开湿透的旧T恤,亮出今晚的战利品:一条大海鲈,瞬间决定它成为明天午餐与晚餐的命运,那么大一条鱼,见者有份。父亲决定倒点格拉巴酒给每个人,连薇米妮也喝了几口。
当晚我们早早上床。精疲力竭是那天的主调。我一定睡得很熟,因为我醒来时,早餐已经收走了。
我看见他横卧在草地上,左边摆着字典,胸部正下方有黄色的拍纸簿。我希望他形容憔悴,或者有昨天维持了一整天的那种心情。不过他已经开始努力工作。我不好意思打破沉默。我很想故技重施,假装没注意他,但现在似乎很难这么做,尤其两天前他告诉过我他已经看透我的小伎俩。
一旦再度回到互不交谈的状态,知道彼此在作战,对我们之间的关系会不会有任何改变?
或许不会。甚至可能将壕沟挖得更深,因为我们都很难相信彼此会蠢到去假装先前坦承的那件事不是真的。但我压抑不住。
“那天晚上我等你好久。”听起来就像父亲无故晚归时,母亲谴责父亲的语气。我从来不知道我也会用这么暴躁的语气说话。
“你为什么不进城?”他回答。
“不知道。”
“我们玩得很开心。你来的话应该也会。不过你至少休息了吧?”
“算是吧。睡不着,不过还好。”他又重新盯着刚刚看的那一页,还默读每个音节,或许想表示他很专心。
“你今天早上要进城吗?”
我知道我在干扰他,我厌恶自己。
“回头再说。或许吧。”
我应该听懂他的暗示,我也的确听懂了。但我也拒绝相信一个人能变得这么快。
“我自己倒是要进城。”
“原来如此。”
“我订的书总算来了。今天早上我要去书店拿书。”
“什么书?”
“《阿蒙丝》。”⑪
<em>⑪</em><em>《阿蒙丝》</em><em>(Armance ):</em><em>司汤达于一八二七年出版的第一部小说,书中以对贵族社会的讽刺观察为背景,描述一对表兄妹的爱情故事。</em>
“我可以帮你去拿。”
我看着他。感觉像个孩子用尽一切间接恳求、暗示的办法,却无法让父母想起曾经答应过带他去玩具店一样。不需要拐弯抹角。
“我只是希望我们能一起去。”
“你是说像那天一样吗?”他补了一句,仿佛想帮我说出我说不出口的话,却因为假装忘记事情发生的确切日子,而让情况同样棘手。
“我认为我们再也不会做那种事了。”我想输得高贵而有尊严。“不过,没错,像那样。”我也懂怎么搞暧昧。
对我这样一个极为害羞的男生来说,讲出这种话的勇气只有一个源头:我连续两晚或许三晚做的一个梦。他在我的梦里恳求我说:“如果你胆敢停下来,还不如先杀了我。”我以为我记得梦中的情境,但因为实在太难为情,所以即使面对自己,也不愿意爽快承认。我在它周围拉上幕布,只能偷偷摸摸、匆促地偷窥一眼。
“那一天属于不同的时空偏差。我们不要无事生非……”
奥利弗听进去了。
“这种智慧的见解,是你最迷人的特性。”他把眼光从拍纸簿上抬起来,坚定地凝视我的脸,让我觉得非常不自在。“你那么喜欢我吗,艾里奥?”
“我喜欢你吗?”我想用不可置信的语气,好质疑他竟然怀疑这种事。但接着我想到更好的。我打算加上意思应该是“一点都没错”却饶富意义而闪烁其词的“或许”来缓和回答的语气。然而就在此时,我竟脱口而出:“我喜欢你吗?”奥利弗,你竟然还要问?我崇拜你。就这样,我说出来了。我希望这句话让他吃惊,像打在脸上的一巴掌,好有机会紧接着给他最慵懒的爱抚。既然我们谈的是“崇拜”,那“喜欢”算什么?但我也希望我用的动词,能承载充满说服力的制胜一击,好让迷恋对象的亲密好友偷偷将他拉到一旁,对他转述:“听着,我想你应该知道……某某崇拜你。在这种状况下,“崇拜”似乎比任何人敢说的话都透露更多,却也是我能想到的最安全最晦涩的语句。我希望能抒发心中的真情,同时准备后路,好在我冲过头时立即撤退。
“我跟你去B城,可是……不说话。”他说。
“不说话,什么都不说,一个字也不说。”
“我们半小时后去骑车如何?”
噢,奥利弗,去厨房找点吃的东西的路上,我对自己说,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我会跟你一起骑车上山,我会跟你骑车进城,比赛看谁先到。到了崖径,我不会指着海叫你看。你去找译者的时候,我会在小广场的酒吧等你。我会触摸在皮亚韦河殉身的无名士兵纪念碑,一个字也不说。我会带你去书店,把脚踏车停在店外,一起进去再一起离开,而且我保证,我保证,我保证,完全不提雪莱或莫奈,我也绝对不会卑屈地告诉你,两天前的夜里,你让我的灵魂如何迅速老去。
我要享受这段短短旅程,我不断告诉自己。我们是两个骑车旅行的年轻人,我们要进城然后回来,我们要游泳,打网球,吃,喝,深夜在小广场邂逅,而这同一座小广场,就是两天前的早上,我们说了许多但其实什么也没说的地方。他会和一个女孩在一起,我也和一个女孩在一起,我们甚至觉得快乐。如果我没把事情搞砸,我们可以天天骑车进城再一起回来,即使他只肯给这么多,我也接受——甚至,更少我也愿意将就,只要能拥有这些愿望的碎片。
那天早上我们骑车进城,没多久他就处理完翻译的事。我们在咖啡店仓促喝了一杯咖啡之后,书店仍然没开。我们继续在小广场徘徊,我盯着战争纪念碑看,他则远眺斑斑点点的海湾,雪莱的鬼魂尾随我们一步一步走过城区,比哈姆雷特之父的召唤声更响亮,而我们俩不置一词。不假思索,他问起怎么可能有人淹死在这样的海里?我立刻报以微笑,因为我逮到他出尔反尔的企图,旋即双双为此露出狼狈为奸的微笑,就像发生在两个人谈话间热情潮湿的吻,两人都没多想,就借着双方为了避免探查彼此的不设防,而刻意摆放在两人之间、滚烫火红的点心,寻找彼此的嘴唇。
“我以为我们不……”我发话。
“不说话,我知道。”
回到书店,我们把脚踏车留在外面才进去。
这感觉很特别。仿佛带人参观你的私人小教堂,你常光顾的秘密基地,就像崖径那儿。我们来这里独处,梦想着别人。这是你进入我生命之前,我梦想你的地方。
我喜欢他在书店里的举止。他好奇却不专注,保持兴趣却冷静,在“看我找到了什么”跟“当然,怎么可能有书店没卖某某书”之间突然转向。
书店老板进了两本司汤达⑫的《阿蒙丝》,一本是平装版,另一本是昂贵的精装版。一阵冲动让我脱口说我两本都要,并且记在父亲的账上。接着我请老板帮忙找笔,翻开精装版,我写下:在永恒与虚无之间。八十年代中于意大利某处,为你沉默。
<em>⑫</em><em>司汤达(Stendhal,1783-1842 }:</em><em>本名马希·翁里·贝勒(Marie-Henri Beyle)</em><em>,法国作家。</em>
多年以后,如果他仍留着这本书,我希望他感到痛苦。甚至,我希望有一天某人浏览他的藏书,翻开这本小小的《阿蒙丝》,问起“告诉我,八十年代中,在意大利某处沉默的是谁”,我要他兴起如哀伤一样突然,比后悔更猛烈,或许甚至是怜悯我的感觉,因为这天早上在书店里,我或许也愿意接受怜悯。如果怜悯是他唯一能给的,如果怜悯能让他伸出一只手臂搂着我。在这怜悯与悔恨的波澜下,是一股酝酿多年、模糊的色欲暗流。我要他记得那个早晨我在莫奈崖径吻他,不是第一次,而是第二次,我的唾液流人他嘴里,我是多么渴望得到他。
他说这份礼物是他一整年收到最好的东西云云。我耸耸肩,表示不把敷衍的谢意当一回事。或许我只是希望他再说一次。
“那么我很高兴。我只是想为今天早上的事向你道谢。”在他想到要插嘴之前,我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不说话。绝不。”
下山途中,经过“我的地方”,这次换我撇开眼,仿佛那件事早已抛诸脑后。我相信如果当时我看他,我们会交换同样有感染力的微笑;那种提起雪莱之死时立刻从脸上抹除的微笑。我们的距离可能因此拉近,却只是为了提醒我们现在必须保持多么远的距离。或许在撇开眼并知道我们是为了避免“说话”才撇开眼的时候,我们才可能找到相视而笑的理由,我明白他会了解我避免提到莫奈崖径的原因,也确信他明了我懂得他的心思,这样的回避原本会加速两人的分道扬镳,却反而成为我们都不想赶走的完全同步的亲密时刻。“这景象画册里也有”,我原本可能这么说,却绑住自己的舌头。不说话。
但是,如果第二天早上我们一起骑车时他问起,那么我会吐露一切。
我会告诉他,虽然我们每天骑车,带着车到我们最喜欢的小广场,在那儿我打定主意决不轻率发言,然而,每天夜里,当我知道他已经就寝,我仍会打开落地窗,走到阳台,希望他听到我房间落地窗玻璃震动的声音,随后跟来落地窗旧铰链藏不住秘密的吱嘎声。我会在那儿等他,只穿睡裤。如果他问我在那里做什么,我打算宣称晚上太热,香茅油的味道难以消受,让我睡不着,所以我宁可熬夜、不睡、不读书,只是凝视。如果他问我为什么睡不着,我只会说“你不会想知道的”,或者,用一种迂回的方式,只说我曾经答应不到他那边的阳台,一方面怕冒犯他,也因为我不想测试我们之间无形的引信。你说什么引信?那个引信,就是如果有一夜我做了太强烈的梦,或比平常多喝了几杯,我恐怕要轻易越界,推开你的玻璃门,然后说,奥利弗,是我,我睡不着,让我跟你在一起。就是那个引信啊!
那引信整夜若隐若现。猫头鹰的啼鸣,奥利弗房间百叶窗迎风吱嘎作响的声音,远从临近山城通宵迪斯科夜总会传来的音乐,深夜猫儿拖着脚走路的声音,我卧房门相的吱嘎声……一点声响都可能吵醒我。但这些是我从小熟悉的声音,就像睡着的小鹿挥动尾巴拂去讨厌的虫子,我知道怎么摆脱,旋即再度入睡。但有时候,当我尽一切努力找回我此刻随时准备再进入,而且只要再努力一些就几乎能重写的梦境,一个微不足道的,如同恐惧或羞耻的感觉会溜出我的睡眠,盘旋在我周围看着我睡,接着俯身在我耳边低声说:我没打算吵醒你,我真的没有,回去睡吧,艾里奥,继续睡。
我睡不着。一个,甚至是两个扰人的念头,如一对幽灵从睡眠的浓雾中显形……“欲望”与“羞耻”站着监视我。我既渴望用力推开自己房间的落地窗,不假思索、一丝不挂冲进他房间;另一方面,却又一次一次怯于冒一丁点风险好实现任何一个心愿。青春的遗物、我生命中的两个吉祥物,“饥饿”与“恐惧”,监视我,对我说:好多人都冒过险,也得到报酬了,你为什么做不到?我不回答。好多人受过挫折,你何必呢?我不回答。接着出现那句话,依旧嘲笑我:艾里奥,回头不试,更待何时?
那天晚上,答案真的再度来访,尽管它出现在一个本身就是梦中梦的梦里。某个意象唤醒我,它告诉我的,比我想知道的还多;尽管我对自己坦承想从奥利弗那儿得到什么、我多么想要,却仍有几个角落是我回避的。在这个梦里,我总算知道我的身体打从第一天起就铁定知道的事。我们在他房里,而且,与我所有的幻想相反,躺在床上的人不是我,而是奥利弗;我在他上面,看着;他面色潮红,一脸慨然应允的表情。尽管在我睡梦中,我的感情还是全被撕扯下来,我也因此知道一件截至目前不可能知道或猜到的事:不把我渴望不计代价给予的东西给他,或许是我这辈子所犯下最严重的罪行。我拼命想给他一些什么,相对于此,“接受”似乎是那么稀松平常、那么轻而易举、那么机械化。接着我听到那句话,那句我早预见我要听到的。“如果你胆敢停下来,还不如先杀了我。”他喘着气,意识到几天前的晚上,他已在另一个梦里对我说过相同的话。但既然说过一次,每次再到我梦中,他仍然能够自由重复这句话,虽然我们似乎都不知道那是他从我体内发出来的声音,或是我对这几个字的记忆在他体内爆开来。他的脸似乎在忍受我热情的同时,也借着此举来煽动我的热情,给我一张仁慈与火焰的意象,那是我过去未曾在任何人脸上见过也绝对想象不到的。正是他的这个意象,有如我生命中的一盏夜灯,在我几乎放弃的日子里静静守护;在我宁愿我对他的欲望枯死时,重新点燃;在我害怕一个怠慢可能驱散每一个像是自尊的假象时,为勇气的余烬添加柴火。他脸上的表情好似士兵带上战场的心上人快照,不仅为了记得人生中有美好的事物,幸福正在家乡等待,也为了提醒自己,心上人绝对不原谅他们躺在运尸袋里回来。
这几个字让我渴望并尝试一些从前我绝对想不到自己有能力做到的事。
暂且不论他多想撇清跟我的关系,也不去管每晚与他为友,上床的那些人。真实世界中的他,跟那个梦境里裸身躺在我身下,对我袒露一切的人,没有任何不同。这才是真实的他。其他面貌只是偶发事件。
不,他还有另一面,当他穿上红色泳裤的那一面。
我想看到他完全不穿泳裤的样子——但我却不让自己有这样的盼望。
小广场事件翌日早晨,尽管他显然连话都懒得跟我说,我仍能鼓起勇气坚持随他进城,只是因为我看着他,看他默念自己在黄色拍纸簿上写下的字,想起了他(在梦中)也说着那句话——“如果你胆敢停下来,还不如先杀了我”。我之所以在书店送书给他,后来甚至坚持付钱请吃冰淇淋,是因为这样才能拉长相聚的时刻,才能一起牵着脚踏车走过B城狭窄阴凉的巷弄,更是为了答谢他(在梦中)对我说“如果你胆敢停下来,还不如先杀了我”。我戏弄他,保证不跟他说话,也是因为我偷偷抚育着“如果你胆敢停下来,还不如先杀了我”。这句话比他任何告白还要珍贵。那天早上,我在我自己的日记里写下这句话,却略过不写那是我梦见的。我希望多年以后重读日记,相信他真的对我这般恳求,即使只有一下子也好。我想保存的是他声音里骚乱的喘息,那声音后来纠缠了我好几天,并告诉我,如我这一生每夜都能让他这样出现在我梦里,我愿意将我的一生赌在梦上,其余一概放弃。
我们加速下山经过我的秘密基地,经过橄榄小树林。滑过海松树林时,满脸惊讶的向日葵花看着我们。我们经过两列好几代前早掉了轮子却仍然高挂萨伏伊王室⑬标志的旧火车厢;经过一群因为我们的脚踏车差点擦伤他的女儿而大喊“杀人啦”的吉卜赛小贩,我面向他大喊:“我停下来的话就杀了我吧。”
<em>⑬</em><em>萨伏伊王室</em><em>(House of Savoy):</em><em>十一世纪初起源于萨伏伊地方的意大利贵族,从一个小地方逐渐扩张成为意大利王国的统治者,其统治权结束于一九四六年二战之后,为欧洲存在最久的王室。</em>
我这么说是为了把他的话放进我嘴里,在妥善放回秘密隐藏处之前多品味一下,像个牧羊人趁天气暖和带羊上山,却在天气转凉时把羊赶进屋舍里一夜。借着喊出他的话,我丰富这句话,延长这几个字的寿命,仿佛这些字有了自己的生命,更长、更招摇,没人能驾驭,有如回声,从B城悬崖那儿弹开,跃下雪莱遭遇船难的那处遥远浅滩。我把他的东西还给他,把他的书还给他,默默希望他重复这句话,把这句话还给我,恍如在我梦中一般,因为现在轮到他来说了。
午餐时,一句话也没有。午餐后他坐在花园的树荫下,一如他喝咖啡前宣告的那样,做两天份的工作。不,他今晚不进城。或许明天吧。也不打扑克牌。接着他就上楼了。
几天前,他把脚叠在我脚上。现在甚至懒得看一眼。
近晚餐时,他又下楼找东西喝。傍晚才淋浴过的他,发闪闪发光。“我会怀念这一切的,教授夫人。”他说湿润的头,我们的“大明星”看起来笑容满面。母亲也操着意大利口音笑着对他说:“随时欢迎大明星来啊。”接着他像平常一样陪薇米妮去散个小步,帮她找她的宠物变色龙。我一直不太了解他们为什么彼此喜欢,却感觉那比他和我之间共有的更自然而不造作。半小时后,他们回来。薇米妮因为爬过无花果树,她妈妈要她吃晚饭前先洗澡。
晚餐时一句话也没有。晚餐后他消失到楼上去。
我发誓,十点钟左右,他肯定要偷偷溜进城。我看见他那头的阳台光影浮动。那月光向我门边的楼梯平台射出一道模糊曲折的橘色光线。偶尔还能听到他活动的声音。
我决定打电话问朋友要不要一起进城。朋友的母亲回答说他已经离开,没错,可能也是去同一个地方。我又打给另一个,他也已经走了。父亲问:“为什么不打电话给玛琪雅,你躲她?”不是躲,可是她似乎很复杂。“你自己就不复杂呀?”他补了一句。我打电话给玛琪雅,她说她今晚哪儿都不去,声音里有一股阴郁的冷淡。我打电话是为了道歉。“听说你病了?”那没什么,我回答。我可以骑脚踏车去接她,然后一起骑车去B城。她说她会跟我去。
我出门时,父母在看电视。我听见自己踏在砾石上的脚步声。我不在乎噪音。噪音与我为伴。他也会听见,我想。
玛琪雅在她家花园等我。她坐在一张老旧的锻铁椅子上,两腿向前伸,只有脚后跟着地。她的脚踏车靠在另一张椅子上,把手几乎碰到地面。她穿了一件长袖运动衫。你常常让我等呢,她说。我们抄近路离开她家,那条路比较陡,不过一下子就到城区了。小广场夜生活喧嚣的声光满溢在巷弄里。其中一间餐厅每当广场的座位区客满,就搬出小木桌放在人行道上。来到露天市场,喧闹和骚动让我充满惯有的焦虑和自卑。玛琪雅可能会与朋友不期而遇,其他人一定会取笑。即使跟她在一起,对我来说也是某种挑战。我不想被挑战。
我们没有加入坐在咖啡店的那群朋友,而是排队买两个冰淇淋带走。她也要我替她买烟。
我们拿着卷筒冰淇淋漫无目的地穿过拥挤的小广场,在巷弄间闲晃。我喜欢鹅卵石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样子,喜欢和她闲散地牵着脚踏车走过城镇,听敞开的窗户里边传来电视闷闷的聒噪声。书店还开着,我问她是否介意。不,她不介意,她愿意跟我一起进去。我们把脚踏车靠墙停放,撩开书店门口的珠帘,走进烟雾袅绕、满是霉味的店内,烟灰缸里的烟灰都满出来了。老板说就快打烊,可是店里仍播着舒伯特的四重奏,一对二十五六岁的男女旅客迅速浏览英文书区,或许想找有地方色彩的小说吧。这一夜的书店,与四下无人、阳光炫目、弥漫清爽咖啡香的那个早晨多么不同啊。我拿起桌上的诗集读起其中一首诗,玛琪雅站在我后面看。我正要翻页,她说她还没读完。我喜欢这种感觉。看到我们旁边的情侣正准备买一本意大利小说翻译本,我打断他们的交谈,建议他们别买。“这本好很多、很多。虽然背景设定在西西里而不是这里,却可能是本世纪最棒的意大利小说。”女子问道:“我们看过电影。这本跟卡尔维诺一样好看吗?”我耸耸肩。玛琪雅的兴趣仍然在同一首诗上,又重读了一次。“比起来,卡尔维诺显得冗长虚浮,根本不算什么。不过我只是个小孩子,懂什么呢?”
另外两个年轻人正在跟老板讨论文学,他们身穿时髦的夏季休闲外套,没打领带,三个人都抽烟。收银台旁边的桌子凌乱地摆着酒杯,多是空的,酒杯旁有一大瓶波多葡萄酒。我注意到那两名旅客拿着空杯子,显然新书发表会上有人请他们喝酒。老板朝我们这边看,用眼神静静为打扰我们致歉,问我们要不要也来点波多酒。我看看玛琪雅,对老板耸肩,意思是:她似乎不想喝。仍然未发一语的老板指了指瓶子,摇摇头假装不同意,暗示丢掉今晚这么棒的波多酒太可惜,何不帮他在打徉前把酒喝完?最后我接受了,玛琪雅也是。出于礼貌,我问他今晚是哪本书的发表会?有个我先前没注意到的人说出书名:《就说是爱吧》。“这本书好吗?”我问。
"根本是垃圾。相信我,因为是我写的。”他回答。
我羡慕他。我羡慕他的读书会、发表会,还有从周边地区到这个小城,到我们迷你小广场附近这家小书店来向他道贺的朋友和书迷。他们留下超过五十个空杯。我羡慕他有自我贬抑的特权。
“你愿意为我在书上题字吗?”
很乐意。”作者回答,在老板递过签字笔之前,已经拿出自己的百利金钢笔。“我不确定这本书是不是适合你,不过……”他拉长的语气混合十足的谦逊与些微装出来的自大意味,仿佛说着:你要我签名,我也很乐意扮演名诗人的角色,但我们都知道我不是。
我决定也替玛琪雅买一本,并请作家为她题字。他照做,还在他的名字旁加上没完没了的胡乱涂写。“我也不认为这本书适合这位小姐,不过……”
接着,我再度请老板把两本书都记在父亲的账上。
我们站在收银台旁边,看老板花好多时间把两本书分别以光滑的黄纸包起来,加上缎带,然后在缎带上贴一张书店的银色标签贴纸。我悄悄接近玛琪雅,或者因为她就站在我附近,我不由得往她耳后吻了一下。
她似乎因我这举动而微微发颤,但仍然站在远处。我又吻她一次。接着,我以为自己做错事了,低声问她:“我让你不舒服吗?”她也低声回答我:“当然没有。”
离开书店,她再也忍不住。“你为什么买这本书给我?”
我本来以为她要问我为什么吻他。
“因为我想啊。”
“对,可是你为什么买给我?为什么买书给我?”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问?”
“随便哪个笨蛋都知道我为什么问。可是你却不懂!还真是不令人意外!”
“我还是没懂”
“你没救了。”
我凝视她,对于她突然发飘的态度和声音中的气恼显得十分惊讶。
“如果你不告诉我,我会胡思乱想。我会很难过。”
“你是头笨驴。给我一根烟。”
我不是没猜过她的心思,可是我不敢相信她把我看得这么透彻。或许是害怕我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才使我不想相信她所暗示的事。我是故意不老实吗?我能继续在问心无愧的状况下,曲解她的话吗?
接着,我有一个很棒的观察。或许我为了引她说真话,故意忽视她每一个信号——害羞与无能的人称之为策略。
就在这时候,我灵光一闪,惊觉:难道奥利弗也是这样?借由故意忽视我来引诱我?
他说他早已看透我忽略他的企图,不正暗示了这件事?
我和玛琪雅离开书店,点了两根烟。一分钟后,听到响亮的金属嘎嘎声,书店铁门慢慢放下来。“你真的这么喜欢看书?”我们漫不在焉地摸黑漫步走向小广场时,她问道。
我看着她,仿佛她问的是我喜不喜欢音乐、面包、咸奶油,或夏季水果。“别误会,我也喜欢看书。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总算,有人说真话了,我想。我问她为什么不告诉任何人。“我不知道……”这倒不如说是她在回答之前,希望别人给她时间想,或闪躲问题的方式。“喜欢看书的人善于隐藏真实的自己。隐藏自我的人未必喜欢自己。”
“你隐藏自己?”
“有时候。你不会吗?”
“我会吗?我想会吧。”接着,出于冲动,我无意间间了一个平常绝对不敢问的问题:“你也对我有所隐藏吗?”
“没有,对你不会。或者,有,有一点。”
“像是什么?”
“你明明知道。”
“你为什么这么说?”
“为什么?因为我知道你可能会伤害我,而我不想受到伤害。”她想了片刻。“不是说你故意要伤害任何人,而是因为你老是改变主意,老是悄悄溜走,没人知道上哪儿去找你。你让我害怕。”
我们走得很慢,以至于没注意推着脚踏车的脚步也停了。我倾身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她牵着车,把车靠在一家打烊的店铺门上,倚着墙说:“再吻我一次?”我让脚踏车停在小巷子中央,走向她,双手捧着她的脸,贴着她吻了起来,双手伸进她衬衫里,她抓着我的头发。我爱她的单纯,她的直率。事实就表现在那晚她对我说的每个字里,不受拘束、坦白、有人情味;也表现在这时她臀部回应我的方式,没有压抑,没有夸大,仿佛嘴唇和臀部之间的连结在她身上是流动而瞬时的。嘴上的一个吻不是更全面接触的前奏,而是接触的一部分。我们之间只隔着衣物,她一手悄悄滑进我们之间,下探到我裤子里,然后说:“你好硬。”我并不吃惊。是她的坦白、自由、无拘无束,让我此刻更加硬挺。
她抚摸我最私密的部位,我看着她,凝视她的眼睛,告诉她我一直好想吻她,想说一些话,证明今晚打电话给她、去接她的人,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冰冷沉闷的男生。可是她打断我的话:“再吻我一次。”我又吻她一次,但我的心已经先飞奔到崖径去了。我该这么提议吗?就算抄近路直接穿越橄榄树林,也要骑上五分钟。我知道在那附近会遇到其他情侣。不然就到海边去。我也在海边做过这档事,大家都做过。或许提议到我房间?家里没人会知道,也不介意。
一个意象掠过我心头:她和我每天吃过早餐后坐在花园里,她穿着她的比基尼,老是催我下楼跟她一起游泳。
“你真的在乎我吗?”她问。这句话是凭空而来的?或者这张受伤需要安慰的脸,和我们从书店出来以后就一直尾随我们脚步的,是同一张脸?
我无法了解大胆和忧愁,“你好硬”和“你真的在乎我吗”如何能够这样彻底结合在一起?我也很难揣测为什么一个表面上如此柔弱、踌躇、渴望吐露这么多不确定的自我的人,能用同一个姿势,不害臊、不顾后果地把手伸进我裤子里,紧捏我那个地方。
就在我更热烈吻她,两人的手在彼此全身上下游走的时候,我脑子里构想的是当晚我决心塞在奥利弗门缝下那张纸条的内容:沉默难耐。我必须跟你谈谈。
等我准备好要把纸条塞进他门缝,天已破晓。玛琪雅和我在海边人烟罕至的地方做爱。大家都昵称那儿是“水族馆”,因为夜晚留下来的安全套难免积聚在那里,在礁石间漂移,看起来犹如返乡的鲑鱼受困于水中罗网。我们打算当天晚一点再见一次面。
我步行回家。我喜欢她的气味留在我身上、留在我手上。我不会刻意洗掉。我要把那气味留在身上,一直到晚上两人见面为止。我仍然沉湎于对奥利弗这前所未有的有益的不开心到近乎憎恶的感情波动,这令我高兴,也叫我知道我是多么反复无常。或许他感觉到我只想跟他上床,然后就此结束,所以出于本能要跟我撇清关系。想想几天前的夜里,我强烈渴望在我体内接待他的身体,几乎从床上跳起来,到他房里去找他。现在同样一个念头却不可能激起我的欲望。或许对奥利弗的渴望只是酷暑期的发情,而我即将摆脱。相对地,我只要闻闻手上玛琪雅的气味就好,我爱煞了每个女人都有的地道女人味。
我知道这种感觉不持久,就像刚用过毒品的人总能轻易发誓戒毒一样。
不到一小时后,奥利弗又飞快重回我心里。我想跟他一起坐在床上,伸出我的手掌,对他说,来,你闻闻看,接着看他双手轻轻捧着我的手嗅,然后我要把中指放在他唇上,突然塞进他嘴里。
我从学校笔记本撕了一张纸。
请不要躲我。
接着又重写一张:请不要躲我。那会令我生不如死。
我又改写成:你的沉默一点一滴侵蚀我。
太夸张了。
想到你恨我,令我无法忍受。
太悲哀。不行,不要写得这么催泪,但老掉牙的寻死寻活要继续。
知道你憎恨我,我宁可死。
到了最后一刻,我还是回到原来的版本。
沉默难耐。我必须跟你谈谈。
我折起纸条,抱着恺撒渡过卢比孔河时听天由命的忧思,塞到他门缝。无法回头了。Iacta alea est 。恺撒说过,骰子已经掷出去了。想到“掷”这个动词的拉丁文iacere与“射精”这个动词有相同的字根,令我发嚎。我旋即意识到,我想给他的不仅是玛琪雅留在我手指上的气味,还有我的精液在我手上干掉的痕迹。
十五分钟后,两种相抗衡的情绪折磨着我,我后悔送出那个留言,也后悔留言里不带一丝讥讽。
早餐时,他总算在慢跑后现身。他头也没抬,只问我昨晚是否玩得开心。“简单地说,马马虎虎。”我回答,想尽可能说得含糊,也借此暗示我在尽量简化原本可能冗长的报告。“那一定很累吧。”父亲这般反讽。“你也去打扑克牌?”“我不打扑克牌。”父亲和奥利弗交换意味深长的一瞥,接着开始讨论当天的工作。我因此又失去他。又是一天的折磨。
我回楼上拿书的时候,看见同一张折起来的纸条摆在我桌上。他一定是从阳台落地窗走进我房间,把纸条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如果我现在看,我这天就毁了。但如果我晚一点再看,这一整天也变得没有意义,无法思考其他任何事情。十之八九,他什么都没写就丢回来,表示“我在地上捡到这个。可能是你的吧。回头再说”,或者更直接:不予回应。
成熟点。咱们午夜见。——他在我的留言下方加上这句。
原来早餐前他就送来了。我这才明白。但我心里立即充满强烈的渴望与忐忑。他提出了邀约,而这就是我要的?这是真的吗?不管我想不想要,今天我要怎么熬到午夜?现在才早上十点,还有十四个钟头……上次让我等这么久的,是我的成绩单。还有两年前某个星期六,一个女孩答应跟我一起去看电影,却让我等了好久,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忘记了。耗上半天眼睁睁看着我的整个人生悬而不决。我多么痛恨等待,让别人一时的兴致来决定我的命运。
我该回复他的留言吗?
这不是毫无意义嘛!
他留言的语气是否故作轻松?或者想表现得像是慢跑后几分钟、早餐前几秒之间,突然想到才胡乱涂写的句子?我没错过他在我唱戏般多愁善感的句子后所留下的小刺,那句带着自信。,“让我们回归基本”的“咱们午夜见。”哪一个才是好兆头?哪一个会取得最后胜利?是讥讽的重击?或者自信满满的“我们今晚聚聚,看看有何结果”?我们将要见面谈谈——只是谈谈吗?这是在每一本小说、每一出戏剧所指定的时刻,命令或首肯与我见面吗?午夜时我们要在哪里碰面?他会在白天找机会告诉我吗?或许,感觉到我那晚苦恼了一整夜,而分隔我们各据一端的阳台的引信完全是假的,他是否假定我们之中的一个终究会跨越那条从未说破、也未曾阻挡过任何人的防线?
这对我们仪式一般的晨间单车行有何影响?“午夜”会取代早晨的兜风?或者我们像先前一样,仿佛什么也没改变,只是现在我们有“午夜”可堪期待?如果我现在遇到他,我该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或者像先前一样,给他一个美国人惯有的冷淡、呆滞、谨慎的凝视?
然而,下一次与他狭路相逢,我也想表达对他的感谢。我表达感谢的同时,能否不令人觉得困扰或专横?还是说,只要是“感谢”,无论多么克制,总带有地中海式热情那一丝丝多余的甜腻,难免显得多愁善感、愚蠢造作,不能适可而止,不能低调,必须大肆声张,昭告天下,慷慨陈词……
什么都不说,他会认为你后悔写那张纸条。
无论说什么又显得不得体。
那么,该做什么?
等待。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只有等待。我会整个早上工作,游泳。下午或许打几场网球。去找玛琪雅。午夜前回来。不行,十一点三十分好了。洗澡?不洗澡?啊,从一个身体到另一个身体。
这不也是他可能做的事吗?从一个到另一个。
强烈的恐慌攫住我:午夜的谈话将是我们一扫芥蒂的时机吗?好吧,打起精神、放轻松、要成熟!
话说回来,那何必等到午夜?谁会挑午夜来说这些?
或者午夜将是“午夜”吗?
午夜该穿什么好?
这一天就像我害怕的那样流逝。早晨后,奥利弗立刻背着我偷偷溜走,直到中午才回来。他坐在我隔壁的老位子。几次我试着聊些轻松的话题,却发现虽然我们都想表明双方不再假装沉默,但这将是另一个“咱们彼此别说话”的日子。
午餐后,我去小睡。我听见他尾随我上楼,关上门。
稍后我打电话给玛琪雅,约在网球场碰面。很幸运,那里没人,很安静,我们在彼此都热爱的烈日下打了个把钟头的球。有时候,我们坐在树荫下的老板凳上听蟋蟀叫。玛法尔达拿点心来,却接着警告我们:她年纪大了,不适合再这样奔波,下次我们想要什么都得自己拿。“可是我们从来没向你要东西啊。”我抗议道。“那你就不要喝。”驳倒对手之后,她就拖着脚步走了。
喜欢看人打球的薇米妮那天没来。她一定跟奥利弗去了他们最喜欢的地方。
我爱八月的天气。晚夏那几周,城里比平常安静,居民都出门去度假了,偶有来访的旅客也在傍晚七点前离开。我最爱下午。空中飘着迷迭香的气味,热气蒸腾,禽鸟与蝉的鸣叫混着棕榈叶摇摆的摩挲声。寂静像轻盈的亚麻披肩般落在骇人的朗日下。我会步行到海边再步行回楼上淋浴,使这一切更加突出。我喜欢从网球场仰望我的家,看空荡荡的阳台沐浴在阳光里,心知从任何一座阳台都撇得见无止境的海洋。这是我的阳台,我的世界。从我现在坐的地方,环顾四周,我能说:这是我们的网球场,那是我们的花园、我们的果园、我们的棚屋、我们的房子,下面是我们的船坞——我所在乎的每个人和每样事物都在这里。我的家人,我的乐器,我的书,玛法尔达,玛琪雅,奥利弗。
那天下午,我和玛琪雅并肩而坐,手歇在她的大腿、双膝,脑中却是浮现这样的想法:(借用奥利弗的话来说)我是世间少有的幸运儿。说不准这一切能持续多久,就像预测这天或这夜将如何演变是没有意义的。每一分钟如坐针毡。一切随时可能戛然而止。
但坐在这里,我知道我正在体验舒缓人心的幸福。拥有这种幸福的人,因为过于迷信而不愿宣称他们可能得到所梦想的一切,却也因为太过感恩,明了幸福也能轻易夺走。
打完网球,就在出发去海边前,我带她上楼从阳台进入我的卧房。下午那里不会有人经过。我合上百叶窗,但让落地窗开着,削弱的午后光线在床铺、墙壁和玛琪雅身上描绘出一道道条纹。我们在万籁俱寂中做爱,两人都没闭眼睛。
我希望我们动作再激烈些,不小心撞上墙,或她忍不住叫喊,好让奥利弗警觉到他房间墙壁另一头有什么事。我想象他在午睡时因为听见我床垫弹簧发出声响而感到沮丧。
我和玛琪雅走向小海湾的途中,我再度为我不介意他是否发现下午的事而感到愉快,如果他今晚始终没出现,我也不在乎。我甚至不在乎他,或他的肩膀,或他手臂泛白的肤色。他的脚底,他的手心,他身体下侧——不在乎。我宁可跟玛琪雅一起过夜也不愿熬夜等他,在午夜准时听他慷慨激昂地讲一些平淡的大道理。早上我塞纸条给他的时候在想什么?
但我也知道,如果他今晚出现,那么即将发生的事,无论是什么,即使一开始不合我的意,我仍会坚持到底,贯彻始终。与其在他离开后的夏日或之后的一生不断与自己的身体争论,不如一次搞清楚。
我会冷血地决定。如果他问起,我会告诉他。我不确定我想做这件事,但我需要知道,而跟你做又胜过别人。我想认识你的身体,我想知道你的感受,我想了解你,并且透过你了解我自己。
玛琪雅在晚餐前一刻离开,说要去看电影。约了朋友一起去,她问我为什么不一起去?我听到他们的名字时做了个鬼脸。我想待在家里练习,我说。我以为你是每天早上练。今天早上我很晚才开始,记得吗?
还有三个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