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七月底,事情终于发展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显然在奇亚拉之后,还有一连串迷恋、热恋、迷你恋、一夜恋、不羁恋,天晓得是什么恋。对我来说,一切只归结于一件事:他的命根子游遍了B城,每个女孩都碰过,天晓得他的那货进入过多少女人的身体。那景象简直逗乐了我。我从来懒得去想他趴在那些女孩双腿间的样子,就像那天下午我也曾以双腿夹住他的枕头,想象他宽阔、晒黑、闪闪发光的肩膀在我下方摆动一样。
有时候他恰好在“天堂”看稿子,只要看看他的肩膀,我就想知道他昨晚去了哪里。他每次移动,肩脚骨的动作是多么轻松自由,多么坦率地晒着太阳。对于昨晚那个躺在他下面,轻轻咬他的女人来说,他的肩脚骨尝起来有海的味道吗?或者有他防晒乳液的味道?或者有我钻进他被单时,被单上浮现的那个气味?
我多希望拥有他那样的肩膀。如果我有那样的肩膀,或许就不会这样渴望他的?
大明星。
我想要像他一样吗?我想成为他吗?或者我只是想拥有他?在欲望纠缠的捆束中,“成为”和“拥有”是完全错误的动词吗?“能抚触某个人的身体”和“成为我们想抚触的对象”,是一致而相同的,就像一条河的两岸,从我们到他们,回到我们,再到他们,在这永恒循环中,每个心室就像欲望的闸门、时间的蛀孔和我们称为认同作用的夹层抽屉,共有一种虚假而迷人的逻辑。根据这个逻辑,真实人生与未活过的人生,我们是谁与欲望的对象之间最短的距离,是以艾雪①顽童般的残酷所设计的旋转楼梯。奥利弗,你和我何时被这些东西分开了?为什么我知道,而你不知道?我每晚想象躺在你身边时,想要的是你的身体吗?就像我套上你的泳裤又脱掉,始终心怀渴望;就像那天下午,超乎我这一生对任何事物的渴望,希望感觉你钻进我体内,仿佛我整个躯体是你的泳衣、你的故乡?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em>①艾雪:荷兰平面艺术家。</em>
那一天。我们在花园里,我谈起刚读完的短篇小说。
“那个不知道该说出来还是该死的骑士?你跟我讲过了。”显然我忘了。
“对。”
“那么,他说了吗?”
“公主对他说最好是说出来。不过她有戒心。她感觉似乎有陷阱。”
“所以他说了吗?”
“没有,他敷衍过去了。”
“想象得到。”
当时刚吃过早餐。那天我们都不想工作。
“听着,我得进城去拿东西。”
“东西”,肯定是译者最新的稿子。
“如果你想让我去帮你取的话,我可以去。”
他默默坐了一会儿。
“不,我们一起去。”
“现在?”我的意思可能是,“真的”?
“怎么,你有更想做的事情?”
“没有。”
“那我们走吧。”他把文稿放进磨损的绿背包,背在肩膀上。自从上次骑车去B城之后,他从来没再邀我一起去任何地方。我放下钢笔,合上乐谱,把半杯柠檬汁压在书页上,准备出发。往棚屋途中,我们经过了车库。
一如平常,玛法尔达的丈夫曼弗雷迪和安喀斯正在争论。这次曼弗雷迪指控安喀斯给番茄浇太多水,大错特错,因为番茄长得太快了。“这样会长粉斑。”他抱怨着。
“听着,我负责种番茄,你负责开车,咱们相安无事。”
曼弗雷迪坚持:“你不懂。在我们那个年代,番茄到了一定阶段就得移植,从一处移到另一处,而且附近要种罗勒。不过当然,你们当过兵的可是什么都懂。”
“没错。”安喀斯不睬他。
“我当然没错。怪不得军队不要你。”
“没错,军队不要我。”
两人都向我们打招呼。园丁把奥利弗的脚踏车交给他。“昨晚我校正过轮胎,费了一番工夫。我也替轮胎打气了。”
曼弗雷迪气得不行。
“从现在起,我修轮胎,你种番茄。”怄气的司机说。
安喀斯露出一个挖苦的微笑。奥利弗也报以微笑。
一到通往入城干道的柏树小径,我就问奥利弗:“他不会让你起鸡皮疙瘩吗?”
“谁?”
“安喀斯。”
“不会啊,怎么这么说?前几天我回家时摔倒,擦伤严重,安喀斯坚持替我涂某种偏方②。他也帮我修好了脚踏车。”
<em>②偏方:</em><em>原文为巫婆的煎药(witch's brew</em><em>),指的是一些奇奇怪怪的配方。</em>
他一手扶着脚踏车把手,一手掀起衬衫,露出左腰臀上大片的擦伤和淤痕。
“我还是觉得全身起鸡皮疙瘩。”我重复阿姨的话。
“只是一个无所适从的人,真的。”
本该是我碰触、爱抚、崇拜那个擦伤的。
途中,我注意到奥利弗刻意放慢脚步。他不像平常那样匆忙,没有加快速度,没有用平常那种精力充沛的热情爬坡。他似乎也不急着回去写稿,或去找海边的朋友会合,或像平常一样甩掉我。或许他没什么更想做的事。这是我的“天堂”时刻。年轻如我,也知道这不会长久,我应该及时享受现有的,而不是用我古怪的方式去企图巩固我们的友谊,或让其更上一层楼,最后落得搞砸一切。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友谊,这没多少意义,只是一时的恩惠。
Zwischen Immer und Nie 。Zwischen Immer und Nie。在永恒与虚无之间。策兰说的。
抵达俯瞰大海的小广场,奥利弗停下来买烟,他最近开始抽高卢牌烟。我从没试过高卢牌,问他要了一根试试。他从盒子里抽出一根火柴,屈手贴近我的脸,替我点烟。“不错吧?”
“很不错。”这种烟将让我想起他,想起这一天。我意识到,再有不到一个月他就要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也许是我第一次容许自己计算他在B城剩余的时日。
“看看这个。”我们在早上十点左右的阳光下,悠悠哉哉骑车来到俯瞰着下方起伏山丘的小广场。
远方是壮丽的大海,泡沫像破浪的大海豚稀稀疏疏成条划过海湾。一辆小公交费力地爬坡,三名穿制服的单车骑士在后头,显然在抱怨公交车排出的废气。“据说有人溺死在这附近,你肯定知道是谁吧?”他说。
“雪莱。”
“那你知道他太太玛丽和朋友发现他的遗体后,做了什么吗?”
“Cor cordium。真心。”③我回答。据说在岸边火化时,雪莱的朋友在火焰吞噬浮肿的尸身前,突然抓起雪莱的心脏。他为什么考我?
<em>③Cor cordium</em><em>是玛丽在雪莱的墓碑上刻的字,一般英文译为(heart of hearts</em><em>,意谓内心最深处最真实的信念。</em>
“就没有你不知道的吗?”
我看着他。机会来了。我可以把握、或失去这个机会,但无论如何,我知道我永远无法忘记这一次;或者洋洋得意接受他的恭维,却对其他一切感到后悔。这或许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在毫无准备的状况下对一个成年人说话。我太紧张,以致无法做任何准备。
“我什么都不知道,奥利弗。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你比这儿任何人知道的都多。”
为什么他要用乏味的信心喊话来回应我近乎悲惨的语调?
“但愿你知道,我对真正重要的事有多么无知。”
我拔足涉水,想办法既不溺水也不安全游过,只是留在当场,因为这里就是真相所在的位置——尽管我无法坦承,甚至给予暗示,但我发誓真相就在我们身边,就像我们聊起刚刚游泳时弄丢了项链那样:我知道项链就在水里。但愿他知道,但愿他知道我正在给他一切机会,盼望能将二和二加在一起,然后得出一个无限大的数字。
如果他明白,他必定早已起疑;如果他起疑,他必定曾经处于相同的立场,从平行小路的另一头,以冰冷、带着敌意、玻璃眼般犀利且无所不知的眼光观察过我。
他一定想到了点什么——天晓得是什么。或许他不想露出太惊讶的神色。
“有什么重要的事?”
他在装傻吗?
“你明明知道。到了这一步,就数你最该知道。”
一阵沉默。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一切?”
“因为我认为你该知道。”
“因为你认为我该知道。”他慢慢复述我的话,试着了解这几个字的完整意义,同时又理出头绪,借着重复这句话来拖延时间。我知道,铁烧得正灼热。
我脱口而出:“因为我希望你知道。因为除了你之外,我没有别人可说。”
终于,我说出来了。
我说得够清楚吗?
我正准备岔开话题,谈点海况或明天的天气,聊聊父亲每年此时总是承诺要驾船去E城,真不知道是否可行。
但是多亏他,他不肯就这么放过我。
“你知道你说了什么吗?”
这次我望着海,用一种空茫又疲倦的声调说——这是我最后的掩饰、最后的伪装、最后的逃避,“知道,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你一点也没误会。我只是不太擅长说话。不过你大可再也不跟我说话。”
“等等。我没有误解你的话吗?”
“没有。”既然秘密已经脱口,我大可摆出从容不迫、略为恼怒的态度,就像被警察制服的重犯,向一个又一个警察,一遍又一遍地交代自己如何抢劫商店。
“在这里等我,我得上楼去拿些文件。别走开。”
我用信任的微笑看着他。
“你很清楚我不会走开。”
如果这不算又一次的表白,那什么才算?
我边等边牵着我们的脚踏车走向战争纪念碑,这座纪念碑是为一战期间B城死于皮亚韦战役的年轻人所建。意大利每座小城都有类似的纪念碑。两辆小公交停在附近,让旅客下车——是一群上了点年纪的妇女,从邻村进城来购物。小广场周围有几个老人,身穿单调、陈旧、暗淡的西装,坐在摇摇欲坠、干草编织椅背的小椅子或公园板凳上。我怀疑这里有多少人还记得葬身皮亚韦河的年轻人,年过八十的人才可能见过这些战士,少说也要年近百岁才可能比当时上战场的年轻人年长,年届一百,无疑早学会了克服失落和忧伤的方法——或者这些感情总要纠缠下去,至死方休?年届一百,兄弟姐妹忘了,儿子忘了,爱人忘了,没人记得任何事。连身心交瘁的人也忘了要记住。父母早已故去。还有谁会记得吗?
我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的子孙会知道我今天在这座小广场上说的话吗?会有任何人知道吗?或者这段对话将消失得无影无踪——某种程度上我确实希望如此。他们会知道,小广场上的这一天,正是他们命运的关键转折点吗?这个念头让我忍俊不禁,让我得以保持必要的距离来面对这一天剩余的时光。
三四十年后,我将回到这里,回想起我永志不忘的这段对话,也有可能有一天我会想忘掉。我将与我的妻儿来到这儿,叫他们看这片风景,指着海湾、咖啡馆、“跃动舞厅”、“大饭店”,站在这里让那些雕像、草背椅和摇摇欲坠的木桌帮我回忆起曾有那么一个人名叫奥利弗。
他回来后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那个白痴米拉尼把页码弄乱了,得整个重打。我今天下午没事可做了,害我进度落后一整天。”
轮到他找借口转移话题。如果这是他想要的,我也能轻易放过他。聊海、聊皮亚韦河、聊赫拉克利特的断简残篇,好比《大自然喜欢隐藏》或《寻找自我》。若不聊这些,也能继续讨论父亲计划的E城之行,还有不日即将抵达的室内音乐合奏团。
途中我们经过一家店,母亲总来这儿订花,小时候我喜欢看朝街的大橱窗,橱窗总有水帘覆盖,水总是那么轻柔流淌,让这家店铺有一种魔幻般的神秘氛围,令我想起许多电影借着模糊焦距来宣告回忆即将开始。
“但愿我没说。”我总算说了。
我知道这句话一出口,就会打破我们之间微妙的平衡。
“我打算假装你没说过。”
嗯,我倒是没料到一个从来随遇而安的男人会采取这种办法。在我家里我从没听过这种话。
“意思是,我们是常聊天的好友——但其实不尽然?”
他思索片刻。
“听着,我们不能谈这种事。真的不行。”
他把背包一甩背起来,我们开始往山下走。
十五分钟前,我痛苦至极,每个神经末梢、每种情绪都像在玛法尔达的臼里被敲打、践踏、捣碎,全部化成粉末,直到难以分辨出恐惧与愤怒,仅存一点点稀稀落落的欲望。但当时尚且有所期待。等到我们把底牌全在桌上揭开,秘密、羞耻已然消失,这几个星期以来我所赖以生存的那一丁点未说出口的希望却也随之而去。
只剩下风景和天气能鼓舞我的精神。就像在空荡荡的乡村路上一起兜风所达到的效果,此时这条路完全属于我们,炙热的阳光朝沿路田地的作物发动猛烈攻击。我叫他跟我走,我要带他去一个游客和外地人从未见过的地方。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补充说,不想勉强他。
“我有时间。”他说这话的声音有一种态度不明的轻快,仿佛觉得我讲话过度圆滑,有些滑稽。但这或许是为了补偿不讨论眼前间题所做的小小让步。
我们偏离大路往悬崖边去。
“这里是莫奈来作画的地方。”我借着一段开场白来激起他的兴趣。
发育不良的矮小棕搁树和长木瘤的橄榄树散布在小树林中。穿过树林,通往悬崖边缘的大陡坡上有座被高大海松遮阴的小圆丘。我把脚踏车靠在其中一棵树旁,他也照做。我指着通往崖径的上坡路给他看。“你看!”我兴高采烈,仿佛在透露比任何对我有利的话更具说服力的事情。
安静无声的小海湾就在我们正下方。毫无文明的迹象,没有人家、没有防波堤、没有渔船。更远一点,一如平常,有圣吉亚科莫钟塔,睁大眼睛仔细瞧,还能看到N城的轮廓,更远处是类似我家和隔邻别墅(也就是薇米妮的住处)的建筑,还有莫雷斯奇家——他们家的两个女儿可能单独或一起跟奥利弗上过床。天晓得,在这节骨眼上谁在乎这个?
“这是我的地方。完全属于我。我到这儿来读书。我在这里看过的书不计其数。”
“你喜欢一个人待着吗?”他问。
“不喜欢。没有人喜欢孤独。但是我已经学会如何与孤独共存。”
“你总是这么有智慧吗?”他打算采取先扬后抑的策略吗?然后像其他人一样,教育我说必须多出门,多交朋友,还有,交了朋友以后,对待他们不要那么自私?他打算扮演心理医师兼家庭友人吗?还是我又完全误解他了?
“根本称不上什么智慧。我说过,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懂书,我懂怎么把字穿在一起,但这不表示我知道该怎么谈论对我最重要的事。”
“你现在做的就是呀……从某方面来说。”
“对,从某方面来说。我总是这么表达事情:从某方面来说。”
我盯着远方的海面,为了避免看他。我在草地上坐下来,注意到他踞着脚跟蹲在距离我几米外的地方,仿佛随时要弹起来回到我们停车的地方。
我完全没想到要带他到这儿来。不只是为了向他展示我的小世界,也是为了请求我的小世界接纳他,让我这个夏日午后独处的小基地也能认识他,评判他,看他适不适合这里,接纳他,以便我日后能回到这里来缅怀。我到这儿来逃离现实世界,寻求我自己虚构的另一个世界。我向他引介我的这个秘密基地。只要列出我在这儿读过的作品,他就能了解我过去各处游历的蛛丝马迹。
“我喜欢你谈论事情的方式。但你为什么老是贬低自己?”
我耸耸肩。他在批评我太苛求自己吗?
“我不知道。所以你不会这样吧,我猜。”
“你就这么忌惮别人的想法吗?”
我摇摇头。但我不知道答案。或者答案太过明显,所以我不必回答。就是这样的时刻,让我觉得如此脆弱,如此赤裸裸。压迫我,让我紧张,要是我不反击,恐怕你就要看穿我了。不,我无言以对。但我也不动。我想让他自己骑车回去。我会及时到家吃午饭的。
他盯着我,等着我开口。
这是我第一次敢于回望他。通常我会看他一眼,然后撇开眼去——除非受邀,否则我不愿意肆意沉浸在在他可爱澄澈的眼神里——而我永远等得不够久,永远来不及看清楚那儿究竟是否欢迎我。撇开眼,因为我太害怕回望任何人:撇开眼,因为我不想泄露任何秘密;撇开眼,因为我无法承认他有多重要;撇开眼,因为他钢铁般冰冷的凝视总提醒我他站得有多高,而我是如何远远地在他之下。此刻,在这静默的瞬间里,我回望他,不是为了抗拒他或表示我不再害羞,而是为了屈服,为了告诉他:这就是我,这就是你,这就是我想要的;此刻我们之间只有真实,而有真实的地方就没有障碍,没有躲躲闪闪的眼光。如果这样还是没有结果,也永远不要说你或我不知道可能发生什么事。我已不存一丝希望。我回望他,或许因为此刻再也没什么好失去的。我以挑战又逃避的姿态,以一切了然于心的凝视,以一种仿佛在说“有种就吻我啊”的眼神回望着他。
“你把事情搞得很棘手。”
他指的是我们的凝视吗?
我没有退却。他也没有,是的,他指的是我们的凝视。
“我怎么把事情搞得棘手了?”
我的心跳得太快,以致讲话都条理不清了,脸变得再红也不觉得害臊。那就让他知道吧,全由他。
“因为这件事可能大错特错。”
“可能?”我问。
那么,是否还有一线希望?
他坐在草地上,平躺下来,手臂枕在头下,盯着天空看。
“对,可能。我不会假装没想过这件事。”
“我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对,我想过。回答我!你以为发生什么事了?”
“发生什么事?”我以提问的方式笨拙地说。“没事。”我又多想了一下。“没事。”我一再重复,仿佛我模模糊糊刚摸到的线索是如此杂乱无章,只要接着重复“没事”这句话,就能轻易推开这一推乱麻,从而填满令人难堪的沉默空白。“没事。”
“我懂了。你搞错了,我的朋友。”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带点斥责的俯就态度。“如果你这样让你觉得好过一些,我必须保留。你也到该学乖的时候了。”
“我顶多只能假装不在乎。”
“这个我们不是早就知道了?”他马上厉声说道。
我被击垮了。这段时间,我一直以为我在花园、阳台、海边摆出不理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姿态,是在冷落他,可是他早就看透了我,把我的举动当成是撒娇别扭、欲擒故纵的老把戏。
他的坦白似乎打开了我们之间所有的闸门,却也恰恰淹没了我刚萌芽的希望。今后我们将何去何从?还会有什么发生呢?等到下次我们假装互不理睬,却不能确定彼此之间的冰霜是真是假,又会发生什么事?
我们又谈了一会儿。然后话题枯竭了。既然两人手中的牌全摊在桌子上,感觉就像闲聊一样。
“嗯,这就是莫奈作画的地方?”
“家里有一本书,里面有这一带风景画作的复制品,特别棒,回家我拿给你看。”
“好,你一定要拿给我看看。”
他又在扮演施恩者一样屈尊俯就的角色。我讨厌这个。
我们各自撑着手肘,盯着风景看。
“你是世间少有的幸运儿。”他说。
“你了解的根本不多。”
我停了一会儿,让他有时间仔细思考我的话。接着,或许是为了填补令人难堪的沉默,我脱口说:“何况其中很多都是错的。”
“什么?你的家人吗?”
“那个也包括在内。”
“整个夏天住在这里,一个人读书,每顿饭都要应付令尊给你张罗来的正餐苦差?”他又在寻我开心。
我冷笑。不是,也不是那个。
他停顿了一会儿。
“你是说,我们?”
我没回答。
“那,我们试试看……”我还没回过神儿来,他已经偷偷靠近我。靠太近了……除了在梦里,或他拱手替我点烟之外,我从没离他这么近过。如果他耳朵再近一点,就能听见我的心跳声。我在小说里看过这种事,可是直到现在才相信。他凝视我的脸,仿佛很喜欢我的脸,想要加以研究,依恋不舍,接着他伸出手指描摹我的下唇,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一次又一次来回游移,我躺着,看他露出微笑,那微笑令我害怕当下可能发生什么无法回头的事。或许这是他提问的方式,好让我现在有机会拒绝或说些什么来拖延时间。这样一来,我或许还能自我辩解,既然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只是我没时间了,他已经把他的嘴唇贴到我嘴上,给我一个温暖、安抚、“我迎合你但仅此而已”的吻,直到他发现我的吻有多饥渴。但愿我知道如何像他一样节制自己的吻。但热情却能让我们隐藏更多。那一刻在莫奈的崖径上,我想把关于我的一切隐藏在这个吻里,我也渴望自己迷失在这个吻里,好忘记这个吻。
“好一点了?”事后他问。
我没回答,只是抬起脸又吻他一次,动作几乎野蛮,不是因为充满激情,甚至不是因为他的吻仍缺乏我所追求的那种热情,而是因为我不确定我们的吻是否让我更相信自己一点。我甚至不确定我是否如同先前期待的那般乐在其中。我要再试一次,即使那个行动本身已把答案揭晓,我都需要再试一次。我的心正往最世俗的事飘去。这么强烈的否认?弗洛伊德的三脚猫门徒肯定会下此论断。我用一个更猛烈的吻压制我的疑问。我不要激情。我不要快感。或许我连证据也不想要。我不要言语、闲聊、吹嘘、谈单车、谈书,通通不要。只要太阳、草地、偶尔吹来的海风,只要从他的胸部、头颈、腋窝散发出来的体味。请占有我,让我蜕去旧有的自己,彻底改变,直到如同奥维德④诗歌里的角色一般,与你的色欲合而为一。这才是我想要的。给我一条蒙眼布,握着我的手,别要求我思考——你愿意为我这么做吗?
<em>④奥维德(Publius ovidius Naso</em><em>,43B.C.</em><em>一A.D.17):</em><em>罗马诗人。</em>
我不知道这一切将往何处发展,但我逐渐臣服于他,一寸一寸,他必定也知道,因为我感觉到他仍在我们之间维持一段距离。即使我们的脸碰在一起,我们的身体却未曾贴合。我知道现在做任何事、任何动作都可能扰乱此刻的和谐。因此,意识到我们的吻可能不会再续,我试着让我的唇离开他的,却发现我多么不想结束这个吻,我希望他的舌头在我嘴里,我的也在他嘴里;经过这些日子所有的不愉快以及间歇的冷战,我们变成胡乱在彼此嘴里搅动的潮湿舌头。只是舌头而已,其他毫无意义。最后,就在我抬起一边的膝盖移向他、面对他的时候,我知道我已经打破魔咒了。
“我觉得我们该走了。”
“还没。”
“我们不能这么做……我了解我自己。到目前为止我们还算规矩。我们守住本分,还没做出任何令人羞愧的事。让我们保持这样。我想要守住本分。”
“不要。我不在乎。谁知道?”我豁出一切(我知道如果他不发发慈悲,我永远无法摆脱这个动作给我带来的耻辱)伸出手,停在他得裤裆上。他没动。早知道我应该直接滑进他的短裤里。他肯定看出了我的企图,因此以一种极为克制,几乎是非常温柔却也相当冰冷的姿势,手覆在我的手上片刻,接着,手指缠手指,抬起我的手。
我们之间出现一阵难堪的沉默。“我冒犯你了吗?”“不要就是了。”
这话听起来有点像我几星期前第一次听到的“回头再说”——尖锐、直率,阴郁沉闷,语调平板,没有一点我们刚刚共享的喜悦或热情。他伸出手拉我站起来。
他突然缩了一下。
我记起他身体侧面的擦伤。
“我得注意绝对不要让伤口感染。”他说。
“我们回去时顺路去一下药房。”
他没回答。不过在我们能说的话里,这大概已经是最清醒的。这句话让扰人的真实世界像一阵风灌进我们的生活:安喀斯、修好的脚踏车、关于番茄的争吵、匆忙中压在一杯柠檬汁下的乐谱,这一切显得多么久远啊。
的确,我们骑车离开我的小基地时,曾经看见两部旅行车往南要到N城。应该已经近中午了。
“我们再也不会有深入的交谈了。”骑车溜下无止境的斜坡时我说,风穿梭在我们发间。
“别这么说。”
“我就是知道。我们只会闲聊、闲聊、闲聊。仅此而已。奇怪的是,我说不定承受得起。”
“你刚刚押韵了。”他说。
我爱他对我突然改变态度的方式。
两个钟头后,在午餐桌上,我已经有了足够的证据,证明那是我绝对承受不起的。
上甜点前,玛法尔达正在收拾盘子,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雅各布内⑤的话题上,这时我感觉到一双温暖的光脚丫漫不经心擦过我的脚。我记得这个感觉。在崖径上我就该抓住机会感受一下他脚上的皮肤是否和我想象的一样光滑。现在是我仅有的机会。
<em>⑤雅各布内(Jacopone da Todi</em><em>,1230</em><em>一1306):</em><em>意大利宗教诗人。</em>
或许是我的脚迷了路碰到他的。它撤退,不是马上,却也够快了,仿佛刻意留一段恰切的等待空当,好避免留下惊慌退缩的印象。我也多等了几秒,从没细想,只是让自己的脚开始搜寻另一只脚。才开始找,脚趾就碰到了他的脚;他的脚几乎动也不动,像一艘海盗船,尽管制造各种假象表示自己已经逃到数里之外,实际上却隐藏在距离仅五十码的浓雾中,一等机会出现就要突袭。我的脚还来不及采取任何行动,毫无预警,没给我任何时间接近他的脚或再度退回到安全距离之外休息,他突然温柔轻缓地伸脚压在我的脚上,开始爱抚摩擦,没有停歇。光滑圆润的脚踵顶着我的脚背,偶尔重重压上来,旋即放轻,以脚趾一阵爱抚,从头到尾暗示这是抱着好玩和游戏的心情做的。他以这种方式来冷落坐在我们对面从事“正餐苦差”那些人,也告诉我这件事与其他人无关,彻底仅限于我们之间,这是我们的事。但我不该做多余的解读,他鬼祟、顽强的爱抚让我背脊发凉,令我头昏目眩。不,我不会哭,这不是恐慌发作,这不是“意乱情迷”,我也不打算穿着短裤达到高潮,虽然我非常、非常喜欢,尤其他以足弓叠在我脚上的时刻。我盯着面前的沙拉盘,看见点缀着果汁的巧克力蛋糕上似乎有人倒人了比平常多的番茄酱汁,而且愈来愈多,那酱汁似乎来自我头上的天花板,直到我醒悟那是从我的鼻子大量涌出的。我倒吸一口气,立刻捏起餐巾往鼻子上捂,尽可能把头往后仰。“冰块,玛法尔达,拜托,快!”我轻轻说,表现出一切都在掌握中的样子。我向客人道歉:“今天早上我去了山上。常有的事。”
大家在餐厅忙进忙出,发出急促的脚步声。我闭上眼睛。冷静,我不断对自己说,冷静。别让你的身体泄露一切。
“是我的错吗?”午餐后他来到我房里。
我没回答。“真是一团糟,对不对?”
他微笑,没说什么。
“坐一下。”
他坐在床铺离我较远的一角,有如探视一个打猎时意外受伤送医的朋友。
“你没问题吧?”
“我想我没问题,很快就好。”我在太多小说里看过太多角色讲这种话。这种话让负心人得以免责,给每个人保留颜面,让原形毕露的人重获尊严与勇气。
“那我就不打扰你睡觉了。”语气像个周到的护士。
他边走出去边说:“我会待在附近。乖。”那语气仿佛说着“我会为你留一盏灯”。
我设法小睡片刻,但小广场的事件、皮亚韦河战争纪念碑、抱着恐惧与羞愧骑车上山时迷路等种种事件,混杂着弄不清楚是什么的情绪,压迫着我,从好多年前的夏天又回到我这儿来,仿佛小男孩的我在一次大战前骑车登上小广场,等到终于返乡,却成了九十岁的瘸腿士兵,只能困在这间甚至不属于我自己的卧房,因为我的房间已经让给一个年轻人,而他是我的眼中之光⑥。
<em>⑥眼中之光(light of my eyes ):</em><em>心爱之人的意思。</em>
我的眼中之光。眼中之光、世界之光,那就是你,我的生命之光。我不懂“我的眼中之光”是什么意思,纳闷我到底上哪儿翻出这种花言巧语,但此刻就是这种胡说八道让我流泪,流下我希望湿透他枕头、渗入他泳裤的眼泪,我想要他用舌尖碰触并赶走哀伤的眼泪。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那样碰触我的脚。调情?或是善意的表示我们是同盟、伙伴的姿态?就像他亲密地搂抱按摩,是已经不同床但决定继续当朋友,偶尔一起去看电影的旧情人之间开玩笑的轻轻碰触?那是否意指“我没忘,即使不会有结果,这仍是我们之间永远的秘密”?
我想逃离这栋房子。我希望下一个秋天已经到来,我要离得愈远愈好。离开这座城,离开这里可笑的“跃动舞厅”,离开脑袋正常的人绝不想结交的幼稚傻瓜。离开我的父母、总是跟我竞争的堂表亲,还有那些带着晦涩学术项目,到头来总要抢占屋里我这一侧每一间浴室的讨厌的夏日住客。
如果我再见到他会发生什么事?再流一次鼻血?哭泣?穿着短裤达到高潮?如果我看到他跟别人在一起,像平常晚上那样在“跃动舞厅”附近溜达呢?如果不是女人,而是个男人呢?
我应该学着回避他,切断每个关系,一个一个,像神经外科医生将神经元一个一个分开那样,处理一个又一个折磨心思的愿望。不再去后花园,不再偷窥,不再于晚间进城,每天戒掉一点点,像一个上瘾的人,一天,一小时,一分钟,情欲泛滥的一秒又一秒。这办法可行。我知道这没有前途。假如他今晚真的到我卧房来。更好的是,假如我喝了几杯,走进他的卧房,当面老老实实告诉他:奥利弗,我要你占有我;因为总得有人做,那还不如就是你吧。更正:我希望是你。我会努力避免成为你生命中最糟的床伴。请跟我做,像对待任何一个你再也不想遇到的人那样。我知道这听起来一点也不浪漫,但我被好多绳结绑住,我需要快刀斩乱麻。你就放马过来吧。
我们会做爱。然后我会回到我的卧房清理干净。之后,我会是那个偶尔把脚放在他脚上,看他作何感想的人。
这是我的计划。我要用这个办法把他逐出我的世界。我会等大家都上床之后。留意他的灯。我会从阳台走进他的房间。
叩、叩。不对,不敲门。我确信他裸睡。如果他不是一个人呢?进去以前我先在外面的阳台听。如果有别人跟他在一起,来不及仓促撤退,我会说:“唉哟,走错房间了。”对,就是这句,
“唉哟,走错房间了。”用一点轻浮挽回颜面。如果他一个人呢?我会走进去。穿着睡衣。不对,只穿睡裤。是我,我会说。“你怎么来了?”我睡不着。“要不要我拿点东西给你喝?”我需要的不是喝的;我喝够了,才有勇气从我房间走到你房间。我是来找你的。“我懂了。”别把事情搞复杂,别说话,别找理由应付我,别表现出你随时要呼救的样子。我比你年轻得多,如果你按家里的警铃,或威胁向我妈妈告状,那你只会让自己难堪。我要立刻脱掉我的睡裤,钻到他床上。如果他不碰我,就由我来碰他。
如果他不喜欢我呢?有道是黑暗中所有的猫都……⑦如果他对我没有一丝一毫喜欢呢?那他就是得努力。如果他真的很苦恼,感觉受冒犯呢?“出去!你这个卑鄙邪恶的变态!”那个吻足以证明他可以被那样逼迫。更别说那只脚了?爱,让每一个被爱的人,都无可豁免地要去爱。
<em>⑦原文为“所有的猫在黑暗中都是灰的”(All cats are gray in the dark.)</em><em>。指在黑暗中,所有的差异都变得不明显。</em>
他的脚。他最后一次让我起这种反应,不在他吻我的时候,而是他以拇指按压我肩膀那次。
不对,还有另一次。在我假装睡觉时,他进入我的卧房,压在我身上。再度更正:装睡的我轻轻呻吟,恰好对他吐露:别走,你尽管继续,只是别说“我早知道了”就好。
那天下午稍晚,我醒过来,非常想吃优格。优格是我童年的回忆。我在厨房看见玛法尔达一脸无精打采,把数小时前洗好的瓷器收起来。她一定也小睡过,而且刚醒。我看见水果钵里有颗大桃子——便拿起来削皮。
“让我来。”玛法尔达想从我手上抢走刀子。
“不要,不要,让我来。”我回答,尽量不冒犯她。
我想把桃子一再、一再、一再切开,切成许多薄片,直到变成原子大小。舒缓情绪。接着我拿起一根香蕉,慢吞吞剥皮,切得不能再薄,再切成丁。接着是一个杏,一颗梨,几粒枣子。之后从冰箱里拿出装优格的大容器,把优格和切碎的水果倒进果汁机里。最后,考虑到颜色,再加上几颗从花园摘来的新鲜草莓。我爱果汁机咕噜噜的声音。
这不是她熟悉的点心。不过她打算让我在她的厨房里为所欲为,不加干涉,仿佛迁就一个已经受够伤害的人。那婆娘知道。她肯定看到了那只脚。她的眼睛追随我每个步骤,仿佛随时准备在我拿刀割断血管前扑上来抓住我的刀。
调好综合果汁,我把果汁倒进大玻璃杯里,把吸管像标枪一样丢进去,然后走向院子。途中,我走进客厅,拿出翻印莫奈作品的大画册,搁在阶梯旁的小凳子上。我不会拿书给他看。只会把书留在那里。他会懂的。
我看到母亲和远道从S城来打桥牌的两位阿姨在院子里喝茶。第四位牌搭子随时会到。
我听到后头的车库传来她们的司机正在跟曼弗雷迪讨论足球选手的声音。
我带着饮料走到院子尽头,取出躺椅,面对长长的栏杆,想要享受最后半小时烈日。我喜欢坐下来看白昼逐渐接近尾声,光线扩散成薄暮前的光。这是傍晚前游泳的时间,却也适合读书。
我喜欢这么平静的感觉。或许古人是对的:偶尔流流血不打紧。如果继续保有这种感觉,等一下我可能想弹一两首前奏曲和赋格。或许来一首布拉姆斯的幻想曲。我又吞下更多优格,伸长双腿搁在身旁的椅子上。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发觉自己的惺惺作态。
我希望他回来,撞见我这么轻松的样子。他对我晚上的计划所知无几。
“奥利弗在吗?”我问母亲。
“他不是出去了吗?”
我什么都没说。原来,“我会待在附近”也不过尔尔。
过了一会儿,玛法尔达过来收空玻璃杯。她问我还要再喝“这个”吗?仿佛“这个”是一种奇怪的酒,她对这种酒异国、非意大利的名字(如果有的话)完全没兴趣。
“不了,我可能要出去。”
“这个时间你要上哪儿去?”她问,暗示晚餐快好了。“何况你中午的时候又不舒服。我会担心。”
“我没问题。”
“我劝你不要。”
“别担心。”
“太太!”她大喊,想得到母亲的支持。
母亲也觉得这样不好。
“那我去游泳。”
做什么都比数时间数到晚上好。
走下石阶前往海边的路上,我遇见一群朋友。他们在沙滩上打排球。“想玩吗?”不了,谢谢你们,我病了。我丢下他们,漫步到大礁石那里,凝视了一会儿,朝海的方向望去,水面上似乎有道波纹状的阳光冲着我来,仿佛莫奈的画。我一脚踏进温暖的水里。我并不悲惨。我想跟某个人在一起,但只身一人并不令我困扰。
薇米妮(一定是其他人带她来的)说听到我身体不舒服。“我们生病的人啊……”她抬起头说。
“你知道奥利弗在哪里吗?”我问。
“不知道。我以为他和安喀斯钓鱼去了。”
“和安喀斯?他疯啦!他上次差点死掉。”
没反应。她撇开眼不看夕阳。
“你喜欢他,对不对?”
“对。”我说。
“他也喜欢你——胜过你喜欢他,我想。”
这是她的感觉?
不对,是奥利弗的。
他几时告诉她的?
不久之前。